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只是我看了,然後把那些編成故事講給他們聽……」
「故事?」羅威氣不打一處來,「你把那個當成小說書了?誰跟你說的那些是故事?你知道嗎,那是……」說到這裡,羅威發現羅尼的眼睛裡流露出驚恐的神色,他立刻收住嘴。
「你嚷什麼!」徐蕾心疼地摸著兒子的頭,「別嚇壞孩子了!反正又沒弄丟,叫他還給你就是了。」
羅威望了一眼兒子,羅尼知趣地趕緊退回房間,過了一會兒,把那個本子交到父親手中。
羅威拿到本子,鬆了一口氣,語氣也緩和了許多:「記著,以後不許再擅自翻我的書櫃。還有,不準再把這個本子上寫的內容講給同學聽了。」
羅尼知道做錯了事,忙不迭地點頭,然後就想縮回自己的房間去。
「等等。」羅威又想起了什麼,他問道,「這個本子你看了多少?」
「我……全都看完了。」羅尼不敢對心理學家的父親撒謊。
「最後那幾頁呢?」
「啊?最後那幾頁?」羅尼想了想,「那我沒看。」
羅威稍稍鬆了口氣,他皺起眉頭,衝兒子揮了揮手。羅尼趕緊退進房間,將門關上了。
第十九章
昨天晚上,羅威又花了近兩個小時認真研究了一遍記錄本,但他並沒有什麼新的發現。他最關心的問題——出現在自己身邊的種種異象到底和本子上記錄的怪事是不是同一回事——也根本無法做出結論。羅威告訴自己要對這些異常現象有足夠的重視,可他又不願過分地自己嚇唬自己——總之他感到非常矛盾。但最後,僥倖心理對他說:這一切也許真的只是巧合罷了。所以羅威決定按照原計劃,今天去心理諮詢中心上班。
今天是星期三,全家都因為要工作而起了個早。徐蕾做好早餐,叫丈夫和兒子出來吃飯。
羅威坐上餐桌,端起熱騰騰的麥片粥喝起來。羅尼這時已經背上書包,他大大咧咧地坐到餐桌旁,一邊往嘴裡塞麵包,一邊端起麥片粥的碗。
突然,「啪」的一聲脆響,羅尼手中的碗裂成兩半,他嘴裡正包滿了食物,「唔」地哼了一聲,從椅子上跳起來。麥片粥流得一桌都是。
羅威皺起眉頭責怪道:「怎麼這麼不小心?」
「這也能怪我啊?」羅尼委屈地說,「是它自己裂開的——什麼破碗!」
徐蕾拿了抹布過來,將桌上流淌的麥片粥趕進垃圾袋,一面對羅尼說:「你是不是拿得太用力了啊?那天就拿裂一個碗了。」
「我……」羅尼哭笑不得,「我拿一個碗要用多大力呀?又不是舉槓鈴!」
「算了,不說了,快點把東西吃了去上學吧。」徐蕾又給兒子添了一碗過來。
羅尼一邊吃,一邊喃喃自語道:「也真是怪了,這兩天在學校吃中餐也是這樣,老是碗一到我手裡就自己裂開,真是邪門。」
羅威停止吃東西,他抬起頭,凝視著羅尼。「你說什麼?」
「啊?」羅尼喝著粥,滿不在乎地說,「沒什麼,就是破了幾個碗而已。」
「你剛才說,這兩天連著發生這種事——碗一到你手裡就裂開?」
「嗯,也不知道怎麼回事。」
「有多少次?」
羅威一邊嚼著麵包,一邊歪著腦袋想著:「大概有四次了吧。」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羅威瞪大眼睛,急切地問,汗珠在不知不覺中爬上了他的額頭。
「記不起來了。」羅尼皺起眉,「爸,你問得這麼具體幹什麼?」
坐在旁邊的徐蕾插進來對兒子說:「就是上前天,星期一吃飯時吧,你剛拿起碗準備盛飯,那個碗就一下裂開了。」
「哦,對了,就是前天中午開始的。」羅尼點頭道。
羅威滿臉駭然地張大嘴巴,過了半晌,問道:「你是哪天拿我那個本子來看的?」
「哎呀,爸!你還有完沒完啊!」羅尼不滿地說,「我不是都還給你了嗎!好了,我要去上學了!」他站起來,朝門口走去。
羅威跨出一步,一把抓住羅尼的手:「兒子,快告訴我,你到底是哪天看的我那個本子?說實話,我絕不會怪你!」
羅尼撇了下嘴,極不情願地說:「就是你回來的那天下午……但我拿到後是在晚上才看的。」說完,他開啟家門,走了出去。
羅威神情呆滯地緩緩坐下來,腦子裡嗡嗡作響。
徐蕾觀察到丈夫的神色不對,問道:「你怎麼了?」
羅威做了一個手勢,示意徐蕾不要干擾他,然後走到陽臺上,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氣。
沒有用,腦子裡仍然混亂無比,心臟也在不斷狂跳——看來普通的解壓方法是行不通的——這實在是太可怕了。
羅威掰起手指再一次計算——對,沒錯,自己就是在星期一的中午過一點兒從z市回來的,而那天下午羅尼偷拿了那個本子。晚飯時羅尼的身上開始出現異兆,接下來他就在晚上看了那個本子……
羅威感到後背陣陣發涼——天哪!自己也是這樣的!拿到那個本子後,就在鏡子裡看到了異象,接下來,便回到家中看了本子!
羅威的額頭沁出大顆大顆的汗珠,他的腦子裡出現一個可怕的想法——難道自己和兒子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成了繼嚴教授和夏莉後的第六個和第七個人?
第二十章
羅威覺得一秒鐘都不能再耽擱了。雖然他不能肯定自己和兒子是不是真的會像本子中記錄的幾個人一樣,在出現異兆後的不久便死於非命;可他也不敢拿自己和兒子的生命來冒險,當作賭注。在這個時候,羅威想起一句老話,對於某些解釋不了的怪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羅威停止在陽臺上踱步,他坐到一張轉椅上,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告訴自己——現在著急和慌張是根本沒用的,只有將事情調查清楚,才能找到解救的方法,拯救自己和兒子!
可是,目前掌握的關於這件事的線索和資料實在是太少了,僅僅就只有一個記錄本。對了,還有夏莉,可是夏莉根本就不願意配合,甚至把自己當作瘟神一樣,連話都不願多說——想到這裡,羅威輕輕抬了抬頭,他回憶起那天晚上夏莉的一些舉動:當那隻燒死的壁虎掉落到她面前後,她立刻意識到這是一種「危險暗示」,而迫不及待地要將自己趕走……可是,她憑什麼這麼肯定地認為這種「危險暗示」和那天晚上到訪的客人存在聯絡呢?
羅威緩緩地從椅子上站起來,他悟到了一些東西——難道,夏莉在不知不覺中,或者說在她的潛意識裡,已經領悟到了解救的方法,所以,她才能一直活到現在?
羅威認真的思索著——雖然這只是推測,但這卻是完全具有可能性的。況且,目前除了夏莉這一條線索之外,哪裡又有其他的調查方向?
沒有猶豫的必要了。羅威快步來到書房,這一次,他用一個小旅行袋把記錄本裝了進去,並把自己常用的一些證件、資料、聯絡本也塞進去。
徐蕾這時已經去公司上班了。羅威本想打電話告訴她自己又要外出,可他覺得電話裡反而說不清楚,於是掏出鋼筆,在一張白紙上寫道:
「親愛的:
我必須再次去一趟z市——別打電話追問我為什麼。我只要你知道一點:我這樣做肯定有我的原因。至於原因是什麼——由於時間太緊迫了,我無法向你解釋。等我將一切處理妥當,再詳細地告訴你。
別為我擔心,等我回來。
羅威」
寫好這張字條,羅威將它壓在餐桌上,然後匆匆地出門了。
這一次在火車上,羅威睡意全無,他腦子不受控地冒出一些胡亂猜測的念頭,讓自己感覺心煩意亂。而且,他一直在擔心一個問題——
夏莉現在還活著嗎?
羅威晃了晃腦袋,將車窗開啟一條縫,想借助冰冷的寒風將頭腦裡亂七八糟的想法吹散、撕裂……
幾小時後,羅威站在了夏莉家的門口。
他有些意外——這次他已經在門口站了約一分鐘,夏莉也沒有直接將門開啟。羅威的心忐忑起來——是夏莉沒有在電腦面前觀察攝像頭內容嗎?還是她已經……
敲門。羅威在心裡祈禱著。
謝天謝地,敲了三次之後,門終於開啟了,羅威看見屋裡的夏莉,長長地鬆了口氣。
但他很快注意到——夏莉頭髮略顯凌亂,有著明顯的眼袋和黑眼圈,臉色蠟黃——精神狀況明顯不如幾天前。
沒等羅威說話,夏莉先開口道:「羅威醫生,你怎麼又來了?」語氣裡沒有羅威之前預料的反感,卻透露著疲倦和無奈,
「我能進屋說嗎?」羅威用眼神指了指裡面。
夏莉沒有置可否,神情木然地轉過身,朝屋裡走去。羅威跟著進了門,將門關上。
夏莉仍舊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羅威自覺地搬了把椅子,離夏莉遠遠地坐下來。
「羅威醫生,你這次來還有什麼事?」夏莉問道。
「是的,我上次來,是想幫你。而這一次,是想讓你幫我。」
「讓我幫你?」夏莉問,「我有什麼能幫得上忙的嗎?」
「說出來,也許你會覺得不可思議,可事實上……」羅威詳細地從一個星期前自己遇到第一件怪事講起,一直講到兒子羅尼最近出現異常。講的過程中,他不斷用手勢提示夏莉不要插話進來,讓他完整地將事情敘述清楚。
二十分鐘後,羅威講完了,夏莉用匪夷所思的神情盯著他。
「你說什麼?你從一個多星期前就遇到跟我類似的怪事……那你上次來怎麼不說?」
「因為那個時候我根本沒往這方面想,我並不知道那會是異常徵兆的序曲。」
夏莉想了一會兒。「你真的能肯定你和你兒子遇到的事情和我、以及那個本子上記錄的事是同一型別的嗎?也許只是巧合呢?」
「那你呢?」羅威反問道,「你當時會不會覺得發生在你身上的事只是巧合,和前面那幾個人毫無關係?」
夏莉凝視著羅威,啞口無言。
「我們誰都不要自欺欺人。事情已經發生了,我們只有去面對,想辦法解決。」羅威說。
「你剛才說想讓我幫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和你都知道一點,夏莉。那個本子上記錄了五個人身上出現的怪事,前面四個都死了,對了,還包括嚴教授——而只有你,你現在還好好地活著……」
「等等。」夏莉打斷道,「糾正一點,我是活著,可不是‘好好的’。」
羅威做了一個不理解的姿勢。
「自從我知道自己身邊出現異常後,就幾乎天天都呆在這套房子裡,像一隻躲在殼裡的蝸牛一樣逃避著身邊的一切。」夏莉悲哀地望著羅威,「況且我並不認為呆在房子裡就是絕對安全的,在這十幾天裡,我每天都過著提心吊膽的日子,就連吃飯和睡覺時神經都是繃得緊緊的……說實話,我已經對生活感到厭倦了,我不知道我這樣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羅威看著夏莉憔悴的面容,悲哀地嘆了口氣。他安慰道:「可你畢竟還活著,也許熬過了這一陣,以後會慢慢變好的。」
