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位數字。
一組不落。
隻字不錯。
跟原文一模一樣!
一般講,手寫肯定是跟不上耳聽的,一邊抄錄,一邊把聽到又來不及抄錄的碼子記在心上,這種技術行業內管它叫「壓碼」。對兩個一流的抄收員,在比賽場上比高低,說到底就是比一個壓碼技術,誰壓得多誰就可能勝出。我記得「林神將」在那次全系統練兵賽場上壓的就是六組碼,現在阿炳是八組。雖然由於速度不一,雙方不能絕對等同,但由此我們不難想見,阿炳對莫爾斯電碼已經滾瓜爛熟到了何等地步。至於已有的五十多套敵臺「樣品」錄音,他根本不需反覆聽,只要聽個一兩道,他便把它們間深藏的共性和差異全挖得有眉有目,可說可道的。總之,雖然規定的練兵時間剛過半,但阿炳已經出色完成練兵內容,完成得至善至美。完美得有點假。
一個小時後,我陪同阿炳走進機關大院,在政治機關的小洋樓裡,舉行了阿炳志願加入特別單位701的宣誓儀式。儀式是莊嚴的,對阿炳來說又是神秘的,面對一個個生死不計的「要求」和「必須」,阿炳以為自己即將奔赴硝煙瀰漫的戰場,併為此一半是激動,一半是恐慌,激動和恐慌都達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最後,負責宣誓的幹部處長問阿炳對組織上有什麼要求,阿炳「悲壯地」提了兩個要求:
1.如果從此他不能回家(陸家堰),希望組織上妥善解決他母親的「柴火問題」;
2.如果他死了(戰死沙場),決不允許任何人割下他耳朵去做什麼研究。
真是令人哭笑不得。
但作為701志願者提出的要求,儀式的一項內容,組織上必須莊嚴地向他承諾,並且記錄在案。
宣誓完畢,有三份文書需要當事者簽名畫押。考慮到阿炳不識字,組織上只叫他蓋了個手印,名字委託我代簽。這時我才想起該問他真姓實名,得到的回答是:沒有。
「我就叫阿炳。」阿炳說,「我沒有其他任何名字。」
然而,我知道,阿炳絕不可能是他的名字,喊他阿炳,是因為有個著名的瞎子叫阿炳,就是那個把二胡拉得「跟哭一樣唱」的瞎子,就是那個留下名曲《二泉映月》的瞎子。因為有了這個瞎子,「阿炳」幾乎成了後來所有瞎子的代名詞,但不可能是某一個瞎子的真姓實名。
不用說,這又是一件叫人哭笑不得的事。最後,根據他母親姓陸和他家鄉叫陸家堰的事實,我們臨時給他冠了一個叫「陸家炳」的名姓,並立刻簽署在了三份即將上報和存檔的機密文書上。
13
這天凌晨,天剛矇矇亮,我帶阿炳走進了我們偵聽局高牆深築的院中之院。院門的左右兩邊,掛著兩塊一大一小的牌子,上面的字分別是:
陸軍第×武器研究所
軍事重地無證莫入
當然都是掩人耳目的東西。
老實說,這是一塊從人們感知和足跡中切割下來的地域,包括我們701機關的某些內勤人員,如衛兵、醫生、司機、炊事員等,他們也休想走進這裡。這裡的昨天和今天一樣。這裡不屬於時間和空間。這裡只屬於神秘和絕密。誰要步入了這塊院地,誰就永遠屬於了神秘和絕密,屬於了國家和人民,永遠無法作為一個個人存在。
