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陳二湖的影子

暗算 麥家 第2頁,共2頁

你裡面到底藏著什麼神秘?

怎麼老是弄得人緊緊張張、奇奇怪怪的?

我一直在想,父親晚年古怪的才也好,病也罷,肯定跟他在紅牆裡頭秘密的工作有關。換句話說,這些可能都是父親的職業病,職業的後遺症。因為職業的神秘,以致職業病也是神神秘秘的,叫人看不懂,想不透。

解鈴還得繫鈴人。我想,既然父親的病可能是職業導致的,那麼紅牆裡的人也許會知道怎麼對付它。就這樣,有一天我找到老王局長,他來過我家幾次,給我印象對我父親是挺關心的。王局長聽我說完父親的病情後,久久沒有吱聲,既沒有驚異,也沒有同情,只是有一種似乎很茫然的表情。他問我父親現在在哪裡,我說在家裡,他就讓秘書拿了兩條煙,跟我回家。來到家裡,我看門開著,父親卻不在家裡,問守門的大爺,老大爺說我父親絕對不可能出院子,因為他半個小時前還看見過我父親,就在院子裡。但我們把整個院子都找遍了,也沒見父親的影子,好像父親凌空飛走了似的。

結果你想父親在哪裡?在我家前面那棟樓的樓道里!我們找到他時,他正拿著我們家的鑰匙,在反覆開著人家的門,你說荒唐不荒唐?連自己家都認不得了!我們帶他回家,可是一進家門,父親又退出來,堅決說這不是我們家。我簡直拿他沒辦法。王局長似乎馬上想到了辦法,讓我帶父親先出去,過了一會兒,他又喊我們回去。走進家時,我注意到家裡發生了一些變化,比如沙發上的套子不見了,原來放在餐桌的鮮花被移到了茶几上,還有一些小擺設也被挪動了位置,而父親恰恰看了這些變動後,相信這就是我們家。

你說奇怪不奇怪?太奇怪了!

這天,王局長走之前教了我一個對付父親犯糊塗病的辦法,說以後父親要對什麼一下犯了糊塗,我們不妨將父親眼前的東西臨時作一點變動,就像他剛才把房間裡幾件小東西挪了挪位置一樣。說真的,開始我不相信,試過幾次後,發現這一招還真靈驗,比如有時候他突然把我和阿兵當作另一個人時,我們只要換件衣服或者變換一下發型什麼的,他也就跟夢醒似的又重新認識我們了。其他情形也是這樣,反正只要我們「隨機應變」,犯病的父親就會「如夢初醒」。後來,我們還不經意發現一個「絕招」就是:只要家裡開著電視機或者放著廣播,他就不會犯「家不是家」的糊塗。這可能是因為電視畫面和收音機裡的聲音隨時都在變化的緣故吧。有了這個「發現」後,我們當然減少了一個大麻煩,起碼讓他回家是不成什麼大問題了。但新的麻煩還是層出不窮,比如這天他把某個人認錯了,明天又把某句話的意思聽反了,總之一會兒這樣,一會兒又那樣,什麼稀奇古怪的洋相都出盡了。你想想,他老是這樣,紅牆裡的人也許能理解,不是紅牆裡的人會怎麼想他?到後來,院子裡很多家屬都說父親犯了神經病,躲著他。

你想想看,這樣一個人,隨時都可能犯病的人,誰還敢讓他單獨出門?不敢的,出了門誰知道會鬧出什麼事?什麼事都可能鬧出來!所以,後來父親出門時我們總是跟著他,跟著他出門,跟著他回家,就像一個小孩子,一會兒不跟,我們就可能要到處去找才能把他找回來。當然,阿兵在家的時候,這似乎還不是問題,可到下半年,阿兵去省城上學了,去讀研究生。我說過,本來我們想借此把家搬去省城,讓父親有下圍棋的對手,現在看一來不必要了,二來也不可能了。父親這樣子還能去哪裡?只能待在這個院子裡!這裡的人大家都熟悉,父親有個什麼三長兩短,人們能夠諒解,也安全,去了省城,人生地不熟,不出事才怪呢。可阿兵走了,家裡只有我一個人,我顧了工作就顧不了父親,顧了父親又顧不了工作,怎麼辦?我只好又去找王局長。王局長也沒辦法,想來想去只有一個辦法:把父親送到醫院。

我知道父親是不願去醫院的,可王局長說這是組織決定,不願意也只有願意了。對組織上的決定,父親一向是不講條件的。通過王局長的努力,父親沒有被可怕地送進精神病院,而是進了靈山療養院。這個結果我是滿意的,把父親送到療養院,我看那裡的環境、條件、氣氛,包括離家的路程,都比我想的要好,心頭就更滿意了。沒想到,我滿意還不到三天就又後悔了。深深地後悔了!

這一天,療養院緊急打電話來說:父親出事了。我和王局長趕去「解決事情」,一到療養院,站在父親住的樓下,我就聽到父親聲嘶力竭的喊叫聲。衝上樓,看父親的房間的門被一條臨時找來的鐵鏈鎖著,父親像個被冤枉的囚犯一樣亂叫亂喊著。我問父親怎麼了,父親說他也不知道,已經關了他幾個小時,快四點鐘了,連中午飯都還沒吃。王局長帶我去找院領導,本來還想控訴他們,可聽療養院領導一說起事情原委,我們就無話可說了。原來院裡有個護士姓石,很年輕,大家都喊她小石,你知道家裡人喊我叫小思:小石,小思,聽上去區別不大。可能就因為這個原因,引發了父親的糊塗病,把小石當作了我,上午她來收拾房間,父親對她有些過分親切。小石生氣走了,父親又追出來,又喊又追,把小石嚇得驚驚乍乍的。就這樣,他們把父親當作「流氓」關了起來。我們解釋說這是怎麼回事,這裡人照樣振振有詞地指責我們說:既然這樣,我們就不應該把父親送到他們這兒來,他們這是療養院,不是精神病院。這話說得並不算錯,因為確實是我們不對。讓我氣的是,當時有人居然提出要我們給小石道歉,還要賠償她精神損失費,那麼我想,我父親的精神都已經「損失」成這樣了,我們又去找誰賠償呢?

