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有問題的天使

暗算 麥家 第2頁,共2頁

黃依依一進屋就忙開了,又是泡茶又是拿餅乾,甚至還拿出一盒當時很少見的高階香菸來,說是專門給我買的,並立馬抽出一支來要我抽,說她喜歡聞我的煙味。我點燃煙抽了起來,吐著煙霧問她:「你說我現在要不要再給安德羅去信?」

她即刻叫起來:「啊喲,你煩不煩啊,今天晚上都說了這麼多工作了,還是說點工作之外的事吧。」

我問她說什麼,她饒有興趣地望著我,要我說一說我當間諜的事,還有和我妻子小雨的事。我便簡單地將我在蘇聯的事給她說了說,關於我妻子小雨,我只說了一些我們生活上的瑣事,至於她的真實身份和秘密,我只字未提。這是紀律,絕不能說。

黃依依突然問我:「噯,電影上那些間諜都很風流,很浪漫,一回一個女的,女的還經常以色相從事間諜活動,你有過嗎?」

我說:「我有小雨,怎麼可能呢?」

她說:「你們的關係是公開的?」

我說:「就是不公開也不能啊。」

她說:「工作需要嘛。」

我說:「沒有這樣的工作,有了那就是腐化墮落。」

她說:「不叫腐化,叫浪漫,難道你從來沒有浪漫過嗎?」

我說:「我跟你說過了,在艱苦卓絕的戰爭歲月裡,我們就是靠革命浪漫主義的樂觀精神,戰勝各種艱難險阻,取得一個又一個的勝利。」

她伸出手拉住我的手說:「你為什麼總是這麼鐵面正直,無私無慾呢?你不知道,你越這樣我越不能擺脫對你的愛。你理解我心裡的愛嗎?」

我慢慢抽回手,準備起身告辭。

她沒有阻攔,而是一動不動地坐在原位,靜靜地說:「你剛才幾次說要我給你第二次機會,其實你不說我都知道你第二次想選什麼,就是超出現有的四種可能,打破常規,把原始密碼的古老技術也一併加進去。」

我不得不佩服她犀利的洞察力。「對。」我說,「因為斯金斯用你的話說是個流氓,做事沒底線的,很可能超出常規,使一招怪招。」

她說:「我也是這樣想的,這也影響了我的直覺,因為我吃不准她。不過不管她有沒有這樣做,反正我是已經在這樣做,算是受她的啟發吧。」

我不禁問她:「你做了什麼?」

她說:「我做了一部數學密碼,給你的那四封密信分別代表四種加密技術,你現在回去把這四封密信加起來看,那就是我糅合四種不同的加密技術做的一部數學密碼,我最想對你說的話也藏在這部密碼中,你回去好好看吧。我可以提醒你,解密的鑰匙是‘4’,數字‘4’。」

我回去,將先前破譯出來的四句話依次放在一起,按她給我的金鑰,圈出每句話的第四個字,頓時幾個令我生厭的字眼倏地射進我的眼裡。

那幾個字是:我很愛你!

16

第二天剛上班,黃依依來到我辦公室,一進門就問我,有沒有譯出她最想對我說的那句話。我故意沉著臉,瞪著她,「我覺得那是你最不該說的話!如果你還想跟我說這個,請你回辦公室去,我沒有閒工夫跟你說這個。」

她反唇相譏,「這說明你根本沒有看出我要對你說的真正意思。」

很久以後我才知道,她其實是想借此來表達她對光密的一種猜想和設想。「我很愛你」這四個字其實有個奇特的特點就是:四個字可以有幾種不同的排列,比如「我愛你很」,「很愛你我」,「愛你很我」等,但其根本的意思都沒有變。這是一種奇特的語言,她懷疑光密可能就是這樣一部密碼,可以顛來倒去地使用,像多米諾骨牌,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或者說,起點和終點是人為的,靈活多變。而她老是在辦公室叮叮咚咚的,正是在搗鼓這樣一副「多米諾骨牌」。

我是偶然發現她這個秘密的,那天我的洗臉盆架子不知怎麼的脫了一顆釘,鬆了,我去木工房想要顆釘子,正好看見張師傅在往一塊木板上打孔,旁邊攤放著幾張手繪的圖紙,上面畫著像一部打字機一樣的平面圖,標著尺寸。我看那字跡有點像黃依依,有點好奇,問師傅在做什麼。他說是黃研究員讓他做的,究竟做來幹什麼他也不知道。臨出門的時候,我又看見牆角堆放著一些圓的、錐的,還有像酒瓶和保齡球一樣的東西,又問師傅這幹什麼用的。師傅又說這是黃研究員先前做的,現在不用了,送來讓他毀掉。我不覺望著那堆東西驚奇起來,黃依依做這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幹什麼?她屋裡老是叮叮咚咚的,是不是就在搗鼓這些東西?我當時還沒有將這些玩意兒與破譯光密聯絡起來,及至後來我聽了黃依依的想法,我才被她大膽新奇的設想驚呆。我不得不驚歎,庸人就是庸人,天才就是天才,你不服都不行!

那天我走出木工房後,在旁邊的樹林裡找到黃依依。她並沒有像我想象的那樣,在喂松鼠,而是站在一棵樹下,正與那個成天在樹林裡轉悠的瘋子說著什麼。瘋子仰頭望著樹冠或者樹冠上的天空,似乎在與她說話,又似乎沒與她說話,兀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喃喃自語著。這人就是黃依依第一次去老陳辦公室談到的那個人,那個瘋子。他叫江南,曾經是與老陳齊名的破譯家,後來因為破譯紫金號密碼瘋掉了,因為他身上有太多的秘密,瘋了也不能走出701,甚至不能與家人見面,只好滯留在大山裡,成天在樹林裡轉悠,與默默不語的樹木為伴,與不能說話的花草和小松鼠為伴,與他那已經失去邏輯但不失絢麗精彩的虛幻的世界為伴。平時,看見陌生人,他總會迎上去,把對方攔住,對他們說:「我破譯紫金號密碼了,這是國民黨用的最難的密碼啊,誰都破不了,只有我能破……」被攔的人對他都很客氣,總是順著他說:「對對對,你破譯了,你是最了不起的。」於是他就很高興,張開雙臂做出一種飛翔狀,在路上跑啊跑,一邊跑一邊喊:「我破譯了紫金號密碼,我是最了不起的,我是最了不起的……」看著讓人心酸。

那天我走過去後,並沒跟江南多說什麼,我給他點了一根菸,好言好語地勸他走。然後我問黃依依都跟江南說了些什麼,她說她在問他是怎麼找到紫金密碼的金鑰的。我開玩笑說,你問他還不如問我,反正是胡說,我也會說。她答非所問,說:「我看見你去木工房了,你在當小人,調查我。」我如實說不是,但確實也偶然發現了她的「機密」,希望她跟我解解密。她這才跟我說起關於「多米諾骨牌」的想法。我感到很新奇,想追問下去。她說:「行了,這我都已經把它推翻了,不過我又有了新想法。前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我的手上落滿馬蜂,馬蜂咬爛了我的手,飛走了,留下一個個小圓洞,看上去我的手就像一副篩子,到處都是篩眼,而從篩眼裡漏出來的都是阿拉伯數字……」

生活中許多人都不相信夢,但對我們破譯者來說,夢是智慧競技者抵達勝利彼岸的秘密通道,在密碼的破譯史上,在夢中得到啟示而一舉成功者,不乏其人。黃依依興奮地告訴我,這個夢提示了她,開啟光密密鎖的鑰匙(金鑰)可能是一部原始而現代的金鑰機!形象地說,它是九隻具有多米諾骨牌效應的篩子組成,每隻篩子分九層隔板,每一層的漏眼有365孔,即篩子共有9×9×365=29565孔漏眼,每天的電報對應一個孔。就是說,某一份電報只有某一個孔才能脫密,一旦某份電報找到那個孔,那麼這一天的電報都可以脫密。如果我們把電報的數字比喻成穀粒,用篩子篩它,反覆篩,理論上說總有一粒穀子會從某一個孔眼裡漏下,然後一通百通,相同的穀子(同一天的電報)都會漏下來。這就是多米諾骨牌效應,不同的是,傳統的多米諾骨牌的「牽一動百」的第一動力是人為的,但現在她設想的多米諾骨牌的第一動力是「篩子為的」。換言之,它不是一條長龍形的多米諾骨牌,而是圓形的,平面的,感覺「那條長龍」已經被無限壓縮,合眾為一,只有當「某一個」通過「某一孔」,這條長龍才會依次排成隊源源不斷地漏出,像水桶裡的水,一旦底部出現孔眼,水就會成流成線湧出一樣。

我聽得非常激動,催促她快往下講。黃依依嗔怪道:「原來你還是個急性子,你要在對我的感情上有這麼急就好了。」她就是這樣,屢遭我拒絕依然心不死。她提了個要求,要我挨著她坐下來,我才有權聽她往下講。又是胡鬧!好在當時我們已走進林子,四周無人,我也走累了,陪她坐坐也無妨。我估計她一等我坐下來後又會有進一步的要求,所以坐下來之前我也有個要求,要她坐下來後一切都要聽我的。她答應了,我們才坐下來,她才開始說。她說,密鎖和金鑰的複雜化是現代密碼發展的趨勢,但這種複雜性卻受到無線電通訊本身的限制,尤其是距離遠、布點多的呈放射性的無線電通訊,一般的金鑰總是藏在報文中。

她說:「比如說謎密,如此高階的一部密碼,你知道它的金鑰是什麼嗎?」

我說:「單日是電報的前三組碼,雙日是後三組碼。」

她說:「對,是藏在報文中的。為什麼它非要在報文中做文章呢?」

我說:「因為它聯絡的電臺很多,又是在戰爭時期,電臺的流動性很大,人員的流動也很大,如果不這樣,比如專門造一份金鑰表,萬一掌握金鑰表的人死了,通訊就得癱瘓。」

她說:「就是這個道理。光密其實是斯金斯為美國軍方造的密碼,而美國軍方從二戰以來一直在搞軍事擴張,部隊遍佈世界各地,部隊這麼分散,網點這麼多,可以說這注定光密不可能專門單獨造金鑰表的。」

「嗯,如果有專門的金鑰表,也不適合像現在國民黨這樣,讓特務系統用。」

「對,國民黨把光密作為臺灣本島與大陸特務聯絡的密碼,更加可以肯定,它的金鑰不可能離開報文。因為特務分佈多散嘛,人員行動的限制又很大,如果金鑰不在報文上,聯絡很容易導致癱瘓。」

「嗯。」

「所以,我相信,光密的金鑰一定是藏在報文中。但是會怎麼藏呢?如果僅僅沿用像謎密一樣,單日是哪幾組電碼,雙日又是哪幾組碼,不論是斯金斯本人還是僱傭她的美國軍方都不能接受,她一定會在無法擺脫的侷限中尋找到靈活、多變的新的金鑰方案。然後,我又想起斯金斯早期發明的一個數學原理,就是陰影原理,也叫漏光原理,俗稱蜂窩原理,原理的實質就是一個固定蜂窩裝置,藉助一個移動的光源,可以把黑與白,或者陰和陽分割開來。我現在沒有器械,無法給你演示。」

「我可以想象,比如說,我們的房頂是一塊蜂窩狀的蓋板,那麼陽光就成了一孔孔的漏光。」

「對。這有什麼好處呢?就是你只要和陽光移動的速度保持一致,你就可以隨時處在陰影中,這對我們將來發展太空技術很有意義。」

我怕她把話題扯遠,提醒她,「還是說我們的金鑰吧。」

她說:「我正在做我的金鑰樣機,等做出來我演示一下你就明白了。」

我禁不住瞪大眼睛,我說:「你屋裡老是咚咚作響,就是在用那些酒瓶子、保齡球一樣的東西琢磨金鑰機?」

她說:「是呀,你們以為我在幹什麼?」

我不好意思地說:「老陳還以為你在玩什麼稀奇玩意兒呢。」

她哼一聲說:「你們這些人,總是戴著有色眼鏡看人!」

我趕忙跟她道歉,說我們誤解她了。哪想她卻輕輕一笑,嫵媚地對我說,只要我沒誤解她的愛就行,其他的她一概不計較。說著,來拉我的手。幸虧我事先要了權利:一切要聽我的,否則這時她一定會做出非分之舉。

那天黃依依走後,我一個人留在樹林裡,也像瘋子江南一樣繞著一棵大樹旋轉起來。我仰望著樹冠和樹冠上的天空,想起木工師傅在木板上打的那些孔,我彷彿看見一孔孔的光從那些蜂窩狀的孔洞中漏出來,隨之洩漏而出的還有光密的所有秘密。當時我想,瘋子江南為什麼每天繞著大樹轉圈,喃喃自語,顯得那樣快樂,就因為他有破譯紫金號密碼的玄想的快樂。那天,我也真切地體會到一種瘋子般玄想的快樂。

17

大約一個星期後,黃依依想象中的金鑰機被木工師傅打造出來,我將特別行動小組的人全都召集到會議室,聽她講解。

那金鑰機其實並不複雜,造型和功能都有點類似大街上常見的量身高的儀器,標尺可以自由移動,不同的是金鑰機的標尺是一塊蜂窩狀的木板,高度約三十公分,寬窄如書頁。底部是一個長方形的托盤,四邊有凹槽,槽中剛好可以放電報紙。

黃依依一邊示範著一邊給大家講解:「這就是我想象中的金鑰機,你們看,這是一塊隔板,上面有很多蜂窩狀的圓孔,這標杆裡有一根活槽,槽子被分成三十一格,代表一個月的三十一天;這隔板上有一個滑輪,這樣隔板可以自由地上下升降,升降三十一格。這標杆的頂部有一個光源,然後這兒底部的凹面裡,是放電報的地方,電報剛好可以卡在裡面。然後這個托盤也可以伸縮,伸縮格度也是三十一格,一格代表一天。現在我們可以想象,隨著隔板的上下移動和托盤的伸縮,這些孔漏下的亮點不斷移動。如果以亮點照中的數碼組合出的數字作為解讀當天電報的金鑰,那麼你們可以算算,這個金鑰有多大,三百六十五,也就是說在三百六十五天之內它的金鑰不會重複。那如果我們在這個光源上再稍做一點文章,比如說讓它多一塊隔板,就會產生兩個三百六十五個變化點,以此類推,有幾塊隔板,就可以做到幾年之內它的金鑰都不一樣。我現在初步設想有九塊隔板……」

老陳站起來,打斷她,「小黃,我說一點,如果有這麼一臺金鑰機,對反破譯倒是很好,但是據我所知世界上還沒哪部密碼專門為金鑰搞過一個裝置。你們聽說過金鑰機嗎?」

黃依依說:「那你聽說過誰敢偷天安門上的毛主席像嗎?」

我笑道:「只有斯金斯。」

黃依依說:「是啊。正如安副院長說過的,我現在越來越相信,斯金斯偷盜英格瑪機技術絕對不僅僅是偷,而是她的智慧,她太詭異了,詭計多端,喜歡幹超乎常規的事。」

老陳說:「可是小黃你想過沒有,金鑰不是密碼的本質啊,它只是幾個數字,是密碼的一個附屬東西,是防君子不防小偷的東西,斯金斯會花那麼大工夫在這上面做那麼大文章嗎?」

黃依依說:「為什麼不?第一,它工夫其實很小,就這麼簡單的一個裝置,我們的木工師傅都可以造出個大概。第二,它產生的價值非常大,可以在幾年之內不重複金鑰。這是很難很難的,如果他們專門造一張相應的金鑰表,這個表要掛滿整面牆呢,再說我現在基本上肯定他們不會專門造金鑰表,因為這不現實,用起來有後遺症,很難在實際聯絡中成功應用。那麼如果沒有金鑰表,僅僅在電文中設定金鑰,受到的侷限很大,無非就是什麼前二組、前三組、後二組、後三組、中一組、中三組等等吧,不可能弄出這麼大的金鑰。第三,這個金鑰機的原理是斯金斯本人的。大家可能覺得,我為什麼會猜想斯金斯可能會造這麼一部金鑰機,就是因為斯金斯早有此數學構思。第四,我從斯金斯的諸多著作,包括她的有些作為中看,斯金斯不是一個太有深度的人,她不是黑洞,但她怪異、狡猾、善變、易躲,她是一條變色龍,很善於迷惑人。因為她缺乏深度,她造的密碼,在難度、深度上可能走不太遠,也正因此,密碼本身的難度有限,她更需要在附屬性的東西上,比如金鑰上增加難度,以彌補密碼本身的缺陷。」

老陳問我:「安副院長,你覺得呢?這有沒有可能,專門配一部金鑰機?」

我沒有直接回答他,轉而問黃依依:「我現在假設你這個猜想是正確的,就是對方確實有這麼一部金鑰機,那麼下一步我們就要仿造一部。仿造也是猜想,他們造這麼一個東西很容易,但我們要仿造很難,大小、高矮、尺寸等等,稍有偏差都不行,失之毫釐,謬之千里。當然,我知道,只是資料上仿造,那麼現在這個資料的演算量有多大?

