「你不是引路人,可能並不瞭解後生的兇險,所以我有必要和你解釋清楚。」阿爾斯楞說,「進入後生之後,你關於他生平的所有記憶會被全部清除,這也就意味著即使出現險境也無法提前預知。」
「這些我已經知道了。」宇卓說,「鬼都尚難自保,何況他是更為脆弱的人類。正因為如此,我絕不可能讓他孤身涉險。」
「那好吧,雖然不清楚他是你什麼人,但肯定比我能想象到的都重要。」阿爾斯楞知道勸不住宇卓,只好說道,「願長生天保佑你們。」
宇卓怔了一下,「你不是不信嗎?」
「對呀……」阿爾斯楞撓了撓頭,尷尬地說,「我也是第一次相信。」
「還是要感謝你呢!」宇卓笑著說,「據我所知,體驗券的效果一般比長期辦卡的好。」
林珩感受了一下自己的眼皮,很沉很澀,他緩了片刻,才凝聚起足夠的力氣,將眼皮慢慢撐起來。意識也回來了,林珩轉動眼睛四處看了看,是一間類似旅社客房的房間,他此刻正躺在床上,而宇卓守在自己身邊。
林珩覺得後勁有些疼痛,於是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隨即他回憶起那座石橋,還有橋對面販賣飲料的商鋪。之前突如其來的口渴攪亂了林珩的思路,現在冷靜下來之後,林珩立刻便想明白那座橋和那些商鋪,他問宇卓,「所以,那座石橋是奈何橋?」
「是的。」
「那些飲料是孟婆湯?」
「可以這麼理解。」
林珩想起那個從冰箱中取出氣泡水,還揮手招呼他的人,分明是個人高馬大還留著鬍鬚的男性,林珩一驚,「不會吧,孟婆是個鬍子拉碴的男人?」
宇卓輕笑了一聲,解釋說,「孟婆並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種職業。那個小鎮上的居民只做一件事——將孟婆湯偽裝成你最喜歡的模樣。」
此刻口渴的感覺已經消失了,林珩用舌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所以我喝了?」
宇卓立刻指著自己的鼻尖,「重新介紹一下,我叫林小珩,是你的孿生弟弟。我們自幼就分離了,我很想念媽媽,也很想念你。」
「接著編,你不叫宇卓了?」
「喝了還能記得我叫什麼?還好我眼疾手快及時阻止了你,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你的眼疾手快就是在我後脖子上來一下子?」林珩也想明白自己為什麼脖子疼了,問道,「那後來呢?」
「還記得那條林間小路?之後我便揹著你踏上那條小路,更準確地說一條求生之路。」
「什麼叫求生之路?」
「你應該也聽過類似的報道吧,很多起死回生的人在轉醒之後描述,說人在瀕死之時會像走馬燈一樣回顧自己的一生。其實林珩你並沒有完全死去,我之前說過,你的本體可能正在某家醫院中搶救,所以現在的你也處於瀕死狀態。你和那些人一樣,重溫過一生之後,便會在現實世界中甦醒。」
林珩不覺撐大眼睛,「所以我根本沒死成?」
「對,確切的說是半死不活的。」
「我不但沒死成,還要將之前的人生再回溯一遍?」
「那個……」
「宇卓!你有沒有搞錯!」林珩騰地一下從床上掀起來,之前他只是生氣了,而現在他怒不可遏,他吼道,「我之前沒來得及解釋,我得的病是憂鬱症!對,有人說我做作,有人說我矯情,但你是學心理的,你總可以理解我的處境!我和其他那些死者不一樣,我是一心求死!我受夠了,活著的每一秒都是煎熬,我也想過要堅強,可是我輸了,我真的堅持不下去了……」
「我當然理解你的心情。」宇卓好像被嚇到了,小心翼翼地想安撫林珩的情緒,「珩哥,你能不能先聽我解釋。」
「那你能不能先讓我去死!」林珩的情緒終於失控了,「你!宇卓!你不是引路人嗎?你不是地府的工作人員嗎?你工作之前就不能先了解一下客戶的訴求?」
「就是因為我瞭解……」
「有評分系統嗎,我要打差評!」林珩根本沒允許宇卓說完,他光著腳衝出了房間,他跑下樓梯,穿過庭院,衝出旅社的大門。林珩現在只想做一件事,他要回到奈何橋,喝下孟婆湯,把這一世忘得乾乾淨淨,然後死得徹徹底底。
他的腦中嗡嗡作響,眼前似有無數斑駁的色塊在飛旋,視線變得模糊不清。可是林珩依舊看清了旅社外的景象——一座暮色中的徽派小鎮,處處可見粉牆黛瓦,古韻悠然。
林珩完全怔住了,他的記憶中自己從不曾到過徽州,他的記憶中自己從不曾吃過徽菜一品鍋,他的記憶中也從不曾覺得眼前的景象如此熟悉。
如此熟悉,卻又回憶不起……
林珩忽然覺得大腦深處有記憶在甦醒,卻又無法衝破囚禁的牢籠,於是那些記憶在他腦海中憤怒地吼叫,如同成千上萬只困獸在一同咆哮。
頭痛!像是被無數只利爪撕扯那樣疼痛!林珩只覺得心中一口惡氣衝上巔頂,令他眩暈作嘔,隨即林珩膝窩一軟,無力地撲蹲在地上。
宇卓追了出來,單膝蹲在林珩身邊,幫他輕輕順著後背。
「我,究竟在什麼地方?」林珩眼前發黑,聲音也虛浮得像是風中的蛛絲。
「後生……」宇卓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