療養院的事就這麼結束,滿打滿算父親只去了三天,然後想去也去不成了,於是又回到家裡。人是回來了,但我心裡還是很茫然,不知道怎樣才能讓父親平平安安地把餘生度過去,說幸福已經是想也不敢想了,只要平安,平平安安,我們就滿足了。有人建議我把父親送去精神病院,這我是堅決不同意的。這不等於是把父親丟了?我想,我就是不要工作,也不能把父親送去那裡。這不是個道理問題,而是心情問題。我的心情不允許我作出這種選擇。

然後,是父親從療養院回來後不久的一天,我下班回家,見父親笑嘻嘻的,不等我開口問什麼,他便興奮難平地告訴我,組織上又給他分配任務了,他又要去紅牆裡工作了!

那整個一天,父親都陶醉在這個喜訊中。

說真的,我們以前盼啊盼,就希望父親早一日走出紅牆,想不到現在又要回去,我心裡真覺得難過。真是不願意啊!王局長征求我意見時,我就是這麼說的:不行,我不忍心。我說我情願把工作辭掉,待在家裡侍候父親,叫父親把我罵了個狗血淋頭。事後我想,這件事首先我沒有權力反對,反對也是白反對,其次我就是辭了職,分分鐘都守著父親,那又能怎麼樣呢?父親的病照樣還是病,難受照樣還是難受,我不可能給他帶來快樂。父親的快樂我們是給不了的,誰能給?事實上就寫在父親那天的臉上。你無法想象,那天父親是在怎樣的一種興奮中度過的,他跟阿兵打了兩個小時長途電話,繞來繞去說的就是一句話:爸爸又有任務了,又要去工作了。

第二天,父親真的「又去工作了」。我清楚記得,那是一九八六年冬天的一個寒風料峭的日子,外面冷颼颼的,路上淌著夜裡的雪水,我陪父親走到院門口,把他送上去紅牆那邊的班車。班車開走了,望著它遠去的背影,我的腦海裡馬上浮現出父親義無反顧地鑽進紅牆大鐵門上的小鐵門的影像。

呵,父親!

呵,紅牆!

就這樣,父親在他走出紅牆八百二十七日後的一天,又重新回到它的懷抱裡。

開始,我老擔心父親在裡面又犯糊塗病,因為沒我照顧,說不準會鬧出什麼事。還有,我也擔心他的身子骨,畢竟歇了這麼長時間,重新工作還能不能受得了?受不了又怎麼辦?總之,父親這次重返紅牆,把我的魂也帶進去了,我白天黑夜都心慌意亂,睡不好覺,記不住事,整天恍恍惚惚,老有種要出事的不祥感覺。一個星期過去了,又一個星期也過去了,然後一個月也過去了,什麼事也沒發生。非但沒事,還好得很,每次回來,我看父親臉上總透著飽滿的精神,看起來是那麼健爽,那麼稱心,那麼愜意,那麼令我感到充實又滿足。呵,你簡直不能相信,父親重返紅牆後不但精神越來越好,連身子骨也越來越硬朗,那個古怪的毛病也不犯了,不見了,好了,就像從來沒有犯過一樣的好了。紅牆就像一道巨大的有魔力的屏障,把父親以前造孽的日子全然隔開了,斷開了,用王局長的話說:父親回到紅牆裡,就像魚又回到了水裡。

是的,父親又鮮活了!

現在,我常常以憂鬱的自負這樣想,我想,宇宙會變化,可父親不會。父親的命就是一個走不出紅牆的命,他的心思早已深深紮在那裡面,想拔也拔不出來,拔出來就會叫他枯,叫他死。神秘的紅牆是父親生命的土壤,也是他的葬身之地,他是終將要死在那裡頭的……呵,說起父親的死,我的手就開始發抖,我不相信父親已經死了,我不要他死,不要!我要父親!活著的父親!

父親!

父親!

父親!

你在哪裡?

第七天

……

我已經沒有力氣再寫下去,只有長話短說了。

那天正好是星期天,是父親回家的日子。父親進紅牆後,一般都是到星期天才回家來看看,住一夜,第二天早上走;如果不回來,他會打電話通知我。那個星期天,他沒有給我打電話,我就開始準備他回來,到下午三點鐘,我照常去菜市場買菜,買了四條大鯽魚。父親說雞是補腳的,魚是補腦的。他愛吃魚,一輩子都在吃,吃不厭。回到家裡是四點鐘,到四點半時,我正準備動鍋燒菜,突然接到電話,說父親心臟病發作,正在醫院急救,要我趕緊去醫院。說是單位的醫院,就在營院裡面,可等我趕到那裡,醫生說已經轉去市裡的醫院了。這說明父親的病情很嚴重,我聽了馬上就流下了眼淚。害怕的眼淚。等我跌跌撞撞趕到市裡的醫院,醫生說父親已經死過一回,但現在又救過來了。我不知悲喜地站在父親面前,父親對我笑了笑,沒有說話。五天後,晚上的九點零三分,父親又對我笑了笑,就永遠告別了我……