下面的一切是空洞的,但請不要指責我。這裡的所有一切,房子、草木、設施、裝置,甚至空中的飛鳥,地下的爬蟲,我都無法提供。因為言說這裡的任何詞語都將無一倖免地被放到聚光燈下精心琢磨、推敲。這就是說,言及這裡的任何詞語都可能出賣我,你們可以對我行刑,甚至以死來威脅我,也可以天花亂墜地誘惑我,但這全都休想撬開我緘默的嘴巴。因為我宣過誓。因為這是我今生唯一的信念。
聽不見槍聲。
聞不到硝煙。
阿炳問我這是哪裡。
我說這是沒有硝煙的戰場……
戰場其實是上好的機房,木頭地板,落地窗戶,進門要換拖鞋,因為機器都很昂貴又嬌氣,比人還要乾淨,怕灰塵。阿炳進屋後,我安排他在沙發上坐下,在他右邊是我們偵聽局一位最行家的機器操作員,男,姓陳,科長職務;左邊是一隻茶几,茶几上放有一隻茶杯、一包香菸、一盒火柴、一隻菸缸。我把陳科長給阿炳介紹認識,並對他說:
「阿炳,從現在開始,他就是你的一隻手,希望你們倆合作愉快。」
根據事先要求,這時陳科長及時給阿炳遞上煙,點上火,並討好地說他很樂意做阿炳的助手什麼的。阿炳由此得出結論:陳科長跟我一樣,是個好人。要知道,這對發揮阿炳的天才很重要。在不喜歡的人面前,阿炳是抖抖索索的,而且很容易發怒,一發怒他的智力就會迅速下降。我不希望看到出現這種情況,更害怕阿炳的智力有一天下降後再也不會回升,就像燒掉的鎢絲。對阿炳這麼個神奇之人,我們應該想到,什麼樣神秘怪誕的事都可能發生在他身上。所以說真的,阿炳的天才也不是那麼好使用的,從發現之初到現在他愉快地坐在機器前,這中間有我們的努力,也有我們的運氣。
兩人略作商議後,陳科長的手機警地落在頻率旋鈕上。手指輕巧捻動,頻率旋鈕隨之轉動起來,同時沉睡在無線電海洋裡的各種電波聲、廣播聲、囂叫聲、歌聲、噪音,紛至沓來。阿炳端坐在沙發上,抽著煙,以一種絲毫不改變的神情側耳聆聽著,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不時在沙發的扶手上點選著。
「能不能轉快一點?太慢了。」
「還是慢,再快一點。」
「還可以快。」
「再快一點……」
幾次要求都未能如願,阿炳似乎急了,起身要求親自上機示範。他試著轉了幾下,最後確定了一個轉速,並要求陳科長以這個速度轉給他聽。當時陳科長和我都愣了,因為他定的那個轉速少說在正常轉速的五倍之上。在這個轉速下,我們的耳朵已經聽不到一個像樣的電波聲,所有電波聲幾乎都變成了一個倏忽即逝的「滴」或者「噠」。換句話說,轉速快到這個程度,所有不同的聲音都變成了一樣的噪音。打個蹩腳的比喻也許可以這樣說,在無線電裡找電臺,感覺就如同你想在錄影帶裡找個什麼東西,由於要找的東西夾雜在一大堆貌似相同的群體中,以致用正常的速度播放帶子你都不一定輕易找得到,可現在有人卻要求按下「快進」鍵,快放著看。當然,這下走帶的時間是節省了,可所有影像都成了轉眼即逝的影兒,你去哪裡找你要的東西?
這簡直是胡鬧!