夏莉嘆息道:「我真希望就是你說的這樣。」
「所以,你現在明白了吧,我來這裡,就是想知道你是怎樣保護自己以活到現在的。」
夏莉苦笑著說:「羅威醫生,三天前,你到我這裡來,還說要幫我找到解救的方法——怎麼,現在你就已經認為我找到這個解救的方法了?」
羅威微微搖著頭說:「不,我並不認為你準確地知道解救的方法。只是我從你的種種態度中感覺到,你是一個直覺相當強的人——也許你在無意中找到了解救的方法,只是你自己都沒有察覺到而已。」
夏莉有些懵懂地說:「難道——一直呆在家裡不出門就是解救的方法?這也太簡單了吧。」
「你除了小心謹慎之外,就沒做過其他什麼特別的事?」
夏莉認真地想了想,說:「沒有。」
「上次我到這裡來,一隻壁虎鑽進燈管裡燒死後掉下來,你當時為什麼拼命要趕我走,還說我的到來有可能讓事情更加糟糕?」
「我……」夏莉回想了一下,「我當時真的是出於直覺,我覺得,你一到來就又發生這種怪異的事,就像是……警告又來了一樣。所以,我為了保護自己才叫你快走——現在想起來,這種行為簡直沒經過我的大腦,是自然而然的反應。」
羅威埋下頭,竭力思考著。
夏莉臉上出現無奈的神情:「羅威醫生,我覺得……你從我的行為上找解救的方法是不行的。這幾天,我一直都在想,誰知道我能活到現在是不是我呆在家裡謹慎過日子的結果呢?」
羅威望著她:「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夏莉的身體顫抖了一下,「也許只是我的時間還沒到呢?」
第二十一章
「時間……還沒到?」羅威緊鎖眉頭,「時間……」他反覆琢磨夏莉這句話。突然,他「啊」地大叫一聲:「對了!就是這樣!」
「什麼?」夏莉不解地望著他,「你明白了什麼嗎?」
「我太大意了!竟然連這麼重要的線索都忽略了!」羅威大喊道。
「什麼重要的線索?」夏莉迫切地問。
「你剛才那句話提醒了我!讓我想起——嚴教授來找我時就不停地看錶,並說了好幾次‘我的時間不多了’、‘我的時間快到了’這類的話,我當時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可現在想起來——夏莉,你還沒發現嗎?」
夏莉仍然一臉茫然地望著他。
「嚴教授不停地看錶——你沒意識到這意味著什麼?」羅威語氣激動地說,「這表明他不但知道會有危險降臨,而且算到了危險來臨的具體時間!」
夏莉倒吸了一口氣,驚呼道:「天哪!」
「對,確實如此!」羅威更加肯定地說,「嚴教授最後一次看錶後,驚惶無比地對我說‘我沒時間了!’之後,大概只過了一、兩分鐘他就發生意外而死亡了。這說明他確實準確地計算到了自己的死亡時間!」
夏莉驚訝地說不出話來,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費解地問道:「可是,如果嚴教授知道怎樣計算出準確的死亡時間,他幹嘛不告訴我們?」
「這並不難理解。」羅威說,「記錄本上記載的五個病例全都是不同的怪事,這說明每個人的死亡時間根據具體情況而有所不同。嚴教授能算到自己的時間,卻無法算到別人的時間。況且,他說過‘我的時間到了,我沒有時間來解釋了。」
夏莉感到心中驚駭無比,她的聲音顫抖著:「這麼說,我和你……也有一個準確的死亡時間,也許就是幾天之內……可是我們,卻並不知道是哪天。」
羅威突然想起了兒子羅尼,他也是一樣的狀況!羅威咬著牙說:「我們必須找到這個時間,才有可能避開災難!」
夏莉懷疑地說:「我們怎麼去找?再說,嚴教授不就算出了自己的死亡時間嗎?可是他也還是沒能逃脫死亡。」
「那是因為他只算到了死亡時間,卻沒有算到死亡的‘方式’。還有更重要的,發生這一系列怪事的原因究竟是什麼!」羅威神情嚴峻地說,「所以他才來找我,要我研究這件事,並找到破解的方法!」
「你真的認為有破解的方法嗎?」
「肯定有,我相信嚴教授的直覺。不管怎麼說,我們都要試一試,不能坐以待斃!」羅威堅定地說。
夏莉走到羅威面前,凝視著他,幾秒鐘後,她說:「我相信你,那麼,我們現在該怎麼做?」
羅威帶著幾分感激的目光望向夏莉,說:「現在我們先把整件事情的過程清理一下。」
他們倆這次一起坐到了沙發上,羅威按慣例拿出鋼筆和隨身攜帶的紙張,以便理清思路。
他問夏莉:「你仔細回想一下,第一次出現異常時,你有沒有接觸到那個記錄本?」
夏莉想了會兒,說:「第一次……應該就是我的那隻鸚鵡撞牆而死的那天早晨。發生了這件事後,我去嚴教授的心理諮詢室上班,他才交給我那個本子……」
「果然,你也是這樣!」羅威驚歎道。
「難道,你和你的兒子也是這樣?」
羅威點了下頭:「我們的情況幾乎都一樣,在接觸記錄本之前的幾個小時出現第一次異兆。」
「這是為什麼?」夏莉問。
羅威用手托住下巴:「我們來做一種假設——我們出現的第一次異兆實際上是一種‘警告’。」
「你是說,警告我們別去看那個本子?」
「對,但我們卻都沒有引起注意,還是看了本子,接下來就發生了一連串類似的怪事,這些怪事可能都是些‘警告’或‘預示’。」
「你認為我們之所以出現這些異兆是因為看了那個本子?」
「難道你不這麼覺得嗎?」
「可是。」夏莉說,「那本子上記錄的前面三個人呢?沒有跡象表明他們也看過這個本子呀。而且這本身就是矛盾的,第一個出現異兆而被記錄上去的人怎麼可能看得了這個本子?」
「嗯,你分析得很有道理。」羅威一邊說,一邊在紙張上隨手寫著,「這樣看來,觸發異兆的條件並不一定就是看過這個本子。」
「這確實是關鍵。我們要是能找到觸發‘死亡機關’的條件,也許就能找到解救的辦法。」
「死亡機關……」羅威在紙上寫下這幾個字,「真是貼切。」
「可惜那個本子上記錄的前面幾個人都沒有聯絡方式,否則的話,我們就能找到他們……」
「他們已經死了。」羅威提醒道。
夏莉頓了一下,說:「可他們總該有家人吧?也許他們的家人能提供給我們一些有用的線索。」
「嗯,有道理。」羅威點頭道,他從旅行包裡找出那個記錄本,隨手翻開,「這上面只寫了每個談話者的名字——夏莉,這些人你一個也不認識嗎?」
夏莉搖著頭說:「實際上我也只見過第四個人,也就是那個叫‘肖克’的男人。他好象是嚴教授的朋友,除此之外,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唉……光憑一個名字怎麼可能找得到……」羅威一邊嘆息著,一邊將本子翻到‘第四個病例’,看著關於肖克的談話記錄。
這本來是看過的內容,羅威只是隨便看看,但看到某一段時,他的眼睛睜大了,他一把將本子抓起,將那幾句話反覆瀏覽:
「b(肖克):我覺得……我遇到的這件事情……並不是偶然。
a(嚴鴻遠教授):為什麼?
b:記得我昨天晚上打電話跟你說的嗎?
a:……你是說,你見了一個怪人,而那個人……
b:對,我覺得這肯定有什麼聯絡!
a:噢,我有些混亂了,你讓我想想。
b:沒關係,我把那個給你了,你認真研究一下吧——我們一起想想,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羅威將這幾句話重複看了四五遍後,低呼一聲:「該死的!我真是太大意了……難道是這樣?」
「怎麼了,你發現了什麼?」夏莉發現了羅威的神色異常。
羅威沒有回答夏莉的問題,他急切地說:「電腦呢?你的那臺筆記型電腦在哪裡?」
夏莉指了指旁邊的玻璃桌:「就放在那兒。」
羅威把本子放在茶几上,快步走到玻璃桌前,在那臺筆記型電腦的鍵盤上敲打著。夏莉好奇地拿起本子,看剛才羅威注意的內容。
不一會兒,羅威盯著電腦螢幕驚呼起來:「果然是這樣!」他回過頭,衝夏莉大喊道,「你快看看,本子上的前三個病例——那三個人分別叫什麼名字!」
夏莉來回翻著本子,念道:「這三個人分別叫潘恩、易然和齊鴻。」
羅威快速地敲打鍵盤,幾分鐘後,他發出一聲怪異的驚叫:「天哪!真的是這樣!」
夏莉走上前去,問道:「你究竟發現了什麼?」
電腦螢幕明亮的光照在羅威臉上,讓他的臉顯得蒼白而恐怖,他低聲道:「我剛才查了網上的資料,發現這個本子上記錄的人除了第一個潘恩之外,其餘……全都是心理醫生!」
第二十二章
「什麼!」夏莉驚訝地捂住嘴,「那些人全是心理醫生?」
「對!我太蠢了,竟然現在才發現這麼重要的事!」羅威狠狠地捶了自己大腿一下。
「你是怎麼……突然想到這點的?」夏莉難以置信地問。
羅威走到茶几旁,拿起翻開的記錄本,將剛才的一段指給夏莉看:「注意到第四個病例中,肖克準備離去前跟嚴教授說的這幾句話沒有?肖克說他曾見過一個怪人,這個人和他遇到的事‘肯定有什麼聯絡’,他還說‘我把那個給你了,你認真研究一下——我們一起想想,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夏莉「啊」地叫了起來:「肖克說的‘那個’就是這個記錄本——這個本子原來是他給嚴教授的!」
緊接著,她恍然大悟地驚歎道:「我都懂了!肖克說他‘見過一個怪人’指的是他接待了一個病人。之後,他出現異象,便來找嚴教授傾談,同時把記錄本交給嚴教授研究——而他,卻在幾天後死了。」
「肯定是這樣!我剛才猜測到了這一點,便上網去證實,發現肖克果然是心理醫生,他在前段時間意外身亡了——而我又想到,他見的那個‘怪人’完全有可能就是……」
「齊鴻!」夏莉搶在羅威之前喊了出來,「天哪,如果真是這樣,嚴教授為什麼不把這些情況告訴我?」
羅威若有所思地說:「也許嚴教授一開始不打算讓你涉及此事。」
他在沙發上坐下來,用鋼筆在紙上快速地寫著,一邊分析:「我們現在來做一個大膽的假設:第一個發生異兆的人是潘恩,他找到心理醫生易然做諮詢——之後潘恩沒過幾天就死了,而易然又出現了類似狀況。但他卻仍然解釋不了這是怎麼回事。也許是礙於面子思想,他隱瞞身份找到了同為心理醫生的齊鴻。沒想到,齊鴻也在幾天之後出現了異兆……」
「我懂了,這樣一直迴圈下去——就像一個環環相扣的鎖鏈一樣!」
「而這不是一條普通的鎖鏈,是一條帶著病毒的鎖鏈,鎖鏈上的每一環全都被感染了死亡病毒!」
「那個病毒……就是這個本子?」夏莉用恐懼的眼神望向記錄本。
「看起來是這樣。可有一點始終是矛盾的。」羅威皺起眉頭說,「第一個出現異兆的潘恩不可能看過這個本子!」
「還有一點,這個本子上的前三個病例是誰記錄的?齊鴻嗎?那它又怎麼會跑到肖克手裡——我有些糊塗了。」