三兩封去信

致陳思思

剛剛我去了屋頂上,對著遙遠的西南方向,也是對著我想象中的你父親—我師傅—的墓地,切切地默哀了足夠多的時間。我相信,師傅要是在天有靈,他應該能聽到我在山上對他說的那麼多送別的話。我真的說了很多,很多很多,不想說都不行。我像著魔似的,一遍又一遍地呼喚著師傅,一遍又一遍地送去我的衷心,我的祝福,我的深情。因為送出的太多了,我感到自己因此變得輕飄飄的,要飛起來似的。那是一種粉身碎骨的感覺,卻沒有痛苦,只有流出的通暢,粉碎的熨帖。

現在,我坐在寫字檯前,準備給你回信。

我預感,我同樣會對你說很多很多,但說真的,我不知道你何時能看到這封信。肯定要等很久。也許是幾年。也許是十幾年。也許是幾十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你父親的身世未經解密前,你是不可能收到此信的。就是說,我正在寫的是一封不知何日能發出的信。儘管這樣,我還是要寫,寫完了還要發。這不是我不理智,恰恰是因為理智。我是說,我相信你父親的秘密總會有解開的一天,只是不知道這一天在何時。秘密都是相對時間而言的,半個世紀前,美國人決定幹掉製造珍珠港事件的主犯山本五十六是個天大的秘密,但今天這秘密已經被搬上銀幕,成了家喻戶曉的事情。時間會叫所有秘密揭開秘密的天窗。從某種意義上說,世上只有永遠解不開的秘密,沒有永遠不能解的秘密。這樣想著,我有理由為你高興。我知道,你希望我告訴你,你父親晚年為什麼會鬧出那麼多奇奇怪怪的事情,過得那麼苦惱又辛酸。我這封信就會告訴你一切,只是見信時,請你不要怪我讓你等得太久。這是一封需要等待才能發出的信,像一個古老的疙瘩,需要耐心才能解開。

也許你聽說過,外界都傳說我們701是個研製先進秘密武器的單位。其實不是,是什麼?是個情報機構,主要負責×國無線電竊聽和破譯任務的。要說這類情報機構任何國家都有,現在有,過去也有,大國家有,小國家也有。所以說,這類機構的秘密存在其實可以說是公開的秘密,不言而喻的。我們經常說,知彼知己方能百戰不殆,其實所謂「知彼」,說的就是收集情報。情報在戰爭中的地位如同槓桿的支點,就像某個物理學家說的,給他一個合適的支點,他可以把地球撬動一樣,只要有足夠準確的情報,任何軍隊都可以打贏任何戰爭。而要獲取情報辦法只有一個,就是偷,就是竊,除此別無它途。派特工插入敵人內部,或是翻牆越貨,是一種偷,一種竊;穩坐在家中攔截對方通訊聯絡,也是一種偷竊。相比之下,後者獲取情報的方式要更安全,也更有效。為了反竊聽,密碼技術應運而生了,同時破譯技術也隨之而起。你父親乾的就是破譯密碼的工作。

這是701運轉的心臟。心臟的心臟。

破譯是相對於造密說的,形象地說,雙方就是在捉迷藏,造密乾的是藏的事情,破譯乾的是找的事。藏有藏的奧秘,找有找的訣竅,經過兩次世界大戰「洗禮」後,雙方都已迅速發展成為一門科學,雲集了眾多世界頂尖級的數理科學家。有人說,破譯事業是一位天才努力揣摩另一位天才的心的事業,是男子漢的最最高階的廝殺和搏鬥。換言之,搞破譯的人都是在數理方面的拔尖人才,那些著名的數理院校,每年到了夏天都會迎來個別神秘的人,他們似乎有至高無上的特權,一來就要走了成堆的學生檔案,然後就在裡面翻來覆去地找,最後總是把那一兩個最優秀的學生神秘地帶走了。四十年前,s大學數學系就這樣被帶走了一個人,他就是你父親。三十年後,你父親母校又這樣被帶走了一個人,那就是我。沒有人知道我們是去幹什麼了,包括我們自己,也是幾個月之後才明白自己是來幹什麼:搞破譯!

如果一個人可以選擇自己的命運,坦率說我不會選擇幹這個—破譯。這是一門孤獨的科學,陰暗的科學,充滿了對人性的扭曲和扼殺。我清楚記得,那天晚上,當我被「上面的人」從s大學帶走後,先是坐了幾十個小時的火車,然後在一天夜裡,火車在一個莫名的站臺上停下來,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幾乎就在荒郊野地裡。接著,我們上了一輛無牌照的吉普車,上車後帶我的人十分關心地請我喝了一杯水。鬼知道這水裡放了什麼蒙人的東西,反正喝過水後我就迷迷糊糊睡著了,等醒來時我已在一個冷清清的營院裡:這就是培訓破譯員的秘密基地。和我一道受訓的有五人,其中有一個女的。我們先是接受了一個月的強化「忘記」訓練—目的是要你忘記過去,然後是一個月的保密教育,再是三個月的業務培訓。就這樣神神秘秘、緊緊張張地過了半年後,我們又被蒙上眼睛離開了那裡。我現在也不知那是在哪裡,東西南北都不知道,只知是在某個森林裡。原始森林。