她遞給我一個講義夾,「演算公式,演算量,我都列好了。」

我接過講義夾,見裡面夾著一厚疊紙,每張紙上都寫滿演算公式和演算資料,而且公式都很複雜,資料都很龐大,密密麻麻的看得人眼睛直髮脹。我說:「喲,這個演算量很大哦。」

她說:「當然大哦,隔板、托盤、光源,都是活動的,上下動,左右變,隔板數量還要增減,演算量自然不小。」

我把講義夾遞給演算室的蔣科長,「你看看,這個量大概需要多久能完成?」

蔣科長看了看,說:「我們所有人三班倒地幹,起碼也要一個月。」

黃依依自己也叫起來:「哇,要這麼久啊?」

蔣科長說:「我們的條件和人力就是這樣。」

她說:「要有臺計算機就好了。」

老陳說:「萬一猜想不對呢?這個冤枉就大了!」

老陳一句危言,說得大家都驚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包括黃依依在內,最後都把目光落在我身上,等著我做主。說實話,我當時也不敢輕易拍板,這麼大的演算量,要花費這麼多時間和人力物力,萬一它是個不正確的猜想呢?那可就虧大了!可我轉念一想,破譯密碼本身就是萬中求一的事,哪有一猜就中的。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不去演算,怎麼就知道它是錯的?於是我沉吟片刻,毅然地拍了板:「如果這個猜想是正確的,我們就等於敲開了破譯光密的大門。和這個誘惑比,一個月,值得!」

接下來的一個月裡,你可以猜想我們是怎麼過的。我們特別行動組的所有人,把心思和目光都投射到演算組,人雖然在辦公室裡上班,但心思不在,總是恍恍惚惚的,總是想象著演算室裡的演算情景,總是滿耳都是那爆炒豆子一樣的打算盤的聲音。那段時間,素來沉穩的我也顯得有些浮躁,一天裡總有幾次要忍不住地站到窗前,望著演算組那排靜默的平房發呆,那巴心巴肝的樣子,就像一個溺水逃到荒島上的人,翹首盼望著拯救自己的船隻從遠處而來。

當然,最受煎熬的還是黃依依,她幾乎是茶飯不思,寢食難安,天天都往演算室跑,打聽演算結果。她緊張得幾乎都不會笑了,有時我逗她,她也沒多大的反應,嘴角草草地抽動兩下就了事,一副魂不守舍的夢遊模樣。我見她一天天地消瘦下去,心裡有種盲目的感動和愧疚。一天,我與黃依依一起上樓時,她不知怎麼的,腳下一軟,跌倒在樓梯上。我攙她起來,扶她到我辦公室裡坐了,勸她放鬆一點,不要把演算結果看得太重。她竟瞪大眼看著我哭了,一邊像吵架似的嚷道:「我能不看重嗎?這是我來701後提出的第一個破譯光密的猜想,真要是像老陳說的那樣錯了,還不被人笑掉大牙!」

那天我第一次有種衝動,想把她攬在懷裡抱抱她,安慰她。當然,我馬上又意識到這是荒唐的,我的理智比鋼鐵還要堅硬,那是長期的間諜工作和對小雨的愛鍛造出來的,不論在何時何地,我的理智總是堅定地守護著我。我知道,人世間沒有完美的事情,我們要甘於忍痛和接受煎熬。

到第二十九天,演算終於到收官階段。我們特別行動小組的人全都擁進演算室,等待著最後的結果。演算室的案臺上,寫滿資料的紙張已經堆了兩三尺高,可還有幾個人在向臺上報數,像股市報盤一樣,源源不斷地報:

1234567890,

0187654321,

2345678901……

所有的資料匯聚起來後,最後由蔣科長把它們統一加減乘除一遍。

當蔣科長在眾目睽睽之下坐到一架又長又大的算盤前準備開始作最後的演算時,我和黃依依緊張到了極限。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蔣科長的手指上,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的手指在算盤上飛快地撥動。偌大的演算室裡沒有一點聲音,只有那算盤珠子在啪啪地響著。那聲音雖然輕小,但感覺裡卻像一記記重錘打在我們心上。

最後,蔣科長的手指像被電擊似的,抽搐了一下,懸在空中不動了,而在他僵死的手指下,還有幾個珠子緊貼在算盤中間的橫樑上!這就是說,最後算出的結果是一個「不盡數」,除不盡,數破了。換句話說,就是黃依依的猜想是錯的!

蔣科長嚇壞了,愣在那裡,不敢報。

演算室裡頓時死一般沉寂,空氣一下緊張得似乎都要爆炸。

黃依依見此失控地叫道:「不可能!你算錯了!」

我已從愕然中回過神來,趕緊上去安慰她。黃依依卻突然像瘋了似的衝上去,一把抓起算盤,狠狠地把它砸在地上,哭著衝出了演算室。

算珠子紛紛滾落在地,在我的面前和腳邊彈跳著,滾動著。

一個令人夢牽魂繞的猜想,一場興師動眾的演算大戰,就這樣以失敗告終!

這天晚上,我第二次去黃依依的宿舍。我想去安慰她,沒想到她似乎已經自我安慰了,情緒比較穩定,正倚躺在沙發上在看一本國外的休閒雜誌。見我進來,她坐起身歉疚地說:「對不起,我……太沒有理智了。」

我說:「沒事,可以理解。你要不砸算盤,說不定就是我砸了。」

她見我這樣說,一下變得喜悅起來,「是嗎?我擔心你生我氣呢,讓你難堪了。」

我說:「給我們難堪的是斯金斯。」

她咬著牙罵:「這個魔鬼!我以為……這次把她逮住了,沒想到,撲了空。」

我說:「我也沒想到。我也以為你這次勝算蠻大。」

她說:「所以才下這麼大決心,興師動眾地支援我?結果卻讓人笑話了。」

我說:「沒人會笑話,這是破譯密碼,不是撒網打魚。這次演算量是很大,同志們付出的努力也是超常的,所以失望可想也是超常的。但是,我想他們會理解的,因為江南每天就在他們的窗戶外面徘徊,他們每天看得到,也想得到,破譯密碼雖然是一件日不曬雨不淋的事,但同樣需要付出甚至包括生命在內的犧牲。」

她很感動地說:「我……我真不知該怎麼說,你太好了,謝謝你。」

我笑道:「承蒙誇獎,不勝榮幸啊。」

她卻認真地說:「真的,我很佩服你,榮辱不驚,拿得起,放得下,我不行,我做不到。」

我安慰她,「你也不要氣餒,這不叫失敗,它只不過是一個破譯者難免要遇到的挫折而已,破譯密碼不是猜謎語,可以靈機一動,一蹴而就。」

她閃動眼光,把手輕輕地放在我的肩上,說:「我知道,你放心,我不會氣餒的。我離開北京時到祖沖之的像前膜拜過,還許了願,我相信神靈會保佑我們。」

我拿起她的手,本來準備要把它們從我肩上拿掉,可她卻藉此抓住我的手,很認真地說:「在天,我知道你不敢愛我,所以我一直努力想忘掉你,把你從我心裡趕走,可是不行啊,你說我該怎麼辦?」

我連忙把手從她手中掙脫出來,準備告辭。她沒有抗拒,只是勸我再坐一會兒,可我擔心她「故伎重演」,決意走。她怏怏地送我到門口,一直眼巴巴地望著我,欲言又止的傷心樣子讓我心裡酸酸的。我預感到這時她要挽留我,我可能會失去反抗力,所以我更加堅定地走了。在回家的路上,我不禁想起安德羅對我說過的話:在你沒有破譯密碼之前,只有一個白痴才相信自己一定能破譯密碼。這不是一片土地,密碼也不是一把土豆,只要你種下去,給予辛勤的勞動就會迎來收穫的一天。我油然為破譯密碼這種鬼都害怕的事唏噓感嘆起來,以致一夜不眠。

18

大約幾天後的一個晚上,夜深了,我正準備去衛生間洗漱,忽然聽到有人敲門。我疑疑惑惑地去開門,竟然是黃依依立在門外。我驚訝不已,「這麼遲了,你還不休息,有什麼事嗎?」

她盯著我,不說話。我看她頭髮凌亂,臉色非常難看,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蒼白,一副病態。我擔心她生病了,趕緊請她進屋,問她:「你怎麼了,臉色怎麼這麼難看,是不是生病了?」她渾身失去了筋骨似的,一下倒在我懷裡,閉著眼,一聲不吭,像是昏迷了。我連忙將她扶到椅子上坐下,又是呼她,又是摸她額頭,手忙腳亂,不知所措。當我決定放開她去打電話時,她忽然睜開眼,搖搖頭說:「我沒事,別打電話。」然後就用一種很深情的眼光默默地望著我。

我說:「你剛才昏過去了,怎麼回事?」

她點點頭,一副心力交瘁的樣子:「我太累了……我很累……你……還有光密……都讓我很累……」說著握住我的手,要親它。

我想把手抽出來,「你到底怎麼了?」

她緊緊捏著我手,目不轉睛地盯著我,久久才說:「在天,你要相信,我們都需要老天的幫助,你還記得我離開北京前曾在祖沖之的塑像前祈禱過嗎?」

我說:「當然記得。」

她說,聲音透出一種哀傷和絕望,「可是我,一個被男人拋棄的人怎麼可能得到老天的垂愛?在天,你希望我能破掉光密嗎?」

我預感到她可能又要來老一套,一邊用力想抽出手,一邊笑道:「廢話,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能破掉光密。」

她極力緊握我的手不放,「那我們就相愛吧,在天,我需要你的幫助,老天都知道我愛你……老天看你都不愛我怎麼會愛我?真的,在天,這次……失敗……在天,幫幫我,你愛我就是對我最大的幫助……」

我說:「依依,你怎麼……又說這個了……」

她說:「這關係到我們能不能破譯光密……」

我打斷她,「沒有這個說法!」我奮力抽出手,退開去,完全像個逃兵,一邊討饒,「依依,你別為難我了。」

她追上來,又抓住我,「你為什麼不愛我?在天,我愛你,真的愛你……我知道你也是愛我的……」

我氣惱不已,看看靈臺上小雨的骨灰盒,禁不住把她拉到門前,指著門說:「你走,快走!」

她茫然無措起來:「在天,我真不知該說什麼……」

我說:「你什麼都不要說了,快走吧。」

她說:「我不走。」說著全身朝我身上倒,「在天,你愛我吧,抱抱我吧……」

我猛然推開她,往後退去,「你別過來……快走……」

她站住,溼漉漉的雙眼裡既有一絲幽怨更有一份熾烈。她說:「在天,我真的不知道說什麼……我知道,我不應該在這時來索取你的愛……應該等我們把光密破了……可是,在天,這次失敗對我打擊太大了,上帝沒有幫助我,神靈沒有站在我這邊……我在不停地問自己,為什麼,老天為什麼不幫助我,就是因為我沒有得到你的愛……一個沒人愛的人是得不到上帝的寵愛的……在天,相信我,我愛你,我需要你的愛……」

我繞到小雨的靈臺前,指著骨灰盒說:「黃依依,請你尊重我,請你不要在我妻子面前對我提愛這個字,你沒權利愛我,我有妻子!」

她說:「可小雨已經走了,我相信……她會理解我們的。」

我說:「對你來說她死了,對我來說她永遠活著。你快走吧,請你尊重我。」

她說:「那你為什麼不尊重我呢……在天,抱抱我,我需要你,我愛你,請你……」

我忍無可忍,提高聲音:「你別說了!我們之間沒有愛,你沒權利愛我,請你走,快走!」

她竟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我不走。」

「你不走我走!」說著我朝門外走去,走到門口,我又忍不住回過頭來對她說:「你不覺得你很荒唐嗎?哪有這樣愛人的?!」

她愣愣地望著我,崩潰似的跌坐在身後的沙發上。

那天晚上,黃依依足足在我屋裡待了一個多小時後,才步態遲疑、緩慢地走了出來。她沒有東張西望,而是一直向前,夢遊似的往外走著。直到看著她消失在自己樓道里,我才悄悄摸回家。

屋裡的茶几上留著一張紙條,上面只寫了一句話:安在天,我恨你!

我趕忙劃根火柴,背對著小雨的靈臺把紙條燒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食堂打飯,等了許久都沒見黃依依來。我不由忐忑起來。正當我茫然四顧時,培訓中心的王主任朝我走過來,問我:「噯,你們新來的那個數學家,昨天晚上怎麼啦?」我很奇怪他一個培訓中心的人,隔我們破譯局遠遠的,怎麼突然問起這話,便有些冷淡地回應道:「她怎麼啦?」王主任說他昨晚從招待所回來,都快兩點了,天上下著瓢潑大雨,他竟看見黃依依跟丟了魂似的,一個人在雨中游蕩,淋得跟落湯雞一樣,怎麼勸她,她都不肯回去。

我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便趕緊打了飯,稀里呼嚕地刨起來。我想幾下吃完,去問問小查,黃依依有沒有事。可我沒有想到的是,王主任打了飯後竟坐到我旁邊,一副還想跟我探聽點什麼的樣子。更讓我沒有想到的是,就是他,這個王主任,後來竟對我們破譯光密製造了極大的麻煩,還差點毀了我和黃依依!我當時要是預見到這點,一定會毫不留情地把他從飯桌上攆走。可我不是未來的先知,無法知道後面的事。我當時只是非常討厭別人打聽我們內部的事,特別是有關黃依依的事,別人一提我就煩。所以,當王主任湊過來想跟我說什麼時,我只給他一副冷臉,埋頭扒了幾口飯就走。

我到辦公室,沒看見黃依依。問正在做衛生的小查,說她還沒來。過一個小時,我又去問,小查還是說沒來。我有些氣,批評她,「你是黃研究員的助手,不見她來上班,你也不管她?去屋裡喊她。」小查有些委屈,說:「我去喊過了,屋裡沒有人,我也不知道她去哪裡了。」

我一下愣在那裡,腦子裡突然出現一個可怕的場面,我不由被這臆想中的場面嚇得頭都大了,慌忙帶著小查去找她。先去房間看,使勁敲門,又叫又喊,裡面就是不見動靜。但我有種預感,她就在屋裡。於是,我向鄰居家借來傢伙,捅開房門,發現黃依依正發著高燒躺在床上,昏迷不醒。我們趕緊給醫院打電話,讓他們立刻派車過來,把她送去醫院。

醫生檢查後,診斷沒什麼大問題,只是重感冒,我才放下了心。

19

小夥子,不早了吧,咱們明天再聊吧。

嘿嘿,時間會讓你忘掉很多東西,但有些東西可能只有死亡才能讓你忘掉。我說的這些我其實很想把它們都忘掉,但是忘不掉啊……

20

我在前面說過,我在年輕時曾談過三次戀愛,但都不成功,最後還是組織出面幫我解決的婚姻問題。說實話,我在對付女人方面沒有太多的經驗,特別像黃依依這樣一個「胡攪蠻纏」的人,我更是顯得手足無措。但我也有我的武器,我的武器就是固執。我人生中的許多成功都得益於我的這種固執和固執的追求,我相信我也能「固執」地處理好我與黃依依的關係,處理好個人情感與國家利益的關係。

今天看來這未必不是我人生中的一大錯誤,即或不算錯誤,至少也是處理不當。可放在當時當地的環境和情景中,我不「錯」行嗎?我只能「錯」!這好像是個悖論。可破譯密碼本身就是悖論,在701,像我這樣生活在悖論中的人多著哪!我不知道這是我們701人的崇高偉大,還是我們的人生悲劇。

不說遠了,還是言歸正傳吧。

第二天下午,我去醫院看黃依依,她居然已經出院。畢竟只是感冒,來得急,去得也快,吊了藥水,很見效果。從醫院出來,我猶豫著該不該上門去看她一下。最後,我還是從領導這個角度考慮,決定提點水果去看看她。我不知道是她真的恨我,還是故意裝出冷若冰霜的樣子,見了我很冷淡,說話很嗆人。我問她病好一點沒有,她竟白我一眼,說:「好不好跟你有什麼關係,像我這種下賤之人,死了你才高興!」一句話嗆得我愣在屋當中,不知該說什麼好。可見我不說話,她又急了,對我大聲嚷嚷:「你說話啊!」我說你這樣子我還有什麼話好說的,你好好休息吧,我走了。她立刻又生氣,罵我,說早知道我不是存心去看她。我只得停下步來,對她說:「依依,我真的是誠心來看你的。」她冷笑說:「恐怕是來看我的笑柄吧。」我放開喉嚨訓她:「你還有沒有一句好話!」她看我火了才緩了語氣,讓我坐下來,陪她下盤棋。我不想下,因為根本不是她的對手。她不管我,端過棋盤,一手黑子,一手白子,幫我跟她下了起來,跟個神經病似的,唸唸有詞地:「啊,我估計你會這樣下……你下這兒我就這樣下……這下子嘛你那個水平一定會下這兒,其實這棋下得很臭,可是沒辦法,你就這水平啊……」逼得我最後不得不奪過棋子跟她下起來。

下著下著,棋盤上落滿了她的眼淚—她老毛病又犯了!又開始責問我為什麼不愛她。

我說:「我們不談這個好嗎?」

她說:「我要談,我要你告訴我,你為什麼不愛我?」

我說:「因為我心裡有我愛的人。」

她瞪著我說:「誰?就是那個……遺像上的人嗎?」

我點頭。

她說:「你不覺得荒唐嗎?」

我說:「我覺得……死者的屍骨都還沒有入土,就另覓新歡才荒唐。」

她冷笑:「哼,人死了,不給人家安葬,還當寶貝供奉在那,你以為這是對死者的尊重嗎?」

「我要等一個日子。」

「什麼日子,是週年祭,還是誕辰日,還是八一建軍節,還是國慶節?」

「都不是。」

「莫非還要等到我們破譯光密?」

我說:「對!」

她眼裡突然出現一絲莫名其妙的亮光,定定地看了我很久,說:「你的意思是……難道我破譯了光密,你就會愛我?」

我苦笑道:「你怎麼整天就想著愛,難道愛有這麼重要嗎?」

她反問我:「難道還有比愛更重要的?」

我說:「當然,對我來說破譯光密就是現在最重要的,比其他任何東西加起來都還要重要。要說愛,這是最大的愛,是愛國、是愛黨、愛人民、愛社會主義的具體體現。」

她說:「可是我們的黨,我們的國家,還有我們的人民,我們的社會主義,沒有說你只能愛他們,不能有其他的愛。」

我說:「其他的愛要服從這些愛,我現在只想破譯光密,除此之外別無他念。」

她說:「我也想破譯光密,而且我相信只要你答應我一個要求,我一定能破譯。」

我說:「只要不是我們之間愛不愛的問題,其他任何要求我都可以答應你。」

她說:「現在我什麼要求都沒有,如果我破譯不了光密,我也將不會有任何要求,但是如果我破譯了光密,你要答應我一個要求。」

我說:「什麼?」

她說:「娶我!你娶我!!」

我該怎麼說呢?說真的,這個要求不過分啊,瞎子阿炳為701立了功,組織上都要送給他一個老婆,黃依依要真破譯光密,立的功遠比阿炳要大。這時候,她提任何要求我們都應該滿足她,只要不違法,何況是我。她破譯光密,我是直接的受益者,於公於私我都沒有理由拒絕她。如果沒有特別的隱情,我會毫不猶豫地答應她,哪怕我一點也不愛她,我都願意娶她,何況我—怎麼可能不愛她?她那麼漂亮,那麼有才華,那麼有風情,哪個男人不會為她動心?我敢說,是男人都會喜歡她,如果說她有點兒作風問題,也是因為喜歡她的男人太多,對她的誘惑太多,加上長期在國外,對男女關係看得比較隨便而已。作為老婆,這當然是個缺點,但我認為對一個男人來說她的優點遠遠大於缺點。我甚至可以這麼說,只要她破譯了光密,哪怕她沒有那些優點,同時又有作風問題,我照樣願意娶她,正如林小芳一樣,就權當是為英雄獻身!