「這個本子是誰記錄的並不重要,而且也根本無從追溯了。」羅威嚴峻地說,「現在關鍵是要找到‘死亡病毒’的根源——也許這是能唯一破解這一連串死亡鎖鏈的方法。」
「那麼,我們該怎麼去找這個‘根源’呢?」夏莉焦急地問。
沉默了一會兒,羅威說:「我們要找到前面死去的那幾個心理醫生的家屬瞭解情況,現在,我們起碼知道了那幾個人的身份和名字。我想,要找到他們的家人應該並不困難。」
夏莉問道:「你準備怎麼找?」
「我的一個大學同學,他有非常廣泛的人際關係和社交能力——你的電話我就是通過他問到的。我如果拜託他幫我找那幾個人的住址,應該也不難。」
「那你快聯絡吧。」夏莉有些急迫地說,「我們的時間可是很有限啊。」
羅威知道事不宜遲,立刻拿出手機,撥通了秦軒的電話號碼。
「喂,秦軒嗎?我是羅威!」
「聽出來了。」對方沒好氣地說,「聽你這口氣,我就知道你又要找我幫忙。」
「你真是神機妙算。」
「別給我戴高帽子了,說吧,什麼事?」
「我想讓你幫我找幾個人的住址。」
「我說羅威,你是不是改行做私家偵探了?怎麼這段時間老是叫我幫你打聽人?一會兒是電話,一會兒又是住址。」
「這是最後一次了,就這幾個人。」
「老天,還是幾個?是些什麼人?」
「是三個前不久才死亡的心理醫生,你認識嗎?他們分別叫易然、齊鴻和肖克。」
「我沒你想的那麼神通廣大,羅威,我不可能每一個同行都認識。」
「那麼拜託你了,請你幫我打聽到他們的住址,而且要快!」
對方沉默了一會兒,說:「這並不難,可我能知道原因嗎?你幹嘛要找三個死去的心理醫生的家?」
「秦軒,這件事情太複雜了,我一時半會兒說不清楚。但我向你保證,等我解決完這件事,一定詳細地講給你聽——我打賭你會感興趣的!」
「那好吧,我打聽到以後就跟你聯絡。」秦軒果斷地掛了電話。
羅威把手機放回口袋,手指焦急地敲打著茶几。
「需要多久?」夏莉問。
「這可說不準,得看他順不順利。」羅威嘆了口氣。
「你也別太著急了,我去給你煮杯咖啡吧,或者是紅茶——你要哪樣?」
「什麼都好。」羅威隨口應著,將頭靠在沙發背上休息。
二十分鐘後,羅威的咖啡才喝到一半,手機響了起來,他立即放下杯子,開啟手機,是一條秦軒發來的簡訊:
「易然,住在z市北源路臨江小區67號;
齊鴻,住在w市光明新區90號;
肖克的住址沒有問到。」
「太好了!」羅威興奮的喊道,「易然就住在z市,齊鴻住的w市離這裡也不遠!」
他從沙發上站起來,拎起旅行包,對夏莉說:「我現在就去易然的家裡,瞭解到情況後我再來找你。」
「等等,我和你一起去。」夏莉站起來。
「你……不怕了嗎?」羅威感到有些意外。
夏莉搖著頭,堅定地說:「你剛才的一句話提醒了我——我們不能坐以待斃,必須主動去了解事實的真相,才有活下來的希望。我不要再像個縮頭烏龜一樣躲避在這裡了,我要和你一起去解開真相。」
羅威凝視了夏莉片刻,說:「走吧,現在就走!」
第二十三章
夏莉換上一身精神的皮質套裝,將頭髮進行簡單的梳理,再略施淡妝——整個人完全告別了起初的頹唐狀態,顯得容光煥發。
羅威看著神采奕奕的夏莉,感覺心裡增加了幾分自信和力量。他向夏莉投來讚許的目光,夏莉回以淡淡的微笑。
兩個人走出樓房,來到大街上,羅威招了一輛計程車,坐在司機旁邊的位置。夏莉坐到後排,告訴司機去北源路臨江小區。
「北源路離這裡有些遠,大概要坐三、四十分鐘車才能到。」夏莉對羅威說。
「嗯。」羅威點頭應了一聲。之後兩人沒有再說話。
計程車一路平穩地開了二十多分鐘,到一個十字路口時,因為紅燈而暫時停在了人行道旁。
夏莉將汽車後排的車窗開啟大半,隨意地望著窗外。突然,一陣狗吠將她的視線引到人行道一旁的道路上。
一箇中年女人牽著一條小鹿犬從道路的一邊走來,那條小鹿犬對著夏莉乘坐的計程車——準確地說,是對著計程車裡的夏莉使勁嗷叫。狗的主人用力地扯了套在它脖子上的繩子好幾次,但狗就是停在原地不走,像發了瘋似的衝夏莉狂吠,中年女人費解地看著自己的寵物,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夏莉心頭湧起一絲陰影,她不易察覺地皺了皺眉,將車窗玻璃全部關上,腦袋扭向街道的另一方。
紅燈結束後,汽車又重新發動,剛開出去不到兩米,突然車子抖了一下,同時,一聲狗的慘叫從車下傳來。
「糟糕!」司機大喊一聲,停下汽車。
羅威似乎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他轉過頭,看見夏莉全身發抖。
這時,中年女人悲痛欲絕地衝過來,猛烈地敲打著汽車後排車箱。夏莉聽不清楚她在喊叫些什麼,只能看見她滿臉的淚水和痛苦的表情。
司機趕緊下車,中年女人停止對汽車的捶打,撲向司機,瘋狂地哭鬧。
羅威也下了車,他看看汽車後輪的位置,瞬間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夏莉仍坐在車內瑟瑟發抖,她用手捂住嘴,腳有些發軟,竟不敢從車裡走出來。
這時已經圍了一大堆人過來,司機在極力爭辯著:「大家都看到了,我可是遵守了交通規則的,是那隻狗自己想從車底下鑽過去……」
夏莉正在出神,後排的車門被開啟,羅威說:「快出來。」
夏莉驚恐地望著他,仍然不敢下車。
羅威伸出手,握住夏莉的右手,借給她一些力量,說:「沒關係,下來吧。」
夏莉幾乎是被羅威拖出汽車的,她腳剛一沾地,就聽到羅威說:「別往下看!」
可是,這句話卻偏偏令她下意識地往下一看——在自己的腳下,那隻小鹿犬被汽車後輪攔腰軋死,鮮血和內臟濺得滿地都是,狀況慘不忍睹。
夏莉失控地尖叫起來,幾乎要眩暈過去。
羅威趕緊把夏莉扶到街邊拐角處,勸慰道:「好了,沒事了,只是一場小意外而已。」
「不!」夏莉流下眼淚,痛苦的搖著頭說,「你不懂,這不是意外!那隻狗,它在看見我後就衝到了車輪下——它……它是自殺的!」
羅威的臉抽搐了一下,一瞬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夏莉驚恐地睜大眼睛說:「你看到了吧,羅威……這就是出現在我身上的異兆,這已經是第五次了。」
羅威望著夏莉的眼睛說:「如果真是這樣,那我們更得抓緊時間了!」
夏莉沒有說話。穩定了一會兒,羅威扶著她的肩膀說:「我們換一輛車去吧。」
「不!」夏莉縮著身體向後退,「我不要再坐車了!」
羅威無可奈何地說:「那我們走著過去吧,應該用不了多久了。」
兩人沿著街道最內側小心翼翼地朝目的地前進,一路上左顧右盼,謹慎地像兩個剛學走路的小孩。
走了四十多分鐘後,拐過一個街口,夏莉指著前方的一個住宅區說:「這裡就是北源路的臨江小區。」
羅威點了下頭,走過去向門口的保安打聽,保安用手指向一幢電梯公寓,告訴羅威67號的具體位置。
羅威和夏莉來到本子上的第二個人——易然的家門口。
敲門。等待。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門才緩緩地開啟一條縫。門縫裡露出半張女人的臉,那張臉焦黃、病態、充滿猜疑,陷在裡面的眼珠正咕嚕嚕地打量著門口的來人。
「你們找誰?」女人問道。
「請問,這裡是易然先生的家嗎?」羅威小心地問。
「易然已經死了。」她冷冷地答道,然後就要關門。
羅威一把將門抵住,說:「我知道。我們找的……不是他。」
那女人的眼神顯得兇惡而淒厲。「那你們找誰?」
「我們有一些重要的事情,需要見一下易然先生的家屬,比如說,他的妻子……」
「你想說,他的遺孀。」那女人說道,「就是我,有什麼事嗎?」
「是的,相當要緊的事。」羅威歪了一下腦袋,「但我認為一直這樣隔著一道門,是說不清楚的。」
女人再次打量了羅威和他身後的夏莉一眼,有些不情願地開啟門。「好吧,進來說。」
羅威和夏莉踏進房子——更準確地說——他們認為自己踏進的是一間堆放雜物的倉庫。這所房子亂得幾乎分不清哪個房間是做什麼的。到處丟著舊報紙、雜亂的衣物和橫七豎八的椅子。夏莉不住的皺眉頭。
女主人卻對此毫不在乎,她自顧自地坐到一張單人沙發上,翹起二郎腿說:「你們自己請便吧。」
羅威和夏莉各自找了一把椅子坐下。按照原來的打算,他們本來是準備把整件事的來龍去脈詳細講一遍的。但現在的局面讓羅威覺得不知道怎樣開口。
「怎麼稱呼你呢?」他禮貌地問道。
「我就鄒蘭,不過,別管這些了,快說吧,你們究竟有什麼事?」
羅威略微考慮了一下,說:「對不起,我們想了解一下,關於你丈夫之死的一些問題……」
「該死的!」鄒蘭突然大吼起來,「我就知道又是這檔事!我就不該讓你們進來!你們……給我出去。」
羅威和夏莉大吃一驚。他們實在沒想到鄒蘭對這個問題會敏感成這樣。
「你們聽到沒有?出去,馬上給我出去!」鄒蘭還在咆哮著,「你們這些專門揭人傷疤的混蛋記者!」
「什麼?記者?」羅威感覺到鄒蘭誤會了,馬上解釋道,「你搞錯了,我們不是記者。」
「別裝了!我知道你們就是那些人!等我什麼都告訴你們後,就會在第二天的晨報上讀到一則《心理學家易然意外死亡之謎》!」
「聽著,女士!」夏莉開口說道,「我以人格和生命發誓,我們真的不是記者!而是和你丈夫一樣,是心理醫生!」
鄒蘭停止吼叫,她喘著氣說:「什麼?」
「我們都是心理醫生。來找你瞭解關於易然死亡的一些事情,是因為我們也遇到了和他類似的情況!」羅威說。
「你說……什麼?」鄒蘭驚訝地瞪大眼睛望著他們,臉上的表情在迅速變化。「你們遇到了和易然類似的情況?」
羅威和夏莉對視一眼,從鄒蘭的這種反映,他們知道,找對人了。
「我們能坐下來好好談嗎?」夏莉說。
鄒蘭臉上顯示出一種複雜的神情,她呆滯地坐下來,顯得若有所思。
羅威和夏莉再次坐回到椅子上。羅威說:「請原諒我們提起你的傷心事——從你剛才的態度來看,易然的死亡引起了媒體的關注?這是怎麼回事?那些記者為什麼會對一起意外事故感興趣?」
鄒蘭說:「你怎麼知道易然是死於意外事故?」
羅威望了一眼夏莉,說:「我們是從朋友那裡得知的,但是卻並不知道具體情況。」
鄒蘭拿起桌子上的一個銀質打火機,點燃一支香菸,猛吸了幾口。「具體情況……」她的手有些微微發抖。「那些記者變著不同的花樣來了好幾次,都想知道這個‘具體情況’。」
羅威皺了皺眉:「到底是怎麼回事?記者為什麼會對一起意外如此關注?」
鄒蘭盯著他說:「他們關注的原因就是——這場意外事故實在是太不像‘意外’了。」