在最後三個月的業務培訓期間,經常有一些破譯專家來給我們授課,主要講解一些破譯方面的常識和經驗教訓。有一天,基地負責的同志告訴我們說,今天要來給我們授課的是一位頂尖級的破譯高手,系統內都稱他是「牛字雙號」破譯家。什麼意思呢?就是說他是個牛脾氣,同時也是個很牛氣的破譯家,脾氣和才氣都是牛字一號的,牛氣沖天,氣吞山河。因為是個牛脾氣,所以他性情有些怪異,要我們好好聽課,不要讓他見了怪發脾氣。這人來了以後,果然是讓我們覺得怪怪的,說是來授課傳經,但進教室後看也沒看我們,長時間坐在講臺上,旁若無人地抽著煙,一言不發。我們屏聲靜氣地望著他,時間一秒秒過去,煙霧繚繞了又繚繞,足足十分鐘就這樣過去了。我們開始有些坐不住,同學中有人忍不住乾咳了兩聲,似乎是把他驚醒了,他抬頭看看我們,隨後站起來,繞我們走了一圈,又回到講臺上,順手抓起一支粉筆,問我們這是什麼。一個人一個人地問,得到的回答都一樣:這是粉筆。然後,他把粉筆握在手心裡,開始背誦似的,對我們這樣說:

「如果這確實是一支粉筆,就說明你們不是搞破譯的,反之它就不該是粉筆。很多年前,我就坐在你們現在的位置上,聆聽一位前輩破譯大師的教誨,他是這樣對我說的:‘在密碼世界裡,沒有肉眼看得到的東西,眼睛看到是什麼,結果肯定不是什麼,你肯定不是你,我肯定不是我,桌子肯定不是桌子,黑板肯定不是黑板,今天肯定不是今天,陽光肯定不是陽光。’世上的東西就是這樣,最複雜的往往就是最簡單的。我覺得我要說的也就是這些,今天的課到此結束。」

說完,他徑自走出教室,弄得我們很是不知所措。然而,正是這種「怪」讓我們無法忘記這堂課,忘不了他留下的每一個舉動,每一句話。在後來的日子裡,在我真正接觸了密碼後,我發現—越來越發現,他這堂課其實把密碼和破譯者的真實都一語道破了,說盡了。有人說,破譯密碼是一門孤獨而又陰暗的行當,除了必要的知識、經驗和天才外,似乎更需要遠在星辰之外的運氣。運氣這東西是爭不得求不來的,只能聽天由命,所以你必須學會忍氣吞聲,學會耐心等待,等得心急火燎還要等,等得海枯石爛還要等。這些道理怎麼說都比不得他一個不說、一個莫名的沉默更叫人刻骨銘心,而他說的又是那麼簡單又透徹,把最深奧的東西最簡單化、形象化,把舉目不見的東西變成了眼前之物,叫你看得見、摸得著。

這是一個深悉密碼奧秘的人。

這個人就是你父親!

半個月後,我被分到701破譯局,跟隨你父親開始了我漫長的破譯生涯。我說過如果叫我選擇,我不會選擇這個職業的,但在別無選擇的情況下,能認你父親為師,與他朝夕相處,又是我今生最大的幸運。說真的,在破譯界,我還從沒見過像你父親這樣對密碼有著超常敏感的人,他和密碼似乎有種靈性的聯絡,就像兒子跟母親一樣,很多東西自然相通,血氣相連。這是他接近密碼的一個了不起。他還有個了不起,就是他具有一般人罕見的堅韌品質,越是絕望的事,總是越叫他不屈不撓。他的智慧和野性是同等的,匹配的,都在常人兩倍以上。審視他壯闊又靜謐的心靈,你既會受到鼓舞,又會感到虛弱無力。

記得剛入紅牆第一天,我被臨時安排在你父親房間休息,看見四面牆上都打滿了黑色的××,排列得跟詩句一樣有講究,是這樣:

××××××

××××××

××××××××

××××××××

××××××××

××××××××

××××××××

從墨跡的鮮亮程度看,似乎是才描摹過的。

我問這是什麼,你父親說是密碼,是有關破譯密碼的密碼,並讓我試著破解。他看我一時無語,又給我提醒,說上面的話我是聽他說過的。這樣,我想了想就明白了,因為他在課堂上說的就是那麼幾句話,我只要簡單地對應一下,就知道是屬於哪幾句。就是這幾句:

你肯定不是你

我肯定不是我

桌子肯定不是桌子

黑板肯定不是黑板

今天肯定不是今天

陽光肯定不是陽光

這幾句話自他在課堂上說了後,我們幾個學員平時經常當口頭禪在唸,想不到你父親居然跟它們默默地生活在一起。後來我知道,你父親每天晚上睡前和早上起來,都要作禱告似的把這些話念上幾遍。有時候閒來無事,他就重新描塗一遍,所以它的色澤總是新鮮的。受你父親的啟示,我也照樣做了,在房間四處這樣寫,每天睡覺、起床都反覆唸叨幾遍,久而久之,我知道,這對一個搞破譯的人來說是多麼重要。

有人問,誰最適合去幹製造密碼的事?回答是瘋子。你可以設想一下,如果誰能照著瘋子的思路—就是無思路—設計一部密碼,那麼這密碼定是無人可破。現在的密碼為什麼說可以破譯,原因在於造密者不是真正的瘋子,是裝的瘋子,所以做不到徹底的無理性。只要是有理性的東西,它就有規律可循,有門道可找,有機關可以開啟。那麼誰又是最適合幹破譯的?自然又是瘋子,因為破譯總是相對於造密而言。其實,說到底,研製或者破譯密碼的事業就是一項接近瘋子的事業,你愈接近瘋子,就愈遠離常人心理,造出的東西常人就越是難以捉摸、破解。破譯同樣如此,越接近瘋子,就越接近造密者心理,就越是可能破解密碼。所以,越是常態的人,往往越是難以接近密碼,因為他們容易受密碼錶面的東西迷濛。密碼的真實都藏在表面之下,在表面的十萬八千里之深,十萬八千里之遠,你擺脫不了表面,思路就不容易開啟,而這對解密是至關緊要的。打個比方說,像下面這兩句話:

你肯定不是你

我肯定不是我

現在我們不妨將它假設為兩種密面。

第一種是—

××××××

××××××

第二種是—

天上有一顆星

地上有一個人

試想一下,哪一種更好猜?