可是我……不行啊!

為什麼?

因為小雨其實沒有死!

你不知道,這是個騙局,是總部精心策劃並製造的一個大騙局,目的是為了我走後讓小雨以一種絕對隱秘的身份從事諜報工作。她「死後」,改名換姓,從莫斯科到了彼得堡,從公開的使館工作人員變成了黑道上的軍火商,與「飛機」同志一起出生入死,沉浮諜海。當時除了總部的個別領導外,沒有人知道這個秘密,包括羅院長,包括我開始也不知道。我是怎麼知道的?是鐵部長告訴我的。鐵部長可能在北京聽到一些關於黃依依追求我的風聲,專門給我送來密件鄭重告訴我事實真相。就是那天羅院長轉交給我的那個密件!那一天,我震驚極了,同時我也明白了,當初組織上為什麼要讓我那麼招搖地捧著小雨的「骨灰」回國,外交部為什麼要開那麼隆重的追悼會(併發簡報),然後又讓我在家裡專設靈堂……等等一切都是為了擴大、傳播她的「死訊」。我們需要讓更多的人知道我喪了妻,某種意義上說這是小雨能夠安生的「條件」。相反,多一個人知道真相對小雨的生命安全就多一份威脅。

但是那天晚上我沒辦法,黃依依把我逼到絕地,我只有兩個選擇:一是答應她的要求,她破譯光密後我娶她;二是對她道明實情,讓她心甘情願死了心。我選擇了後者,因為我明白第一個選擇決不可能,那將對她造成極大的傷害。這等於是雙倍地欺騙她,她也將受到雙倍的傷害,我於心不忍,於情也不忍。最後,在她對著毛主席的像發過毒誓後(保守秘密,絕不外傳),我一五一十對她道明瞭真相。她像被這駭人的事實嚇壞了,虛弱地望著我,久久不語。後來又像突然爆炸似的,號啕一聲,涕淚交加,雙手捧著一張淚臉,跌跌撞撞地破門而去,任憑我怎麼喊和追都置之不理。

這天晚上我在她屋外徘徊很長時間,直到看見她屋裡的燈熄了,沒有發現什麼異常才回家。可以想象,我一定狠狠地打擊了她,從此她將不再對我心存幻想。讓我無法想象的是,她究竟會怎麼來對待此事?會不會因此而憤然離開701?她做事很絕,不計後果,我真擔心她做出激烈的舉動,導致組織和她本人兩敗俱傷。為此,我連夜給她寫了一封長信,塞在她門縫裡,希望她能正確對待這事。

不知是我的信起了作用,還是別的原因,第二天我看她準時出現在辦公樓裡時,我頓時有種喪魂落魄的快樂。不過,我也明顯發現了她的變化,就是她不再像以前一樣快樂,她變得沉默,變得冷漠,尤其是對我,目光裡透出一種冷若冰霜的寒意,時常令我茫然若失,忐忑不安。

一天下午,我們開了個小會,主要是針對黃依依此次攻勢失利,分析得失,探討新的路子。黃依依自始至終一言不發,我主要講了兩點:第一點,關於分析率的問題,這是個反映大家成績的標杆,我們的分析率由開始的不到2‰,到現在將近5‰,這個增長速度和幅度是可喜的。但是從破譯的角度看,雖然分析率一路攀升,但是這個分析率的含金量還不是太高。什麼意思呢?就是我們現在分析出來的一些字啊,詞啊,數字啊,具有針對性和陌生度的關鍵字和詞,相對比例佔得比較小,大部分字和詞以一些部隊代號、番號、人名、日期等類似的名稱居多。我大致統計了一下,類似的名稱佔了總分析量的87%。這意味著我們的分析吃了偏食,沒有遍地開花,這對破譯不是好的狀態。好的狀態,分析率不一定很高,但是要遍地開花,滿世界都是窟窿。現在我們某一處窟窿很密集,大部分地方又是死板一塊。第二點,是一個要求,也許是一個苛刻的要求。我要分析科的同志把已經上交的分析電報全都帶回去,重新分析一遍。我這樣做是基於這樣一個考慮,就是:我們境外報刊都是十天半月後才能看到,一些即時反映的線索被丟掉了,回頭對著當日的報刊再分析一遍可能會有新的發現。

事實證明,我的想法是對的,電報分析質量由此有了很大改善。老陳似乎是直接的受益者,幾天後他興沖沖地找到我,給我帶來他的喜訊:他完整地解讀了一份密報。密報的內容是:「老狼」業已啟程,務必到老地方守候,有香蕉相送……

這就是老陳的本事,他憑著對敵情的瞭解和長期積累的浩如煙海的翔實資料,可以平地拔樓,就像一個天才作家,不識文理照樣能著書立說。在二十年前,加密技術尚未資料化的情況下,解讀這麼一份電報價值連城,它可能出現牽一動百的多米諾現象,從而導致整部密碼的崩潰。

為此,我們又開一次例會,對老陳的密報解讀進行討論。可黃依依似乎對老陳取得的成績不以為然,她在會上說:「首先我祝賀老陳實現了零的突破,第一次完整譯出一份電文,據說現在有關方面已經證實該電文的正確性。但是,老陳由此認為我們的破譯工作已取得多大突破,並對我們下一步工作提出了切實的建議,這我不敢苟同。在我看來,這僅僅是一份單純的電文而已,對我們破譯光密來說並無實際意義,九牛一毛而已。指望通過一根牛毛得到一頭整牛顯然不切實際,我們不要過分樂觀,更不要輕易下決定,把破譯工作誤入歧途。」

老陳忍不住反駁道:「你說這是牛毛,那以前我們就是通過幾根牛毛得到整頭牛的。」

黃依依說:「那是以前,那時的密碼主要靠人工設計,由一份電文引發第二份,進而第三、第四,這種可能性是存在的。現在的密碼完全數學化,你要一通百通,必須要從根子上解破它的數學原理和程式、程式,否則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不要指望一而再再而三。所以,我建議老陳不要痴迷其中。」

老陳瞪著她,讓她指出一條新路。她攤攤手,說無可奉告。

「所以,我說你還是不要好高騖遠,」老陳不客氣地說,「踏踏實實從資料和聯情(聯絡情報)入手,從具體的每一份電報入手,能破譯一份就是一份的收穫,我相信量累積到一定程度,必然會發生質的變化。」

黃依依說:「當然,如果你能這樣完整譯出上千份電報,大功就告成了。不過,等我們積累到這個量的時候,這部密碼可能早已過了有效期,報廢了。我剛說過,我們現在不要指望這份電文是一隻雞,可以下蛋,可以舉一反三,不可能的。它就是它,是一隻公雞,既不能下蛋,也不會變成鳳凰。然後你想,老陳,以後就算一個禮拜給你破譯一份吧,什麼時候才能積累到上千份?」

老陳生氣地說:「這總比像你這麼瞎折騰好嘛。」

黃依依也提高聲音,「我怎麼是瞎折騰啦?」

我感到一些火藥味,趕緊攔在中間勸和。黃依依仍舊一副不依不饒的樣子,有些刻薄地說:「老陳,不瞞你說,你現在做的工作以前叫破譯密碼,現在實際上就是一個高階分析師的工作。」

老陳驚愕不已,「你說什麼?我這是分析師的工作?那樓裡那麼多分析師,為什麼到現在也沒有譯出一份電報?你不是每天也在看他們的分析報告,千分之幾的幾個字、詞,還經常張冠李戴。」

黃依依道:「所以他們只是一般的分析師,你是高階的。」

氣得老陳霍地從座位上站起來,狠狠地瞪著黃依依,「哼,感謝你直言相告,我也有句直言要對你說。」

黃依依說:「請講,我洗耳恭聽。」

老陳咬牙說道:「你這樣子能破譯光密,那……」

黃依依很有興趣地看著他,「那怎麼樣?」

老陳剜她一眼,伸出手掌,「我用這隻手給你煎魚吃!」

黃依依笑答:「好,我等著,那魚一定好吃,說不定還帶著你的肉香哩!」氣得老陳轉身就走。散會後老陳來到我辦公室,一進門就氣呼呼地對我發牢騷,數落黃依依的不是。我替她開脫幾句,老陳更不高興,指責我,「不是我說你,你有時候過分信任遷就她,這樣不好。比如這次,我就很納悶,破譯密碼先找金鑰,完全是本末倒置的做法嘛,而你居然還支援她。你把她當神仙看,結果會使你變成小丑!」

我說:「怎麼叫本末倒置?這是一種新路子。」

他說:「什麼新路子,事實證明是死路一條。哼,我破譯密碼二十多年,還沒聽說先找金鑰的做法。金鑰是什麼?是屋子大門的鑰匙,就算給你鑰匙,讓你進了門,可我們要的東西都在保險櫃裡,你打不開保險櫃,光進門頂什麼用。相反,只要我能開啟保險櫃,沒有鑰匙,我可以爬窗進去……」

我搖搖頭,默默地看著老陳。看來老陳確實是老了,他不知道,這些年隨著西方電子計算機技術的崛起,密碼的研製和破譯都已發生革命性的變化。現代的密碼,金鑰和密碼已經合二為一,渾然一體,就像新興的合金技術把鋁和鐵完全合成為一種嶄新的材料一樣,你怎麼能隨便把它們分開呢?

也就在這天,在與老陳的談話後,我突然萌生要去一趟蘇聯的念頭。安德羅不給我回信,難道我就不能去蘇聯,親自去找找他?

21

我的想法很快得到總部的支援,鐵部長指示我:安排好家裡的事後,快去快回!臨行前一天,我決定找黃依依談談,我在樹林裡找到她,她正在給小松鼠喂餅乾。自她知悉小雨的秘密後,她一直對我愛理不理的,見了我,裝作沒看見,徑直往林子深處走。我只得喊住她。她站在一棵樹下,等我走過去後,竟陰陽怪氣地說:「是來做我思想工作的吧?怕我輕生,還是撂挑子不幹?」不等我作答,她又說道,「你別擔心,我沒有你複雜的經歷,沒有大徹大悟,小徹小悟還是有的。所以,你不用擔心,我既不會輕生,對不起天地、父母,也不會撂挑子不幹,對不起黨和人民,對不起鐵部長、羅院長和你安副院長。我今後會好好上班,你放心吧。」

我突然對她說:「我明天要去莫斯科。」

她吃驚地望著我,問我是不是去找安德羅。我說是的。她表示了疑慮,「他連信都不給你回,怎麼可能見你?」我說會的,只要我去,他一定會見我。她認為,我這麼突然地去,估計我就是見了他,他也不一定會說什麼,這種人很敏感的。我說我給這次去見他找了個不錯的理由,是給小雨招魂。小雨的魂靈丟在那邊,死不安生,需要找回來。這種事他信也好,不信也好,反正理由是成立的。我說我之所以來找你,就是想請教你,我見了導師後打探些什麼為好。這好像問到她心裡去了,她一下來了興趣,說:「那好吧,我晚上給你寫個東西。」我說晚上太遲,我明天一早就走,而且這種東西也不宜落成文字,最好是她現在想一想,告訴我。

她當即想了想,對我說:「如果可能的話,我最想知道安德羅對斯金斯造密技術的總體認識,除了出冷招、怪招之外,她有沒有在難度上走近極限的本事。如果她沒有這本事,以前我們說過的‘四條路’,我基本上可以排除一條,就是:光密不是‘超大值數字密碼加中大值數字密碼’產生的數學密碼。弄清這一點很關鍵,因為如果光密真是這樣一部密碼,對我們破譯很不利,這個演算量非常大,而我們的演算能力很普通,很沒有競爭力。那樣的話,再過一年兩年都可能破不了。」

罷了,她問我打算去莫斯科待多久。我說我恨不得當天到,當天見到安德羅,當天得到資訊,當天返回。

她說:「你好像有點沉不住氣了。」

我說:「只要你沉得住氣,我就沉得住氣。」

她說:「謝謝你的信任,明天我不送你了,祝你平安回來。」說罷,徑自朝林子深處走去。

我看著她形單影隻、孤寂落寞的身影,心裡有種說不出的難受,悵然,傷感,彷彿再也見不到她似的。

第二天,我帶著警衛處袁處長趕到縣城,坐上呼嘯的列車,輾轉去了莫斯科。這已是我第三次去莫斯科,然而,幾乎每次去都有不幸的、意想不到的事發生。看來莫斯科確實是我的傷心之地,我下這麼大決心走了這一趟,最後連安德羅的聲音都沒聽到,更不要說見面。我每天穿梭在莫斯科的大街小巷,像個探子一樣,四處打探安德羅的下落,而人們給我的訊息都是似是而非。有人說他被克格勃軟禁起來,也有人說他出逃去了法國,有人說他去世了……等等,不一而足。總之,安德羅似乎在一夜之間被西伯利亞的寒風颳走了,消失了……

一個多月後,我喪魂落魄地回到了701。

我將從蘇聯帶回來的紀念品一一分送給特別行動小組的人後,黃依依和老陳就腳跟腳地跟著我,走進我的辦公室,問我怎麼樣,這一趟去有什麼收穫。我搖頭,說沒有見到安德羅。我把有關安德羅失蹤的情況大致說了一下,黃依依聽了,急了,緊盯著我問:「這麼說你空手而歸?」

我說這倒也不是,便拿出我在莫斯科收集到的一些斯金斯的生平資料,還有她到美國後和安德羅的部分通訊—這是我在他一個學生手上不經意發現的,還有經過北京時,鐵部長給我從公安部找來的一些最近國民黨特務在大陸搞破壞活動的資料,一併交給他們,讓他們交換著看看。最後我還向他們通報了一個我們過去從來沒有聽說過的情況:斯金斯在上中學時曾經被幾個白軍強姦過!

