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待到林珩的情緒稍微平復一些,宇卓便將他拎了回去。

一回到房間,林珩立刻把自己扔到床上,脫力般一動也不想動。他半闔著眼睛,似乎睡著了,腦中卻有無數捕捉不到的思緒在飛旋。

等林珩再睜開眼睛,窗外已經夜幕低垂,他身上蓋著輕薄的被子,毛線外套搭在床邊的椅背上,之前打溼的衣服已經清洗過了,別在衣架上晾在窗戶旁。林珩趕緊在被子下面摸了摸,心中才鬆了一口氣,幸好自己還穿著外褲。

宇卓換上了一件浴袍,乖巧地守在他床邊,像是個等待被原諒的孩子。見林珩醒來,宇卓抬起手試了試他額頭的溫度,柔軟而溫暖的掌心乾乾淨淨,字跡已經被洗掉了。

「宇卓,對不起。」是林珩先道了歉。

「是我不好。」宇卓說,「我能理解你的情況,你絕不是矯情,更不是無病呻吟,我本應該更體諒你。」

「我沒有怨你。」

「可是我會埋怨自己。」宇卓很認真地說,「林珩,我是認真的,我真的願意理解。」

「謝謝。」林珩微微翕動嘴唇,他還是有一種無力感,無論身體上還是精神上,「對了,你說的後生是……」

「你多躺一會兒,我詳細解釋給你聽。」宇卓幫他整理了一下被子,隨即娓娓道來,「就從死亡開始講起吧,人在彌留之際,意識並不會消散,而是進入中陰界,走過黃泉路,渡過忘川河,飲下孟婆湯,忘卻人生過往,之後才算進入陰間,這也是絕大多數亡靈的流程。但其實在奈何橋旁,還有一條極為隱蔽的小路,也就是如今我們走上的這條路,這條路也被稱為‘生路’。沿著生路一直前行,在路的盡頭會出現一道門,名為‘生門’。開啟生門之後會進入一個嶄新的世界,這個世界就叫做‘後生’。人生之後的人生,故名‘後生’。」

林珩大致聽懂了,緩慢地點了點頭。

「每一個人的後生都不盡相同,但相同的是後生之中會有很多面‘鏡’,每一面‘鏡’中都有一個不同的世界,對應著後生主人生命中的不同階段。我之前說過,很多起死回生的人都說自己在瀕死之際回顧了一生,他們所經歷的其實就是後生。但是後生中的這些‘鏡’並不是如電影一般將人生經歷原景重現,‘鏡’所呈現的是主人不同階段的精神世界。」

「精神世界?」

宇卓頷首,「可能是任何時空、任何地點,可能很現實也可能很虛幻。正因為是精神世界,現實中即便身處晴空,但只要心處地獄,鏡中的世界就是地獄之景。相反,只要心中有光,無論此生境遇如何,鏡所映照出的世界絕對不會太糟糕。」

「我好像明白了。」林珩說,「所謂‘後生’,其實就像是一款遊戲,註冊條件是半死不活。後生中有名叫‘鏡’的不同副本,每一個副本場景都是根據我人生不同階段的精神世界構建起來的。」

「對極了!」

「那個……」林珩看著宇卓,忽然產生一個念頭,「你不是個npc吧?負責講解流程的那種?」

「哎……」宇卓忍不住嘆氣,「你都說後生像是遊戲,作為一款遊戲,無論它的設計者是人是鬼,在設計之初都是要顧及玩家體驗的。所以npc即使再逼真,也絕不可能超越玩家的智力。鑑於此,我不是。」

「哦。」林珩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忽然意識到宇卓話裡有話,「啊?」

宇卓調皮地壞笑了一下,「你可能現在還不瞭解,我以後會讓你慢慢領悟的,而且越來越深刻。」

「還是別了,忘記了你是學霸,我惹不起……」

「所以鄭重宣告一下,我是來聯機通關的,也是真心誠意來幫助你的。你如果不喜歡助手這個身份,也可以把我當成你的召喚獸,如果有人欺負你,就放我出去咬那些壞人!我可兇了,嗷!」言罷,宇卓扮了一個可愛的鬼臉。