自然是前一種,它好就好在表面空白一片,想象空間不受約束。而後一種,雖然你明知表面的意思是蒙人的,但你在揭扯幌子的過程中想象力或多或少、或這或那,總要受它已有的字面意思干擾和限制。你父親所作的努力,目的就是想達到前一種境界,做到面對五花八門的字面表象,能有意無意地擺脫它、甩掉它。這種無意識的程度越深越廣,想象空間自是越能夠自由拓寬,反之就要受限制。事實上,破譯家的優秀與否,首先是從這個無意和有意之間拉開距離的。誠然,要一個「有意」的正常人徹底做到「無意」是不可能的,可能的只是儘量接近它。儘量接近又不是可以無窮盡的,因為接近到一定程度,你的「有意之弦」如遊絲一般纖弱,風一吹都可能斷掉,斷了,人也就完蛋了,成了瘋傻之人。所以說,破譯家的職業是荒唐的,殘酷的,它一邊在要求你裝瘋賣傻,極力抵達瘋傻人的境界,一邊又要求你有科學家的精明,精確地把握好正常人與瘋傻人之間的那條臨界線,不能越過界線,過了界線一切都會完蛋,如同燒掉的鎢絲。鎢絲在燒掉之前總是最亮的。最好的破譯家就是最亮的鎢絲,隨時都可能報銷掉。

你父親是眾所公認的破譯大師,他以常人少見的執著,數十年如一日,一刻不停地讓自己處在最佳的破譯狀態—鎢絲的最亮狀態,這本身就是一種瘋子式的冒險。只有瘋子才敢如此大膽無忌!這一方面使他贏得了最優秀破譯家的榮譽,另一方面也使他落入了隨時都可能「燒掉」的陷阱中,隨時都可能變成一個瘋傻之人。說到這裡,我想你應該明白為什麼你父親晚年會犯那種病—你認為古怪的病,那是他命運中必然要出現的東西,並不奇怪。在我看來,值得奇怪的是,他居然沒被這命運徹底擊倒,就像鎢絲燒了幾下,在微暗中又慢慢閃亮了。

這簡直是個奇蹟!

不過,對你父親來說,他一生都是在奇蹟中過來的,多一個奇蹟也不足為怪。

至於你父親的「圍棋現象」,就更沒什麼好奇怪的。從職業的角度說,從事破譯工作的人,命運中和棋類遊戲都有一種天然的聯絡,因為說到底密碼技術和棋術都是一種算術的遊戲,兩者是近親,是一條藤上的兩隻瓜。當一個破譯家脫離工作,需要他在享樂中打發餘生時,他幾乎自然而然地會迷戀棋術。這是他職業的另一種形式,也是他從擇業之初就設計好的歸宿。當然,跟深奧的密碼相比,棋譜上的那一丁點兒奧秘,那一丁點兒機關是顯得太簡單又簡單了。所以,你父親的棋藝可以神奇地「見棋就長,見人就高」,好比我們工作上使用的大型專業計算機,拿去當家庭電腦用,那叫殺雞用牛刀,沒有殺不死的一說。

總之,正如你在信中對我說的,你父親晚年古怪的才也好,病也罷,都跟他在紅牆裡頭秘密的破譯工作分不開的。換句話說,這些都是他從事這一特殊職業後而不可改變的命運的一部分。世上有很多很多的職業,但破譯這行當無疑是最神秘又最荒唐的,也最叫人辛酸,它一方面使用的都是人類的精英人才,另一方面又要這些人類精英幹瘋傻人之事,每一個白天和夜晚都沉浸在「你肯定不是你,我肯定不是我」的荒誕中,而他們挖空心思尋求的東西彷彿總在黑暗裡,在一塊玻璃的另一邊,在遙遠的別處,在生命的盡頭……

致陳思兵

給思思的信同時也是給你的,因為我想,即使不給你,思思收到信後也一定會給你看的。所以,給思思寫信時,我特意用了兩層複寫紙。於是那封信出現了三份,其中一份是你的(另有一份單位要存檔)。你可以先看我給你姐姐的信,那樣你就明白—一開始就會明白,為什麼你到今天(誰知道「今天」是何年何月)才收到我的信。因為,我在信中說的是你父親工作上的事,是尚未解密的事。等待解密的過程,就同等待我們的命運一樣,我們深信「這一天」一定會在未來中,但「這一天」具體到何時出現,只有天知道。

也許,你看我給思思的信,已經發現,那封信我是在半年前就寫好的,為什麼給你的信要到今天才來寫?其實,雖然我很知道,你是那麼希望我告訴你「那件事」—你父親在遺書中提到的「那件事」,但同時我也很知道,我是絕不可能滿足你的。所以,我一直以為我不會給你寫這封信,想不到,事情現在出現了我始料不及的變化。正是這個變化,讓你一下擁有了「那件事」的知情權。

事情是這樣的,前兩天,總部王局長來我們這裡視察工作,他會見了我,並跟我說了很多關於你父親的我並不知道的事,其中就談到「那件事」。當時我一下愣了,因為「那件事」完全是我和你父親的秘密,老王局長怎麼會知道呢?原來你父親前一天給我留好遺書,到第二天,就在臨死前,他又用生命的最後一點氣力把「那件事」如實向組織「坦白」了。因為事情關係到破譯局的工作秘密,說的時候你們家人不可能在場,所以你們都不知道這事。當時在場的只有王局長一人,聽他說,你父親說完「那件事」後,像是終於了卻了人世間的一切事,說走就走了,以至你們差點都沒機會跟他告上別。