老陳迷惑地說:「這對我們破譯有什麼用嗎?」

我說:「當然有用,這可以分析她的性格,人在少年受過的創傷對人影響極大,會滲透到她一生的任何事情當中去。由這件事再來分析她偷盜英格瑪的行為,包括她拒絕斯大林宴會的事就不難理解。一個內心健康的人不會做出這種事,她心靈裡有創傷,她的行為就會變態、乖戾。她身上所有的惡毒的智慧、魔鬼的招術,或許都跟她這次經歷有關。」說著,我從資料中抽出一張斯金斯的照片給他們看。照片上,一個目光陰冷的、嘴裡叼著煙的半老女人,把老陳和黃依依都嚇了一跳。

老陳說:「這人,怎麼這麼凶神惡煞的啊?」

黃依依說:「我有一種感覺。」我們問她什麼感覺,她緊盯著斯金斯的照片說,「我看見的不是一個女人,而是一個黑洞,一個爬滿了毒蛇和吸血蝙蝠的陰暗的黑洞!」她要我把照片送給她,我同意了。

這時羅院長聽說我回來,打來電話要我過去彙報情況,我們便結束談話。晚上,羅院長給我洗塵,在招待所吃的飯。完了,我踏著夜色去辦公室,看見黃依依辦公室裡的燈還亮著,便過去看她,發現她正端坐在辦公桌前,手上拿著斯金斯的相片,目不轉睛地盯著。我說你在幹嗎,她說她在與斯金斯作「深刻的交流」。我說你得到了什麼資訊,她說很多。我想起專門從莫斯科給她帶來的一個小禮物,請她去我辦公室。是一個漂亮的俄羅斯套娃,她見了很喜歡,說:「這個剛好和我家裡那個是配對的,一個公主,一個王子。」

我說:「我正是看見你屋裡有個‘王子’,才專門買這個回來給你配對的。」

她誇獎一通「公主」的美麗後,突然抬頭問我:「你幹嗎對我這麼好?」

我說:「這叫什麼好,舉手之勞,也是很便宜的。」

她看看我,像是有些失落似的,自語道:「我搞不懂你,你這人……太深了。」

我很大方地說:「搞不懂我沒關係,只要能搞懂光密就可以了。」我問她我下午說的有沒有道理,就是斯金斯年輕時被白軍強姦對她後來形成乖戾性格影響很大。她說當然,這足以說明斯金斯絕對是個變態的人。

我說:「那麼一個變態的人,她能不能讓自己刻意地不變態呢?」

她說:「應該不能,就是想改變也是狐狸藏不住尾巴的。比如我,也許可以一時裝裝矜持,但裝得了一時裝得了一世?現在大概這院裡的人都在另眼看我吧,為什麼?就是狐狸藏不住尾巴。其實你也一樣,江山易改,稟性難移。」

我說:「你應該記得,當你給我一個機會,讓我來選擇斯金斯可能會以哪種方式製造光密時,我選擇的是第一種方式,就是‘數字密碼+數字密碼’產生的數學密碼。知道我為什麼這麼選擇嗎?因為我想,斯金斯,用你的話說她已經耍過流氓,調戲過破譯界,那麼當她再次研製密碼時,我猜想她可能會拼足老命來研製一部高難度的密碼,一方面是顯示她的才華,另一方面也以此來證明,她當初耍流氓不是出於無能,而是有意為之,是她在有意戲弄密碼界。」

她有些驚奇地望著我,要我繼續往下說。

我說:「現在我們可以越發肯定她是一個變態的人,而對一個變態的人,剛才我們也說了,她不是想不變態就可以不變態的。這也就是說,即使她想研製一部常規的、超難度的光密,可能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因為她的秉性不是可以隨便回到常規中來,就算她有造一部常規的、深難密碼的蓋世才華,但是稟性難移啊。」

她試探地說:「你是說,光密不是兩部數字密碼相加產生的?」

我點頭。

她仰望著天花板說:「如果確實如此,那麼正常地說,光密只能走一條路,就是‘數字密碼+替代密碼’。」

「為什麼不會是‘數字密碼+移位密碼’呢?」我問。

「因為老陳走的就是這條路,他已經走不下去了。」

「那你現在走的是哪條路?」

「無路可走。」

「你不是說還剩一條路嗎?」

「我是說正常的話……」

我正認真地聽著,她卻突然停住不說,要我聽外面。外面的走廊上,有人在來回地走動,腳步顯出幾分焦躁的味道。我笑了:「一定是老陳,他肯定有什麼新進展急著想向我彙報。」黃依依說:「那你先叫他進來。」我說:「先聽聽你的想法。」

她清了清嗓子,往下講:「想必你還沒忘記,那次我給你四封密信,四封密信加起來其實又是一封密信,內容是四個字:我很愛你。」

我很不自在,「怎麼又說到這上面去了?」

她說:「你害怕聽這個是不?那我不說好了,反正還有人等著要跟你說話呢!」說罷起身要走。我趕忙拉住她,要她繼續說下去。她不屑地看著我說:「你放心,我已經不會再跟你說什麼兒女情長的事了,那都是老皇曆,翻過去了。我現在請你琢磨一下這句話,有什麼特點。我念一下,你聽,就知道它的特點了。我很愛你—很愛你我—愛你我很—你我很愛,四個字,可以顛來倒去地讀,但意思完全不變。」

我驚奇地望著她,眼前突然出現一些飛快扭曲變幻的光束,彷彿看見了一個奇異詭譎的世界。

「這就是我最早猜想中的光密,」黃依依接著說,「它不是常見的,也不是深難的,但它機巧、刁蠻、弔詭、有趣、智慧,像一個好玩的魔術。魔術沒有難度,但它和密碼一樣叫人迷惑。斯金斯很可能就是想造一部魔術密碼,來調戲密碼界。」

我說:「像斯金斯這種有著怪異天才的人就喜歡玩這種遊戲。」

她說:「對,這也是我作此猜想的原因。」

我不覺興奮起來,搓著手說:「有意思,真有意思。」

但黃依依卻顯得有些信心不足,說:「對金鑰機猜想的失敗,讓我很遺憾,由此我也懷疑自己的猜想是不是正確,然後我做出新的猜想是:‘數字密碼+數字密碼’。因為我想,像斯金斯這種盛名之下的人,數學能力又那麼強,如果要造一部常規的密碼,她一定會走這條路的,可以顯示她的數學才能和水平。但是老實說,我這樣嘗試著往前走了這麼長時間,毫無感覺,也許是該結束了。你不是也認為,斯金斯不可能這樣來設計光密嗎?」

我點頭。

她又說:「我真的有種預感,斯金斯極可能會獨樹一幟,把原始密碼的加密技術運用到光密中去,雖然我失敗了,但這種預感還是沒有徹底消失。」她長長地嘆口氣說,「也許我還是要走回頭路啊。」

那天,我們就這樣越談越興奮,越談越投機,不知不覺間談了幾個小時,雙方都把自己心裡的設想或某種一閃即逝的念頭毫無保留地向對方和盤托出,暢快得很哪!可在我與黃依依暢談的過程中,我也注意到,老陳的腳步聲在外面走廊上來來回回地響了好幾次,顯得焦躁而又固執。那時,我還沒有意識到老陳這焦躁的腳步聲的意味,等我明白過來,一切都晚了。

22

那天晚上黃依依走後,我又在辦公室裡待了一會兒,處理了因為我去蘇聯積壓的一些檔案和信件,才獨自一人慢慢地走回家。我剛走進家屬院,就碰見老陳,好像專門在守等我似的。我當時以為老陳要跟我談的無非是他在破譯光密上的新想法,就說我有點累,有什麼我們明天再談吧。老陳怔了怔,沒說話。我們一起默然往前走,我遠遠看見黃依依亮著燈光的窗戶,不覺地對老陳感嘆道:「今天我看她八點鐘都還在辦公室,你看,現在都這麼遲了,她也沒睡,可能還在工作呢。」

哪想老陳鼻孔裡哼一聲,一臉不屑地說:「可能是在等大家都睡了,她好出門。」

我說:「出門?她要去哪裡?」

他說:「去培訓中心。」

我說:「她去培訓中心幹嗎?」

他說:「你不知道嗎?」

我問什麼事,他說跟培訓中心王主任的事。我問他倆有什麼事,他欲言又止。

我說:「什麼事,老陳,你說啊。」

他說:「沒人跟你說?」

我說:「有人說我還問你?」

他說:「那你還是去問別人吧,我不便說。」

我一下火了,「我現在在問你,你不說誰說!」

他只好說:「還能有什麼事,好著呢。」頓了頓,又說,「聽人說,她現在晚上經常往中心去,到天亮才回來。」

從破譯局到培訓中心,要翻兩座山嶺,走公路得有七八里,抄小路也有四五里路,得走上一個多小時。按規定,破譯局的人可以出入培訓中心,而培訓中心的人不能出入破譯局。就是說,如果他們倆真要幹個什麼,也只有黃依依去找他。但我還是有點不信,一個王主任是有婦之夫,諒他也不敢;二個黃依依這麼年輕漂亮,怎麼會看上他?

口說無憑,猜想也作不了數,要獲得真相,最好辦法是把王主任喊來問一問。

王主任雖然只是處級幹部,可也是一方諸侯,我雖然掛著副院長的名,實際上也只是一個諸侯而已,機關的事情管不了。所以,要問審王主任,還必須請羅院長出面。羅院長一聽我彙報,比我還吃驚,當即打電話把王主任叫到辦公室。沒想到,這狗日的王主任一聽首長問這事,連狡辯都不狡辯一下,就一五一十的都招了!

原來,兩人真的好上了,就在我去蘇聯期間!這狗日的王主任真是狗膽包天啊,居然敢玩女人!還不是一般的女人哪,是我們當寶貝挖來的,要給組織上幹大事情的。羅院長簡直火冒三丈,根本不同情他這個那個的討饒,當天召集院領導開會,研究怎麼處理他。會上羅院長說,她已經向總部領導彙報這個情況,總部領導要求我們先拿出個處理意見,然後報上去批。她的態度是要嚴肅處理,從嚴從快,不聽解釋,不留情面。「真是無法無天啊,一個有家有室的人,一個已經有近二十年黨齡的行政主管,竟然腐化墮落到這種程度,真是豈有此理!」羅院長憤怒地說。

負責行管工作的鐘副院長問政治部主任,以前像這種情況是怎麼處理的?羅院長說:「不要管以前,他的性質特別嚴重,不是一般的偷雞摸狗,他偷的是我們當寶貝挖來的、要給組織上幹大事情的專家同志,這個性質相當嚴重,弄不好就會直接影響我們整個行動的如期實施。」

鍾副院長說:「那就‘三開’,撤銷職務,開除黨籍,開除公職,回家去。」

老陳說:「‘三開’重了,還是給人家留條後路吧。」

羅院長問什麼後路,老陳說還是保留個公職吧。起初羅院長不同意,但最後還是作了讓步,保留他公職,送去後山靈山農場養豬,並徵求我的意見。我表示同意,但我又建議,處理王主任的同時,不要把黃研究員扯進去。老陳立刻附和,說:「對,黃研究員的名譽必須保護,否則會影響她的工作。」

羅院長也同意,讓政治部主任好好在文字上做做文章,馬上擬個文,報給總部,爭取儘快下檔案,讓那個姓王的滾蛋,去農場。

處分意見很快就批下來,並以紅標頭檔案的形式下達到各處室。檔案的用語很模糊,只說姓王的「道德品質惡劣,影響極壞」,其他的一概沒提。

可黃依依卻不領情,下達檔案的當天上午就闖進我辦公室,責問我:為什麼要這樣處理王主任。我正不知怎樣來發洩對她的火和氣,不想她自己找上門來,還神氣活現的,一下激起我火爆脾氣,我大聲呵斥她:「你還有臉來見我!」

她說:「我怎麼了?」

我罵:「你自己心裡知道!」

她說:「我不知道!」聲音有點要跟我一比高低似的,「檔案上沒說明你們為什麼要處理他,只是說他‘道德品質惡劣,影響極壞’,這是指什麼?我不知道,如果是指我跟他的事情,那我告訴你,這跟他無關,是我要跟他好的,你們要處理就處理我,別處理他。」

我說:「你以為我們就聽你的?」

她說:「不是聽我,而是聽事實,你處理人總要根據事實吧,事實就是這樣。」

我說:「事實是我們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你招來,不是要你來給我們惹是生非,而是希望你來挑起重擔,建功立業!」

她撇著嘴說:「我早跟你說過,我是個壞人……」

我罵她:「你是呆子是不是?!他是有婦之夫,你跟他攪有什麼好處?」

她冷笑:「什麼好處?就是有男人的好處唄。」

我說:「男人多的是,你就不能好好找一個?」

她反問我:「難道我沒有找嗎?我找了你你要我嗎?」

我氣得無話,叫她滾蛋。

她低下頭去,「這是我自己的事,但是……這是事實,我……不會不認的……」

我說:「你也否認不了!」

她臉上很難看,但還是低聲說:「我覺得你們……不能這樣處理他。」

我問:「為什麼?」

她說:「太過分了。」

我冷笑一下,「哦?你還想給他說情,看來你是愛他愛昏了頭!」

她沉默許久,說:「我知道,現在我說什麼都沒用,你不會信的。但是,在天,請你把我當一回朋友好嗎?我求你了,不要處理他。」

我冷笑:「好讓你們繼續相愛?」

她說:「不,如果為了這個我求你不是很滑稽嗎?」

我說:「你不覺得你現在就很滑稽嗎?」

她說:「我想求得自己的心安,不滑稽。我知道你們在檔案上所以含糊其詞,是為了保護我,可是這樣我心裡反而不安,我成了個有事不敢當、苟且偷安的人,這我受不了。」

我斷然說:「受不了也得受,他必須處理。」

「可是……」

「沒有可是,這事你不用再說,你可以走了。」

她賴著不走,呆呆地坐了一會兒,突然冷不丁地叫道:「安在天,我恨你!」

我說:「我知道,因為你希望我救你的心上人,可我不願意。我願意去救一條狗也不會救這個人,他豬狗不如!」

她久久地看著我,忽然哭起來,一邊哭,一邊指著我罵:「你這個沒良心的東西,你連自己喜歡的人都不敢面對……這都是你一手造成的……你是罪魁禍首,現在害得我人不人鬼不鬼的……我恨你,安在天,我恨你!」

我霍地站起來,對她厲聲喝道:「你夠了沒有!」

她嚇得哆嗦起來。我和緩了語氣,對她說:「你走吧。」

她走兩步又停下來,抹著淚問我:「你知道他現在在哪裡嗎?」

「你還想去看他?」

「他這樣不明不白地走,會恨死我的。」

「你還希望他愛你?」

她臉色蒼白,苦笑道:「哼,愛……愛在哪裡……愛都成了恨……我不想讓人覺得我是個無情無義的人……他這樣走會以為是我……出賣了他。請你告訴我,他在哪裡?」

我沒好氣地說:「他在他該去的地方!」說完就轉過身去,再也不和她說話。她愣愣地站在那裡,恨恨地剜我一眼,含著滿眼的淚水,走了。

黃依依剛走,小費拿著一封信走進來,說是王主任被押送到後山農場時,交給保衛處袁處長的,要袁處長轉交給我。我一聽是他的信,心裡不由一陣刺痛,趕緊揮揮手讓小費出去,拆開信看。你猜這雜種在信裡說什麼來著?他這樣寫道:

安在天,我知道你恨我,因為我碰了你的女人。但是你知道嗎?我更恨你,因為我只是那女人替代你的一個玩物。我因為愛了一個不該愛的女人付出了代價,而你,我相信最終將因為沒有愛一個你應該愛的女人而付出代價!

我氣得咬牙切齒,看完信,把它撕得粉碎,扔進紙簍。

我原以為王主任的事到此結束,該說的話我都說了,而且說得很絕,再怎麼著她黃依依也不好意思再來找我給他求情。可我沒想到的是,她還不死心,竟然拿出殺手鐧,用撂挑子來要挾我!