陳科長不知所措地望著我。
我想了想,與其讓他發怒,不如陪他胡鬧。胡鬧總有收場的時候,再說我們認為是胡鬧,他可能不呢。就這樣,陳科長按照阿炳剛才示範的速度轉起來,一下子我耳朵聽到的全變成了奇音怪聲,置身其中,心慌意亂,坐立不安。而阿炳卻照樣靜靜地坐在沙發上,依然吸著煙,依然是一種絲毫不改變的神情在側耳聆聽,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依然不時點選著沙發扶手。
十分鐘。
二十分鐘。
半個小時過去了。
突然,阿炳猛喊一聲「停」,然後對陳科長吩咐說:「往回轉,就剛才那個滴聲,讓我聽一下……慢一點……對,就這個,守住它,把聲音調好一點……」
陳科長把聲音微調到最佳狀態。
阿炳聽了一會,會意地點點頭,說:「不會錯,就是它。」嘿嘿一笑,對我說,「這可比在我收音機上找個廣播要難多了。」
電臺正在發報,我們一時難以判斷它到底是不是我們要找的敵臺,只好先抄下電報,拿去破譯再說。陳科長抄完一頁丟給我,繼續抄收著。我拿上這頁,直奔破譯局,要求他們儘快證實是否是失蹤的敵臺。我剛回來不久,就接到破譯局打來的電話。我放下電話,興奮地衝到阿炳跟前,簡直無法控制地抱住他,大聲說道:
「阿炳,你太偉大了!」
完了,我發現我流淚了。
14
你的父親應該知道,日本鬼子由於在南京遭到一定抵抗,死了不少人,然後採取了一系列報復行動,比如南京大屠殺。打到我們家鄉時,報復還在繼續,所以日本鬼子在我們家鄉是要遭天殺的,燒殺搶掠姦淫,什麼壞事都幹盡。不過,我們家還好,多虧父親訊息靈通,預先安排母親帶著我和兩個妹妹,回無錫鄉下生活了一年多。我們住的村子就在太湖邊上,村子上的人多半以捕魚為生,我有個堂伯是當地一帶出了名的捕魚好手。到了冬天,魚都沉入湖底,出去捕魚的人經常空手而回,唯獨我這個堂伯,從來沒有空著手回來過,他的竹簍裡總是裝著你想象不到的大魚或者其他水鮮。究其緣故,是我堂伯冬天捕魚有個絕活:他能從水面上冒出的紛繁凌亂的水泡中,一眼瞅出哪些是冬眠的魚吐出的,哪些不是;對著「魚泡」一網包下去,天網恢恢,魚成了甕中之鱉。
阿炳偵察敵臺給我的感覺就是這樣,他不但能從眾多水泡中看出哪些是魚泡,而且還能從各式各樣的魚泡中分辨出各式各樣的魚類。換句話說,他不但知道哪些水泡下面有魚,而且還知道是什麼魚,鯉魚,鯽魚,還是其他什麼魚。
無疑,阿炳比我堂伯還技高一籌。
我說過,求勝心切是當時701所有人的心情。在阿炳進機房之前,沒有人知道怎麼樣去贏得勝利,然而自阿炳進機房的這天起,大家似乎都一下明白了。這一天,阿炳在機房坐了十八個小時,抽了四包煙,找到敵臺三部共五十一套頻率,相當於每小時找三套,也相當於之前那麼多偵聽員十多天來收穫的總和。
這簡直令人驚歎的興奮和難以置信!
以後的一切可想而知,阿炳每天出入機房,幾乎每天都在不斷重新整理由他自己創造的紀錄,最多的一天,即第十八日,他共找到敵臺五部、頻率八十二套。奇怪的是,這天之後,他每天找臺(頻率)的數量逐日遞減,到第二十五日這天,居然一無所獲。第二天一個上午下來又是這樣,勞而無功。下午,阿炳已經不肯進機房了,他認為該找的電臺都找完了。
是不是這樣呢?
牆上掛有找敵臺進度統計表,一目瞭然:到此為止,我們一共找到並控制對方八十六部電臺,共計一千五百一十六套頻率。其中阿炳一個人找到的有七十三部電臺,共一千三百零九套頻率,佔電臺總數的85%、頻率總數86%。但根據我們掌握的資料看,至少還有十二部電臺沒有找到,而且這都是對方軍界高層系統的電臺。
一邊是不容置疑的資料,表明還有敵臺尚未找到;一邊是絕對自信又絕對值得信任的阿炳,認為所有敵臺都找完了。怎麼會出現這種情況?局長臨時召集各路專家開會,分析研究,結果大家一致認定,只有一種可能就是:未顯形的敵臺肯定以一種與已有敵臺截然不同的形式存在著,否則阿炳不會一下變得束手無策。
但到底是什麼形式呢?