啊,師傅,你何苦說它呢?千不該萬不該啊!你為什麼不相信我?哦,師傅,請聽我說,你想的和說的都不是事實,說了只會叫我難過。我現在真的很難過……阿兵,現在我反倒很想跟你說說「那件事」,一來,我想既然你父親自己已經把事情說了,給我的遺書也成了廢紙一張,我無須再為它咬緊牙關;二來,你父親說的不是事實,我有必要對它進行更正。

阿兵,看了我給你姐姐的信,想必你已經知道,你父親是專門破譯密碼的,這樁神秘又陰暗的勾當,把人類眾多精英都折磨得死去活來。相比之下,你父親是幸運了又幸運的,在他與密碼之間,被折磨死的不是他本人,而是密碼。他一生共破掉七部中級密碼、三部高階或準高階密碼,這在破譯界是罕見的。我想,如果諾貝爾設有破譯獎,你父親將是當然的得主,甚至可以連得兩屆。

我是一九七三年夏天到701的,當時你父親已經破譯一部準高階密碼,六部中級密碼,因而身上披掛著等身榮譽,但破譯「沙漠1號」密碼的新任務又似乎把他壓迫得像個囚徒,每天足不出戶。「沙漠1號」密碼簡稱火密,是×國(上世紀)六十年代末在三軍高層間啟用的一部世界頂尖的高階密碼,啟用之初國際上眾多軍事觀察家預言,二十年之內世界上將無人能破譯此密:破譯不了是正常的,破譯了反倒是不正常的。從你父親破解三年蛛跡未獲的跡象看,這絕非危言聳聽。我至今記得,你父親第一次跟我談話,說他在破譯一部魔鬼密碼,我要是害怕跟魔鬼打交道就別跟他幹。十年後,我有點後悔當時沒有聽你父親的,因為在這十年裡我們付出的努力是雙倍的,我們甚至把做夢的時間都用來猜想火密深藏的秘密,但秘密總在秘密中。畢竟我和你父親不一樣,他囊中已揣著足夠他一輩子分享的光榮,即使這一博輸了他畢生還是贏的,而我一個無名小卒,剛上場就花十來年時間來博一場豪賭,確實顯得草率和狂妄。顯然,如若這一賭輸了,我輸的將是一輩子。但在十年後再來思索這些問題無疑是遲了,用你父親的話說,這不是聰明之舉,而是愚蠢的把柄。在你父親的鼓勵下,我對自己命運的擔憂變成了某種發狠和野心。有一天,我默默地把鋪蓋捲到破譯室。你父親看見了,丟給我他寢室的鑰匙,要我把他的鋪蓋也捲過來。

就是說,我們準備破釜沉舟,孤注一擲,作最後一博!

以後我們就這樣同吃同住,形影不離。你父親一直迷信,人在半夜三更時是半人半鬼的,既有人的神氣又有鬼的精靈,最容易出靈感,所以長期養成早睡早起的習慣。一般晚上八點鐘就開始睡,到半夜一兩點鐘起床,先是散一會兒步,然後開始工作。這樣我們的作息時間基本上是岔開的:他睡覺時我在工作,我工作時他在睡覺。因此,我很快發現你父親睡覺時經常說夢話。

夢話畢竟是夢話,嘰嘰咕咕的,像個嬰兒在牙牙學語,很難聽得懂意思。但偶爾也有聽得懂的時候,只要能聽懂的,我發現說的多半是跟火密有關。這說明他在夢中依然在思索破譯火密的事。有時候他夢話說得非常清楚,甚至比白天說的還要清楚,而道出的一些奇思異想則極為珍貴。比如有一天,我聽他在夢中喊我,然後斷斷續續地對我說了一個關於火密的很怪誕的念頭,說得有模有樣,有理有據,像跟我作了一番演講。完了,我感覺他說的這念頭離奇透頂,卻又有一種奇特的誘人之處。打個比方說,現在我們把火密的謎底假設是藏在某個遙遠地方的某一件寶貝,我們去找這個地方首先要作出選擇:是走陸路還是水路,或者其他途徑。當時我們面臨的情況是這樣的,眼前只有亂石一片,一望無際,看不到任何水面,所以走水路就給排除了。走陸路嘛,我們試了幾個方向,結果都陷入絕境,不知出處在哪裡。正是在這種水路看不見、陸路走不通的情況下,你父親在夢中告訴我說:亂石的地表下隱藏著一條地下河流,我們應該走水路試試看。我覺得這說法非常奇特又有價值,嘗試一下,哪怕錯了,也會長我幾分在你父親心中的形象。所以,第二天,當我證實你父親對夜裡的夢話毫無印象時,我便把他的夢話佔為己有,當作自己的觀點提出來,一下子得到了你父親高度認可。

請記住,這是以後的一系列神奇和複雜的開始,前提是我「剽竊」了你父親的思想。

然後,你想不到—誰也想不到,當我們這樣去嘗試時,簡直不敢相信,我們立足的亂石荒灘下果然暗藏著一條河流,可以帶我們去尋覓想象中的那個地方。於是,我們整裝出發了。啊,真是不可思議啊,一個我們用十多年辛勞都無法企及的東西,最後居然如此陰差陽錯地降臨!