這天晚上我剛回到家,她就來敲門,並在外面嚴正宣告:「開門,安在天,我不是來跟你談情說愛的!我來跟你談正事。」我開門讓她進來。她進來後竟目不斜視,徑直去沙發上坐下。我看她一副剛哭過的樣子,情緒似乎很激烈,隨時都要爆發的樣子,便儘量顯得隨和地說:「我給你倒杯水吧。」

她冷冷地說:「不要。你坐吧,我要跟你說幾件事,說了就走。」

我坐了,聽她說。第一件事,她說不管她做錯什麼,都請我能夠原諒她;第二件事她說,她希望我們重新從輕處理老王,不要處理得這麼狠,別把他送去農場。她解釋道:「我所以有這樣的要求,不是因為愛他,而是我覺得你們這樣處理人不公平,等於是他在為我受過,這我受不了。我不想欠任何人的情,更不想做一個叫人看來無情無義的人。」

我說:「這不可能,已經處理,檔案都下發了。」

她說:「斷頭臺上的死刑犯都可以改判。」

我說:「除了你,現在沒人想同情他,包括我。」

她盯著我看一會兒,突然放低聲音說:「如果你還希望我來破譯光密,我就希望你們尊重我的意見,給他一個機會。」

我說:「你的意思是我們不聽你的,你就不破了?」

她說:「我破不了。」

我氣得一下站起來,指著她鼻子聲厲色嚴地罵道:「黃依依,你別跟我玩文字遊戲,現在我可以老實告訴你,處理老王就是因為跟你的事。之所以不處理你,是考慮到你在破譯光密,如果你因此不想破了,那好,我明天給鐵部長打一個電話,讓總部再一模一樣地簽發一份檔案,只要把名字改一下,改成黃依依,然後你就跟他一道去後山養豬吧。」我越說越氣憤,氣得把檔案揉成一團,朝她臉上丟過去,「你是什麼人,來了這麼長時間屁事還沒有幹出來就想耍大爺脾氣,這種人我沒見過,也不想見,你滾!」

她不走,也不跟我認錯,只是沉默地坐著。我去外面轉一圈回來,她還是沒走,老地方坐著,甚至連姿勢都沒變一下。我心裡的氣還沒消,見了人,嘴裡又是罵腔罵調的,「喊你走不走,是想跟我鬧靜坐?還要絕食嗎?」

她突然流出兩行淚,但說話的聲音依然沒有一點哭腔,還是字正腔圓的。她說:「確實是我的錯,是我……主動的,你跟組織上說一說,不要處理他好不好,我求你啦。」

看著她緩緩滑下的兩行淚,我的氣開始消退,低聲問她:「你真想救他?」

她認真地點點頭:「他確實是無辜的。」

我說:「現在說無辜已經沒有用,說救他還有辦法。」

她一下來勁地問:「什麼辦法?」

我跟她賣關子,「就看你的。」

她很聰明,馬上破了我的關子,「看我能不能破譯光密?」

我說:「對,只要你能在短時間內破掉光密,你就是蓋世英雄,然後你想把他怎麼樣都行,這我可以承諾。」

她問:「這個短時間是指多少時間?」

我說:「儘快吧。」

她說:「一年行嗎?」

我說:「行。」

她聽了,決然地對我說:「好,請你記住你說的,你給了我一年時間!」

說完,揚長而去。

23

安德羅常說,衝動是魔鬼,容易衝動的人往往容易輕聽輕信。我天性裡是個容易衝動的人,雖然平時裝得很沉著。那天聽著黃依依丟下的話,看著她揚長而去的背影,我心裡就有種衝動,心想如果這樣把她逼一逼,讓她全身心地投入到破譯光密中去,遙遠的運氣也許就會降臨到她頭上。我說過,搞破譯的人也是都知道的,破譯密碼,除了必要的知識、經驗和天才的精神外,更需要遠在星辰之外的運氣。運氣是神秘的東西,但對黃依依來說,也許就在她的勤奮中,她的天資肯定是過人的,她的技術、她在數學上的才能肯定也是無人能比。這種人只要一門心思扎到光密中去,肯定要比誰都扎得深,扎得遠。運氣其實就在最深遠處。對扎不到深遠處的人來說,運氣天馬行空地遊蕩在一片眩目的黑暗中,想抓住它當然需要靠運氣,需要老輩子的墳地冒出縷縷的青煙。但對可以扎到深遠處的人來說,運氣遠在天邊,卻又近在眼前,在你身邊遊蕩著,飛舞著,你不去抓它,說不定它還會自己撞上你。我們經常說,運氣來了推不開,躲不掉,說的就是這個意思。光密是很高階,但黃依依也非等閒之輩,她曾經是馮·諾伊曼的助手,是掌握世界頂尖級數學奧秘的人。

這一些,別人不知道,但我知道。

這也是我之所以在老陳等人對黃依依破譯光密不敢奢望的情況下,依然對她寄予如此厚望的資本。應該說,是秘密的資本,因為我從沒有把她的這些誘人之處告訴組織上。我說過,這是我的心計。不用說,我比701任何人都希望她破譯光密。我甚至想,只要她適時破譯光密,下一步不管是我還是她都會有好的前程。因為老陳和羅院長都已經到該退休的年紀。這種情況下,如果黃依依能順利破譯光密,她是毫無疑問的破譯處長,我也可能問鼎羅院長的位置。

這是我的秘密,也是我的命運。

我的命運並不完全在我手上,而是在黃依依手上呢。

然而,從老陳和小查那邊傳來的有關黃依依的訊息實在令我悲觀……那是一個星期天的早上,我正在食堂吃飯,小查突然急匆匆地跑來對我說,有人看見黃研究員今天大清早出走了,穿著長衣長褲和膠鞋,戴著草帽,揹著一隻軍用挎包和水壺,一副要遠行的樣子。她會去哪裡呢?我不敢多想,急忙帶上小查去大門口問哨兵。哨兵說他們今天沒有看見黃研究員出門,我們又慌忙往後門趕去,結果後門的哨兵說,他看見黃依依大約一個小時前從這後門出去了。小查問她去哪裡,哨兵說不知道。我問哨兵她是從哪邊走的,哨兵往一條山路指了指,說,往那邊,那條山路。

我抬頭望望那條崎嶇曲折的山路,不覺倒吸一口涼氣。我想,我當時的臉色一定非常難看。這條山路是去後山靈山農場的。所以,我不用想也明白黃依依是去哪裡了,幹什麼去了。我望著那條蜿蜒隱沒在山野林間的小路,突然有一種被毀滅的感覺。

這天我的心情壞到極點,整整一天我幾乎什麼事也沒做,也無法做,就那麼坐在屋子裡發呆。後來待不住,又到山上去轉悠。轉著轉著,我就看見瘋子江南,他手上抱著一隻受傷的灰鴿子,望著天空唸唸有詞:「你好啊,我知道你是給我送密碼來了……他們都說我瘋了,破不了密碼了……嘿,他們哪裡知道,我現在每天都在幫他們破譯密碼,我白天破一部,晚上破一部……嘿嘿嘿,我是破譯天才,現在那些造密專家聽了我江南的名字,都聞風喪膽啊……」

我默默地聽著,不覺想起黃依依,鼻子一陣陣地發酸。

直到黃昏的時候,黃依依才拖著疲憊的身子回來。我躲在樹叢後面看著她,見她那般勞頓奔波、形容憔悴的樣子,我的忍耐之弦也隨之崩斷,我發瘋似的踩踏起旁邊的灌木,直到把它們都踩倒在地才恨恨地回去。可回了家,我怎麼也坐不住,我感到胸腔裡塞滿塊塊壘壘的東西,好像要爆炸似的。於是我忍不住地去找黃依依。她開門見是我,啊呀一聲,說你怎麼啦,臉色這麼難看,哪裡不舒服。我說我心裡不舒服。她哧地一聲,嬉笑我,「心裡不舒服來找我,找錯人了吧?唉,不過,你孤家寡男一個又去找誰呢,找我就找我吧,反正我也是孤家寡女,半斤八兩,一回事。」

我嘲諷道:「你怎麼會是孤家寡女呢?」

她說:「你今天怎麼陰陽怪氣的?」

我說:「因為受了氣,滿肚子的惡氣沒地方出。」

她驚異地看著我,說:「你怎麼啦?我哪裡招你惹你啦?」

我黑著臉問她今天去了哪裡。她一怔,說:「今天是星期天,你管這麼多幹嗎?我就去山上走走不行嗎?」我說:「當然可以,問題是你不是隨便走走,你是專門去會人。」她硬著脖子說:「會誰?山上有個鬼,我會鬼去!」

我冷笑道:「我看他就是個鬼,否則怎麼會把你迷成這樣。簡直不可思議,那麼遠,起早摸黑,翻山越嶺五六個小時,還冒著被毒蛇咬的危險,就是為了去看一個品質極其惡劣的腐化墮落分子!」

她愣了一下,說:「你訊息很靈通嘛,我這人做事一向敢做敢當,是的,我就是去看他了,怎麼啦?不行嗎?他又不是犯人,犯人還可以探監呢。」

我說:「探監也輪不到你去!」

她說:「可是我願意去,這是我的事,你管不著。」

我說:「那麼請問,你把自己當什麼了?一個著名數學家、一個受黨和國家領導親切關懷的知識女性,居然跟一個搞腐化的人攪在一起,還不以為恥反以為榮,荒唐!」

她說:「荒唐的事多著呢,你身邊的事比我荒唐!」我知道她指的是什麼,就是小雨,人活著卻設著靈堂。可這是革命需要啊,我這麼說後,她說:「我也是革命工作需要,我的身體需要有人愛,思想才會有靈感。」

我說:「這不是愛,這是害!」

她白我一眼,「我曾經對你的愛才是害,害得我好苦。」

我沉默一會兒,鄭重地說:「黃依依,我再說一遍,我希望你離開他。」

她想都沒想,倔強地說:「不!」

我不覺氣得渾身發抖,抖抖索索地掏出煙來抽。她竟不讓我在她房間裡抽菸,我沒理會她,點燃了。她一把從我嘴上將煙奪過去,扔到地上踩得粉碎。我不禁霍地站起來,惡狠狠地瞪著她吼道:「黃依依,你告訴我,你到底想幹什麼?」

她毫不示弱地瞪著我:「你說我想幹什麼?」

我說:「你還想不想破譯密碼了?」

她說:「想,怎麼不想?不瞞你說,我比以前更想,知道為什麼嗎?我想當個—用你的話說—蓋世英雄,救人也救己。」

我說:「可你這樣三心二意地能破譯嗎?你以為光密就是一兩道數學迷宮題嗎?玩玩耍耍就可以破解?我們費盡心機把你挖來,把你當寶貝一樣看,給你高工資、高待遇,平時你有什麼不是不對,我們睜一眼閉一眼,儘量理解你,原諒你,工作上儘量給你創造最好的條件,目的就是希望你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去。可是你在幹什麼?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惹是生非,今天鬧這個彆扭,明天使那個性子,動不動甩攤子、撂挑子,這像幹大事的樣子嗎?你是見過世面的,你應該比誰都明白,天降大任必勞其筋骨苦其心志這個道理,我們的任務需要你嘔心瀝血、挖空心思、殫精竭慮!可是你嘔過心嗎?瀝過血嗎?你以為你是神仙啊,吹口氣能把願望變成現實?」

她嘿嘿一笑,「你說這麼多大道理幹什麼?我雖然不是神仙,但也不是小孩子,道理我都懂,我不懂的是你憑什麼這麼橫加指責我?我去看他怎麼啦?我用的是星期天,沒佔用上班時間。星期天我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你沒權力干涉我!」

「可是這不利於你安心工作,我就有權干涉。」

「我認為這沒有影響我工作,甚至還有促進呢。」

噎得我一時說不出話來,只有鼓著眼狠狠地瞪著她。

她說:「你別這樣看我,安在天,你不要用個人的意志來解釋別人的行為。俗話說,人上一百,形形色色,什麼人都有,我肯定跟你不一樣,為了實現什麼理想可以拋棄一切,可以禁慾,可以足不出戶,夜以繼日地連軸幹。而我如果像你這樣就會一事無成,這是你的方式,不是我的。通天的路不是隻有一條,這個世界從來就是貓有貓道,狗有狗道,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誰惹誰了嘛,你憑什麼對我指手畫腳。」

我氣呼呼地盯著她很久,最後咬牙切齒地說道:「好吧,那你去,你以後可以每天都去!」

她卻顯得很輕鬆,說:「我為什麼要每天去,我就是星期天去。」

我說:「你不是想跟他在一起嗎?天天去不就成了嗎?」

她說:「可是我要幹活,要破譯光密。你不是說,我破譯了光密就是蓋世英雄,就可以把他救出來嗎?那樣,我們就可以結婚,可以離開這個地方,可以開始嶄新的生活,再也用不著過這種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

我聽得眼睛都發直了,我沒想到都這時候了她還這麼鬼迷心竅,還有這樣的想法!我憤怒地甩開腳步,離開了她家。我感到再不走,真的要被她氣炸了……

24

事出無奈,我只得將黃依依去後山農場偷會老王的事,向羅院長作了彙報。羅院長一聽生氣極了,說這怎麼行,這不是要影響她的工作嗎?當即作出決定,讓負責行政的鐘副院長帶人去,立即把老王趕走,趕回他江蘇老家去。

這是我對黃依依犯下的又一個罪!如果說,老王不走,有一天黃依依破譯了光密,他們也許會有圓滿的一天。但現在,老王回了老家,整天跟老婆孩子待在一起,「圓滿的」可能性小得多了。這是後話。

話說回來,老王走後,但黃依依還矇在鼓裡,到星期天,依然買了很多東西,戴著草帽,挎著軍用水壺,去後山看他了。我沒攔她,也沒跟她明說,讓她去。我想,你碰一鼻子灰回來,總會死心的!

哪想這天下午都四五點鐘了,還沒見她回來。這時,我發現外面的天空烏雲密佈,窗前的樹木在一浪一浪的風頭中稀里嘩啦地搖來晃去。要下大雨了!我擔心她遇到意外,趕緊叫一輛吉普車,去後山找她。我們的車剛駛出701的大門,銅錢大的雨點就噼裡啪啦地砸下來,砸得車頂砰砰的亂響。

車開到後山的一個谷口,沒路了。我和司機只得穿上雨衣,跳下車,冒著傾盆大雨,踏著崎嶇的羊腸小道,往後山農場趕去。直到我們在滂沱大雨中翻過兩個山頭,才看見黃依依在一片接天連地的白花花的雨霧中,像一個醉漢似的跌跌撞撞地走來。她頭上的草帽不見了,整個人淋得跟落湯雞一樣,在雨水中不停地跌倒、爬起,爬起又跌倒。當時她給我的感覺就像一個靈魂出竅的人,只剩下一副單薄的軀殼在無情的風雨之中飄蕩行走。

我大喊一聲跑上去,將她抱在懷裡。她睜開眼睛虛弱地望了我一下,翕動著嘴唇想說什麼,但終究什麼也沒能說出來,就昏迷過去。她的額頭上已磕出一條口子,雨水將血洇開來,流得她滿臉滿身都是。我心急如焚,抱著她大聲喊:「黃依依,你醒醒……依依,你醒醒……」我喊幹了嗓子,喊酸了鼻子,她也沒睜開眼看我一下。

直到我們把她送到醫院縫了傷口,打了針,輸了液,她才醒過來。我站在她床前,指著她作了包紮的額頭,故作幽默地說:「縫了兩針,開天窗了啊,說明你要交好運了。」她冷冷地瞪我一眼,把臉別到一邊。我知道她恨我,但還是厚著臉皮逗她,「依依,知道今天是誰像英雄一樣把你從山上背下來的嗎?」

她冷哼一聲,乾脆翻過身背對著我,閉上眼睛。

我突然傷感起來,忍不住坐在床前,望著外面淅淅瀝瀝的小雨,對她說:「依依,我今天在揹你回來的路上老是想哭,你知道是為什麼嗎?因為我覺得……我背的不是你,而是我的女兒。我女兒今年九歲了,但我還從來沒有這樣背過她,我真希望這樣背揹她,好讓我盡一個做父親的責任。依依,這是一條看不見的戰線,是保證黨和國家安全的生命線,我們既然選擇了它,也就選擇了一種革命的人生,在這裡個人的利益、願望、理想、前途都變得不再重要,都要服從革命的需要。革命就意味著犧牲,意味著紀律,意味著沒有自我,忘掉自我。個人的‘小我’只有融入到革命的‘大我’當中去,才會迸發出更多的光,更多的熱。」

她睜開眼睛,叫我不要跟她說大道理。我說在這裡,我們就要講大道理。她竟一臉的憤怒,大聲說:「你不要你們我們的,好像我是這裡的外人似的!」我怔住了,她接著說:「我就是一棵樹,在這裡長了這麼久也已經是701的樹了,這些大道理已經不需要你講。老實告訴你,光密我是一定要破的,但不是為你。你把光密當作是你的,你的理想,你的前程,但其實光密不是你的,而是我的,是我要證明你可惡可恨的一個證據。所以,不管你怎麼傷害我,我都不會丟下它。我知道你現在想幹什麼,做了虧心事又怕我撂挑子,來哄我,沒必要。你走吧,我累了,我要休息,好早點養好傷去工作。」

我張嘴想說點什麼,她打斷我,「別說了,省點勁吧,回去吧。你該做的都做了,不該做的也做了,我呢,只剩下該做的,我會把它做好的,你放心吧。」

我說:「我放心……」

她又打斷我,冷笑道:「你可以放心,但你無法安心,因為你做人做事太狠!太毒!!」

我想解釋,她卻慨然阻止我,「什麼都別說了,你做你的,我說我的,不需要解釋。我已經說完,你可以走了。」

我只得悵悵地離開了她。

這天晚上我回去後,禁不住坐在屋中,默默望著小雨的「遺像」久久發呆。我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對黃依依做得太絕情。「遺像」上的小雨用那麼真切的目光盯著我,這眼光裡的秘密只有我和她知道。

我抱著小雨的像,心都碎了。

讓我感到寬慰的是,此後的黃依依果然像變了個人似的,一門心思撲在工作上。最讓我驚奇的是,她竟把她的長髮剪了,剪成當時最常見的運動頭。當我一天早晨看見她穿著一身運動裝在跑步時,不覺驚喜不禁。我知道,她這是在「削髮明志」,她已憋足勁,準備對光密發起衝鋒。

果然,在不久後的一個週一例會上,她對破譯光密提出了大膽的設想。她經過一段時間的摸索,還是認為光密是一部集原始密碼、移位密碼、替代密碼和數字密碼等多種密碼技術的綜合密碼,它花哨、複雜、機巧,但不一定有多高難。但老陳卻不同意她的想法,說這不是又回到老路上去了嗎?前次的演算已經證明,這是一條死路!她說她已在老思路上作了調整,雖然上次演算證明她的方案有問題,但這不是絕對地證明它是一條死路。事實上,有兩種情況都有可能導致出現這種演算不支援她的設想。

我問:「哪兩種情況?」

她說,一種是她對金鑰的猜想不正確,或者說大方向是正確的,但區域性有問題。她現在還是堅持認為,大方向沒錯,問題出在某一個或者幾個區域性環節上。另一種情況是,她對金鑰機的猜想完全正確,錯誤出在光密本身,光密本身有問題。

老陳問她:「你說什麼?光密本身有問題?」

她解釋道:「世上的密碼都是有誤差的,就像我們寫文章,總會有些錯別字。如果錯別字不多,差錯率不大,在標準範圍之內,這是允許的。我上次的方案是把光密當作一部標準的、誤差率小於規定標準的密碼來做的,那麼如果光密本身有大問題—誤差率大於規定標準,演算也會不支援我的方案。」

我說:「你現在懷疑光密的誤差率大於規定標準?」

她搖搖頭,「應該說這種可能性很小,所以,我現在主要是在求證金鑰系統,希望能夠儘快發現問題,好重新設計程式,作區域性調整。」

我說:「如果你求證的結果證明你的金鑰系統沒問題呢?」

她說:「那我就懷疑密碼本身有問題,誤差率超過標準值。」

老陳說:「說來說去,你是不相信演算結果,只相信自己。」

她說:「我相信自己大的思路,但懷疑推測的程式,所以才需要重新求證,調整出新的方案。」

老陳問:「那什麼時候才能調整出新的方案來呢?」

她說:「這很難說,快也許很快,慢也許永遠沒有結果。」

老陳搖搖頭:「這太沒譜了吧。」

她說:「所有的密碼都是在沒譜的情況下被破譯的!」

老陳搖著頭看著我,我說:「確實如此。」明顯是沒有幫老陳說話。

之後,黃依依要麼整天不來上班,要麼來上班就一頭扎進自己的破譯室,把自己死死地關在屋裡,中午和晚上的飯都是小查給她送進去的。在家裡,她屋裡的燈光也常常亮到三四點鐘,有時還通宵不滅。我知道,她在用自己超常的膽略和智慧,在與陰險狡詐的斯金斯較勁,在與斯金斯搏殺。是搏殺就要刀光劍影,就要血流成河。這讓我不由想起安德羅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破譯密碼是男人生孩子,女人長鬍子,正常情況下是不可能的。但我們就是要把不可能變成可能,這沒有別的辦法,唯一的辦法就是把自己關起來,放在時間上烤,放在苦海里煮,把你的骨頭烤斷,把你的腦筋煮爛,烤得你魂飛魄散,煮得你心肝俱裂。沒有把你的腦筋煮爛,沒有把你的靈魂烤出竅,沒有這種精神,破譯密碼只能是一句空話。

那段時間,我經常站在黃依依亮著燈光的樓下,默默地為她祝福,祝願她有一天真能給我們一個驚喜,真能給我們烤出一個意想不到的大蛋糕來!

