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陳已不健在,他是一九八七年春天去世的,至今已告別我們十七個年頭。一般的人,在去世這麼多年後,肯定已經有緣登上701近年來一年一度的解密名單。但老陳不是一般人,他是破譯局從無到有、從小到大、從裡到外的見證人,曾先後在幾個處當過處長和副院長,有的處還几上幾下,破譯局的大大小小、裡裡外外、真真假假的內情和機密,都在他漫長而豐富的經歷中、史料裡。可以不誇張地說,他的解密,意味著大半破譯局的秘密將被掏空。也許,正因如此,解密名單公佈一次一次,他都「名落孫山」。因為沒有解密,我有關他的「明察暗訪」工作,只能陷入僵局。
僵局在701去年的解密日:二○○二年十月二十五日,不期而破。這一天,我有幸見證瞭解密日這個奇特的日子的「樣子」:從上午八點半開始,陸陸續續有人來到701檔案室窗臺前,向值班同志出示一份通知單,然後領了東西就走,整個感覺似乎跟到郵局提取包裹沒什麼不同,稍有不同的無非是在這裡的交接過程中,雙方的態度要親善、友好一些,僅此而已。在零星的來人中,我注意到一個拄柺杖的人。他並不老,也許才五十來歲,按說正當是幹事業的大好年紀。但是兩年前,他不幸患上嚴重的眼疾,一夜間世界在他眼前變成漆黑一片,雖經多方治療,依然是白茫茫一片,走路還需要拐杖幫助,更別說什麼工作。他就這樣離開了—白茫茫地離開—701。說是離開,其實離開的還沒留下的多,比如他的青春、才幹、友情、恩愛等,還有他在此十二年間產生的所有收發信件、日記、資料什麼的,都留在了這裡面。有的是永遠留下了,有的也許是暫時的,比如那些信件日記資料什麼的,今天就可以如數帶走。因為,他上了解密名單。
後來我知道,他曾經是陳二湖的徒弟,名叫施國光。更令我振奮的是,我在他那天領取的解密件中,發現了不少與陳二湖直接相關的書信和日記。由此,我們不難設想,老陳的解密日,也許指日可待。不過,在指日可待的「這一天」尚未真實降臨之前,我們只能憑藉這些恰巧涉及到陳二湖事情的解密檔案,來間接地認識陳二湖。
不用說,由此我們看到的肯定不是陳二湖的全部和明朗的真實,也許只是他的一個飄忽的影子而已。本章標題:陳二湖的影子,指的也是這意思。這幾乎是我「撿來」的一章,在此,我特別感謝陳二湖徒弟施國光的慷慨支援,並衷心祝願他早日康復。
雖然只是一個「影子」,但我們依然可以清晰又強烈地感受到,這個影子的主人是非凡的;作為一個破譯家,是神采奕奕的,絕不像安院長說的那樣。在安老的講述中,我感到陳二湖的形象是含糊的,黯淡的,也許是他太想突出黃依依—為了突出黃依依有意收縮了陳二湖的光彩。也許還有其他別的什麼原因,我不知道。但有一點足以明確的就是:當我看過施國光的這些解密檔案後,我對陳二湖肅然起敬。
下面就是施國光提供的解密檔案,請看—
一幾則日記
3月25日
宿舍。夜。雨。
今天,我接到一個電話,是我師傅的兒子打來的。開始我聽電話裡聲音幽幽的,以為是個女的,問是誰,他說是陳思兵。我想了一圈也沒想起陳思兵是誰,他才說是陳二湖的兒子。
陳二湖就是我師傅。
師傅兒子的來電,多少有些令我吃驚,一來是這電話本身,來得唐突,去得也唐突,只說他給我寄了一封信,問我收到沒有。我說沒有,他就開始說掛電話的話了。我以為是他那邊打長話不方便,就問他電話號碼,說我給他打過去。他說不用了,明天再跟我聯絡,就掛了電話。二來是聽他電話裡的聲音,我感覺他好像情緒很不對頭,加上他又說給我來了一封信,就更叫我覺得蹊蹺,有種不知深淺的隱隱虛弱的感覺。說真的,雖然我同他父親包括跟他家裡的關係一度很親密,但跟他本人卻一向不太熟悉。他是在城裡外婆家長大的,很少到山谷裡(一號山谷)來,直到上大學後,在寒暑假裡,我有時會在排球場上看到他。他個子有點高,彈跳又好,球場上特別引人注目。因為他父親的關係,我們見面時總是客客氣氣的,有時間也站下來聊聊天。他非常健談,而且說話喜歡一邊比著動作,一會兒聳肩,一會兒攤手,跟個老外似的,而站立的姿態總是那麼稍稍傾斜,重心落在一隻腳跟上,讓人感到他是那麼自在,滿不在乎的。我很容易從他的言談舉止中看出他跟他父親的不一樣,這是一個熱情、樂觀、身上集合了諸多現代人氣息的年輕人,而他父親則是一個沉默寡言,性格又冷又硬的孤獨老頭。父子倆表面上的不同曾經令我感到驚訝,但仔細想想又覺得沒什麼好奇怪的,因為父子相異就跟父子相似一樣其實都是正常的。不過,總的說我對他並不熟悉,以前連他名字叫什麼都不知道,只記得那時我們都喊他叫阿兵。這自然是小名,今天我才知道他大名叫陳思兵。他來信要跟我說什麼事?我告訴自己:不要去想它,等明天看信吧。
3月26日
辦公室。夜。還在下雨。
難道是因為連續的下雨影響信的正常傳遞了?今天還是沒收到信,阿兵的電話倒是又來了。他一定是有很急的事要問我,但我沒收到信又似乎無法問。聽聲音,今天他情緒要比昨天好,說得也比昨天多,包括工作單位、聯絡電話都跟我說了。現在我知道,他已讀完研究生,分在南方×市的出版社工作,想必是當編輯。我不清楚,他在電話裡沒說起。不過,從出版社的單位和他學的專業看,我想很可能是在當編輯。他是研究歐洲當代文學的,讓他去出版社工作,不當編輯又能當什麼呢?我想不出來。
那個城市我去過一次,是一個很美的城市,街上種滿了花,很抒情的。花以優雅素白的櫻花居多,幾乎城市的幾條主幹道兩側都排著或大或小、或土或洋的櫻花樹。眼下,春意飄飄,正是櫻花盛開之際,我可以想象現在那個城市的基本姿態:滿街的櫻花燦爛如霞,像雪花凌空,像白雲悠悠,空氣裡瀰漫著櫻花綻放出來的襲人香氣。此刻,我甚至都聞見了櫻花縹緲的味道。
關於那個城市,我還有一點認識,是從歷史書上撈來的。據說,一個世紀前,那城市曾鬧過一次大地震,死者不計其數,也許有好幾十萬。而五十年前,又有一場著名的戰役在那裡打得不可開交,陣亡者書上又說是「不計其數」。因此,我常常想,那兒地底下埋葬的屍骨一定有好幾噸。這和櫻花本是不可以相提並論的,可我不知怎麼就將它們想到了一塊。想就想吧,反正意識太多不算錯誤。意識太多是一種病,但絕不是錯誤。既然不是錯誤,扯遠一點也沒關係吧,我想。事實上,我知道,我想這些都是想為了擺脫一點什麼,因為我覺得心裡亂亂的。亂七八糟的。
3月27日
宿舍。夜。晴。
今天終於收到阿兵的信了。儘管這兩天我一直在想阿兵信上可能要跟我說的,但就沒想到居然會是我師傅去世的噩耗!師傅是三月二日去世的,都快一個月了。信上說,師傅臨死前很想見我,老王局長給我單位掛電話,我卻正回老家在休假,怎麼聯絡也聯絡不上。沒辦法,最後師傅給我留了遺言,並再三囑咐阿兵一定要轉交給我。他這回便是把父親的遺書給我寄過來了。
遺言是師傅親筆寫在一張十六開的信紙上的,字比孩童寫的還要差,歪歪扭扭,大的大,小的小,橫不平,豎不直的。我是熟悉師傅字的,從這些變得不成樣的字中,我可以想象他當時有多麼虛弱,手握不住筆,氣喘不上來—看著這些歪歪斜斜的字,我彷彿見了師傅奄奄一息的樣子,心情陡然變得沉重,手忍不住地發抖……我還是第一次接受死者的遺書,沒想到它會如此震撼我的心靈。看著這遺書,我簡直感到害怕,一個個醒目的字,殺氣騰騰,猶如一把把直逼我心臟的刀子。我就這樣哭了,淚水滴落在遺書上。
遺書是這樣寫的:
小施,看來我是要走了,走前我要再一次告誡你:那件事—你要相信它對我的重要,不管怎樣都要替我保守這秘密,永不外傳。
陳二湖一九八七年三月一日立言
遺言中說的「那件事」是什麼?