「什麼?」羅威晃了一下腦袋,有些沒聽明白。
鄒蘭又抽了一口煙,嘴唇顫抖著說:「那天的一幕……直到現在我都歷歷在目。」
「怎麼,難道易然死亡的那一天,你……」
「沒錯。」鄒蘭說,「我正和他在一起。」
第二十四章
鄒蘭最後猛吸了幾口香菸後,將菸頭掐滅:「實際上,那天跟他在一起的不止我一個人,還有另外兩個朋友。」
「你們一共四個人在一起?」羅威問。
鄒蘭微微點了下頭:「那是星期天的下午,我們約好一起去公園遊玩。匯聚齊後,我們四個人愉快地聊天,向公園走去……」
「那段時間,易然都顯得心事重重——實際上,這也正是我們去公園散心的目的。但是,那天下午,易然像是忘記了煩心事,和我們一起開心地聊著,直到走過一個街口……」
羅威和夏莉不敢打岔,全神貫注地盯著鄒蘭。
「剛走到那條街,易然就站住了腳,他停止和我們說話,神情怪異地注視著這條街,嘴張開,眼睛也瞪得老大——像是突然發現了什麼怪物一樣。」
「當時我們幾個人都莫名其妙地望著他,再沿著他視線的方向望去——可我們並沒有發現什麼特別的東西,便問他:‘你怎麼了?’他沒有回答,反而伸出手,示意我們不要說話。」
「就這樣,過了十幾秒鐘,易然突然大叫一聲:‘我明白了,我知道是怎麼回事了!’我們感到詫異,正準備問他——他卻猛地抬起頭,大喊一聲‘小心!’然後向後大退一步——」
說到這裡,鄒蘭忍不住打了個冷噤,身體又顫抖起來。
夏莉忍不住問:「發生什麼事了?」
鄒蘭臉色蒼白地就像一張白紙:「接下來發生的事……太快了,就是那麼一、兩秒鐘,易然他,他就……」
她說不下去了,雙手捂住臉,痛苦地哭起來。
羅威和夏莉沒有催促。過了幾分鐘,鄒蘭穩定了一下情緒,從桌子上拿起煙,又點燃一支,吸了幾口後,她繼續講:「當時,我們幾個人一齊抬起頭,看見上方有一個塑膠花盆砸下來,剛好掉落在易然剛才站的那個地方。」
「這麼說,他躲過了花盆。」夏莉感到奇怪,「那他怎麼會……」
「是的,他是躲過了這個花盆,可他向後跨一步,卻……卻剛好被樓上砸下來的花架打中腦部!當場就……天哪!」鄒蘭大叫一聲,緊緊地捂住嘴,像是當天的一幕又在她眼前重演。
「花盆和花架……一起砸下來,怎麼會有這種事?」羅威難以置信地問。
「八樓的那一家人,他們想進行陽臺改造,把舊的花架拆下來換成新的,沒想到拆搬時,那兩個工人一失手,花架撞到那個塑膠花盆上,那兩樣東西就一齊砸了下來!」
羅威從椅子上站起來,神情驚詫。他張開口,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最後,他坐回原處,說道:「是不是這樣——如果易然沒有停下來思考,那你們就會直接過去,他也就不會被砸死。」
鄒蘭滿臉淚水地悲嘆道:「而且,要不是他抬起頭來發現了那個花盆而向後退了一步,也不會被沉重的鋼筋花架砸到——實際上,他要是隻被花盆砸到還要好些,也許不至於會要他的命。」
羅威也嘆了口氣。三個人沉默了一會兒,鄒蘭說:「當時目睹這件事整個過程的,除了我和那兩個朋友,還有一些路人。意外發生後,所有的人都覺得不可思議,從當時的情形看,似乎易然預感到了這場意外,卻沒能躲開這場意外。」
羅威問道:「易然在發生這場意外的前一段時間,有沒有跟你說過什麼奇怪的話?」
鄒蘭抬起頭望著他:「你指什麼?」
「我的意思是,他有沒有跟你說過,他有可能會死……這一類的話?」
鄒蘭凝視著羅威的眼睛:「是的,他說過。」
羅威等待著鄒蘭往下說。
「在他出事的大概半個月前,他就跟我說他遇到很多奇怪的、無法解釋的事。這些事就像是不祥的預兆;他還說,也許自己哪天會突然死亡……我當時叫他別說這種不吉利的話。沒想到,他真的在不久後就……」
「他就只說了這些?沒說更具體的什麼嗎?」
「沒有。」鄒蘭搖著頭說。她將菸頭丟進菸灰缸裡,直視著羅威:「你剛才告訴我,你們也遇到了和易然類似的情況,這是什麼意思?」
羅威望了一眼夏莉,說:「我們……也遇到了奇怪的、無法解釋的事。」
鄒蘭將頭靠向後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過了一會兒,她發出一陣乾澀的、讓人駭然的笑聲:「哼,我就知道,這不會是意外。這些事情,不會是偶然,它還會發生的——易然,你不會孤獨的,有人來陪你了。」
鄒蘭的最後一句話讓羅威和夏莉感到毛骨悚然、全身發冷。
羅威乾咳了兩聲,想驅散一下這詭異的氣氛。他問鄒蘭:「你知不知道易然在出事之前見了一位和他有類似經歷的來訪者?」
「不知道。」鄒蘭機械地回答道。她的頭仰靠著,一臉的疲倦和木然。羅威嘆了口氣,他看出來,鄒蘭已經不想再跟他們說什麼了。他衝夏莉使了個眼色。兩人站起來,羅威說:「謝謝你告訴我們這麼多,我們就不打擾了,告辭。」
鄒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連眼珠也沒有轉動一下,就像死人一般。
羅威無奈地嘆了口氣,和夏莉一起走到門口,開啟門,離開了。
第二十五章
兩人一路無言地走到樓下,夏莉突然說:「我覺得有點不對。」
「什麼?」羅威望著她。
「我總覺得鄒蘭其實是知道什麼的,只是她沒有告訴我們。」
「怎麼見得?」
夏莉分析道:「第一,我們告訴她我們也遇到了和易然類似的怪異狀況,她卻根本不問我們遇到的究竟是什麼事;第二,你提起易然在出事前見了一位和他有類似經歷的來訪者,鄒蘭也表現出漠不關心——你不覺得奇怪嗎?她難道一點兒也不關心丈夫死亡的秘密?除非是……」
羅威盯著夏莉的眼睛:「你認為,除非她已經知道了這個秘密是什麼,才會表現得不關心?」
夏莉望著羅威,沒有說話。
「如果是這樣,那她為什麼不告訴我們?」羅威不解地說。
「我覺得。」夏莉用手捏著下巴,「她並不是不願意告訴我們,而是在強烈的絕望和悲傷之下,說不出話來。而且她好像什麼都不在乎了。」
「什麼意思?」羅威有些著急起來,「你說明白些呀。」
「你想想,她的家裡雜亂成那樣,她根本不收拾;我們走進這‘垃圾堆’,她也一點不在意——這說明她已經相當消極了。再加上她最後說的那幾句話。她說,這些事不是意外和偶然,還會再發生的。還說會有人去陪易然了。這會不會是指……」
羅威和夏莉對視了幾秒,他說:「快,我們再回去一趟!」
鄒蘭的家在六樓,兩人來到電梯前,電梯卻剛好上去了。羅威急迫地說:「等不及了,走樓道吧。」
兩個人氣喘吁吁地爬上六樓,再次來到鄒蘭的門前。羅威推了一下門,門自然就開啟了——剛才他們離開時只是將門帶攏,並沒有鎖。
羅威和夏莉走進屋,鄒蘭卻沒有在剛才的沙發上,他們挨著每一間屋尋找,跨進一間屋時,夏莉一眼便看見了這間屋通往的陽臺,她「啊」地驚叫一聲。
鄒蘭背對著他們,正站在陽臺的水泥圍牆上。
羅威大驚失色,他快步衝上去,想把鄒蘭拉回來。突然,鄒蘭回過頭,大喝一聲:「別過來!」
羅威趕緊停下來,他離鄒蘭還有三、四米的距離。他伸出手,試探著說:「別做傻事,好嗎?」
鄒蘭冷漠地望著羅威:「你認為我是在做傻事嗎?你認為,你叫我下來就是在救我嗎?」
羅威的頭上滲出了汗水,他說:「先下來再說,好嗎?」
鄒蘭絕望地搖了搖頭:「你不會明白。他已經知道這些事了,他不會放過我們的。」
「他?他是誰?」羅威緊張地問。
鄒蘭睜大眼睛望著羅威,表情駭然無比,她低下頭,小聲說:「他就在我們身邊,每時每刻都在注視著你。」
還沒等羅威開口,她便轉過頭,面向外邊,自言自語道:「我不會讓他來找我的,我贏了。」說完這句話,她縱身一躍。
「啊——」身後,只留下夏莉撕心裂肺的尖叫……
第二十六章
從公安局出來,已經是傍晚時分了。羅威和夏莉足足在那裡呆
了五個小時。
幸好在鄒蘭跳樓之前,對面七樓的中年男人目睹了鄒蘭自殺的整個過程。如果不是他趕來公安局作證,羅威和夏莉恐怕是無論如何也解釋不清為什麼他們一來,女主人就會墜樓身亡。
身心疲憊的兩個人剛走出公安局大門,街道上幾個揹著書包路過的少年引起了羅威的注意,他忽然想起了什麼,摸出手機,撥通家裡的電話。
手機裡傳出徐蕾的聲音:「羅威嗎?你在哪裡?」
「我在z市。家裡都好嗎?羅尼呢?」
「羅尼剛吃過晚飯,在房間做作業呢。你什麼時候回來?」
羅威鬆了口氣,說:「我一會兒就坐夜班車回來。」
「羅威,你到底在瞞著我做些什麼事?你不是說今天要去上班嗎?為什麼又去了z市,還不准我打電話問你?」徐蕾一連串地問道,口氣裡盡是不滿,「我早就看出來,這幾天你一直都心事重重的,又常常問一些奇怪的問題——你為什麼不能跟我說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羅威遲疑了一下,說:「其實,並不是我不願意告訴你,只是事情太複雜了,而且又很緊急,所以才一直沒機會跟你說——這次我回來,就把一切都告訴你吧!」
徐蕾似乎消了一些氣,說:「好吧。」
掛完電話,羅威抬頭仰望星星點點的夜空,長嘆一口氣。
一直站在旁邊的夏莉問道:「你準備一會兒就回家?我們不去齊鴻那裡了嗎?」
羅威眼睛望著遠方,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為什麼?」夏莉問,「難道你放棄了?你不想繼續尋找破解的方法嗎?」
羅威將臉調過來望著她,陰鬱地說:「我不想放棄,可是,我實在是沒有想到,我們的拜訪,或者說是調查,竟然導致了一個人的死亡。我們本想解救自己的生命,卻反而讓另外一個人失去了她的生命。你叫我怎麼繼續下去?」
「可是……並不一定每一個人都會像她一樣……」
「夏莉。」羅威神情嚴肅地凝視著她,「難道你能保證,我們去齊鴻家裡,就不會發生同樣的事?」
夏莉張了張嘴,感覺無言以對。
「而且,我……」羅威低下頭說,「我雖然才離開家一天,卻像是過了很久一樣,我非常擔憂兒子的狀況,我怕他遭遇到……」
他痛苦地緊閉著眼睛,說不出來了。
過了片刻,夏莉悲哀地說:「難道,我們就各自回家……等死嗎?」
羅威的心像被針刺了一下,他臉部的肌肉跳動著,狠狠地咬著嘴唇,沒有開口。
過了許久,羅威低沉地說:「就算我會死,我也一定要想辦法救我的兒子!」
「如果你死了,你又怎麼救得了你兒子?」
羅威的眼睛眯成一條縫:「總會有辦法的。」
夏莉能明顯感覺到羅威的底氣不足,她對著天空撥出一口氣,冰冷的夜空吞噬了那白色的霧氣,也吞噬了她所有的希望和勇氣,夏莉感覺自己的心就像是掉進了冰窖一般,正在層層下墜。