林珩明白,宇卓是有意想逗自己開心。然而林珩只展顏片刻,神色還是漸漸黯淡下來。他生前是個憂鬱症患者,憂鬱症患者的精神世界,想一想就令他心生寒意。

看出了林珩的難言之苦,宇卓寬慰他,「林珩你往好的方面想,後生中的高中時期不只有上課鈴和課桌椅,有可能會是戰國時期的日本,然後你一睜眼,發現自己變成了犬夜叉,之後你再搭上路飛的船,去找鳴人參加獵人考試。」

「通過之後贈送一隻皮卡丘?」

「誰的青春年代沒有過幾場白日夢?而在後生中,白日夢都有可能破繭成蝶。」宇卓忽然露出迷醉的神情,喃喃說道,「殺生丸大人好帥,好想和殺生丸談戀愛。」

林珩驚愕,「用犬夜叉的身份?」他之前還想問問地府的網速如何,現在看來不僅網速很好,還衍生出了一些奇怪的東西。

林珩還是有些難以置信,「那個,其實我之前一直是個唯物主義者,雖然經常動搖。宇卓你說的這些我都能理解,不過……」

「要不我給你講點科學知識?」宇卓又展現出他學術的一面,「現代心理學家在夢的生存理論中指出:夢中,與生存有關的資訊將得到大腦重新審議和加工。而夢的啟用合成理論提出:快速動眼睡眠時產生的生物電會刺激大腦各個部分儲存的記憶,進而形成夢境。所以後生理解起來特別容易,就像是一場夢而已。」

比流氓有文化更可怕的事情是聽一個鬼講科學。

宇卓又一次看穿了林珩的心思,「沒有誰知道科學的盡頭是什麼,鬼都不知道,人更不可能知道。」

「好吧,我選擇接受。」林珩問道,「那麼,我們此刻在第一面鏡中?」

宇卓點了點頭。

「為什麼我的精神世界是一座徽州小鎮?」

「這裡可能不是精神世界,很可能就是你童年時生活過的地方。」

「所以說,我真的來過這裡?」林珩感到難以置信,但如果真如宇卓所說,那麼所有似曾相識的感覺都可以找到合理的解釋。

「你從沒有好奇過自己的故鄉嗎?身份證號前六位查一下不就知道了?」

「這個問題說來話長……」林珩有些為難。

「好吧,那回到眼前。」宇卓沒有再多問,繼續解釋說,「後生中的鏡是按照時間順序登場的,第一面鏡對應著人生的童年階段,因為童年時期精神世界還沒有構建,所以第一面鏡最接近現實。」

「可是我不記得了,父母、家、親人、全部所有……」

「很多人的童年記憶都是模糊不清的。但其實人並不會遺失童年的記憶,因為所有記憶都在大腦深處蟄伏著。只要大腦記得,後生就記得,後生記得,鏡就會呈現出來。林珩你童年的記憶雖然遺失了,但是說不定你可以在這裡尋回自己的身世。」

「我想找回身世不是還有捷徑嗎?」

「什麼意思?」

「宇卓你呀,你不是看過我的生平?」

「那個,我必須要解釋一件事情。」宇卓拉扯了一下前額的頭髮,不好意思地說,「林珩你的人生經歷,我已經全部忘記了。」

「忘記了?」

「這是後生的規矩,進入生門的那一刻,我看到的所有關於後生主人的記憶都會被生門抹除掉。」

「不是吧?」

「偏偏是的……」

「這破遊戲究竟是誰設計的,還知道攔截作弊碼?」

「可能為人類設計命運的那個人吧。人生不也是如此嗎?沒有誰能預知劇本。即便人生如戲,那也是即興表演而不是彩排。」

「好吧……」林珩頗為無奈,「我多久能離開?會很久嗎?」

「你要想很久,首先需要長命百歲。雖然生命在於寬度而非長度,但是沒有長度哪來的寬度?」宇卓搖著頭地說,「林珩先生,全球男性的平均壽命已經超過70歲了,你反思一下自己拖了多少後腿?就你這種英年早逝的,我保守估計也就四、五面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