這是破譯火密最關鍵的一步,有了這一步,事情等於成功了一半。接下來,還有二道重要的關卡不可避免:一是選擇哪裡上岸的問題,二是上岸後是選擇在室外找還是室內找的問題。當然,我現在說的這些都是打比方說的。所有比喻都是蹩腳的,但除了這樣說我又能怎麼說呢?老實說,如果不打比方,如實道來,不但你看不懂,而且將永遠無緣看到。我是說,如果我把我們破譯火密的具體過程如實道來,這封信恐怕難以在你的有生之年內解密。

話說回來,如果上面說的「兩個問題」一旦解決,那麼我們無疑可以極大地加快破譯程式,甚至轉眼間就會破譯。可如何來解決這兩個問題?我又寄望你父親的夢話。很荒唐是不?荒唐也只有任其荒唐,因為我想不出還有什麼更好的渠道。於是,從那以後我一直很注意收集你父親的夢囈,凡是聽得懂的,不管跟火密有關無關,都做筆記,反覆推敲,仔細琢磨其中可能有的靈感。說真的,我打心底已不相信還會發生這種事,因為事情太神奇,出現一次已叫人受寵若驚,哪敢再三求之?連幻想都不敢。

但事情似乎下定決心要對我神奇到底,每次到需要我們作關鍵抉擇時,你父親總是適時以夢囈的形式恰到好處地指點我,給我思路,給我靈感,給我以出奇制勝的力量和法寶,讓我神奇地逼近火密的終極。冥冥中,我感覺自己正在一點點變成你父親,話語少了,感情怪了,有時候一隻從食堂裡跟回來的蒼蠅,在我面前飛舞著,忽然會讓我覺得無比親切,嗡嗡的聲音似乎也在跟我訴說著天外的秘密。

就這樣,兩年後的一天,我們終於如夢如幻地破開火密,在人類破譯史上創下了驚世駭俗的一頁。我現在想,如果讓我開始就與你父親同居一室,隨時傾聽他的夢話,我們也許會更早地破譯火密;如果能讓我聽懂你父親的所有夢囈,那麼破譯的時間無疑還要提前。我甚至想,雖然破譯火密是世上最難的事,但如果誰能破譯你父親的夢囈,這也許又會變得很容易。幹我們這行的都知道,世上的密碼都是在人們有心無意間,在冥冥中,在陰差陽錯間,莫名其妙地破譯的。破譯家的悲哀在於此,破譯家的神奇也在於此。但是,像我們這樣鬼使神差破譯火密的,恐怕在神秘的破譯界又是破了神秘的紀錄的。

凱旋也是落難。

剛剛擺脫火密的糾纏,一種新的糾纏又纏上了我和你父親,這就是:美麗的皇冠該戴在誰頭上?這個事情說起來似乎不比火密簡單,首先製造複雜的是我和你父親的誠實和良心,我們彼此都向組織強調是對方立了頭功,真誠地替對方邀功請賞。就是說,在我和你父親之間,我們誰也沒有搶功勞,沒有損人利己,沒有做違心缺德的事。這我絕對相信你父親,我也相信自己。我說過,當你父親第一次託夢給我靈感時,我沒有如實向他道明事實是出於一種虛榮心,但後來不僅僅是這樣,後來我還有這樣的憂慮:我怕如實說了,會影響你父親繼續託夢給我。這完全有可能的,他本是「無心插柳」,可一旦被我道破,「無心」變成「有心」,「無意」就會變成「刻意」。有些事是不能刻意求的,刻意求了反而會變卦。正是有這種擔心,我一直不敢跟你父親道破他夢囈的秘密。不過我早想過,如果有一天我們破譯了火密,我一定要告訴他真相的。所以,火密破譯後,當你父親熱烈地向我祝賀時,我把事情的本相一五一十都跟他說了。我這麼說,目的就是為了讓你父親倖福地來接受這一勝利果實,這也足以證明我剛才說的—當初我不說,不是想搶功。

然而,你父親根本不相信我說的,即使我把記錄託夢的筆記本拿給他看,他也不相信。總之,不論我怎麼解釋他都不相信,他總以為我這是在安慰他,是我對他尊敬的謙讓。當然,事情說來確實難以相信,它真得比假的還要假,若以常理看沒人會相信。在後來的日子裡,我一直後悔當初沒有把你父親的夢話錄下音,有了錄音,什麼都不用說了。錄個音本是舉手之勞的事,你父親恰恰就是這樣想的,認為如果真有那種情況,我一定會做錄音的。可我就是沒有。事情是此一時彼一時的,誰知道有一天我們還要為榮譽你推我讓?不過你推我讓,總比你搶我奪要好,你說是不?

不,事情遠不是這麼簡單。

事情到了機關,到了領導那裡,到了上報的材料上面,就變得越來越複雜了。第一次審閱上報材料,你父親看關鍵之處沒我的名字,當即作了修改,把自己名字圈掉,加上我的名字。輪到我看,我又劃了你父親畫的圈,把自己的名字塗掉。組織為此找我和你父親談話,並根據我們互相謙讓的情況,重新寫了材料讓我們審。這一次材料上受表彰的有我和你父親兩個名字,你父親排名在先。你父親審後,把我倆名字的前後順序作了調整,把他的名字掛在我之後。我看了,還是毫不猶豫地叉掉了自己名字。也許上面的同志正是從我這個堅決的舉動中,堅信你父親所以這麼抬舉我,是出於友情和對徒弟的關愛。換句話說,雖然我和你父親同樣在為對方請功,但上面的同志有充分的理由相信:我的「請」是真的,你父親是假的,是在設法施恩於我。在組織上看來,崇高而光輝的榮譽豈能徇私?徇了私,豈不要叫人懷疑「上面的同志」在翫忽職守?所以,材料雖經幾番改動,最後又回到原樣:關鍵之處沒有我的名字。