這一定非常叫人尋思,一定也引起了阿兵的深思深想。今天,他又打來了電話,知道我已收到信,就問我這是什麼事。他不停給我電話,就是想問我這個。他說既然父親這麼重視這事,作為他的兒子,他本能地想知道,希望我能告訴他。我完全理解他的心情,只是他也該理解我,因為白紙黑字的遺書清清楚楚叮囑我,要我「保守秘密,永不外傳」。這裡沒有指明兒子或什麼人可以除外。沒有人除外,所有的人都是我保密、緘口不語的物件。這是死者對我的最後願望,也是我對死者的最後承諾。
其實,即使沒有死者遺囑,我也是不可能跟他說的,因為這牽涉到國家機密。作為一個特別單位,我們701可以說整個都是秘密的,秘密是它的形象,它的任務,它的生命,它的過去、現在、未來,是它所有的一切。而我師傅—陳思兵父親—陳二湖,他的工作是我們701的心臟,是秘密中的秘密,我怎麼能跟一個外邊人說呢?不行的。兒子也不行,天皇老子都不行。事實上,我理解遺書上說的「不外傳」,指的不是像阿兵這樣的外人,而是指我們破譯局的內部人。是的,是內部人,是指我老單位的同仁們。沒有人知道,只有我知道,「那件事」不是破譯局的什麼秘密,而是我師傅個人的秘密,是他對組織、對破譯局、對701的秘密。就是這樣的。師傅在701不是個平常人,而是響噹噹的,一生獲得的榮譽也許比701所有人加起來還要多。這些榮譽把他披掛得光彩奪目,即使死了701照樣不會忘記他,照樣會懷念他,崇敬他。我相信,師傅的追悼會一定是隆重又隆重的,701人追悼他的淚也一定是流了又流的,而所有這一切,起碼有一半是建立在人們不知道「那件事」的基礎上的。現在,我是「那件事」唯一的知情人,師傅為什麼臨死了還這麼鄭重地囑咐我,也就可以理解了。其實,他曾以各種形式多次這樣囑咐過我。這就是說,即使沒這遺書,我照樣不會跟任何人說的,包括他兒子。老實說,陳思兵還沒這資格。讓我說的資格。
當然我想得到,我這樣拒絕後阿兵心裡一定會難受。是硌一塊異物似的難受。也許從今以後,他,還有師傅的其他親屬,都將被我手頭這神秘的遺書亂了心思,心存顧慮,耿耿於懷。遺言叫他們籠罩了一團霧氣,一片陰影,他們不理解也不允許死者和他們相依為命一輩子,到頭來卻給一個外人留下這莫名其妙又似乎至關重要的遺言。這中間藏著什麼秘密,死者生前有什麼不是之處,會不會給他們留下隱患,帶來麻煩?等等,等等,有疑問,有擔憂,有期待,有恐懼,我幾乎肯定他們一定會這樣那樣的想不開。我想,雖然遺言只有寥寥幾行字,但他們一定是反覆咀嚼了又咀嚼,他們一邊咀嚼一邊琢磨著裡頭的名堂,猜想著可能有的事情。他們一定思想了很多,也很遠;他們恨不得一口將這散佈著神秘氣息的遺書咬個血淋淋,咬出它深藏的秘密。當一切都變得徒勞時,他們不免會對我產生顧慮,防範我,揣度我,懷疑我,甚至敵視我。我忽然覺得自己沒能和師傅作別真是天大的憾事。千不該萬不該啊。我想,如果我跟師傅臨終能見上個面,這遺書必將屬於我獨個人的,可是現在它左傳右轉,到最後才落到我手上。雖然給了我,但他們心裡是不情願的,阿兵的請求最說明這點的,父親明明有言在先,不能外傳,他居然還明知故犯,心存僥倖,這不是荒唐就是厚臉皮了。而且,我有種預感,這幾天我還會收到一封信或電話,會有類似的要求:荒唐的,或者厚臉皮的。對阿兵,我可以沒什麼猶豫地拒絕,但對那封信或電話,也許就不會這麼簡單了。那封信或電話,那封未知的信或電話,我敢說一定將出自他姐姐。
說真的,我情願面對的是信,而不是電話。
3月28日
宿舍。夜。有風。
擔心中的電話或信都沒來。這不說明是沒這事了,我知道,事情肯定跑不脫的。從阿兵接連不斷的電話,還有昨天電話裡的口氣看,他不會這麼死心的。他不死心,就一定會把姐姐搬出來。他姐姐叫陳思思。
陳思思人長得高高的,下巴上有顆黑痣,將她白的膚色襯托得更加白。在我家鄉,對人長痣是有說法的,「男要朗,女要藏」,意思是說男人的痣要長得醒目,越醒目越有福氣,而女人則相反。這麼說來,陳思思的痣是長錯了地方,或者說這顆痣意味著她不是個有福之人。福氣是個神秘的東西,很難說誰有誰沒有。對陳思思,我不能說不了解,總的說,她像她父親,是個生活在內心中的人,不愛說話,沉默寡言,臉上經常掛著謙遜得幾近羞澀的笑容。說真的,那時候她默默無語又靦腆的樣子非常打動我,以至她父親都看出我對他女兒的喜歡。作為師傅,老陳對我的好是超乎正常的,從某種意義上說我也是他的兒子。他軍齡比我年齡還要長,他待我就像對自己兒女一樣。有一天,師傅問我談女朋友了沒有,我說沒有,他說我給你介紹一個吧。他介紹的就是陳思思。我們談戀愛從時間上說有半年,就內容而言只是看了兩場電影,逛了一次公園而已。就是逛公園那次,她表示希望我們的關係還是回到過去那樣。我們確實也這樣做了。我是說我們沒有因為愛不成而就怎麼的,沒有,我們還是跟過去一樣,圍繞著她父親運轉著,直到我離開那裡。
我是一九八三年夏天離開701機關,來到這裡的。這裡是701破譯局的一個分局,因為它重要—越來越重要,也有人說是701破譯局的第二局。我為什麼要到這裡來,一方面是工作需要,另一方面也是自己需要。所謂自己需要,是指當時我已經結婚,這裡離我愛人所在的城市要比總部近一半路程。所以,在很多人都不太情願來這裡的情況下,我是少有的主動要求來的人之一,理由就是離家近。我記得,在我離開山谷的前一天夜裡,師傅送我了一本做紀念的筆記本,扉頁有他的贈言,是這樣寫的:
你我都生活在秘密中,有些秘密需要我們極力去解破,有些秘密又需要我們極力去保守。我們的事業需要運氣。衷心希望你事業有成!