一天晚上,黃依依神情倦怠地來找我,我趕忙讓她坐下,問她怎麼樣。她坐下說:「不怎麼樣,七萬四千二百一十一個程式,我已經求證兩萬多了,還是沒有發現什麼問題。」

我想了想說:「你為什麼懷疑是自己出了問題,而不懷疑是斯金斯的密碼出了問題呢?」

她說:「按我的猜想,光密不是以深難來取勝的,那麼它的誤差程度應該不會太大,何況這是斯金斯的密碼。再說,美國現在很多部門都有計算機,驗算密碼的標準度只是舉手之勞,肯定是驗算過了的,如果發現這部密碼設計程式上有問題,想必他們也不會賣給臺灣用的。」

我沉思一會兒說:「有個問題不知你有沒有想過?」

「什麼問題?」

「光密是斯金斯給美國軍方量身定做的,而實際上現在真正穿這件衣服的人又變了。人變了,衣服就可能不合身,需要修改,是不?」

「是的,這種修改並不難,斯金斯會樂意去做。」

「正常情況是這樣,給你做的衣服,臨時給了我,不合身,請師傅稍加修改,師傅會樂意修改。但是像斯金斯這種怪人,內心充滿仇恨的人,別人對她稍有異議或者異舉都會引起她不滿。在她眼裡,臺灣和美國的關係不會是平等的你我關係,而是懸殊的大小關係、窮富關係、貴賤關係。本來這件衣服是高貴的公主穿的,現在淪落到丫環手裡,丫環出面請她修改一下,請得動嗎?可能請不動。」

她怔怔地望著我,突然激動起來:「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了,臺灣方面請不動斯金斯,最後只好自己修改,結果導致密碼誤差率上升,超過了規定值!」

我說對,很有可能就是這樣。她欣喜若狂,「這種可能性很大,我怎麼沒想到呢?還有你……你怎麼不早說呢?早說我現在的求證工作就先從密碼入手了!」說完竟連招呼都忘了打,就起身急匆匆地走了。

說句實話,我自己也沒想到,我的一個偶然得之的連常人都可能擁有的想法,居然使黃依依如獲至寶。她當天即調整求證方向,並很快找到問題癥結,從而使破譯工作突破了困擾已久的瓶頸問題。

然後就是最後一道難關:攻克結構整部密碼的數學鏈條。

後面的情況可想而知,黃依依幾乎將她的家搬到辦公室,白天黑夜都把自己死關在屋裡,廢寢忘食地工作著,拼搏著,有時小查去敲門喊她吃飯,她也置若罔聞,敲很久才聽到。一天,她從洗手間出來,我在走道里碰到她,那憔悴的樣子竟把我嚇了一跳:人瘦了一圈,眼睛紅紅的,眉頭皺得老高,頭髮亂得像草!我想對她說點什麼,她朝我噓一聲,匆匆走過去。我知道,她是怕我打斷她的思路。

那些天,我們特別行動小組的所有人都在圍著黃依依的工作轉,我不僅去找羅院長特批給她最高的伙食標準,還每天都去食堂,親自給她搭配營養,安排飯菜。小查和小費則負責資料傳遞工作,小查從她屋裡將資料拿出來,交給小費,由小費送到演算室去,然後再將演算出的結果返回給黃依依。最後,連對黃依依多有牴牾的老陳也禁不住加入到資料傳送工作中,與小查、小費他們一起,在我們的辦公樓與演算室之間來來回回地跑,經常跑得滿頭大汗,氣喘吁吁的。有一次老陳專門到我辦公室,說起黃依依眼下的高強度工作,由衷地說:「真希望她快點破了這鬼光密,結束這魔鬼一樣的工作,不然她的身體怎麼吃得消啊!」

到第十四天,連羅院長也坐不住,過來問我,「怎麼樣,有訊息嗎?」

我搖頭說:「這些天除了小查,誰都沒見過她。她迴避見我們。」

羅院長說:「可能是怕分心吧?」

我點頭說:「是的,她現在的思路一定像遊絲一樣透明又脆弱,風都可能把它吹斷,斷了就麻煩了。」

羅院長問我:「你感覺怎麼樣?」

我說:「不知道……很難說……」

羅院長嘆口氣說:「唉,她這人啊也真怪,過去總是擔心她不好好工作,可一旦工作起來又那麼拼命,老是這樣傷身體啊。」

我說:「這沒辦法,她這人就這樣,迷進去就什麼都不管。」

羅院長望著我說:「但願她這次能成功,成功了,你可以讓小雨入土為安,我呢,也可以減輕壓力。你不知道,總部已經接到好幾封告我和我們這個班子的信,說我們無原則袒護她。」

我想了想,認真地說:「我相信她會成功的。」

羅院長說:「好,我相信你。」

25

我們祈盼已久的這一天終於到來!

當時我的感覺啊,就像在沙漠中跋涉了很久,渾身的血液,哪怕是頭髮尖尖的那一點水分,都被沙漠裡的熱風烤乾了。可就在我們心力交瘁,或者是說我們自感生命快到盡頭的時刻,卻突然看見一汪藍幽幽的清泉,那潮溼滋潤的水汽迎面撲來,又舒爽又透徹,讓我們都禁不住打了個驚喜而又愉快的寒噤。

那是我們生命的戰慄,我們靈魂的戰慄啊!

這巨大的勝利在到來之前,卻沒有任何徵兆,它說到來就來,來得突然,到得我們措手不及。正因如此,我們的內心裡才驟然之間爆發出那麼多的驚狂與喜悅……那是一個很平常的週一例會,事先小查說黃依依今天要來出席此會。於是,我們都在會議室裡等她到來。可她遲遲不來。我為了安慰大家,說黃依依今天早上六點鐘才睡覺,請大家都耐心等一下。老陳說乾脆我們先開會吧,等她起床了我們再開個會就是。小查說還是等一等吧,黃研究員睡之前專門留下紙條,要求參加這個會議,她可能有事要跟大家說。

分析科的金科長說:「會不會已經大功告成了?」

演算科的老蔣說:「有可能。我們這個黃研究員是個奇女子,這次我看她有戲。」

我笑著說:「老陳,那你這隻手就沒了。」

老陳說:「沒了就沒了,只要破譯了光密,命沒了也無所謂。」

大家都不覺笑起來。

說實話,大家當時那麼說,不過是個願望而已。可讓我們誰也沒想到的是,黃依依這個曾經讓我焦頭爛額,也曾經讓大家頗有微詞的神奇女子,即將讓我們的夢想變成現實!我們正這麼說笑著,黃依依突然風風火火地走進會議室,將手中一沓厚厚的紙往桌上一放,對大家說:「對不起,讓你們久等了。但我也有好訊息要告訴大家,截至今天凌晨四點鐘,我終於把結構密碼的數學鏈條全都推斷出來,當然只是我在紙上的推斷,成不成,對不對,最後還要演算來支援。我已經列出所有的演算方案,演算量還是很大,老蔣,但願這一次別讓你們白辛苦。」

蔣科長說:「上一次也不是白辛苦,最後事實證明你的猜想還是對的嘛。」

黃依依把那一沓紙遞給我,我看了看,遞給蔣科長:「你們再辛苦一次吧,成敗都在此一搏!」

一天。

兩天。

三天……

日夜不息的緊張的演算持續了一天又一天,演算的量逐漸又逐漸地減少、集中。到第九天,演算進入到最後時刻,見過大世面的黃依依也不覺緊張起來,不時地雙手合十,閉著眼睛虔誠地默默祈求。當所有的資料都報完,蔣科長準備再次親自上場作最後的終算時,黃依依突然對臺上的蔣科長大聲說:「等一下。蔣科長,我來吧。」所有在場的人都禁不住轉過頭去看她,她卻奇怪地走出屋,去洗手間端了一盆清水來,當著大夥的面,細心地洗啊洗,一遍又一遍地洗,像要把手洗出金來似的。演算室裡鴉雀無聲,大家都把視線集中投射到她的手上,臉上的神情既緊張又肅穆。

她把洗了又洗的雙手從臉盆裡提起來,像即將進入手術室的大夫一樣,把它們端吊在胸前,讓水慢慢地滴乾。她看看大家,又看看自己的雙手,不由地親吻它一下,說:「你今天可要給我爭氣噢!」然後才一步一步地走上去,坐到演算臺上。我仰頭深吸一口氣,靜靜地看著她將雙手莊嚴地放到算盤上。在接觸到光滑輕靈的算盤珠子的瞬間,她的雙手像被貫注了一股靈妙之氣,不知不覺間靈活自如地飛動起來。噼噼啪啪的聲音如雷貫耳,我終於受不了,悄然走出去,站在走廊上,將頭緊緊抵著牆壁,默默地祈禱著,等待著屋裡的演算結果。

只是短暫的十幾分鍾,但我像經歷了漫長的生死考驗,冷的、熱的汗水從額頭上、手心裡、腳底下……每一個汗毛孔冒出,恐懼讓我感到極度的疲倦。但是,一切都結束了,屋裡突然傳出驚天動地的喊號聲:

「啊,歸零了!」

「啊,成功了!」

「我們成功了……」

我猛然睜開眼,眼淚禁不住奪眶而出,模糊了我的視線。我跌跌撞撞地衝進屋去,模模糊糊地看見大家都撲上來抱住我和黃依依,喜極而泣……

26

黃依依破譯光密的功勞究竟有多大,一句話很難說清,總之自我們破掉光密後,潛伏在大陸的美蔣特務接二連三地露出他們罪惡鬼祟的尾巴,大批特務紛紛落網。當時曾有個說法,說當初蔣介石「光復大陸」的氣焰十分囂張,甚至放出要回南京給蔣介石做大壽的狂言,最後之所以不敢輕舉妄動,就因為我們破了光密,打掉了他們潛伏在大陸的耳目。所以,我們破掉光密,不僅極大打擊了一度囂張的特務活動,還確保了國家安全。

總部的嘉獎令很快頒下來:給負責破譯光密的特別行動小組記集體二等功,給黃依依和我各記一等功。雖然破譯光密是絕密的,但院裡還是開了一個檔次很高的內部慶功會,總部鐵部長親駕,現場又是放鞭炮,又是戴大紅花,開得非常隆重。而破譯光密的頭等功臣黃依依,自然成了大家矚目的焦點,最驕傲的鳳凰。在她上臺領獎、戴花的一瞬間,我們都在臺下向她歡呼,向她揮著手。她微笑著望著大家,志得意滿的樣子像明月一樣當空高掛,讓我們對她充滿無限的崇敬和嚮往。

會後鐵部長找到黃依依,對她說:「小黃呀,你是難得的人才,我有個想法,供你參考。」

她立刻明白鐵部長的意思,「看來首長是不準備兌現當初的承諾了。」

鐵部長點點頭:「是,我希望你留下來接替老陳。老陳是頭牛,幹活是一把好手,當領導是趕鴨子上架。我知道他早不想拉這個套,只想一門心思破他的密碼,這次你立了大功,我看他更不想當這個處長了。他啊,我知道他在想什麼,要把你比下去!他這人就是這樣,不服輸,肯拼命。怎麼樣,留下來當個年輕的處長吧?」

黃依依連想都沒想就搖頭,「不,我要走。」

鐵部長笑,「還要帶一個人走?」

她沉吟半晌,「算了,人就不帶了。」

鐵部長笑道:「既然有約在先,我也不能食言,你要就帶吧。」

黃依依說:「關鍵是帶不了啊。」

鐵部長問:「為什麼?

黃依依說:「人家是有婦之夫。」

鐵部長問:「哦,那麼你能告訴我,你想帶的人是誰嗎?」

她遲疑一下,將嘴巴湊到鐵部長耳邊小聲說。鐵部長聽了不覺一怔,扭頭看我。當時我正跟羅院長站在不遠處說話,突見鐵部長狠狠瞪我一眼,回頭對黃依依嘻嘻哈哈地笑道:「好吧,我們就按當初的約定辦,如果他願意跟你走,你就帶走;如果不願意,那跟我就沒有關係了。」

這就是一個老特工,任何情況下都不會把窘迫流露出來,他用爽朗的笑聲掩蓋了驚惶。無疑,鐵部長沒想到,黃依依想帶走的人是我,他知道,小雨還活著,我是帶不走的。所以,他狡猾地轉換概念,把主動權交給我。

黃依依聽鐵部長那麼說後,氣惱地丟下一句:「首長,你其實沒什麼好笑的,你應該為我哭才是。」揚長而去。

鐵部長望著她離去,敏感到我已跟她說過小雨的秘密。懷疑被我親自證實後,鐵部長把我罵得狗血淋頭。確實,這是天機,不該跟任何人說。我為了擺脫黃依依糾纏,把天大的秘密洩露,老天註定要懲罰我。我早想過,如果我不告訴黃依依真情,她一定不會和老王發生什麼事。正如老王在給我的信中說的:他是我的替罪羊,是黃依依對我絕望後的反彈,報復,發洩,結果是玉石俱焚,把兩個人都徹底害了。

不管怎樣,小雨的戲得繼續演下去,我得把她「骨灰」帶回老家去「安葬」。臨行前晚上,黃依依來看我,她說等我從老家回來時她肯定已不在這裡,回北京了,所以提前來告個別。我勸她別走,留下來接替老陳。她二話不說,只是默默地拿出我曾送她的俄羅斯套娃,說:「該留下來的不是我,而是它。」就走了,沒說再見。

我看她那麼冷漠地離去,心空了,人垮了,跌坐在身後的行李上,久久不動……

27

小夥子,有些愛比恨還要折磨人。昨天晚上我一夜沒睡,睡不著,因為接下來要說的每一件事都是折磨人的。

折磨我。

我該接受這種折磨,這是我的命……我回上海待了一個月時間,所以待這麼久,其實是想回避再看見黃依依。我真的怕見她,怕她瞪著一雙大眼愛之切切、恨之入骨地看我。她越那樣我心裡越難受,所以想遲迴去,等她回北京後再回,免得跟她重逢。我們倆像兩顆偶然相遇的流星,在天空中擦肩而過,心底的感情和傷痛也就隨風而逝。想不到,我回去後得知黃依依並沒有走,她已經聽從組織接替老陳,當了破譯處處長。老陳還辭掉副院長職務,只要求當一個破譯員,兩耳不聞窗外事。這對他也許是最愜意,也是最合適的。老陳後來在破譯上大有建樹,我覺得跟黃依依對他的刺激大有關係。這是後話。

話說回來,聽說黃依依沒走,我又驚又喜,當晚便忍不住去看她。她見了我不冷不熱,我給她帶去上海帶回來的一些土特產,小零嘴,她也不接受,說:「算了,你還是送給別人吧。」

我很驚異,問她:「依依,你怎麼了?」

她說:「安副院長,別這麼喊我,喊我黃依依或者黃處長,都可以,就是不要再喊我依依。」

我驚愕地望著她。

她卻很平靜地說:「以後我們還是保持正常的上下級關係,除了上下級關係,什麼都不要再有了。」

我沉默不語,半晌後才盯著她說:「你在恨我。」

她搖了搖頭:「沒有,我覺得這樣更好。」

我看著她的眼睛說:「聽說你生了一場大病?」

她避開我的目光,淡淡地說:「是,在醫院住了半個多月。」

我問她什麼病,她說其實也沒什麼病,就是渾身沒勁,下不了地,頭暈。我說主要是前段時間太累了。她苦笑道:「是啊,累,我太累了。你沒事了吧,沒事就這樣吧。」遂對我下逐客令。

我沒有走,我說:「這也不是正常的上下級關係,你在趕我走。」

她一陣苦笑,笑得酸澀,笑得淒涼。她說:「你不走幹嗎呢?走吧,以後有事我們在辦公室談。」

我依然不走,磨蹭著問她:「你為什麼沒回北京?」

她冷冷地說:「走得了嗎?」

我說:「這是鐵部長都同意的,誰攔得住你。」

她說:「那就算是我不想走吧。」

我說:「你不走是對的。」

她嘆口氣,苦笑道:「沒有什麼對不對的,一個甚至都不知道為什麼活的人,也許就同一只豬或狗沒有兩樣,在哪裡都一樣。在這裡,我起碼還是一隻有功勞的狗,受人尊敬的狗。也許這就是我不走的原因,絕不是為你,也不是為哪個男人,就是為自己,行了吧?這樣你理解了吧?」

我茫然地望著她,她的冷漠和孤傲讓我感到陌生和冰涼。過去,我曾迫切地希望她能改變一下,可現在果真變了,我又感到悵然若失,心裡一陣陣地發酸發痛。但是,真正的痛,徹骨的痛,還在後面等我。

第二天,我從羅院長那兒得知,黃依依並非主動留下來,而是鐵部長下了死命令不准她走。鐵部長不是跟她早有約定,怎麼會不同意她走?我覺得很奇怪。羅院長說:「鐵部長不知從哪兒獲悉,黃依依在工作中不經意瞭解到總部的一個絕密資訊,如果放她走有可能對我們工作造成巨大損失,所以只好委屈她了。」我問是什麼絕密東西,羅院長說不知道。「連對我都要保密的東西,說明真是個大東西啊。」羅院長言之鑿鑿地說。

那麼這「大東西」到底是什麼?我馬上想到可能就是小雨的秘密,後來鐵部長明確告訴我,就是它!按照保密規定,黃依依必須要等小雨的秘密失效後,才能離開我們這個系統。

天哪,原來罪魁禍首又是我!