無人知曉。
會議不終而散。
15
第二天,我沒有帶阿炳去機房,而是要了部車,決定帶他去散散心。我原想去桑園肯定是最好的,但找了又找沒見著,最後去了一個果園。我不會告訴你是什麼果園的,因為你知道是什麼果園後,就有可能縮小我們701的地區方位,是南方,還是北方?是東南,還是西北?在那裡,就是在果園裡,我們一邊呼吸著自然,一邊閒聊著。阿炳像個孩子一樣的高興,而我則更像一個心事重重的父親。結束遊園之前,我跟阿炳講起了我堂伯捕魚的故事,故事的下面這部分是我有意編造的,很神話,而阿炳卻聽得如醉如痴,信以為真。
我說:「有一年冬天,我堂伯照常去湖裡捕魚,但接連幾天都看不到湖面上冒出‘魚泡’。我堂伯由此認為湖裡的大魚都被他抓完了,於是就待在家裡,靠吃魚乾過日子。但有一天,他孫子去湖邊玩耍,看見成群的大魚在岸邊淺水區‘游來游去’。這就是說,湖裡還有很多的大魚,只不過這些大魚都變狡猾了,它們知道沉在湖底總有一天要被我堂伯識破,所以都離開湖底,游出深水區,來到岸邊的淺水區。岸邊雖然寒冷,但空氣充足,用不著使勁呼吸就可以存活。不使勁呼吸就不會冒出氣泡,不冒氣泡,我堂伯自然就找不著它們。」
我就這樣讓阿炳明白:我們至少還有十二部敵臺尚未找到,為什麼找不到?是因為它們「像狡猾的大魚一樣」躲起來了,躲到我們想不到的地方去了。躲去哪裡了?現在只有一個辦法可以找到它們,但這個辦法很難,我問阿炳想不想試一試。阿炳說,那我們回去吧。
就是說,他想試。
在回來的路上,我專門找了家郵局,給阿炳母親匯了一百塊錢。我告訴他,這不是我一個人的錢,而是701很多人的錢,他們和我一樣希望他儘快把那些電臺找到。我相信,我這麼做和這麼說都是有意義的,因為阿炳是個孝子,十分重情義,知恩圖報。
回到山上,我從資料室調了整整八大箱錄音帶—都是我們現在還沒找到的十二部電臺以前的錄音資料,我把它們往阿炳面前一放,對他說:
「現在你的任務就是聽這些錄音帶,反覆地聽,仔細地聽。聽什麼?不是聽它聲音的特點,而是聽報務員發報的特點。我想你一定能聽出這裡面總共有多少報務員在發報,每個報務員發報又有什麼特點。」
我是這樣想的,既然我們認定對方高層十二部(至少十二部)電臺肯定以一種與已有電臺截然不同的形式存在著,那麼就意味著我們再不能沿用慣常的、根據對方機器裝置特定的音質去想象和判斷的老一套辦法去尋找它們,必須另闢蹊徑。如果阿炳能夠聽出這些電臺的報務員各自發報的特點,那麼這不失為一條捷徑。
但話是這麼說,其實誰都知道,這比登天還要難。
當然,從理論上說,報務員用手發報,就跟我們用嘴說話一樣,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口音,每個人有每個人細微的差別。但實際上這種差別微乎其微,很難分辨出彼此。可以這麼說,世上沒有比莫爾斯電碼更簡單的語言,組建這門語言的只有「滴」和「噠」兩樣東西。因為它過於簡單,再說又是一門絕對專業的語言,使用者都經過專業培訓,所以一般人都會標準掌握。大家都在一個標準之上,差別自然就難以形成,即使形成也往往細微得要被人粗糙的感知忽略不計。在我近五年的偵聽時間裡,我唯獨聽出對方一個報務員,這個人發報很油,而且有個明顯的孤僻動作:常常把五個「滴」的「五」發作六個「滴」,即「滴滴滴滴滴滴」。在莫爾斯電碼中沒有六個「滴」的字,這是個別字,好在這個別字不會產生什麼歧義,一般人肯定就想到是「五」。我就這樣「認識」了這個報務員,每次聽到出現六個「滴」的「五」時,就知道是這傢伙在當班。