從那以後,師傅一直以筆記本的形式和我在一起。我相信師傅之所以送我筆記本並留下這些話,目的之一就是提醒我要保守「那件事」的秘密。換句話說,這是師傅對我遠走他方後而苦心作出的一種特殊告誡,和直白的遺言相比,這當然要婉轉一些。不過直白也好,婉轉也好,我都感到「那件事」對師傅的壓力。那件事給師傅帶來了巨大榮譽,也給他留下了沉重的顧慮,總怕我有意無意地將它大白天下。在這種情況下,他一再以各種機會和形式告誡我,我都可以理解。但留遺書說這事,我認為師傅是失策的。首先他對我的告誡已足夠多,無需再作強調;其次這種強調方式—遺書—實為極不恰當的,有「此地無銀」之嫌。說真的,本來完全是我們倆的事,無人知道,無人問津,這下好了,以後會湧出多少個陳思兵?遺書其實是把原來包在秘密之外的那層保護殼剝開了,這對我保守秘密很不利。我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看過遺書,但我知道,凡是看過的人,有多少人看過,就會有成倍的人像陳思兵一樣來挖我深藏的秘密,來考驗我對師傅的忠心。眼下,我最擔心的是陳思思,我相信她一定會做陳思兵第二,對我提出無理的要求。我在等她的電話或信,就像在等一個難逃的劫。
4月2日
宿舍。夜。晴。
陳思思的信沒像我想的一樣很快來,但還是來了,拿在手上沉甸甸的,摸著就知道不是一封通常的信,裡面也許堆滿了用來挖我秘密的鐵鎬、洋鏟什麼的。我捏著它,久久地捏著它,甚至有些不敢拆封。當然,信不可能不看的,只是我需要作好足夠的心理準備。為了給自己增添受考驗的信心和防衛的力度,我居然把師傅的照片和遺書一齊放在案頭,讓我在看信的同時隨時可以看到師傅臨死的囑咐。
我就是這樣開始閱我曾經的戀人陳思思的信。等閱完信,我才發現自己種種的擔心是多餘的,整封信,從頭到腳,有關遺書上的事提都沒提,好像是知道我怕她提,所以有意不提。這使我懷疑師傅給我留遺書的事她可能不知道,給阿兵打電話問,果然是這樣的。阿兵說,給我留遺書,他父親要求不能跟任何人提起,包括他姐姐思思。這也成了我徹底拒絕阿兵的最好理由,我對他說:師傅這樣做,就是考慮到我和你姐姐過去有的關係,怕我經不起她盤問,所以才特意對她隱瞞這事。阿兵聽我這麼一說,似乎才有所悟道,感嘆著說了一句「原來是這樣」,掛了電話。我相信,阿兵以後再不會來找我問這事了。這樣很好。真的很好。
我沒想到的是,思思會把信寫得那麼長,十六開的信紙,總共寫了十八頁,每一頁的字都滿當當的,長得簡直不像一封信。從變化的字型和斷斷續續的格式看,這信起碼分了幾天時間才寫完,最後的落款時間是三月二十五日—這也是我第一次接到阿兵電話的時間。從信的內容看,與其說這是一封信,倒不如說是一份小說手稿,裡面有感情,有故事,看著扣人心絃,令人慾罷不能。
二一封來信
第一天
……紅色的圍牆,高高的,上面還拉著鐵絲網,兩扇黑色的大鐵門從來都是關著的,開的只是一扇窗戶一樣的小鐵門,荷槍實彈的哨兵在門口走來走去,見了人就要看證件。小時候,我曾多次跟院裡的孩子一道偷偷翻過山,站在鐵門外,看自己的大人一個個跨進小鐵門,便消失了。我們偷著想溜進院子去看看,但沒有誰是進去了的,也不知道為什麼不讓我們進去。長大了,我才知道,父親從事的是秘密工作,所以紅牆裡頭也是秘密的,沒有證件,任何人都進不去。
因為保密,我們到現在也不清楚父親具體工作的性質和內容,但從組織上對父親的重視程度看,我相信父親的事業一定是很神聖崇高的,同時可能也很艱鉅,需要他竭盡全力地投入進去。母親在世的時候經常嘮叨,要父親早點退休,因為父親老待在紅牆裡,身體眼看著一年比一年差,人一年比一年衰老。所以,以前我常常想,什麼時候父親才可以不工作,從紅牆裡解脫出來,做個平常人,過平常人的生活。你調走後第二年,父親終於有了這樣一天。他已經六十五歲,是早該退休的年紀了。
想到父親這下終於可以輕輕鬆鬆地過一個正常老人的生活,享享清福,我們別提有多高興了。你也許不知道,父親雖然一直忙於工作,很少顧念家庭,對我們的關心也少,但我們對父親的感情依然是很深很真的,我們從不埋怨父親給我們太少,相反我們理解他,支援他,敬重他。我們相信父親的晚年一定會過得十分幸福,因為我們都覺得父親的生活太需要彌補了,他應該也必須有一個稱心如意的晚年。為了讓父親退下來後有事情做,我們專門在家裡種了花草,養了魚鳥,一到節假日就帶他去走親眷,逛公園。那陣子,阿兵還沒去讀研究生,也沒談女朋友,我要他沒事多陪陪父親,他也這麼做了,一有空閒就圍轉在父親身邊,和他說話,陪他散步。阿兵小時候在外婆家長大,後來又一直在外地當兵、上學,跟父親的感情上有些疏淡。起初,我還擔心他們不能太好地交流,後來發現我的擔心是多餘的,他們相處得很好,比我想象的還要好。我想,也許正是因為他們以前一直沒有太好地交流,現在交流起來,常常有說不完的話,就像兩個久違的好朋友,坐下來總有感興趣的話題冒出來。就這樣,父親休息後的開頭一段時間還是過得比較充實而快樂的,這讓我們都感到由衷地高興。
但你簡直想不到,沒過多久,也許有一個多月吧,父親便對這些開始膩味了,看花不順心,看鳥不入眼,和阿兵的話似乎也說光了,脾氣似乎也變了,變得粗暴了,常常沒個緣故地發牢騷,怨這怪那,好像家裡的一切都使他困頓、煩躁、不安。這時候,我們說什麼做什麼都可能會叫他不高興,甚至一見我們挨近他,他就會不高興,揮著手喊我們走開。有那麼一段時間,父親簡直活得難受死了,每天都悶在房間裡,像個囚犯似的,東轉轉,西轉轉,使我們感到心慌意亂。應該說,父親不是那種喜怒無常、變化難測的人,他對我們向來不挑剔,對生活也沒什麼過分要求,可這下子他似乎全變了,變得挑剔、苛刻、專橫、粗暴,不近人情。有一天,我不知說了句什麼話,父親竟然氣憤地衝上陽臺,把籠裡的鳥放飛走了,把幾盆花一盆一盆地都打個粉碎。這些東西一個月前他還很喜歡,現在說不喜歡就不喜歡了。父親對玩物是那麼容易厭倦,像個孩子一樣的。可他又哪像個孩子?每天老早起床,卻是哪裡也不去,什麼事也不做,什麼話也不說,從早到晚都在灰心、嘆氣、生氣、發呆,好像受盡虐待。