據說,黃依依曾以絕食抗爭,結果大病一場。我可以想象她留下來,是沒辦法的辦法,別無選擇的選擇。這件事把她徹底擊垮,以致對我都懶得說,懶得責怪我,只想搪塞了之。我想她一定恨死我,恨到極限是無語,是心死,是把你打入另冊,不再對你有任何想法和願望。

果然,從此以後除了工作上必要往來外,黃依依再也沒有主動和我單獨說過話。我知道,這是她對我的懲罰,也是我命運的一部分。既然是命運的內容,我似乎也只有接受……日子一天天地過去,黃依依與我朝夕相處,卻形同陌路,我們經常在路上迎面相逢卻視而不見,無聲而過。

這種狀態維持了將近一年,一天下午黃依依突然來找我,要求組織出面,幫她解決一個人的問題。我問她是誰的問題,她像陷入沉思一樣沉默著,很久才抬起頭來,說是通訊處張國慶。我當時很納悶,張國慶有什麼事需要她來出面解決?她說:「他愛人和孩子都被處理回老家了。」這我知道。我問她要幹嗎,她說:「你曾答應我,破譯了光密我可以救一個人。」我說:「是的,讓老王回來工作。我一直納悶,後來你為什麼不提這事了。」她哼一聲說:「當時我因為被鐵部長強硬留下,自己都不想活,哪還有心思去管那些。再說了,你把他趕回老家,他整天跟個罪犯一樣地看老婆孩子的臉色做人,贖罪還來不及呢,心裡哪還敢有我?」

確實如此,我對她的傷害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我想表示一下歉疚,她不耐煩地阻止了,「行了,這些都不說了,現在就說這個,我要討回我的權利,但不是為老王,而是張國慶,請你看在我面上,幫張國慶把他老婆和孩子弄回701。」

我不覺糊塗,張國慶到底跟她有什麼關係?

張國慶在701也是個眾所皆知的人物,他以前是我們機要處的機要員,701內部所有機要檔案,都要從他手頭過。妻子是我們醫院的內科護士,是膠東人,人高馬大,脾氣也很大。據說張國慶很怕她,兩人一旦吵嘴,女方常大打出手,打起來,手裡抓到什麼都敢往男人身上甩去。有一次甩過去的竟是一把醫院手術剪子,銀光閃閃飛過去,一下插在張國慶肩膀上。從此,張國慶怕老婆名聲在外。不過又有人說,女人其實很愛丈夫,張國慶在家裡什麼事都不要做,女人還給他洗腳,剪指甲。她在外面總是說張國慶怎麼怎麼好,她是怎麼怎麼愛他,離不開他,以致他不在家時都睡不著覺,等等。但是張國慶總要離開她的,因為他的工作決定他經常要去總部出差。三年前的一天,張國慶去總部出差回來,以往他都是先回單位,把隨身帶的檔案鎖進檔案櫃後再回家。但是那天的火車晚點好幾個小時,到701時已經是深夜十二點多,如果去了單位再回家,起碼要折騰個把小時。他不想折騰,於是直接回了家,根本沒想到這會給他帶來不堪設想的後果。

退一步說,如果第二天他早點起床,去單位把檔案存好,事情也不會出。但那天張國慶起床時,老婆提醒他,今天是星期日,意思是你可以多睡一會兒。這一睡就是一個大懶覺。等他醒來,已十點多鐘,家裡空蕩蕩的,妻子和孩子都不在家。妻子不在家可以想得到,因為這是星期天,院子裡的家屬一般都要跟單位的班車去鎮上採購東西,一週僅此一回,過了這村沒這店,錯過了,下週的菜、柴米油鹽都可能要成問題。一般妻子不帶孩子走,反正張國慶在家,有人帶。但這天,張國慶妻子也許想讓丈夫睡個安穩覺,把孩子帶走了。孩子是個男孩,七歲,剛上小學,以往父親每次回來,都會有點東西送他。這次,父親深夜回來,他不知要送什麼東西,當然要翻翻父親的包。母親到食堂去買饅頭,父親還在睡覺,屋子裡等於沒有人,於是他及時拉開父親皮包,並且馬上找到一份屬於他的禮物:一小袋紙包糖和一盒小餅乾。他先剝了粒糖吃,一邊吃著一邊繼續翻找。於是翻到一隻檔案袋,裡面都是機要檔案。對檔案孩子不感興趣,他感興趣的是這些紙,這麼白花花,亮光光的,他見了忍不住用手去摸,一摸,又硬又滑,簡直是疊飛機的上好材料……

到這時,張國慶命運中的劫數開始作怪了。孩子看袋子裡這樣的紙有厚厚一沓,一份又一份,有十幾份,他想抽掉一份誰知道?於是「聰明地」抽出一份,把它轉移到自己書包裡。

兩個小時後,張國慶起床,注意到皮包拉鏈開著。他是個機要員,十多年養成的職業敏感使他格外關心裡面的檔案,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少了一份!他幾乎篤定是兒子乾的壞事,急忙出門去找兒子。院子裡都找了,左鄰右舍都問了,不見孩子的影子,有人說可能是跟他媽去鎮上了。這個「可能的事實」讓他嚇壞了,因為如果檔案確實在孩子手上,出不出院門這一點至關重要,會改變性質。事後,也正是這一點,把張國慶全家毀了!

長話短說。當張國慶在半路上見到孩子時,孩子已經跟著他媽從鎮上回來,孩子手上正捏著用檔案疊的紙飛機呢。據孩子事後說,因為檔案紙頁較大—十六開,他就對開來用,這樣一頁可以疊兩架飛機。在母親去街上買東西時,他沒有跟去,而是以做作業的名義,留在停車站裡,與院裡另一個孩子一道疊飛機玩。檔案共有四頁,按每頁兩架計,他們共疊出八架飛機。現在他們手上只有每人一架,兩人就是兩架,其餘幾架,有的飛上屋頂,有的墜入人流,有的當場被鎮上其他孩子搶走。後來返回停車場去找,總算又找回四架,應該說還算不錯。但是,丟失的兩架,造成的損失,似乎不亞於丟失了兩架真飛機,整個701上下都為之驚心,為之危言聳聽。

處分肯定免不了,而且一定不會輕。

結果,張國慶老婆被開除公職,和孩子一起遣回老家。張國慶因為身上有高等級秘密,不便流入社會,才有幸保住公職,下放到通訊處,行政級別也由二十一級一抹到底,降到最低二十三級。

有人說,對張國慶妻子的處理過重,其實正是因為不能正常處理張國慶,才這麼重地處理她的。她是替丈夫和孩子受過,理所當然,合情合理,沒什麼好冤屈的。沒有冤屈,組織上當然不會給她翻案,沒想到黃依依居然要行這個好。我問她為什麼,她說得很含糊,說:「一個七歲小孩犯下的錯誤,要讓一家三口都付出一生的代價,挺冤枉,也挺可憐。」

我說:「老王在老家也挺可憐。」

我其實希望她把老王「贖」回來,一來老王的下場畢竟跟她有關,二來這也是我對她有過的承諾。她巧妙地將了我一軍,說:「你的意思是把老王的事情和張國慶的事情一併解決了,那當然最好不過。」

我說:「我的意思是先把老王的事解決了。」

她說:「不,如果兩個事情只能解決一個,那麼先解決張國慶的。」

我問:「為什麼?」

她說:「沒有為什麼。」

應該說,她要保救老王,大家心照不宣,可為什麼要施恩於張國慶,這事情就很叫人費解。既然費解,我不免要去底下打探,結果又探到一個「大地雷」—兩人原來相好著呢!聽說相好的過程很偶然:有一個星期天,張國慶向別人借了二十元錢,加上自己的五元錢,準備給老家正鬧饑荒的老婆孩子寄回去救命。他填好匯款單,正要往櫃檯裡遞錢時,一個人從後面突然撲上來搶了錢,跑了。張國慶追出去,沒追著,一下癱坐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號啕大哭,正好被路過郵局的黃依依和小查碰見。黃依依見一個大男人當街哭得那樣傷心,動了惻隱之心,當即摸出身上所有錢,還借了小查幾元錢,湊夠二十五元交給張國慶,讓他給家裡寄去。張國慶望著黃依依手上的錢呆了,那是三年困難時期,全國各地都有人餓死,二十五元錢可以買幾百斤大米,夠他老婆孩子吃上大半年。

從此以後,張國慶經常去幫黃依依幹活,掃地、提水、糊窗戶紙、打掃衛生,最後連黃依依脫下來的衣服褲子,都搶著洗。這樣一來二去,日久生情,漸漸好上了。探到這個「大地雷」後,我沒有像對待老王那樣,把事情捅上去,而是找到黃依依。我想讓她明白這樣一個道理:現在她與張國慶的關係可能只有少數人知道,但如果組織上根據她要求,把張國慶的老婆孩子弄回單位,可能她與張國慶的事情全701都會知道,這會破壞她目前有的光輝形象。

「再說,」我提醒她,「你也不能老是這麼單身下去。」

「怎麼會呢?」她跟我半真半假地說。

我說:「你如果真喜歡張國慶,也不能這樣幫他。」

她說:「你的意思應該讓他離婚,然後跟我結婚?」

我說:「對。」

她說:「這不現實,也不可能。我知道他這個人,要他離婚簡直等於要他的命。他沒這個膽,也沒這個命。」

我說:「即使不這樣,你也不能幫這個忙。」

她問為什麼,我告訴她,她現在條件很好,組織上已出面在給她物色物件,這時來辦這些事,等於是把她跟張國慶的事張揚出去,對她找物件很不利。總之一句話,我認為,她不該管張國慶,不是管不了,而是管不得,管了,就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對她有害無利。我說的是實話,也是事實,也引起她深思。但是,她最後作出的決定還是叫我失望。

她說:「我答應過張國慶,我不能食言。再說,誰要在乎我這種事,他也做不了我丈夫,做了也會散。」

我說:「誰不在乎,是男人都在乎。」

她說:「那我只有單身的命了。」

我說:「組織上不是正在努力嘛,所以才需要你配合,別把跟張國慶的事捅出去。」

她說:「包得了一時,包不住一世。行了,別扯那麼多,張國慶的事我是管定了,至於其他事就聽天由命,我才沒這份理智和耐心,做一件鳥事想得八輩子遠。現在我什麼都不想,只想幫張國慶這個忙,一個這是我答應過的,再一個,張國慶這人你不是不瞭解,一個老實透頂的人,除了老實就是老實,我不幫他,他還能靠誰?靠他的老實能解決問題嗎?可這問題不解決,他下半輩子能幸福嗎?所以,張國慶的事我一定要管,你如果不想管可以,我去找其他人管就是。」

話說到這份上,我只有管。我知道,我不當這個好人,自有人來當,讓別人當等於是我得罪了她,自找麻煩。那時候,上面來領導哪一個不要接見她?都要見她!她藉機奏我一本,對她是順手的事,對我是改變命運的事。什麼叫一言九鼎?那時候她說的話就是一言九鼎。我沒這麼傻,好好地去得罪她,讓人家白撿一個便宜。所以,我看她執意要幫張國慶,同時又表示:最好能一起解決老王的事,我索性給她來一個「最好不過的」,專程去了一趟總部,把兩個人的問題一併解決了。

說真的,當時組織上對她提出的任何要求都會慎重考慮,儘量滿足。像張國慶和老王這種問題,都是單位內部可以解決的,只要她出面了,要求了,也就解決了,沒什麼難度。

28

我們701總的說是個很封閉的單位,正因為封閉,與外界無關,內部有什麼事都傳得飛快。像張國慶和老王,在701本來是無人不曉的著名人物,黃依依保救他倆,等於在新聞上面又製造新聞,轉眼便風靡一時,無人不知。這樣,如果張國慶老婆回來,重新安置在701醫院,隔牆有耳,總有一天要東窗事發。所以,出於「保密」需要,我們特意將張國慶老婆安排到鎮上縣人民醫院,還是當護士。老王沒回培訓中心,他大概覺得回來面子上過不去,所以選擇了遠走高飛,去了我們701在外地的一個分站,離這邊很遠。

張國慶老婆回來後,我心裡老是有她的影子,怕她知道真相,鬧出事來。我聽醫院的人說,她有點潑。俗話說,世間有兩種人最可惡:潑的女人,諂的男人。我確實擔心她一旦得知實情,大肆撒潑,鬧得雞犬不寧,影響黃依依的名譽和破譯工作。有些人的工作影響就影響了,不怕,起碼用不著我怕,但事情一與黃依依沾邊我就怕。她現在是一處之長,整個破譯處的核心人物,也是701的典型,出了事就是全院的事,所以當然要重點保護。說到保護,什麼安全啊,身體啊,飲食啊等等,都容易,難就難在張國慶老婆,怕她知情鬧事。

一個月過去了。

兩個月過去了。

張國慶老婆那邊安靜得很,無任何不祥不妙的聲響或跡象。就是說,我擔心中的事沒有出現,如果說有什麼不順心的話,就是給黃依依找物件的事,開展得很不理想。要給此時的黃依依找一個雙方如意之人,談何容易,首先年齡合適的人就少,然後又要有文化、有自信,這樣的人就更少了。

為什麼說要有自信?因為,我們遇到過兩個,說的時候很起勁,但一見面,看黃依依長得那麼好,又聽說還有那麼多榮譽,就蔫了,似乎已料到自己落敗的下場,索性先投降。後來有一個,是附近部隊的一個副團長,兩方感覺都還行,談了一個多月,見了三次面,但就沒了第四次。我們的人追去問原因,副團長說,這女人太不自重,才見三次面,八字還沒一撇,就主動要跟他摟摟抱抱,還是大白天呢,像什麼話。看來,他是被黃依依的大方嚇倒了。還有一個人黃依依也是有感覺的,他是省城一個大學教授,前幾年被打成右派,老婆跟他離了。雙方年齡相當,教授以前在國外留過學,有不少互相欣賞的基礎,兩人幾乎一見鍾情。教授的膽子也大,來的第二次就留下來跟黃依依過了夜。這樣來去幾個星期,黃依依跑來對我說:就是他了。喊我們給他們辦手續。

結果,一辦手續把兩人的好事辦沒了。

原來,教授的父親是一名國民黨高階官員,兄弟姐妹七八人,有的在臺灣,有的在香港,有的在美國。而我們701,因為保密需要,嚴禁跟有境外親友關係的人通婚。這幾乎是我們系統內部的一個法律性的規定,誰都不能以身試法,總部首長都不敢,更別說我們下面。這樣,黃依依的婚姻又陷入茫茫人海中。

據我所知,在張國慶老婆回來的頭半年,黃依依基本上沒跟張國慶來往,但後來不知怎麼的,也許是因為物件找得不順利吧,兩人開始又有來往。有一次我親眼看見,大清早,張國慶從黃依依屋子裡出來,看得我心驚肉跳。我想,都在一個院子裡住,這樣下去遲早要敗露。於是,我親自去找鎮上領導,請政府出面在醫院給張國慶老婆分一套房子。這樣,他們家安在鎮上,張國慶老婆幾乎不上山,彼此天各一方,穿幫的可能性小多了。大部分時間,張國慶上完班下山回家,但有時也會被黃依依留在山上過夜。為此,我幾次去張國慶家做慰問,跟他老婆說張國慶現在任務重,有時回不了家,希望她支援什麼的。總之,為了保證他們的私情不敗露,我是用了心思,也用了權力,做了不少荒唐事。從某種角度講,整個701都是他們的同謀。說真的,他倆的事在山上連只狗都知道,但張國慶老婆始終不知,可見風聲之緊,緊得幾乎不可思議,靠的就是大家心領神會,積極配合。

當然,我知道,這不是根本之計,根本之計還是要在茫茫人海中找一個「他」,讓黃依依有個家,有個名正言順的身份。所以,一邊是極力捂,一邊我們又四面八方幫黃依依找如意人。難啊,但難也得找。因為,這不是黃依依的個人問題,而是701的組織問題,政治問題。

轉眼到第二年春季,一天下午,黃依依突然跑到我辦公室,進門就說:「我要跟張國慶結婚!」

我一下愣了,不知道說什麼好,很久才接她話,說的只是一句廢話:「什麼意思?」

她說:「就這意思,我要跟張國慶結婚。」

我說:「你這不是在跟我開玩笑吧?」

她說:「不是。」

我說:「那就怪了,你怎麼突然有這想法?」

她說:「我受不了他天天回去陪老婆。」

我說:「就為這個?那我跟張國慶說,讓他少回家不就行了,何必結婚?」

她說:「不,我要結婚。」說得很平靜,又堅決,顯然經過深思熟慮。

我責怪她:「早知現在,何必當初?還把他一家人都弄過來……」

她打斷我:「現在是現在,當初是當初,反正我要跟他結婚,你喊他離婚吧。」

說來真有點荒唐,她要結婚,不跟張國慶去說卻跑來跟我說,好像這是我下達給她的任務。還有,她早不想,遲不想,怎麼就突然動了這根筋?簡直是損人害己,讓我們白忙乎那麼多事!但荒唐歸荒唐,我卻不能不管。就這樣,我找到張國慶,把事情問說清楚,最後要他表個態。

張國慶倒說得乾脆:聽組織的。

聽組織的就離。

就離了。

那邊才離,這邊就結,心情之急,做事之不講究,不避諱,像是兩個世事不諳的小年青。婚禮很簡單,他們處裡的人,加上我和幾個院領導,聚在一起,在單位食堂擺了兩桌薄酒,完了又去新房坐了坐,吃了點糖果,算鬧了洞房,天地作證了。就在鬧洞房之際,黃依依幾次啊啊的乾嘔不止,讓所有的過來人都看在眼裡,明在心裡:她已有身孕!