「那麼好吧,羅威,再見。」她說。
羅威盯著夏莉的臉看了一會兒,說:「再見,保重。」
夏莉迅速地轉過身,快步向前走去。她不想讓羅威看到自己臉上的淚水,儘管那淚水剛一湧出,就被寒風吹到腦後。
夏莉孤獨地在街上行走著,她沒有再去刻意躲避那些川流不息的車輛和任何哪怕有一絲安全隱患的事物。此時,她甚至能夠體會到鄒蘭自殺前的心情——也許真的就像鄒蘭說的那樣,這些事情根本就不是意外和偶然——該發生的事,總會到來的。
茫然地走了一段路後,夏莉感覺自己的胃發出一些聲音,她忽然想起,從公安局出來,還沒吃晚飯呢。她看了看周圍的店面,隨意地走進一家大排擋小吃店。
夏莉向店主要了一碗羊肉湯和兩個牛肉煎餅。食物一會兒就送了過來。夏莉捧起碗,喝了一口羊肉湯暖暖身子,剛準備吃牛肉餅——旁邊桌子的一家人吸引了她的注意。
這是一個年輕的三口之家,那個小女孩最多隻有五歲。他們三個人點了一些湯、點心和烤肉,小女孩調皮地張大嘴巴等待著,她的媽媽把串起來的烤肉趕下來放在自己的盤子裡,再夾起一塊,不斷地吹著氣讓它冷卻,最後送到女兒的嘴裡。小女孩嚼得滿嘴是油,吃得又香又起勁。她剛嚥下一塊,媽媽又將另一塊送到了她的嘴邊。
吃了幾塊烤肉之後,小女孩的爸爸端起湯碗,舀了一勺,一邊吹氣一邊喂到女兒嘴裡,嘴裡說著:「慢點喝,寶貝兒,別燙著。」小女孩喝了幾口湯後,像是吃飽了,撲到父母懷裡撒嬌。
看到這一幕,夏莉覺得心頭陣陣發酸,胸口像被人揪緊了一樣難受。她將頭扭過去,豆大的眼淚再次滾落下來。一瞬間,頭腦裡雜亂的想法一齊湧了出來。她不明白為什麼自己不能像成千上萬的普通人一樣過著幸福的日子,為什麼這種可怕的、詭異的怪事要發生在自己身上?小時候,自己也像這個小女孩一樣得到父母的寵愛和呵護,過著單純、快樂的生活——現在,卻要這樣時時刻刻受到煎熬。
夏莉感覺自己在瞬間明白了很多以前想都沒想過的道理:一個人最可怕的,並不是遇到災難和死亡,而是明知災難和死亡就在自己身邊,卻不知道它會何時到來!這種感覺是真正的生不如死,它幾乎能摧毀一個人所有的勇氣和信念。
夏莉想回到自己的老家,此時她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想念自己的父母,她恨不得像羅威一樣立刻回到家人身邊。可她又想——如果自己回去後,真的在某一天死在了父母面前……她不敢往下想了。
夏莉就這樣呆坐著胡思亂想,忘記了腹中的飢餓。直到好心的店主提醒她要不要換碗熱湯,她才發現自己已經坐了很久了。夏莉咬了一口變得冷冰冰的牛肉餅,覺得自己就像只准備越冬的老鼠一樣可憐。
第二十七章
羅威乘坐回家的火車晚了兩個小時到達,下車時,已經是第二天早晨七點了。
白色的霧氣像棉被般蓋著這沒睡醒的城市,只有稀疏的行人和車輛穿梭在冷清的街道上。
坐了一夜的火車,羅威現在疲倦得只想立刻躺下——當然,在那之前得先燙個熱水腳才行——他的雙腳已經被凍得發僵了。羅威招了輛計程車,告訴司機地址,再囑咐他開慢些。
不知道過了多久,羅威幾乎是被出租司機叫醒的——他沒想到自己疲倦得甚至在計程車上就睡著了。他付了車錢,拖著沉重的腳步回家。
開啟家門,羅威一眼就看到徐蕾已經在忙碌地準備早飯了,他有氣無力地喊了一聲:「我回來了。」
徐蕾放下手中正在做的事,走到門口來,她看見羅威的臉後,叫了出來:「你怎麼凍成這樣了!臉色發青、嘴唇都烏了!」
羅威用嘴呵著氣說:「我也沒想到坐夜班車會有這麼冷。」
「你可以今天早上再坐車回來嘛,何必趕這一天。」徐蕾握著羅威的手,心疼地說,「快去洗個熱水澡。我幫你熱杯牛奶。」
羅威換上拖鞋進衛生間去了,他把水的溫度調高,熱水衝著身體,把羅威白色的皮膚燙得發紅——羅威覺得這是他一輩子洗過最舒服的一次熱水澡。
從衛生間出來,徐蕾已經準備好了熱牛奶和抹好黃油的烤麵包片。羅威一口氣將整杯牛奶喝完,這才感覺好多了。
這時,羅尼揹著書包從房間裡慌慌張張地跑出來,看見爸爸後,驚訝地問道:「爸,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才才回來。」羅威說。
「哦。」羅尼應了一聲,走過來抓起桌上的幾片面包,塞了一片在嘴裡,含混不清地對著廚房喊道:「媽,我要遲到了!我走了!」
「等等。」羅威叫住兒子,「你這幾天暫時別去上學了。」
「唔……什麼?」羅尼費力地嚥下一片面包,問道,「不去學校?為什麼?」
「你別管為什麼,照我說的做就行了。」羅威一臉嚴肅地說。
徐蕾從廚房走出來,望著羅威問道:「幹嘛叫羅尼不去上學?」
羅威不知道該怎樣解釋,只有說:「不是以後都不去上,只是這幾天而已。」
「總該有個理由吧?」徐蕾費解地追問道。
羅威忽然覺得有些煩躁起來,他皺起眉頭說:「這個原因我以後自然會向你們解釋的,現在別問了,就這麼辦吧!我很累,讓我休息一會兒。」
他轉過頭對羅尼說:「我一會兒打電話跟你的老師請假,你現在回屋去吧。」
羅尼一臉茫然地說:「我不去上學……你叫我在家裡幹什麼呀?」
「隨你的便吧。」羅威揮了揮手,「看書,玩遊戲,上網都行——記住有一條,別跑出去就行了。」
「太好了!」羅尼興奮地丟掉書包,衝回自己的房間去,鎖上門。不一會兒,裡面傳出電子遊戲機的聲音。
徐蕾擔憂地望著兒子房間的方向,嘆了口氣,說道:「羅威,你不去工作上班也就算了,連兒子也要像你一樣呆在家裡嗎?你能不能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自從你看了那個本子後……」
「徐蕾,」羅威帶著疲倦和煩惱的神情望著妻子,「我剛才說過了,我現在很累,連眼睛都有些睜不開了,我只想睡覺。你讓我休息會兒行嗎?等你晚上下班回來,我再跟你解釋原因吧。」
徐蕾搖著頭,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去房間挎上皮包,到公司上班去了。
羅威坐到電話機旁,撥通羅尼學校的電話,向羅尼的班主任慌稱羅尼感冒了,需要在家休息幾天。
做完這件事,他走進臥室,一頭栽到床上,連外衣都沒脫,裹上被子就進入了夢鄉。
第二十八章
羅尼感覺高興地簡直有些無所適從了。像今天這種情況以前也並不是沒出現過——但那都是在他的夢境中。說實話,羅尼真是做夢都希望能像今天這樣——沒有媽媽的嘮叨,也沒有爸爸的管束——痛痛快快地玩幾天遊戲。
實際上,羅尼是個既聰明、成績又好的孩子——可如今的學校對任何人都沒有吸引力。不論是優等生、差生,只要能避免少上幾天學,比過年過節還高興,而如果聽到學校要補課的訊息,就立刻愁眉苦臉、如喪考妣。
羅尼最喜歡玩的是體育類遊戲,他先踢了幾場足球,拿了個歐洲盃冠軍,又想開會兒賽車。於是,他從厚厚的遊戲包裡取出一張賽車碟子,走到遊戲機前,準備換碟。
羅尼取出遊戲機裡的足球碟,正準備把手裡的碟子放進去,突然,他用食指和拇指捏著的那張碟子發出「啪」地一聲清脆聲響,竟自己裂成了兩半。
「這……」羅尼望著裂成兩半的碟片,惱怒地念叨著,「簡直豈有此理,什麼破碟子,比餅乾還脆!」
說著,他將碟片隨手扔進垃圾桶,換了一張碟子放進遊戲機裡,又興致勃勃地玩起來。
下午兩點過,睡得正酣的羅威被一陣急促的手機鈴聲吵醒了。他條件反射地用被子蓋住頭,不想去理會,但那手機卻不依不饒地響著,令那舒緩的音樂鈴聲也變成了難以忍受的噪音。羅威實在沒辦法,惱怒地掀開被子,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機,接了起來。
「喂,是羅威醫生嗎?」電話裡傳出熟悉的女聲。
羅威將手機拿到眼前一看,才發現電話的來源竟是自己的心理諮詢中心。他也立刻聽出來打來電話的是他的助手吳薇。
「是我。吳薇嗎,有什麼事?我不是告訴你等我通知你的時候再去上班嗎,你現在去幹什麼?」羅威一連串地問。
「醫生,我必須來。我必須來向那些之前預約好的客人們做一個交代。不然他們按照約好的時間來到時,卻發現我們這裡緊關著大門——這實在是太失禮了。
羅威拍了一下腦袋。「對,吳薇,你說得對。還是你想得周到。你真是一個既負責,又細心的好助手。太感謝你了。」
「先別誇我,醫生。我打電話來,是給你添麻煩的。」
「哦,為什麼?」
「大多數的客人都在聽到我的解釋後離開了,他們又另約了時間。可是鄭氏財團的董事長夫人,就是那個渾身輻射著珠寶顏色的王女士——她卻怎麼也不願意走。她說她已經來了三次了,今天下午他會一直在這裡等您,直到您為她繁瑣的婚姻做出詮釋。她還說,她本來應該在十多天前就見到您的,卻一直拖到現在。當然,她承認那天下午沒能見到您純粹是她的過錯……」
「等等。」羅威有些糊塗起來,「什麼十多天前的下午,我怎麼沒印象?」
電話那頭的吳薇停頓了一會兒,說:「就是出事的那天下午。」
羅威張了張嘴。「你是說,嚴教授出意外的那天下午,她本來應該來的?」
「是的。」
「那她怎麼又沒有來?」
「她說自己本來準備好三點鐘之前來的,卻因為午覺睡過頭了而沒能來得了。她說她非常抱歉。」
羅威翻了一下眼睛:「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
「不過,醫生,您可別忘了,當初我們買下心理諮詢中心這套房子時,王女士的丈夫,也就是鄭董事長可是贊助了我們整整八十萬,所以……」
羅威嘆了口氣:「我知道了,你告訴她,我一會兒就來。」
「好的,羅威醫生,再見。」
放下電話,羅威一臉不痛快。他感覺自己的瞌睡還沒補夠呢,但他卻不能再睡下去了。羅威無奈地起床,到衛生間洗了把臉。臨走時,他去兒子的房間看了一眼,羅尼正在電腦前聊著天。羅威再次叮囑了一遍,叫兒子無論如何都不準出門,羅尼滿口答應。
羅威走到車庫,將汽車開出來,一路上緩慢小心地行駛。
十多分鐘後,他就到了自己的心理諮詢中心門口。鎖好汽車,羅威朝裡面走去。
這時,旁邊傢俱店的老闆發現了羅威,他放下手中正在做的事,快步走到羅威跟前,叫了一聲:「醫生,您好,您又來了?」
羅威回過頭,發現是訂鏡子那家店的老闆,便隨口應了一聲:「嗯。」
「醫生,我是專門來向您道聲謝的。」老闆臉上堆著難堪的笑容,搓著手說,「真是太感謝您了!」
「感謝我什麼?」羅威問道。