有一天,我看見他在陽臺上呆呆地立了小半天,我幾次過去請他出去散散步,都被他蠻橫地拒絕。我問他在想什麼,有什麼不高興,需要我們做什麼,他也不吱聲,光悶悶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個木頭人,冬天的陽光靜靜地抹在他身上,照得他滿頭銀髮又白又亮,泛發著銀光。我透過窗玻璃看出去,幾乎很容易就可以想象出他此刻的神情,那是一種我最熟悉不過的神情:繃緊的臉上有深刻的額紋,兩隻眼睛痴痴的,不會轉動,嵌在鬆弛的眼眶裡,彷彿隨時都會滾出來,無聲地落地。但是注視這張面具一樣的面孔,透過表面的那層死氣,你又可以發現底下藏著的是迷亂,是不安,是期望,是絕望。
父親的這種神情,陌生又似曾相識,常常使我陷入困頓。起初,我們看父親不願去老人俱樂部,以為是那裡的氣氛不好,於是我們就專門去請了一些父親的老戰友上家來會他。可他仍舊愛理不理,和他們親熱不起來,常常幾句話,幾個眼色,就把人家冷淡走了。真的,父親沒什麼朋友,在他臨終前,我注意到來看望他的人,除了紅牆裡頭的幾位首長和我們家個別親戚外,就沒有多的一個人,你是他臨終唯一想見的人,可能也是他唯一的朋友。父親在單位裡的人緣會這麼差,這是我怎麼也想不到的,是什麼?榮譽?還是性格?還是工作?讓他變得這麼孤獨,這麼薄情寡義,缺朋少友,你能告訴我嗎?算了,還是別告訴我的好。還是讓我來告訴你,父親為什麼不能像其他老人一樣安心愉快地歡度晚年。
有一天,天黑了,父親還沒有回家來吃晚飯,我們幾個人到處找,最後終於在紅牆那邊找到他,他寂寞地坐在大鐵門前,身邊落滿了菸灰和菸蒂。聽哨兵說,他已在這裡待一個下午了,他交出了證件,知道哨兵不會放他進去,所以就在門口坐著,似乎就這樣坐坐、看看也叫他心安。他是丟不下紅牆!丟不下那裡面的工作!我想,這就是他無法安心休息的答案。你知道,父親一直待在紅牆裡,一直專心致志於他神秘又秘密的工作,心無二用,毫無保留,其認真程度幾近痴迷。他沉醉在紅牆裡面,心早已和外界隔離,加上特殊的職業需要他離群索居,封閉禁錮,年復一年,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人其實早已在他心目中模糊了,消失了。當他告別那世界,突然從紅牆裡走出來,看到聽到和感到的一切都讓他覺得與己無關,恍若隔世,所以就感到無聊、空虛、枯燥、不可容忍、無法親近。這是一個職業狂人對生活的態度,在他們眼裡日常生活總是瑣碎的、多餘的、死氣沉沉的。我記得巴頓將軍曾說過這樣一句話:一個真正的軍人應該被世上的最後一場戰爭的最後一顆子彈打死。父親的悲哀大概是他沒倒下在紅牆裡,沒有給那顆子彈擊斃。
哦,父親,你哪有什麼幸福的晚年,今天當我決定要把你晚年的生活情形告訴你唯一的朋友時,我突然覺得這是一件多麼痛苦的事。現在才說了個開頭,可我已經感到有說不下去的難受,心痛欲哭。我真想把一切都忘了,我的感情經不起對你的回憶。可作為你的女兒,我又希望你的朋友瞭解你,認識你,真正地瞭解和認識你。只有真正瞭解了你的晚年,才能真正認識你的一生。你的晚年真苦啊……
第二天
自膩味了養花弄草後,有將近兩個月時間,父親一直無所事事,鬱鬱寡歡,時常一個人坐在沙發裡,僂著腰,一邊吸菸,一邊咳嗽。不知怎麼回事,那段時間裡,父親的健康狀況特別不佳,老毛病高血壓常常犯,而且越升越高,最高時竟達到二百多,平時都在一百六十左右,真急死人。同時又新犯了氣管炎,咳嗽咳得地動山搖的。這一定與他當時抽菸太多有關。父親的煙癮原本就兇,天天兩包煙還不夠,那陣子因為無聊,抽菸就更多了,一條煙一眨眼便沒了。我們勸他少抽點,他說,他抽的是自己的錢,不是我們的,簡直叫我們無話可說。聽說他曾幾次找到部隊首長,要求重新回紅牆裡去工作,但都沒有得到同意。我想,可能是父親經常去要求,讓領導煩了,有一天老王局長還找到我,要我們多想想辦法,儘量安頓好父親的生活。天哪,我們又何嘗不想呢?我們是想了又想,努力又努力,只是無濟於事而已。
到了冬天,有一天晚上,父親吃罷夜飯,照例坐在沙發上吸菸。煙霧從父親的嘴巴和鼻孔裡吐出來,像是父親心中嘆出的氣流,瀰漫在屋子裡,成為一種沉重氣氛,籠罩著我們,令我們心情緊張,唯恐稍有不是,惹了父親一觸即發的脾氣。阿兵開啟電視,希望有父親愛看的節目,開啟來一看,是圍棋講座,黑黑白白的棋子像甲殼蟲一般錯亂地散佈在一面白板上,一男一女,一邊講解一邊演示,不懂的人看著一定莫名其妙。阿兵是有圍棋癮的,見了這東西下意識地看起來,我雖然也愛看(被阿兵薰陶出來的),可想父親怎麼會喜歡這玩意兒,就叫阿兵換頻道。阿兵看看父親,父親眯著眼,百無聊賴地看著,問他看不看,他不理也不搭。等阿兵換了頻道,他卻說要看剛才的,好像剛才他沒聽見阿兵問話似的。阿兵換過頻道,父親看一會兒問這是什麼棋。阿兵告訴他,並簡單介紹了一些圍棋的知識。父親聽了,也沒有什麼表示,只是看著講座,居然一直安靜地看完為止。
第二天同時,父親又看起了講座,而且好像看出了什麼滋味一樣,神情專注,若有所思的。我問父親看懂了沒有,父親卻說我們下一盤吧,聽得我很久才反應過來。我的水平很一般,但對付似懂非懂的父親應該還是綽綽有餘的。我們下棋時,阿兵一直站在父親一邊,準備隨時指點他。開始,父親還樂意讓阿兵指點,不過也就指點了十幾招棋後,他已經不準阿兵指點,說要自己下。下得雖然很慢,每一步棋都深思熟慮,但下的棋似乎總是有點離譜,缺乏連貫性,感覺潰不成軍。但到中盤時,我和阿兵都愣了,剛剛還是沒氣沒勢的棋面,轉眼間變得活靈起來,變出很怪異的陣勢,開始壓制我,搗亂我,弄得我不得不也放慢節奏,子子計較起來。很快我又發現,我要想挽回主動已經很難,父親步步為營,幾乎毫無破綻,逼得我經常不知如何出子。父親一方面極力壓制我的氣路,咬緊我,切割我,圍堵我,雖然吃力、被動,卻堅定不移,頑強不屈;另一方面父親似乎自身有一套預定的計劃在展開、落實,意圖隱蔽,設定巧妙,弄得我危機四伏。局勢不斷演化,黑白棋子交錯著,棋面上越來越形成一個特殊的圖案,我爭搶優勢的用心也越來越良苦,出手越來越顧慮重重。收官時,父親的優勢是明擺的,但也許求勝心切,父親想吃我一目棋,結果白白讓我吃掉幾目子。後來,父親雖然機關算盡,東敲西擊,極力想扳回局面,力挽狂瀾,到底沒有回天之力。第一盤就這樣告終,父親輸了三目子給我。
但第二盤父親就贏了我。
接著,我們又下三盤,父親連連贏我,而且愈贏愈輕鬆,到最後一盤,我甚至下不到中盤就敗下陣來。然後阿兵上陣,兩人連下七盤,結果跟我一樣,阿兵只贏了第一盤,後面六盤又是連輸。想想看,父親幾天前甚至連圍棋是方是圓都還懵懂不清,轉眼間卻殺得我們兩人都稀裡糊塗的,父親在圍棋桌上的表現使我和阿兵都感到十分驚訝。