至此,黃依依為什麼要這麼著急地同張國慶結婚,不言自明。但無人想得到,在這個表面明白的原因之下,其實還藏著一個巨大的、神秘莫測的謎。原來,黃依依雖然結過兩次婚,而與她有過雲雨之事的男人肯定更是多。這麼多男人,這麼長時間,黃依依卻從未有過喜—或者有過憂。這是她第一次懷孕!連黃依依自己都感到神秘,這麼多男人,唯獨張國慶才為她「開天闢地」,好像她的生育機制裡上著一把神秘的鎖,只有張國慶才能開啟。

這確實叫人覺得神秘,神秘得似乎只有用緣分來理解,來接受。既然這是緣分,是天地之約,是獨一無二,是別無選擇,還有什麼好猶豫?所以,她才這麼堅決、霸道地要同張國慶結婚—張國慶彷彿天定是她的!

找到了天定之郎,現在又有了身孕,好上加好,我們都為黃依依感到高興。一天張國慶來跟我要車,說黃依依身體不舒服,要去醫院。醫院在培訓中心旁邊,距家屬區有好幾里路遠,以前黃依依跟老王好時經常一個人徒步來回,如今不但沒了這份心情,似乎也沒了這身體,需要車子代步。

從醫院回來,黃依依徑自來到我辦公室,見面就莫名其妙地甩給我一句:「這下你高興了。」

我問:「高興什麼?」

她說:「我又可以給你賣命了。」

原來,去醫院看病,確診是一般的感冒,醫生明知什麼藥可以快速治她的病,卻顆粒不給,理由是這藥對孩子不好。黃依依掐指一算,自有身孕後,她至少兩次並多日服用過此藥。醫生把藥拿來,把說明書上的「孕婦忌服」幾個字指給她看,並加以口頭說明,說得她心驚肉跳,後悔莫及。

醫生總是危言聳聽,母親對孩子總是小心謹慎,不論是對已經出生的,還是尚未出生的。權衡再三,黃依依決定把孩子處理掉,以後再要。正是這個決定,可怕又不可避免地讓黃依依踏上了不歸路。幾天後,我在醫院看見黃依依硬冷的身體,突然雙膝一軟,差點跪倒在她遺體前。當時,我心裡直想罵那個危言聳聽的醫生。因為,是她首先敲響了黃依依死亡的喪鐘!

29

不是死在手術中,是死在手術後。

也不是死在病房裡,而是死在廁所裡。

我後來去看過那廁所,有兩個用木板隔開的廁位,門是彈簧門,裡外都可以推拉。有個廁位已經停用,門上貼著「下水道堵塞,禁止使用」的字條。這個廁位安的是坐便器,專為病人準備,另一個是一般的蹲便池。據說,兩個廁位門上的彈簧其實早已不頂事,門能開不能關,卻一直沒人管,直到一個多月前,因為上級要來檢查,才終於有人來管,換了新彈簧。現在的門,開關都沒問題,就是因為彈簧是新的,勁道很足,拉開門,人進去後,不用帶門,門自己會朝著你屁股直撲上來,啪地打你一下,有點嚇人兮兮的。

說的不是701醫院,是縣人民醫院。701醫院沒有婦產科,有關婦科病或大小生產的事,都到縣醫院看治。為此,我們機關還跟這邊婦產科建立了聯誼關係,目的就是讓我們的婦女同志來這裡看病有個優待。黃依依那天去縣人民醫院處理孩子時,機關專門安排一位跟那邊有良好關係的同志陪同,優待自是不必說,去了就有人接待,手術室是最雅靜的,醫生是最有經驗的,手術也是很成功的。做完手術,還安排她到單人病房休息,還給她泡糖水喝。等等這些,都無可挑剔,也許是上帝為了在她走之前,有意給她留下一點人間的美好吧。

休息一個鐘頭,鑽心的疼痛消散了,身上的力氣隨之回來。黃依依看時候不早,要張國慶收拾東西,準備走,自己則去了廁所。這一去竟再也沒有回來,等大家覺得蹊蹺去廁所看她時,她半躺半坐在廁所裡,已經昏迷不醒。開始以為只是一般性的昏迷,但脈搏卻越來越弱,可見不是一般的昏迷。事實上,這時她已經無可救藥。

是顱內出血!

她摔倒時,後腦勺剛好磕在牆角下水管的介面上,致使顱內出血。

醫生說,這種傷勢,除非是在北京上海的大醫院裡,有醫生及時做開顱手術,才可能有救。但這裡沒有這樣的人力和裝置,人們眼睜睜看著她臉色越來越蒼白,脈搏越來越微弱,身體越來越安靜又變冷……所有人都企圖想阻止這種狀態,臨時採取一些可以想到的措施,手忙腳亂,結果均以無濟於事告終。這是大醫院的病,這裡的人連確診的常識都沒有,更不要說搶救了。事實上,包括顱內出血的傷勢也是事後才確診的。說來也怪,把人都磕死了,但黃依依的後腦勺既沒有磕破,也沒有磕出什麼包塊,只是表皮有一點擦傷,有一點血絲而已,加上又埋在頭髮叢裡,很難發現得了。它使人想到,好像黃依依的頭皮是鐵打的,顱內卻是豆腐做的。

一個為701破譯事業作出傑出貢獻的破譯天才就這樣離開了我們。

黃依依的死讓我們感到無比的震驚,無比的悲痛,無比的惋惜。我曾想,如果她的死是由於某個人的錯誤造成,那麼不管怎樣,我一定會把這個人撕成碎片,還要用腳在碎屍上發狠地踩踏,踩得它粉碎,踏得它血肉模糊。但似乎沒有這樣一個人,事實上那天上午,所有與她見過面、打過交道的人,幾乎無一不有恩情於她,她們都把她當大首長一樣客氣地對待,殷勤地關照,小心翼翼地做手術,出事後又及時搶救,至於搶救技術上的遺憾,那是怪不得人的。如果一定要找一個怪罪的人,只有院方領導,可以怪罪他們沒有及時把坐便器修好。想一想,黃依依為什麼會昏迷在廁所裡?因為她以前就有昏厥的毛病,加上剛做手術,身體很虛弱,蹲著上廁所對她是考驗,站起來時一下天昏地暗,人就摔倒了。

黃依依的死,無疑給我們的破譯事業帶來了難以想見的困難和壓力。自跟張國慶的關係公開後,人們當面都愛喊她叫「天使」,背後經常在「天使」前面加個定語—「有問題的」—「有問題的天使」。但說真的,在破譯密碼的事情上,她沒有一點問題,是真正的天使,是深悉密碼秘密的天使。在我看來,701歷史上的所有破譯員都捆綁在一起,都抵不過她一人。我是說能力,破譯密碼的能力和才情,至於貢獻,後來還是有超過她的。她畢竟就職的時間短,才兩年多,不到三年。不過,從某種角度講,她的貢獻也最大,因為由於她的出現,她神奇的表現,她留下的閃光的足印,讓701後來的破譯者都不敢妄自尊大,不敢怠慢,只有咬緊牙關去搏殺。她有如一束神秘的劇烈強光,閃一下後消失了,光芒卻永久留在了後人的腦海裡,言談中,記憶裡,生生不息,廣為流傳,成了一支參天的標杆,激勵著後人往更高更遠的黑暗深處發奮撲去。

破譯密碼啊,就是在黑暗中掙扎啊,就是在死人身上聽心跳聲啊。

人死不能復活。黃依依的死卻讓張國慶和他前妻的婚姻復活了。說到這裡,我心裡的仇恨也復活了。我不想多談這兩個人,尤其是張國慶老婆—這個潑婦!這個天殺的!我簡直想把她撕成碎片!

告訴你吧,就是她,把黃依依害死的!

事情是這樣的:當時沒人想到黃依依的死會有兇手,我們都以為這是一起事故,所以沒開展任何調查。於是,這個天殺的潑婦輕鬆地逃脫了罪名,並幸福地過上了破鏡重圓的好日子。就這樣,過去一年又一年,到第三年秋天的時候,不知怎麼,家屬區裡突然冒出一種駭人聽聞的說法,說黃依依是被張國慶老婆害死的,有說是她利用職務之便偷偷地給黃依依打了一支毒針,有說是她躲在廁所裡用紗布把黃依依活活悶死的,也有說是用木棍打死的。總之,說法很多,行兇的方式五花八門,稀奇古怪,聽起來有點混亂和可笑。我聽了,基本上斷定是胡言亂語,因為黃依依和張國慶老婆的關係—情敵—大家都知道,這些說法不過是有人基於這種事實,想當然編造出來的。

但是一天下午,張國慶在樓道里碰到我,神色慌張的樣子,像見了鬼,一下讓我有些疑慮。後來,我讓辦公室主任把張國慶叫來,叫來幹什麼,我心裡其實也沒個準。哪想到,張國慶一進我辦公室,就嚇得哭哭啼啼起來,可憐兮兮地哭訴道:

「安副院長,你把她抓起來吧,是她害死了黃依依……」

後來,我們審問那狗日的—張國慶老婆—才知道,那天黃依依進廁所時,她正蹲在裡面,聽到有人進來,她還主動招呼了聲,外面的黃依依也客氣地回應了。兩人雖然見過面,也算認識,但聲音不熟悉,就這麼隨便招呼一下,不可能辨識對方。可以想象,如果黃依依當時聽出是她一定會拔腿就走。走掉了,就躲過了劫難。但這只是一種假設,事實是黃依依沒走,於是,兩人狹路相逢……聽那狗日的潑婦說,當她上完廁所出來,看見外面站的是黃依依,心裡頭直冒鬼火,嘴上就不乾不淨地罵了一句。黃依依沒有罵她,只是叫她嘴巴放乾淨點,隨後便往廁所裡鑽。但她沒有就此罷休,還是站在門口,用身體把門擋住,繼續說一些難聽的話。

兩個人,客觀地說,黃依依是肇事者,對方是受害者,心裡窩著火,見面罵幾句可以理解。所以,黃依依很剋制,不回嘴,甚至閉了眼,任憑她胡說八道。罵夠了,她準備走了。聽那狗日的自己說,她在決定走時看見黃依依雙眼緊閉的樣子,心裡很想甩她兩巴掌,但想了想還是不敢,怕激化事態。她本想就這樣走掉,但動身時彈簧門推她的力度讓她想到,可以借門自動彈回去的力量打她一下,以解心頭之恨。於是,她特意把門拉到底,讓彈簧回力處於最大,然後她突然鬆手,門跟著就勁頭十足地彈回去。當時黃依依閉著眼,哪知道躲閃,被門撞了個正著,身體一下失去重心,往後倒去,後腦勺正好碰在下水管凸出的介面上……

那狗日的看黃依依被撞倒在地,感覺佔了便宜,得意地走了,哪知道黃依依已經被她推落生死崖,生命正在飛速地往黑暗的盡頭滑去。同時,她自己也跌落懸崖,只是在墜落的過程中,像僥倖被一棵樹鉤住,得以苟活三個年頭。為此,她又付出死不瞑目的代價:張國慶受牽連坐了牢,未成年的孩子由此變得無爹無娘,無依無靠。

人們都說,如果她不苟活這三年,事發當時就歸案自首,她可能不會被判死刑,張國慶更不會受牽連,那樣的話她孩子起碼還有個爹可以照顧。但這僅僅是假設,事實是她苟活了三年,事發後張國慶的形象已變得人不人鬼不鬼,雖然可以排除他作為元兇的嫌疑,卻不能排除他包庇兇手的嫌疑。這足以叫他去嚐嚐鐵窗的滋味。

張國慶是個可憐的人。

客觀地說,張國慶老婆也是個可憐蟲,只是我無法可憐她!

30

最後,我想再說一點與黃依依無關的題外話。我本不打算在這裡說,可我在前面已經提到小雨,還是一併說了為好。幹我們這行,哪怕有巨大的悲傷和痛苦,也只能默默藏隱在心底。但心裡梗著東西,總讓人難受,我已為小雨的事難受幾十年,現在想借機一吐為快,獲得一種輕鬆,一種解脫。

似乎一切是命中註定的,就在黃依依意外死亡後不久,鐵部長突然電令我立刻去北京見他。幹什麼?鐵部長沒在電話裡說,我也沒問。這是我們的紀律,上級沒說,你最好不問。見到鐵部長,擺在我面前的是一個木質的黑色匣子!是什麼?你猜對了,一個骨灰盒。

可你絕對想不到,它竟然是小雨的骨灰盒!

這次是真的,不再是掩人耳目的「陰謀」。荒唐的是,小雨竟然真的是死於車禍!車禍的原因至今也沒有搞清楚,有說是天氣轉暖,路面上到處是融化的雪水,很滑,小雨自己駕車不小心出了事。但更多的說法是,克格勃已經知道她真實身份,是他們一手炮製了車禍。其實,怎麼死是次要,關鍵是當時小雨的身份還沒有解密。這就是說,即使她是自然死亡,也不能公佈她的死訊,因為她已經早「死」了。

鐵部長要求我嚴格保密,把小雨的骨灰盒帶回去,悄悄地安葬。說真的,那時候我對從事的職業感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憎恨與絕望。我憎恨的是它的殘酷無情,絕望的也是它的殘酷無情!後來,我回到701,在一個深夜,悄悄摸到樹林裡,把小雨的骨灰盒埋在黃依依的墓旁。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要這樣做,我只感到她們兩人應該在一起。都是一條戰線的姐妹,沒什麼不合適的,更何況兩個都是寂寞的靈魂,在陰間有了伴,或許就不再寂寞了吧?

她們不再寂寞了,可我呢?還得孤獨地活下去。記得那天晚上,我默默流著淚,在黃依依和小雨的墳頭上坐了很久很久,一直到天亮。那時已是四五月間,樹木花草都披了新綠,鮮花盛開,各種花香和草氣在夜露中四溢瀰漫,充滿勃勃生機。可我卻在這個春日裡聞見的全是死亡的氣息,一種類似於植物腐爛的氣息。坦率地說,此後的半生歲月,我都只為我的職業活著,我沒了感情,沒了靈魂,我的感情和靈魂,都在那個春天裡徹底死了。

我在「死亡」中活到現在,不知道這是我的堅強,還是我的軟弱。不過現在我可以安心了,我知道自己活不了幾年,就要去與小雨和黃依依做伴。有一種說法,不知你聽說過沒有,叫「天堂有路」。我理解這話的意思,我想,我的一切願望,一切愛,都可能只有在天堂裡去實現。別人可能不相信有天堂,我相信。我雖然是個無神論者,可我依然相信有天堂。是安德羅讓我相信的。安德羅經常對我說,沒有天堂,人類怎麼活?人類的精神往哪裡去?就像我和小雨、黃依依一樣,如果不寄望天堂,我們該怎麼辦?該怎麼告慰別人,又告慰自己?

天堂有路,說得真好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