「就是……發生在您辦公室的那場意外。您沒有追究我那兩個工人的責任。不然的話,他倆就是傾家蕩產也賠不起呀!」
羅威擺了擺手說:「過去的事就別再提了。再說,那是場意外事故,本來也就怪不得他們。」
「是、是、是。」傢俱店老闆連聲說。他嘆了一口氣,用惋惜的口吻說道:「不過那天的事情也實在是太湊巧了。本來……是不該發生這種事的!」
羅威轉頭望著他:「怎麼說?」
「我們這家店一直都是挺有效率的。您是頭一天訂的鏡子,我們本該在第二天早上就送來的——可那個負責送鏡子的工人竟然睡著了,那天上午沒來上班,所以才只有下午跟您送來。您說,他要是上午就來了的話,不就不會發生這種事嗎!」
「什麼!」羅威驚詫地叫了起來,「他……也是睡著了?」
「啊……是啊。」老闆對羅威的這種反應感到有些奇怪,「怎麼,還有誰……」
羅威一把抓住老闆的肩膀,問道:「那個工人之前有沒有出現過這種情況?」
老闆接連搖頭:「別說是整整一上午沒來,就是遲到也沒有過。偏偏這一次……所以我才說,真是太湊巧了。」
羅威鬆開放在店老闆肩上的手,神色恍惚地呆站在原地。
店老闆還在不住地說著道歉、感激的話。羅威沒有再搭理他,他三步並作兩步地衝進自己的心理諮詢中心。
正坐在接待室閒聊的吳薇和王女士見到羅威來了,兩人一起站了起來。吳薇對羅威說:「醫生,王女士已經等您很久了。」
穿著昂貴的貂皮大衣的董事長夫人對羅威說:「羅威醫生,不好意思,專門把您給叫來了。」
羅威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指著諮詢室說:「我們進去談吧。」
在諮詢室坐下來後,王女士就迫不及待地說:「醫生,我這麼急著找您,主要是我感覺自己的婚姻已經走到懸崖邊了,我希望……」
「請您先等一下。」羅威打斷她的話,「我能先問您一個問題嗎?」
「您問吧。」
「那天下午,就是您第一次和我約好的那個下午,您為什麼沒來呢?」
「噢,關於這一點,我剛才已經向門口那個漂亮的姑娘解釋過了,我那天午覺睡過頭了。我一覺醒來,發現已經四點過了,錯了和您約好的時間,所以我就沒來了。」
「請您原諒,您……經常這樣嗎?」
「什麼?噢,不!當然不!我是相當守時的人,尤其是面對這種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事情的時候,可那天……說起來真是有點奇怪。我的生物鐘向來都比較準的,一般情況下我睡午覺根本不會超過兩點半——而且,那天我那個該死的鬧鐘也沒有響,所以我才睡遲了。」董事長夫人臉上露出不悅的表情,「我現在解釋地夠清楚了吧,醫生。這個問題就這麼重要嗎?你是不是要我再慎重地向您道一次歉?」
「不,您誤會了,我不是這個意思。」羅威有些心不在焉地說道,他皺起眉頭若有所思地想了一會兒,說,「啊……您現在可以開始接著剛才的說了,您說您的婚姻,怎麼了?」
「一切都是從那個賣弄風情的小秘書開始的。也許你不相信,我從一開始就感覺到來者不善……」董事長夫人帶著怨氣,喋喋不休地傾訴起他那瑣碎的家事起來,全然沒有感覺到,坐在她面前的聽者注意力根本就沒有集中在她的身上,當然她更感覺不到,在這間諮詢室裡,有人存在著比她更甚百倍的危機感。
第二十九章
董事長夫人絮絮叨叨地講了近兩個小時後,羅威為她提供了專業的、有建設性的意見。最後,貴婦人滿意地離開了。羅威趕緊驅車回家。
一路上,羅威將車速放慢到幾乎和步行差不多的程度。並不單純是因為謹慎,更因為他的頭腦正在不停歇地琢磨著那些怪異的、不合情理的事情。他本來以為,嚴教授所遭遇的那次意外事故,是由很多個不確定的偶然因素造成的。但現在看來似乎並非如此——本來應該在三點之前就來的董事長夫人沒有來,而本應在上午就來的傢俱店工人又恰好在那節骨眼兒的時候來了——這兩個完全不相關的人都因為同一個原因——睡著了——改變了他們出現的時間,從而陰錯陽差地造成了嚴教授的死亡——如果說這些全是巧合,未免太過牽強了!
羅威的兩條眉毛擰成一股麻繩,他隱隱地感覺到,自己似乎在無意間接觸到了這件事情的關鍵和隱秘部分,只差那麼一點,就能解開這所有事件的謎底。
到底還缺少什麼?怎樣才能把所有的事情全部串連起來,得到最終的解釋?羅威想得頭痛欲裂。
不知不覺中,汽車行駛到街心的一個十字路口。人行橫道的綠燈亮了起來,羅威的車和這條路上其它的汽車一起停在路口。
這時,從人行橫道的左邊走過來一隊剛剛放學的小學生,前後兩個老師保護並引導著他們過馬路。這是十幾個低年紀的學生,孩子們穿得花花綠綠,手牽著手過馬路,人行橫道上充滿天真無邪的歡聲笑語。
孩子們可愛的裝扮和稚嫩的笑顏感染了道路上的行人和車輛,就連心事重重的羅威也暫且拋開了心中沉重的包袱,他想起幾年前接送羅尼上學的情景,不自覺地看著孩子們出神。直到那群孩子中的有一個對他做出怪異的舉止,他才猛然驚覺到不對勁。
羅威瞪大眼睛,清楚地看到:一個戴著藍色帽子的小男孩,臉色鐵青地望著他,沒有絲毫表情,和另外十多個天真活潑的孩子形成強烈的對比——那種陰冷的神情,簡直不像是出現在一個小孩子身上的!更奇怪的是,他裂開嘴,似乎在發出「嘶、嘶」的聲音,右手抬起,用一個手指指著羅威身旁的某件東西。
羅威愣了一下,隨即下意識地向他手指的方向一看——這一瞥,令他像受到電擊一般,全身發麻,遍體生寒。
那小孩手指的方向正是羅威汽車左邊的後視鏡,那鏡片上一片血紅,正中間駭然一個‘死’字!
後視鏡中的景象讓羅威頭髮一陣發麻,驚恐地盯了幾秒鐘後,他猛然反應過來,身子轉過去向後一看——
在他的汽車後面,緊挨著一輛旅行大巴,那輛車通體鮮紅,在車身上印著用做廣告的幾個大字「歡迎到中國死海旅遊」。其中那個碩大的「死」字,剛好就不偏不倚地出現在羅威汽車的後視鏡中。
羅威轉過頭,神情恍惚地呆了半晌,突然望向前方——那個戴藍帽子的男孩已經不見了!
他一把推開車門,像發了瘋似地衝到那群孩子中,挨著一個一個地尋找那個戴藍帽子的孩子。羅威的舉止驚呆了護送孩子的兩個女老師,幾個小學生被嚇得「哇」一聲哭起來。
後面的那個女教師跑到羅威面前,驚訝地問:「先生,你在幹什麼?你找誰?」
羅威完全沒搭理她,仍然抓著孩子們一個個地搜尋。突然,他眼睛一亮,看到了那個戴藍色帽子的男孩。
羅威衝到他面前,兩隻手抓住他的肩膀,大聲問道:「你是誰?說!你是什麼人?」
那男孩一反剛才陰冷的神情,他無辜地喘著氣,被羅威突如其來的驚斥嚇得說不出話來。
羅威凌厲的眼神直逼向那孩子:「說!你剛才為什麼要提醒我看那後視鏡?你怎麼可能看得到我後視鏡中的景象!」
「先生!請你馬上放手。不然我要報警了!」女教師叫喊著過來拉羅威。
羅威一把甩開她的手,繼續逼視著男孩:「你剛才望著我的時候,可不是這可憐的表情!你到底是什麼人?」
那男孩已經被羅威可怕的神情嚇得臉上青一陣紅一陣,他一臉恐懼地說:「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剛才為什麼要指著我的汽車?」羅威的聲音已經是歇斯底里。
「我,我沒有指你的汽車……」
「你剛才過馬路時,不是用手指著我的後視鏡嗎?你提示我!叫我看那個異兆!你是什麼人?你絕對不是個普通的小孩!」
那男孩終於忍不住,「哇」地大哭起來,他喊叫道:「我都不知道我是怎麼過馬路的!我記不起來了……我什麼都沒做!什麼都沒做!」
羅威不可思議地看著他,漸漸鬆開抓住他的手。他斜眼一瞥,那兩個女教師正在用手機跟警察聯絡。這時,羅威才發現自己近似瘋子般的失控,而且他立刻意識到,如果再不離開這個地方,他的麻煩就大了。
羅威再次望了男孩幾秒——這個時候,那孩子已經和一個普通小孩沒什麼區別了。羅威咬了嘴唇一下,趕緊回到自己的車中,發動汽車迅速地離開了。
第三十章
羅威回家後,發現徐蕾早就已經下班回家了,還做好了晚飯。羅尼已經先吃了起來。羅威告訴妻子自己下午去心理諮詢中心見了位重要的客人,然後裝作若無其事地吃起晚飯來。
徐蕾顯得有些高興,她認為丈夫恢復了正常,又開始變得以工作為重了——她準備在晚上和羅威好好談談,重點是讓羅尼繼續去上學的事。
羅威在進餐時儘量裝出自己不是在敷衍吃飯。他還故作輕鬆向徐蕾談起一些關於她們公司的話題。徐蕾僥有興趣地講起今天上班時辦公室裡一個同事鬧出的笑話,試圖用這種方式找回家裡失去已久的溫馨氣氛——但她畢竟不是心理學家,感覺不到丈夫的故作輕鬆實際上是緊張過度後的物極必反。
吃完晚飯後,徐蕾收拾餐具到廚房,羅尼又回到自己的房間,羅威走進書房,關上門,這才感覺到身體竟在不自覺地瑟瑟發抖。
他知道,這種感覺相當不好。
他現在必須正視一個問題:從十幾天前辦公室的第一次算起,他一共已經經歷了四次異兆了,而且今天下午的這次異兆以一種難以置信的詭異方式直接、放肆地呈現在他面前——羅威明白,異兆不會一直持續下去的,因為他會和前面幾個人一樣,在異兆發生幾次之後就死於非命。
現在更可怕的是,羅威感到冥冥之中第六感在告訴自己——今天下午的這次事件是他的最後一次異兆。他大概活不了多久了。
我還有幾天時間呢?三天?五天?或者是一個星期?羅威悲哀地想著,覺得心中好冷。
實際上,羅威現在最懼怕的並不是自己的死期將至——他最擔心的是,如果自己哪天真的突然意外身亡了,就意味著再也沒有人來研究、調查這件事。那麼,就沒人能救得了羅尼了!他也會……羅威感覺自己的腦袋快要炸開了——如果自己死了,兒子也死了,那徐蕾肯定也活不下去。
不行,無論如何也不能走到這家破人亡的一步。羅威想起自己跟夏莉說的一句話「就算我死了,我也要救我的兒子。」
猶豫再三,羅威認為現在只有一個辦法——他準備將自己遇到的四次異兆詳細地寫在那個記錄本上——即使有一天他死了,還能讓得到這個本子的人繼續尋找解救的辦法。
想到這裡,羅威趕緊從書櫃裡找出記錄本,他從上衣口袋裡掏出鋼筆,翻開本子。翻到一頁的時候,一串數字跳進他的眼簾:
32——28——24——20——16——12——8
羅威翻本子的手停在了那一頁。這是第三個受害者齊鴻遇到異兆後留下的一串記錄數字,代表他每天晚上聽到的滴水聲。
羅威想了一會兒,他當時看完這個病例後,並不明白這串數字是什麼意思,只是知道,齊鴻在出現這個異兆後的幾天內就死亡了。
羅威再次把這串數字唸了一遍。很明顯,這是一個以4遞減的等差數列。齊鴻來拜訪肖克的頭一天晚上對應的顯然是「12」這個數字……
等等,以4遞減?