第二天,阿兵去他們單位請來了一位圍棋手,棋下得比阿兵要高出一個水平,平時阿兵和他切磋一般都要他讓兩手,這樣下起來才有個較量。那是一個雪後初晴的日子,冬天的第一場大雪來得倉促,去得也匆忙,而世界卻突然被簡化得只剩下溫柔和潔白。應該說,這真是個居室對弈的好日子。首盤,父親開局不佳,沒投出二十手,就收子認了輸。我不清楚你懂不懂圍棋,要懂的話應該明白開局認輸絕不是平凡棋手的作風。古代有「九子定輸贏」的典故,說的是一位名叫趙喬的棋聖跋山涉水,周遊全國,為的是尋找對手,殺個高低分明,終於在渭河岸邊,鳳山腳下,遇到一個長髮女子,丈夫從軍在外,家裡無米下鍋,便日日以擺棋攤謀生。兩人依山傍水,坐地對弈。趙才投出九子,女子便起身認輸,稱自己必輸一目子。趙不相信,女子敘敘道來,整盤棋講得頭頭是道,高山流水,滔滔不絕,但怎麼說都是一目子的輸贏。趙聽罷,甘拜下風,認女子為師。就是說,父親能從十幾目子中看出輸贏的結局,正說明他有深遠的洞穿力,善於通盤考慮。由此我懷疑來人今天必定要輸給父親,因為棋術的高低,說到底也就是個看棋遠近的能力。果然後來五盤棋,父親盤盤皆贏,來人簡直不相信我們說的—父親昨天晚上才學會下棋!
我可以說,父親對圍棋的敏感是神秘的,他也許從第一眼就被它吸引愛上了它,他們之間似乎有一種天然的默契。圍棋的出現救了父親,也幫了我們大忙,以後很長一段時間,父親都迷醉在圍棋中,看棋書,找人下棋,生活一下子得到了充實,精神也振作起來。人的事情說不清,誰能想得到,我們費盡心思也解決不了的難題,卻在一夜之間迎刃而解。
起初,父親主要和院子裡的圍棋愛好者下,經常出入單位俱樂部,那裡基本上集合了單位裡的大部分圍棋手。他們水平有高,也有低的,父親挨個跟他們下,見一個,下一個,卻是下一個,贏一個,下到最後—也就是個把月吧,跟他下過棋的人中,沒有哪一個是不服輸的。當然,俱樂部不是什麼藏高手的地方,那些真正的棋手一般是不到俱樂部下棋的。他們到俱樂部來幹什麼呢?他們倦於俱樂部的應酬,因而更喜歡安居家中,藏而不露。一個月下來,父親就成了這樣一位棋手—不愛去俱樂部下棋的棋手。俱樂部鍛鍊了他,使他的棋路更為寬泛、精道,但這裡的棋手水平都一般化,父親已經尋不見一個可以與他平等搏殺的對手。沒有對手的對弈有什麼意思?父親感到了勝利的無趣,就斷了去俱樂部的念頭。這時候,父親開始走出去,和駐地鎮上的棋手們接觸、比試。但是不到夏天,駐地縣城一帶的高手也全做了父親手下敗將。就這樣,短短半年時間,父親竟然由當初的不懂圍棋,迅速成了當地眾所公認的圍棋高手,獨佔鰲頭!
那以後,我和阿兵,還有我現在的愛人(你就喊他小呂吧),經常上市裡去給父親聯絡棋手,找到一個,邀請一個,安排他們來和父親對弈,以解父親的下棋癮。儘管這樣找棋手是件勞力費神的麻煩事,但看父親沉醉在棋盤上的痴迷模樣,我們樂此不疲。起初,尋棋手尋得有些麻煩,主要是靠熟人介紹,找來的棋手水平良莠不齊,有的雖然名聲不小,卻是井底之蛙,並無多少能耐,好不容易請來了,結果卻叫父親生氣。因為他們棋藝太一般,根本無法跟父親對陣。後來,阿兵通過朋友認識了一個人,他爸是體委主任,通過主任引薦,我們跟本市圍棋協會接上了頭。從此,我們根據協會提供的棋手情況,按他們棋術的高低,由低到高,一個個去聯絡邀請。
圍棋協會掌握了三四十名棋手,他們基本上代表了本市圍棋的最高水平,其中有一位五段棋手,是本市的圍棋冠軍。這些人都身經百戰,下棋有招有式,身懷絕技,於無聲處中暗藏著殺機,而父親充其量是一個聰靈的新手。可想而知,開始父親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一比試,父親就同雞蛋碰到石頭一樣。但是怪得很,簡直不可思議!最好的棋手,只要和父親一對上陣,他那截原本高出的優勢,很快就會被父親追上、吃掉,然後就是超過,遠遠超過!
就是說,面對一位高手,父親起先也許會輸幾盤,但要不了多久,父親肯定會轉敗為勝,併成為他永遠不可戰勝的對手。父親的棋藝似乎可以在一夜之間突飛猛進,同樣一位棋手,昨天你還連連贏他,而到第二天很可能就要連吃敗仗。說真的,來了那麼多位名人高手,幾乎沒有誰能與父親對弈、相持一個禮拜以上的,他們來時盤盤是贏,稱王稱霸,但結果無一例外都成了父親的手下敗將。父親完全是一個神秘的殺手,任何對手最終都將敗在他手下。這對父親來說簡直像定理一樣不能例外。後來父親經常說,他每次跟一位新棋手下棋,擔心的總不是輸給對方,而是怕對方一下子輸給他。父親也知道我們尋一個棋手的不容易啊,好不容易請來一個如果上來就落敗,非但叫我們沮喪,父親自己也會非常懊惱。父親是渴望刺激的,他總喜歡有一個強敵立在面前,然後讓他去衝殺,去征服,渾身解數的。他受不了那種沒有搏殺、沒有懸念的對弈,就像平常無奇的生活叫他厭倦一樣。
記得那是中秋節前後的一天下午,我坐在陽臺上看書,客廳裡父親和市上那位五段冠軍棋手在下棋,一盤接一盤,從中午一直殺到下午很晚的時候。期間,我不時聽到他們開始又結束、結束又開始的簡單對話,從不多的話中,我聽出父親又是在連贏。偶爾我進去給他們添茶水,看父親的神情,總是坦坦然然,呷著蓋碗茶,吸著香菸,一副怡然自得的樣子,而那位冠軍棋手則是煙不吸,茶不喝,兩隻眼睛死死盯著棋盤,顯現出一種不屈、一種掙扎、一種咬緊牙關的勁道,偶爾舉手落子,舉起的手常常慎重地懸在半空中,好像手裡捏的不是一枚棋子,而是一枚炸彈,投不投或投向何處都是慎之又慎又猶豫不定的。他的沉思一目瞭然,臉上的肌肉繃緊、發硬,似乎思索是一種肉體的使勁。相比之下,父親似乎更有一種舉重若輕的感覺,平靜、泰然、悠閒,好像思緒的一半已從棋盤上飛開,飛出了房間。後來,我又聽見他們在收子的聲音,接著是冠軍棋手在說:我們再下一盤吧?我聽到,父親回答的聲音很斷然,說:就這樣吧,再下我就得讓你子了,我是不下讓子棋的。
父親總是這樣不客氣地拒絕所有手下敗將,這多少使人接受不了,何況是一位眾星捧月的冠軍棋手。冠軍棋手走之前對我丟下一句話,說我父親是個下圍棋的天才,他會殺敗所有對手的。
聽見了吧,他說,我父親會殺敗所有對手的。
然而,你想想看,在這個城市裡,誰還能做父親的對手?