說真的,事情最後這麼收場,我絕無不平不滿之念,更無冤屈之言。我覺得事情本該如此,心裡由衷地替你父親高興。然而,你父親卻由此背上了沉重的心理負擔,總覺得是竊取了我的功勞,對我不住。開始,他還努力想改變局面,連找幾位領導說,要求重新頒發獎令,與我分享榮譽。這又談何容易?說句不好聽的話,即使上面同志認定獎令有錯,至此也只能將錯就錯,何況他們從不認為有錯。我不出怨言,就是獎令無錯的最好證明。這種思路無疑是正確的。正確的事情就該執行,就該宣傳,就該發揚光大。就這樣,各種榮譽像潮水一樣,一浪蓋過一浪,朝你父親撲去,英雄的名聲像狂風一樣在上下席捲,並且遠播到每一個可以播到的角落。

殊不知,越是這樣,你父親心裡越是惶惶不安。可以這樣說,開始他的不安更多是出於對我的同情,所以他極力想為我鳴不平,但後來的不安似乎已有質的變化,變得沉重,變得有難言之隱,好像他有什麼不光彩的把柄捏在我手上,唯恐我心裡不平衡,把事情原委捅出去。不用說,我真要向他發難,他和「上面同志」豈不均要貽笑天下?事情到後來確實弄巧成拙,弄得你父親兩頭做不成人,對我總覺得虧欠了我,對上面他總擔心哪天事發,弄得大家狼狽不堪。儘管我做了很多努力,包括把記錄他託夢給我的筆記本當他面燒掉(這無疑是我要向他發難的最有力武器),但我的努力似乎難能徹底治癒他不安的心病。當然,從理論上講,燒掉原件並不排除還有影印件的秘密存在,而我一口口的保證又能保證什麼呢?這不是說你父親有多麼不信任我,而是你父親認定這事情欺人太甚。既是欺人太甚,我的感情就可能發生裂變,甚至跟他反目成仇,來個魚死網破什麼的。所以,後來他一邊用各種方式對我進行各種可能有的補償,一邊又念念不忘地寬慰我,提醒我,甚至懇求我嚥下「那件事」,讓它永遠爛在我肚子裡,包括在臨死前還在這樣忠告我。

還有什麼好說的?是我們樸實的良心在起壞作用。在我們各自良心的作用下,一切都開始變得複雜,亂了套。我真後悔起初沒把他的夢話錄下音,再退一步說,如果早知這樣,當初在榮譽面前我又何必推來讓去?但我說過,事情是此一時彼一時的,當時我那樣做完全是出於對事實的尊重,也是出於對你父親的敬和愛。我又何嘗不要榮譽?只因為我太敬愛他,覺得搶他榮譽我於心不忍,誰想得到事情最後會變成那樣,那同樣令我於心不忍!

然而,這一切,所有的一切,我要說,不是我和你父親自己製造的,而是上面的那些被世俗弄壞了心機的人造成的。有時候,我覺得對你父親來說密碼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密碼之外的東西,就如走出紅牆他無法正常又健康地生活一樣,讓他走出破譯室去破譯外面的世界,破譯外面人思的、想的、做的,那對他才是折磨,是困難,是不安,而至於真正的密碼,我看沒有哪一部會叫他犯難而不安。你知道,你父親後來又返回紅牆了,其實是又去破譯密碼了。這次他破的是一部叫「沙漠2號」的密碼,又稱炎密,是火密的備用密碼。

炎密作為火密的備用密碼,在火密已經被使用快二十年後,基本上可以說是被徹底廢棄了,哪怕對方知道我們已經破譯火密也不會啟用。這是因為,當時對方已經即將研製出「陽光111」密碼,在這種情況下,他們即使知道我們已破譯火密,決定更換新密碼,也不會換用炎密。因為炎密和火密是同代密碼,既然老大已被破譯,又怎能指望老二倖免於難?就是說,當時對方啟用炎密的可能性幾乎不存在,所以破譯它的價值也幾乎等於零。可又為什麼還叫你父親去破?用王局長的話說:就是想給他找個事做。當時你父親的情況你知道的,如果長此下去,病情必將愈演愈烈,結果必將不可收拾。老王局長告訴我,他正是擔心你父親出現這種病發不愈的情況,所以才出此下策,安排他去破譯炎密,目的是想讓他沉浸在密碼中而不被病魔擊垮。換句話說,組織上是想用密碼把他養著,把他病發的可能掐掉,讓他無恙地安度晚年。可是人算不如天算,誰想得到破譯炎密的巨大喜悅居然引發了他的心臟病,奪走了他的生命。從重新走進紅牆,到破譯炎密,你父親僅用一百多天時間,這一方面當然得益於破譯火密已有的經驗,另一方面也足以說明你父親確實是個破譯高手。

啊,為密碼而生,為密碼而死,這對你父親來說也許是最貼切不過的,貼切得近乎完美。美中不足的是,他至死也未能破譯自己的密碼:「那件事」的密碼。這密碼的密底其實就是我說的,可他總是不相信。所以,此時此刻,我多麼希望你父親的在天之靈能看到我給你寫的這封信,那樣他也許就會相信我說的,那樣,他的在天之靈也許就不會再被無中生有的愧疚糾纏。但無論如何,你不能讓思思看到這封信,因為那樣的話,她就會發現你父親的「又一個悲哀」,從而給她造成更多的悲傷……

【註釋】

系一九八七年三月二十五日。下同。

本信略有刪節。其時間序列系根據行文感覺所加,不一定屬實。

根據推算,應該是指一九八四年。

指一九八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