羅威心中一驚,他趕緊朝後面翻了幾頁,那頁紙上寫著:齊鴻2007年4月30日死亡。
第三個病歷上記錄了齊鴻來訪的時間:4月28日。也就是說,那一天對應的數字應該是12減去4之後的「8」。以4遞減的話,接下來的一天就變成了「4」,而再過一天就變成了「0」。數字變成「0」的那一天,恰好就是齊鴻的死亡時間——兩天之後,4月30日。
羅威驚詫地抬起頭,他的腦海裡又浮現出嚴教授說的那句話「我沒有時間了,我的日子到了!」
羅威的拳頭重重地砸向桌面——他終於知道嚴教授是怎麼能算出自己具體的死亡日期了——在每個人遇到的種種異兆之中,也許都像齊鴻的一樣,出現過某種關於時間的「暗示」!只要參透了這個暗示,就能算出自己準確的死亡日期!
一瞬間,羅威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樣——他覺得,如果能知道自己確切的、可能遇害的時間,也許避開死亡並非不可能!
羅威從座椅上站起來,仔細回想自己遇到的每一次異兆:第一次,是在辦公室的鏡子中看到那可怕的景象;第二次,在火車窗外又看到一個幻覺般的、全身是血的人;第三次……應該是在商場買鍾時……
想到這裡,一些細節出現在他的頭腦裡,令他緊張地屏住呼吸——羅威想起,那個電子石英鐘砸到他腳邊時,那上面清楚地顯示著一個數字:00︰12。
12,12……,羅威緊張地念著這個數字,「12」代表的是什麼?他焦躁地猜想著,當眼光無意間掃到一個檯曆時,他受到了啟發。羅威將檯曆拿過來,一邊看,一邊仔細回想:第一次看記錄本,也是第一次出現異兆是哪一天?
回憶了好幾分鐘,再進行仔細的推算,羅威確定,第一次異兆出現的那一天是11月9日。如果「12」代表的是天數,那12天后是……
他慎重地用鋼筆點著日曆上的號數一個一個數過來,點到最後一個數字時,鋼筆「啪」地一聲掉落到地上。
11月9日往後數的第12天是11月20日。
就是今天。
第三十一章
羅威驚恐的腦子裡一片空白——他原以為自己至少還有三、五天能活。雖然他早就做好了一些心理準備,卻還是被這巨大的驚愕震得頭腦發懵。聯絡起下午看到的那個碩大的「死」字,以及今天那份不一樣的預感——他明白,自己沒有推算錯——今天晚上,也許真的就是死亡來臨之日!
羅威惶恐地望向四周:吊燈、玻璃、電線、書櫃……哪一樣會要自己的命?或者是,根本不可能想到的形式?
環顧四周時,羅威看到掛在牆上的鐘——現在已經晚上八點了,「今天」還有最後四個小時。
四個小時內,或者根本沒這麼久——如果還沒能找出破解的方法,那自己就成為繼嚴教授後的第六個受害者了。
一瞬間,羅威覺得身邊的空氣變得像巨石般向他擠壓過來,砸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無法剋制內心的恐懼和驚恐,像剛潛出水面的人一樣大口喘息著。他推開書房的門,來到客廳,又從客廳走到門廳,如此無目的的,反覆的來回走動。頭腦裡只有一個聲音:怎麼辦?怎麼辦?
此時,徐蕾在臥室摺疊著剛收下來的衣物,並沒有發現羅威的驚恐不安。羅威在客廳裡轉來轉去地走了幾十圈,腦子仍然是一片亂麻。突然,他聽到羅尼的房間傳出一句咒罵:「可惡!還是非死不可!」
羅威愣了幾秒,沒有過多思索,大步走到兒子房間前,推開屋門。
羅尼手裡捏著手柄,正坐在床上玩遊戲,他看見爸爸進來後,招呼了一聲,視線又回到電視螢幕上。
羅威走到兒子身邊問道:「你剛才說什麼‘非死不可’?」
「啊?」羅尼有些莫名其妙地抬起頭,過了一會兒,他想了起來,笑著說,「沒什麼,我說這個遊戲裡的人呢。」
羅威望向電視螢幕,那上面上演著遊戲裡的劇情;一個穿著鎧甲的武士倒在地上,他的同伴們悲傷地站在一旁。
羅尼見爸爸望著遊戲畫面出神,頗有些意外——對工作狂熱的父親從沒對電子遊戲感過興趣。羅尼怕爸爸沒弄懂,指著螢幕向他解釋道:「喏,就是這個人——這遊戲雖然好玩,設計得卻有些討厭。引發特定劇情後某些角色就必須死亡。」
羅威不自覺地問道:「為什麼必須死亡?」
羅尼說:「這是劇情發展——也就是遊戲程式設計好的。」
「不能避免嗎?」羅威怔怔地問。
羅尼聳了聳肩:「不能。這是設計者安排好了的。要想繼續玩下去這個角色就必須得死。」
羅威站在原地發呆。羅尼似乎還在講解著這款冷兵器時代的戰爭遊戲的種種優劣之處,但羅威卻一句也沒有聽進去。
羅威覺得世界在剎那間安靜了下來,安靜得令他只聽得到自己的心跳聲。
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所有的一切,就像兒子玩的這個遊戲一樣,是早就安排好了的,是一個設計好了的程式。第一次出現警告式的預兆,表示著遊戲的開始;接下來,第二次,第三次……在這些異兆中隱藏著暗示的關鍵——如果不能在規定時間內找出破解的方法,便game over——遊戲結束。
那麼,這個遊戲程式的設計者是誰?是死神?還是冥冥之中那不可知的,超自然的力量——也許,現在的重點並不是弄清楚這個。
羅威的思緒回到現實中,他到兒子的跟前問道:「有沒有什麼方法,可以令必須死亡的角色不死?」
話一問出口,連他自己都覺得矛盾。
羅尼今晚實在是感到匪夷所思,他不明白爸爸為什麼突然之間對遊戲萌發出如此大的熱情。他撓著腦袋想了一會兒,說:「如果要讓劇情安排好的角色不死,也許……就只有一個方法。」
「是什麼?」
「不要去觸發那段劇情,也就是說,不要往後面繼續玩。」羅尼說。
羅威凝視著兒子的臉,想著兒子說的話——怎樣才能不觸發到劇情,不繼續往後面玩呢?如果遊戲並不是由自己來操作呢?還有,這真的是解決的途徑嗎?
一大堆未知的問題向羅威湧來,讓他的頭開始劇烈作痛。羅威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大鐘,心中一驚——已經九點半了。
還有兩個半小時!
這時,客廳裡的落地窗發出「嘩嘩」的聲響。徐蕾從臥室裡出來,對羅威說:「真是怪了,冬天裡居然颳起大風來,窗玻璃都吹得響!」
羅威望著漆黑的窗外,聽著玻璃發出不同尋常的響動,心頭湧起一股強烈的異常感覺。這種感覺像一件重物堵在他的心口和嗓子尖。他的臉變得煞白,身體不自覺的哆嗦起來。他瞪大眼睛,像一個敏感的精神病人般左右四顧,心裡想著:來了嗎?是我的時間到了嗎?
徐蕾發現羅威的異常,她甚至被羅威的可怕模樣嚇了一跳。徐蕾問道:「羅威,你怎麼了?」
羅威吞嚥下一口唾液,緊張地再次看了一眼時間,然後衝到書房,找到那個記錄本,又跑回到徐蕾面前。
羅威抓起徐蕾的手,用一種複雜的目光注視著妻子,對她說:「我愛你,徐蕾。我從未這麼深刻地發現,我是多麼愛你,還有羅尼。我真的……很愛你們!」
「羅威……你,你為什麼要……為什麼要突然說這些話?」徐蕾的直覺告訴自己,有不好的事情要發生了,她的眼淚一下湧出來,「羅威,我為什麼感覺,你在向我告別?」
羅威望著滿臉淚光的妻子,自己也哽咽起來,但他知道,時間不多了,他必須交代重要的事:「徐蕾,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說……但是,你必須答應我一件事!」
他將記錄本遞到徐蕾手中,說:「這個本子你收好,如果我……遇到了什麼不測,你就把它交給秦軒。記住,讓他想辦法,無論如何也要救羅尼!」
「羅尼?天哪!羅威!到底出什麼事了?你怎麼了?羅尼又怎麼了!」徐蕾抱住丈夫大喊起來。
羅威心中從未有過這種淒涼、絕望的感覺,他無奈地望著妻子說:「太複雜了,這件事……我不知道該怎麼向你說。」
徐蕾擦掉臉上的淚痕,抬起頭望著丈夫:「羅威,我早就感覺到不對勁。我一直追問你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可你每次都說太複雜了而不告訴我。如果直到現在你還是不說的話——」
她將記錄本遞還到羅威手上:「我不會把它交給秦軒,我也不會答應你任何事——因為我如此不值得你信任,你就不該叫我去做這些事!」
羅威嘆息道:「這個時候你還跟我賭什麼氣?我不願告訴你,根本就不是什麼信不過你,而是——」他接觸到徐蕾的目光,停了下來。在心裡思量了一刻,羅威嘆了口氣。他覺得到了這時,也顧不上說出來讓徐蕾擔心了。看來,必須要把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向妻子解釋清楚。
「好吧。」羅威說,「我……」
突然,他停了下來——他在妻子急切的眼光中看到了自己。
對,自己。
霎時間,羅威感覺現在的這一幕是如此熟悉,有種似曾相識之感。現在的徐蕾,就像那天的自己一樣,期待著嚴教授能告訴自己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而自己現在就像那時的嚴教授一樣——
羅威的心猛抖了一下。
嚴教授在說完那番話後就死了!
不要去觸發那段劇情,不要繼續往後玩——兒子的這句話又浮現出來——羅威漸漸張大嘴巴。
懂了!一切都懂了!這就是破解死亡病毒的方法!
第三十二章
羅威深吸了一口氣,心血一陣上湧,在最後一刻,他終於悟到了破解的方法!
徐蕾還在追問著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羅威把雙手按在她的肩上,神色嚴峻地說:「給我五分鐘,好嗎?讓我好好地想一想!」
他坐到沙發上,雙手合攏放在下巴前,緊緊地咬著下唇,竭力思索著——
嚴教授來訪時,就和自己剛才的狀況類似——明白了這是怎麼回事,卻並不知道解救的方法——這一點,從嚴教授的話語中可以得到證實;他說「我快要死了」、「我的時間快到了」分明表示他已經洞悉到了「死神」的存在——而這恰好就是導致他死亡的原因!
如果這一切都是死神的遊戲,那麼解開遊戲的謎就象徵著遊戲的結束;而觸發遊戲進入最後「劇情」的,就是將這個秘密告訴下一個人!那樣的話,自己的遊戲就結束了——下一個人進入新一輪的遊戲。
前面死的幾個人,也許都跟嚴教授一樣,在最後一刻悟到了超自然力量的存在,而將「死神的秘密」告訴了下一個人,卻迎來了自身的死亡;而自己和兒子、夏莉為什麼能一直活到現在,就是因為誰都沒有將這個秘密說出來!
羅威望了一眼徐蕾,身體一陣痙攣——如果剛才把這件事情講了出來,那自己有可能已經……更可怕的是,妻子就成為了下一個受害者!