沒有了!
一個也沒有了!
呵,說起這些,我總覺得父親是那麼陌生、神秘、神奇、深奧。也許你要問,這是真的嗎?我說是的,這是真的,全是真的。然而,我自己也忍不住要懷疑它的真實,因為它太離奇了。
第三天
……
下午已過去一半,而我的三位同事還沒來上班。他們也許不會來了。天在下雨,這是他們不來的理由。這個理由說得出口,也行得通,起碼在我們這。然而,我想起父親—對父親來說,什麼是他不上班的理由?在我的記憶中,我找不到父親因為什麼而一天不進紅牆的日子,一天也沒有。哪天我們要是說:爸爸,今天你請個假吧,媽媽需要你,或者家裡有什麼事,需要他一天或者半天留在家裡。這時候父親會收住已經邁出的腳步,站著默默地想一下。你虔誠地望著他,希望用目光爭取把他留下來。但父親總是不看你,他有意避開你的目光,看看手錶或者天空,猶豫不決的,為走還是留為難著。每次你總以為這回父親要留下來了,於是上前去,接過他手中要戴還沒戴上的帽子,準備去掛在衣帽鉤上。就這時,父親似乎突然有了決定,重新從你手中奪回帽子,堅決地對你說:
不,我還是要去。
總是這樣。
父親要拒絕我們的理由總是簡單,卻十分有用,而我們要挽留他的理由雖然很多,卻似乎沒有一個有用的。就是母親病得最嚴重,不久便要和他訣別的那幾天,父親也沒有完整地陪過母親一天。
我母親是病死的,你也許不知道,那是你來這裡前一年的事。母親的病,現在想來其實很早就有了症狀,我記得是那年春節時候,母親便開始偶爾地肚子疼。當時我們沒有多想,母親自己也沒當一回事,以為是一般的胃病,疼起來就喝一碗糖開水,吞兩片鎮靜劑什麼的。疼過後就忘了,照常去上班。聽說母親開始是在省級機關工作的,嫁給父親後才調到這單位,卻不在701機關,在另外一個處,有十幾里路遠,一天騎腳踏車來回兩趟,接送我們上下學,給我們做飯洗衣,十幾年如一日。說真的,在我印象裡我們這個家從來是母親一個人支撐著的,父親對家裡的事情從來不問不顧。你知道,家屬院區離紅牆頂多就是四五里路,走路頂多半個鐘頭,但父親總是很少回家來,一個月頂多回來一次,而且總是晚上回來第二天早上就走。我記得有一天晚上,是父親很久沒回來的一個晚上,當時我們都在飯廳吃飯,母親的耳朵像長了眼睛似的,父親還在屋子外頭幾十米遠呢,我們什麼都沒覺察到,母親卻靈敏地聽見了,對我們說:你們爸爸回來了。說著放下碗筷,進了廚房,去準備迎接父親了。我們以為是母親想爸爸想多了,出現了什麼幻覺,等母親端著洗臉水從廚房裡出來時,果然聽到了父親走來的沉重的腳步聲……
在家裡,父親總是默默無言,冷臉冷色的,既不像丈夫,也不像父親。他從不會坐下來和我們談什麼,他對我們說什麼總是命令式的,言簡意賅,不容置疑。所以,家裡只要有了父親,空氣就會緊張起來,我們變得躡手躡腳,低聲下氣,唯恐冒犯了父親。只要我們惹了父親,讓他動了氣,發了火,母親就會跟著訓斥我們。在我們與父親之間,母親從來都站在父親一邊,你說怪不怪?我可以說,作為丈夫,父親比世上所有男人都要幸福,都要得到的多。母親的整個生命都是父親的,好像父親把自己一生都獻給紅牆裡一樣,母親則把她的一生都獻給了父親,獻給了她的迷醉在紅牆裡的丈夫!
我一直沒能對生活,對周圍的一切作出合乎邏輯的理解,你比方說我母親,她似乎天生屬於父親,然而她嫁給父親既不是因為愛,也不是因為被愛,而僅僅是「革命需要」。母親說,以前父親他們單位的人,找物件都是由組織出面,對方必須經過各種政治的、社會的、家庭的、現實的、歷史的等等審查。母親就是這樣嫁給父親的,組織安排的,當時母親才二十二歲,父親卻已經三十多。母親還說,她結婚前僅僅和父親見過一次面,而且還沒說上兩句話。我可以想象父親當時會怎麼窘迫,他也許連抬頭看一眼母親也不敢。這是一個走出紅牆就不知所措的男人,他不是來自生活,來自人間,而是來自蒸餾器,來自世外,來自隱秘的角落,你把他推出紅牆,放在正常的生活裡,放在陽光下,就如水裡的魚上了岸,會怎麼尷尬和狼狽,我們可以想得到。想不到的是,一個月後母親便和父親結婚了。母親是相信組織的,比相信自己父母還要相信。聽說當初我外婆是不同意母親嫁給父親的,但我外公同意。我外公是老紅軍,打小是個孤兒,十四歲參加革命,是黨把他培養成人,受了教育,成了家,有了幸福的一生。他不但自己從心底裡感謝黨和組織,還要求子女跟他一樣,把黨和組織看作比父母還親。所以,母親從小就特別信任組織,組織上說父親怎麼怎麼好,她相信,組織上說父親怎麼怎麼了不起,她也毫不懷疑。總之,父親和母親的婚姻,與其說是愛情的需要,倒不如說是革命工作的需要。可以說,嫁給父親,母親是作為一項政治任務來完成的—我這樣說母親聽見了是要生氣的,那麼好吧,我不說。
母親的肚子疼,到了五月份(一九七二年)已經十分嚴重,常常疼得昏迷不醒,虛汗直冒。那時阿兵在外地當兵,我呢剛好在鄉下當知青,雖然不遠,就在鄰縣,來回不足一百公里,但很少回家,一個月回來一趟,第二天就走的,對母親的病情缺乏瞭解。父親就更不可能瞭解了,不要說母親病倒他不知道,就是自己的病他也不知道,何況母親還要跟他隱瞞呢。你看看,母親關心我們一輩子,可她要我們關心的時候,我們全都失職了。而母親自己,她忙於顧念這個家,顧念我們仨,忙裡忙外,哪有時間關心自己?她心中裝我們裝得太重太滿了,滿得已經無法裝下她自己。這個從小在老紅軍身邊長大的人,從小把黨和組織看得比親生父母還要親的人,我的母親,她讓我們飽嘗母愛,人間之大愛,卻從來沒有愛過自己。呵,母親,你是怎樣地疲倦於我們這個不正常的家!你重病在身卻硬是瞞著我們,跟我們撒謊;你生了病,內心就像做了一件對不起我們的錯事一樣的歉疚。呵,母親,現在我知道了,你和父親其實是一種人,你們都是一種不要自己的人,你們沉浸在各自的信念和理想中,讓血一滴一滴地流出、流出,流光了,你們也滿意了。
可是,你們不知道—誰也不知道—我們內心的無窮的悔恨和愧疚!
母親的病最後還是我發現的,那天晚上,我從鄉下回來,夜已很深,家裡沒有一盞燈亮,黑乎乎的。我拉開燈,看見母親的房門開著,卻不像往常一樣出來迎接我。我喊了一聲,沒有迴音,只是聽見房間裡有動靜聲。我走進房間,開啟燈,看見母親蹲在地上,頭靠在床沿上,因為痛苦而扭曲的臉上,流著兩串長長的淚水,蓬亂的頭髮像一團亂麻。我衝上去,母親一把抓住我,頓時像孩子似的哭起來。我問母親怎麼了,母親嗚咽著說她不行了,喊我送她去醫院,淚水和汗水在燈光下明晃晃的耀眼。我從沒見過母親這樣痛哭流涕的樣子,她佝僂的身體像遭霜打過的菜葉一樣蔫趴趴的,在昏暗的燈光下,就像一團揉皺的衣服。第二天,醫生告訴我母親患的是肝癌,已經晚期,絕不可能救治了。
說真的,寫這些讓我感到傷心,太傷心了!我本不願意講,但是講了我又感到要輕鬆一些。我想,無論如何母親是父親的一個部分,好像紅牆這邊的家屬區是這整個大院的一部分一樣。母親是父親的妻子,也是戰友,以身相許的戰友,讓我在祭奠父親的同時,也給母親的亡靈點上一根香火,啼哭一聲吧……
第四天
黑暗已經把整個院子籠罩,還要把它的氣息和聲音從窗戶的鐵柵中塞進屋來。燈光柔和地照亮著稿紙,也照亮了我的思緒。凝視稿紙,不知不覺中它已變成一張圍棋譜,父親的手時隱時現,恍恍惚惚的—我又看見父親在下棋。
然而,誰還能同父親下棋?
到了第二年秋天,父親的圍棋已經徹底走入絕境,我們再也找不出一名棋手來滿足父親下棋的慾望。因為名聲在外,偶爾有不速之客慕名而來,但正如我們預料的,他們的到來非但不能叫父親高興,而是常常叫父親生氣。不堪一擊的生氣。父親不願意與那些棋藝平平的人下棋,更討厭下讓子棋。然而,現在周圍誰的棋藝又能被父親視為不平常?沒有。父親在一年多時間裡一直潛心鑽研圍棋技術,已經洞悉圍棋技術的奧秘,加上經常和四面八方找來的行家高手比試、切磋,久經沙場,已經使他棋藝爐火純青,登峰造極,起碼在這個城市裡。
找不到對手,沒有棋下,父親的生活再度落入無聊的怪圈,危機四伏。我們曾再次想在其他方面,諸如旅遊、書法、繪畫、氣功、太極拳等方面培養父親一些興趣,但父親對這些東西表現出來的冷淡和愚鈍,簡直令我們洩氣。有一回,大院裡來了一位氣功師,組織大家學打太極拳,我硬拉著他去,天天拉,天天催,總算堅持了一個禮拜,結果三十幾位老頭老太都學會了,我偶爾去了幾次,也看在心上,打起來有模有樣的。而父親天天去,天天學,卻連最基礎的一套也打不好,打起來彆彆扭扭的,記了前面忘了後頭,真正要氣死人,笑死人。他在這些方面表現出來的愚笨,與在圍棋運動中顯露出來的深不可測的智商和聰敏相比簡直判若兩人。父親似乎是個怪誕的人,一方面他是個超人,具有超常的天賦,而另一方面則冥頑不化,遲鈍不及常人。從某種意義上說,一個容易囿於某種單一思想而不能自拔的人,因為他用來侷限自己的範圍愈小,他在一定意義上就可能愈接近無限。令我疑慮的是,父親憑什麼能夠在圍棋運動中有如此出色的表現?他真的是個天生的好棋手嗎?或者還有什麼別的原因?
據我個人經驗,我深感圍棋是考驗、挖掘人類智慧的一門運動,它和象棋、軍棋以及其他棋類都有嚴酷的區別。拿中國象棋和圍棋比較,象棋更濃遊戲、玩弄的成分,而圍棋則要複雜、深奧得多。圍棋的每一目子殺傷力本身都沒有高下大小之別,同樣一個子,既可能當將軍,也可以做士兵,只看你怎麼投入、設定,一切均在主人的機巧與否中。象棋則不同,車、馬、炮,各有各的定式:車走一溜煙,炮打隔一位,馬跳日,象飛田,兵卒過河頂頭牛。這種天生的差別、侷限,導致象棋的棋術總的說比較簡單,不深奧。而圍棋的情形就大不一樣了,如果說象棋對棋手的智力存在著限制,那麼圍棋恰恰具有對智力無限的挑戰性,圍棋每一目子本身都是無能的,它的力量在於棋盤的位置上,在一個特定的位置上,它的力量也是特定的。所以,圍棋更需要你有組合、結構的能力,你必須給它們設定一個恰到好處的位置,努力連線它們,貫穿它們,連貫的過程也是壯大的過程,只有壯大了,才能生存下來。但圍棋的組合方式又是無限的,沒有定式,或者說定式是無限的。這無限就是神秘,就是誘惑,就是想象,就是智慧。圍棋的勝負絕不取決於任何刁鑽的偶然性,它是下棋雙方尖利心智廝殺與對搏的遊戲,是堅硬人格的較量和比試,它的桂冠只屬於那些心智聰穎、性情冷硬專一的天才們。在他們身上,想象力、悟性、耐心,以及技巧,就像在數學家、詩人和音樂家身上一樣發揮著作用,只不過組合方式的表現形式不同而已。父親在圍棋運動中表現出來的怪異才能,莫名其妙的出奇制勝的本領,以及他明顯不甘於應酬、不願同手下敗將們對弈的孤傲和怪僻,不但令我們迷惑不解,就連那些魚貫而來的棋手們,他們同樣也感到神奇而不可理喻。
很顯然,光用「偶然之說」來解釋父親的「圍棋現象」是難以令人滿意的,那麼究竟是什麼促使父親對圍棋有如此非常的才智?我自然想到了神秘的紅牆世界。我要說,這是我見過的世上最神秘深奧的地方,這麼多年來,每天每夜她都在我的眼皮底下,然而她卻從來不看我一眼,也不准我看她一眼。她外面高牆深築,警戒森嚴可怖,裡面秘不示人,深不可測。我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父親在裡面究竟幹著什麼樣的秘密工作,但我感覺父親的工作一定跟圍棋有某種暗通。換句話說,圍棋有可能是父親從事的秘密職業的一部分,是父親職業生涯中的一個宿命的東西,他不接觸則罷,一旦接觸,必將陶醉進去,就像陶醉於他過去的職業中一樣的陶醉,想不陶醉也不行。因為是職業病,是身不由己的……
第五天
父親是個神秘的棋手,他的棋藝比願望還長得快,到了第二年秋天,他已找不到一個對手,可他還常常坐在鋪好棋佈的桌子前,等待他夢想中的對手來挑戰。他認為,在這個幾十萬人口的地區級城市裡,總會有那麼一些身懷絕技的黑道棋手,他們蟄伏在城市的某個角落,也許有一天會嗅到這個角落裡藏著他這位神秘棋手,然後便趕來和他絞殺。時間一個月接連一個月地過去,慕名而來的棋手一撥又一撥,可就是沒有一個稱得上對手的棋手出現,甚至他們趕來本身就不是準備來搏殺的,而是來討教的,見了父親無一不是謙虛謹慎的。