羅威望著徐蕾,徐蕾也望著他,並向他走來:「想好了嗎?可以告訴我了嗎?」
羅威正準備說話,突然,旁邊的電話響了起來,羅威走過去,將電話接起。
「你好,請問找誰?」他問道。
電話裡傳出的聲音讓羅威一怔,他沒想到夏莉會在這個時候打來電話。「羅威嗎?是我,夏莉。」
「有事嗎?夏莉。你還好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夏莉說:「是這樣,這幾天我一直在家裡思考,我們遇到的事情到底是怎麼回事。直到剛才,發生了一個小插曲……我突然覺得,我好像有些明白了……」
羅威大驚失色,他大喊道:「別說!不要再說話了!」
電話那頭的夏莉愣了一下,隨即,她似乎明白了羅威的意思,心領神會地說:「對,我明白了。這件事,我們根本就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對嗎?」
「是的,我們不知道,我們什麼都不知道!」
「那麼,再見,羅威。」夏莉如釋重負地說,「我們都要保重,要好好地活著。」
「對,好好地活。再見,夏莉。」羅威緩緩地,深沉地說。
放下電話後,徐蕾走過來,正要開口,羅威一把捂住她的嘴,說道:「你不是要我說嗎?那麼,我就告訴你——我不會有事的,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哪兒也不去。我們把那些煩惱的事情都忘掉,重新開始以往那快樂的生活,好嗎?」
徐蕾深深地望著羅威,將他的手慢慢從自己的嘴上移開,肯定地點了點頭。
羅威一把抱住妻子,窗外那異常的狂風似乎也停了下來,周圍又變得溫暖而安靜。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
終於,十二點的鐘聲敲響了——進入新的一天。
羅威閉上眼睛,深深地吐出一口氣,他明白——自己活了下來,躲過了這可怕的死亡遊戲。
第三十三章
一個多星期之後。星期天。
森林公園美麗的湖面上閃爍著鱗鱗金光,在深秋的季節,這個下午享受著難得的溫暖陽光。和詢的暖陽和黃燦燦的色彩讓周圍的一切都活躍起來。儘管這才十一月,卻讓人覺得春天已經來臨了。
起碼,在羅威的心裡,春天已經到來了。
此刻,他正和兒子,還有夏莉一起漫步在森林公園的小徑上。羅威的心情非常好,但羅尼卻有些疑惑,他走到爸爸身邊,小聲問:「爸,我們出來玩為什麼要瞞著媽媽?」他望了一眼身後的夏莉,「這個阿姨是誰?」
羅威微笑著對兒子說:「我們瞞著媽媽是有原因的。也許我應該在出來前就告訴你——我們今天來公園可不單純是為了玩。」
羅尼皺了皺眉,有些沒弄明白。
「非得這麼神秘嗎?」後面的夏莉開口道,「羅威,你起碼可以告訴我——把我專程從z市約來肯定不光是為了爬山吧?」
「一會兒你就知道了。」羅威說,「我們再朝上走一會兒,到人少的地方去。」
夏莉和羅尼的目光碰在一起,兩人一起撇了撇嘴。
他們又向上走了大概二十分鐘,到了一處巨石堆的地方,羅威朝四處看了看,確定這裡暫時不會有人來之後,說道:「就在這兒吧。」
夏莉和羅尼都看著他。
羅威從大衣裡摸出兩件東西,攤在夏莉面前。
夏莉看見羅威手中的記錄本和打火機後,微微張了張嘴,她有些明白了:「你想……」
「對。」羅威說,「現在你知道了吧,我為什麼要把我們三個人聚在一起。」
「是的,我有些猜到了。」夏莉說。
羅威望著兒子,又望了望夏莉,「我們三個人是這個世界上最後看過這本子的三個人了,以後再也不會有人看這個本子。我今天把你們慎重地聚到這裡,是要做一個約定——在這個本子銷燬之後,我們三人,從此以後,必須徹底忘記這件事,併發誓絕口不提此事。」
說這番話的時候,羅威用心理暗示的手法盯著兒子。但羅尼還是懵懂地問:「為什麼……我是說,為什麼要搞得這麼慎重?」
羅威凝視著兒子的眼睛:「有一些事情,我們不必非得弄清楚。但有一件事,你必須清楚——兒子,我愛你,還有你的媽媽。我想,你也一樣愛著我們。所以,請你相信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你好,行嗎?」
羅尼望著爸爸,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羅威轉過頭,和夏莉對視了一眼。夏莉問道:「我能理解,可我不明白,我們為什麼要跑到這個地方來做這件事?」
「因為我實在是想不到我們三個人還能在其他什麼地方做這件事了。」羅威無可奈何地說,「如果在我家裡,又會引起徐蕾的懷疑——我可不知道怎麼向她解釋。」
「我懂了。」夏莉說。
「那麼……」羅威望著另外兩個人,「記著我們剛才的約定了吧。」
夏莉點頭,羅尼也跟著點頭。
羅威將記錄本放在一塊大石頭上,點燃打火機,正準備燒,突然,夏莉說:「等等,我記得你以前跟我說,嚴教授叫你不要銷燬這個本子?」
「對。」羅威嘆了口氣,「但我想那是因為他想讓我繼續研究他沒能破解的問題——現在,沒有這個必要了。」
夏莉沒有說話,微微地嘆息了一聲。
羅威俯下身,點燃了記錄本。火苗慢慢吞噬著紙張,從一角向上蔓延,白色的紙漸漸變黃、變黑,變得捲翹扭曲……
羅尼蹲在本子旁木然地注視著它變成焦灰。羅威和夏莉則對視著,又一起望向遠方,神情複雜而凝重。
一切都結束了。
正在羅威出神的時候,忽然聽到蹲著的羅尼叫了一聲:「啊!這個本子的封面上顯出字來了!這難道是……隱形墨水寫的?」
羅威一愣,有些沒反應過來。突然間,一種令他熟悉又厭煩的可怕預感像利箭般穿過他的身體,他張開嘴,說了一聲:「不……」
但是來不及了,羅尼盯著立刻要被火燒完的本子,將那個封面上因為火燒而浮現出來的一行字大聲唸了出來:「這個本子寓示著死神的存在,以及它不為人知的秘密。」
「不!別唸!」羅威和夏莉一起聲嘶力竭地大叫起來,可羅尼已經唸完了,他驚恐地望著父親。
「天哪!」羅威在瞬間感到了天昏地轉,「難道,一切還沒有結束嗎?我們……還是躲不過?」
夏莉已經被嚇得茫然失措,她雙手捂著嘴,眼睛睜得老大,渾身發抖。
「爸爸……到底,怎麼了?」羅尼感覺到自己做了什麼闖大禍的事,小心翼翼地問道。
羅威望著夏莉:「怎麼可能!我的時間不是早就過了嗎?現在已經在‘12’天之後又過了一個多星期了!難道我們還沒能逃出那個遊戲?」
夏莉搖著頭,不知該怎樣回答。
「你戴了手錶吧?」羅威驚慌地說,「快看看,現在是幾號?」
夏莉掀開手腕上的衣袖看錶,但羅威急迫地一把將她的手拖過去,自己朝表上看去。
「你別慌。」夏莉說,「等我轉過去,你看倒了!」
「看……倒了?」羅威重複了一句,突然,他像是遭到了雷殛一樣,全身的汗毛立了起來。
第三次異兆暗示的時間是00︰12——那個電子鐘砸在他的腳邊——這是他第一眼就看到的數字。當時,他並沒有多想,但現在,那個商場售貨小姐的一句話像驚雷般重現在他腦裡——
我們這裡的鐘都走得準,您看,都調的是準確的北京時間。
自己是吃過晚飯去商場的。
那個時候,根本不可能是凌晨十二點,而應該是九點左右,也就是倒過來看的——21︰00!
暗示的真正時間不是12,而是21!
羅威全身猛抖著看了一眼夏莉的手錶所顯示的日期,腦子「嗡」地一聲炸開,精神幾近崩潰。
今天是11月29日——正好是第21天。
羅威看了看周圍,他想起了自己的第一次異兆,眼睛睜得充滿血絲:「果然,這座山……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今天,就是今天……」
夏莉望著臉如同白紙般的羅威,無助地問道:「我們……該怎麼辦?」
剛說完這句話,晴朗的天空突然烏雲密佈,轟隆隆的雷聲響起,一道白色的閃電向他們佇立的山頭襲去……
(《異兆》完)
蘭教授的故事講完後,窗外已是漆黑一片。但屋裡的三個年輕人卻彷彿是忘記了時間,仍然沉浸在那不可思議的故事之中。
過了好一陣,方元的弟弟才回到現實中來,他問道:「這就是……故事的結局嗎?最後他們也還是沒能躲過那可怕的異兆……」
方元的妹妹神思惘然地說:「太可怕了,這世界上,真有這樣的怪事嗎?」
蘭教授擺了擺手說:「年輕人,你們好像完全忘記我之前說過的話了——不要問任何關於這個故事的問題,記得嗎?」
蘭教授看了看錶,站起來說:「已經晚上七點多了,我得告辭了,再見。」
蘭教授正要走,坐在他對面的方元猛地站起來,帶著驚詫和激動的口吻說:「蘭教授,我……雖然您不要我們問任何問題,可我實在是忍不住,非得問您不可——這個故事,是不是和家父有某種聯絡?」
蘭教授凝視著他,說:「你為什麼會這麼想?」
方元神情嚴肅、滿臉通紅地說:「我想,我父親吊著最後一口氣也要聽完這個故事的結局——並不僅僅是出於對一個故事結局的好奇吧?一個將死之人,為什麼還會在乎以前的一個故事有沒有聽完?這其中,一定有什麼隱情,對吧?」
方元的弟弟和妹妹也一齊望向蘭教授。蘭教授沉吟了片刻,直視著方元說:「你說得對,你父親和這個故事之間確實有某種聯絡。他為什麼在臨死之前還念著這個故事,當然也有著特殊的原因——只是,這已經是另一個故事了,而且這個故事太長太長,我現在根本無法講給你們聽——可是,我總有一天會講出來的,到時,不但是你們,全天下的人都會知道這個故事。你們耐心地等著吧,會有這一天的。」
說完這段話,蘭教授走到門口,拉開門,最後道了一句「再會」,便離開了。
方家三兄妹神情茫然地佇立在原地。
夜幕中,蘭成教授孤獨地行走在冷清的街道上。他靜靜地走著,觀賞著汽車尾燈的光芒在夜色中劃下一道道不規則的曲線。走了一段路,他停下來,把臉仰向星空,輕輕嘆了口氣。
這麼多年來,他一直沒有感受過孤獨,但今天晚上,他感覺到這種令人無限感傷的孤獨了。
二十年前那一群人,就只剩下自己了。
其實,這種感覺不是現在才冒出來的,在他聽完方元的那個故事後,就已經開始了。
他不得不承認,在剛才方元問他最後一個問題時——有一瞬間,他真的想把一切都講出來,這樣的話,他心裡的負罪感或許會減少一些。但他最終還是沒有講,他安慰自己道——不是時候,現在還不是時候。
目前最讓他感到愧疚的是,方家兄妹直到現在也沒弄清楚實情——他們怎麼可能想到,他們可憐的父親根本還來不及聽完那個故事的結局,就已經撒手而去了。不但如此,方元還中了自己的計,把那個二十年前自己就沒聽到結尾的「尖叫之謎」完整地講了出來。
蘭教授再次嘆了口氣——果然如此,方忠確實留了一手,他把「尖叫之謎」這個故事講給了他的大兒子聽。但他無論如何都想不到。最後,他的大兒子還是把這個故事的結局清清楚楚地講了出來。
蘭教授望著天空中閃爍的星星,猜想方忠會不會就是其中的一顆。他默默地對著星星說——我贏了。二十年前,我們兩個「活到最後的人」互相講了一個故事,並都保留了結局。現在,我已經知道了你那個故事的結局,但你,卻永遠不可能知道我那個故事的結局了。
但是——蘭教授意識到——這並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他在聽完「尖叫之謎」的結局後就已經知道——現在,他已經聽完了所有的故事,這意味著,他必須按照約定,把二十年前發生的「那件事」公佈於世,並且把二十年前聽到的所有故事一一記敘並公開。
這表明,他必須再一次面對自己那段黑暗的往事。
蘭教授突然覺得周圍的空氣變得沉重起來,一些有形無形的東西一起向他擠壓過來。
他感到彷徨、傷感、淒涼、悲哀。
但他知道。
他會的。
一定會!
(第二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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