一般來了人,只要是不認識的,以前沒交過手的,父親總是喜滋滋的。但等下上一兩盤後,父親的臉色就越來越難看,並以他擅長的沉默表示不滿。有時候對方水平實在太差,父親還會訓斥他們,氣急敗壞的樣子,叫人難堪。看著來者一個個不歡而走,我知道以後來的人只會越來越少,父親要找到真正能對陣搏殺的棋手的可能性也將越來越小,在這個城市裡,簡直就沒有這種可能。於是我跟阿兵商量,建議他考研究生,考到省城裡去。我是這樣想的,等阿兵考上研究生,我們就把家搬到省城,這樣小呂也會高興的,他父母就在省城。但說真的,我這不是為小呂想的,主要是想這樣父親就找得到下棋的人了,畢竟省城圍棋下得好的人要多得多。事實上,阿兵就是這樣才決定去考研究生的。等到第二年春天,阿兵的研究生已經考過試,但父親卻似乎無須再去省城了。
事情是這樣的,一天下午,又有一人來找父親下棋,連著下了五盤,父親居然沒有贏一盤。這是父親沾手圍棋以來從沒有過的事,開始我們以為這個人的棋下得很好,沒太在意,甚至還慶幸,想父親這下可以過上一陣子棋癮了。但隨後一段時間裡,父親接二連三都輸給了好多來找他下棋的人,而且一輸就是連輸,下幾局輸幾局,節節敗退,毫無往日的風光。這些人去外面說他們贏了父親,過去跟父親下過棋的人都不相信,紛紛打電話來問有沒有這些事。我們說有,他們就覺得奇怪,因為他們瞭解這些人的棋其實下得都很一般。於是,一時間找父親來下棋的人又多了,他們中很多是父親以前的手下敗將,而現在父親無一例外都輸給了他們,包括連我和阿兵他都要輸,簡直像是不能下棋了,昔日他神秘的「見棋就長」的棋藝,如今似乎在一夜間都神秘地消逝了,變成了「見人就輸」。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慢慢地,我們發現父親現在下棋有個毛病,好像不相信自己眼睛似的,常常是明擺的好棋不下,非要下個莫名其妙的棋,弄得你哭笑不得,以至我們有時想故意讓他贏一局都做不到。還有一個怪是,父親現在對輸贏似乎也無所謂,不像以前輸了要生氣怎麼的,現在輸了他照樣樂滋滋的,感覺好像是他贏了一樣。我們覺得這有些不正常,但看他平時又好好的,甚至比以往什麼時候都要開心,人也爽朗得多,所以沒往壞的方面去想。直到有天晚上,阿兵回來,父親居然把他當作你又喊又抱,像傻了似的。我們一個勁地跟他解釋阿兵不是你,可他就是不信,真正像是傻了。我們這才突然警覺起來,決定帶他去醫院看看。有趣的是,等阿兵進房間去換了一套衣服出來後,父親好像又醒過來了,不再把阿兵當你了。要說,這是我們第一次看到父親發病。那種怪病。那種你簡直不能想象的怪病。
去醫院看,醫生認為這只是一般的老年性糊塗,叫我們平時注意父親的休息,不要讓他過分用腦費神什麼的就是了。這樣,我們基本上擋掉了來找父親下棋的人,同時也給他配了一些緩解心力疲勞的藥吃。沒有棋下,我擔心父親一個人在家待著難受,想到阿兵讀研究生的事基本已定,原單位對他也比較另眼相看,於是我就讓他請了一段時間假,專門在家裡陪父親。每天,我下班回家,總看見父子倆圍著桌子在下棋。我問阿兵父親贏了沒有,每一次阿兵總是搖頭,說:父親的棋現在下得越來越離譜了,你想輸給他都不可能,就像以前你想贏他不可能一樣。
圍棋下不好,我就懷疑父親的糊塗病還要發。果然,有一天清早,天才矇矇亮,我和阿兵還在睡覺,突然聽到父親在外頭驚動的聲音。我先起來看,父親竟把我當作了我媽,問我這是哪裡。我說是在家裡,他硬是不相信,要走。後來阿兵從房間裡出來,他居然嚇得渾身哆嗦起來,跟阿兵連連道歉,那意思好像是我們—他和我媽—進錯了家門,要阿兵這個「陌生人」原諒似的。就這樣,我們又把他送去醫院,要求給父親作住院治療。結果當天晚上,父親就從醫院跑出來,你怎麼勸也不行,拉也拉不住。父親自己認為他沒病,醫生給父親作各種檢查,也認定父親沒什麼病,神志很清醒,不會有什麼精神錯亂。
但我們知道,父親的精神肯定是有了問題,只不過他的問題表現得有些怪異,好像他犯病不是在犯病,而是周圍的事情在跟他捉迷藏。有一天晚上,我陪他去散步,走到樓道口,見地上丟著一個小孩子玩的紅皮球,回來時候皮球還在老地方放著,父親認真地盯著皮球看,看了一會兒,掉頭走了。我問他去哪裡,他說回家。我說我們家不就在這裡嘛,他居然指著皮球跟我說了一大堆道理,意思是說:這個皮球並不是我們家門口固有的東西,既然不是固有的,它出現在這裡就可能是用來迷惑人的,而迷惑人的東西不可能一成不變等等,等等,說得我簡直雲裡霧裡。我看他這麼在乎這個皮球,趁他不注意把皮球踢到黑暗裡,然後父親看皮球沒了,確認不在了,才嘀嘀咕咕地回家了。那段時間他經常這麼嘀嘀咕咕,嘀咕的是什麼,我和阿兵始終聽不懂,感覺好像在背誦一首詩,又像在教訓誰。但這天我終於聽懂了這個嘀咕聲,是這樣說的:
你肯定不是你
我肯定不是我
桌子肯定不是桌子
黑板肯定不是黑板
白天肯定不是白天
晚上肯定不是晚上
……
這算什麼?詩不像詩,歌不像歌,說民謠都算不上,父親怎麼老是念念不忘的?我很奇怪,到了家裡,就問父親這是什麼意思。父親很茫然的樣子,問我在說什麼,我就把他剛才嘀咕的幾句話複述了遍,不料父親頓時睜圓了眼,問我這是從哪聽來的,好像這個是什麼說不得的事。我如實說了,父親更是大驚失色,再三要我把這事忘了,並一再申明他絕沒有這樣說過,好像這是個天大的秘密被他洩露了。看著父親這麼惶惶恐恐的樣子,我馬上敏感到,這一定是紅牆裡頭的東西……
第六天
紅牆!
紅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