不過,這樣出格、油滑的報務員很少,尤其在高層電臺,你要這樣「油條」早給趕下去了。所以,我話是那麼說,但心裡也明白,要想叫誰把對方每個報務員發報的特點分門別類,給予一一區分,這簡直比登天還難,即使悟透了世上最高階或最低階的謎也不行。
然而,阿炳似乎決計要跟我們神奇到底。第二天早晨,我還在睡覺,招待所所長給我打來電話,說陳科長喊我過去。我過去後,陳科長遞給我幾頁紙,說:
「阿炳已經把八大箱錄音帶都聽了(當然是走馬觀花的,但阿炳需要仔細聽嗎?),結果都在這幾頁紙上,你看看吧。」
我一邊看著,他在一邊又感嘆道:「簡直難以相信,簡直太神奇了,這個阿炳!我敢說,要不了幾天,我們就可以把對方所有電臺全部找完!」
說真的,我看到的跟陳科長完全是一種感覺,阿炳不但聽出了八箱錄音帶裡窩有七十九個報務員,而且對每個報務員的「手跡」特徵都一一作了「註冊」,比如—
1號:「3/7一起時喜歡連發」;
2號:「5/4相連時經常會發錯碼,要更正」;
3號:「發1時‘滴’音尤為短促」;
4號:「手法最為熟稔、流利」;
15號:「再見時有個孤僻動作,喜歡把‘gb’發成‘gp’」;
等等,等等。
總之,1號到79號無一倖免,都被阿炳抓住了各自出格的「辮子」或「尾巴」。我們無法考證阿炳抓住的「辮子」或「尾巴」是真是假,但有一點可以確認,就是:十二部電臺出現七十九位報務員,這個數字是可信的。因為一般一部電臺晝夜開通,雙方起碼需要六個報務員,6×12(部)=72。然後加上有人休假臨時頂替的,在一定時間內出現七十九個報務員,這是非常合情合理的。而阿炳並不瞭解這些常識,也就排除了他瞎猜的可能。
完了,我對阿炳說:「現在我們去吃早飯,等吃過早飯,阿炳,我們就去機房,去把這些報務員找出來!」
我說的是「去找報務員」,目的就是要讓他明白,這次找臺和以前有所不同,以前主要是「辨音質」,而現在主要是「識手跡」。然而,辨音質也好,識手跡也罷,殊途同歸,找到的都是敵臺。
16
大家知道,上次找臺阿炳成功採用「快進」手法,使人大為震驚,這次快進顯然是不可能的。因為聽「手跡」和聽「音質」完全是兩回事,後者加快速度並不改變音質本身,前者速度一快,以致完整的電碼都不見了,還談何「手跡」?所以,這次必須慢慢轉。這一慢阿炳又覺得不過癮,提出要再添一套裝置,兩套一起聽。
兩套還不行。
三套也不夠!
就這樣,裝置和操作手一套套新增,直至增加到六套時,阿炳才覺得「差不多」。此時的阿炳,已被六套機器和操作手團團圍住,機器轉出的電波聲和嘈雜聲此起彼伏,彼起此伏,前後左右地包抄著他,迴繞著他。而他依然紋絲不動地穩坐在沙發上,默默吸著煙,耳聽八方,泰然自若。九點一刻鐘時,他突然霍地站起來,轉過身,對他背後的一位操作手說:
「你找到了!你們聽,這人老是把‘○’字的‘噠’音發得特別重,這是三十三號報務員。不會錯的,就是他(她)。」
對方正在發報。
把電報抄下來,雖然只搶抄了個尾巴,但對破譯人員來說這已足夠破譯並作出判斷:這確實是對方高層的一部電臺!
然而,要沒有破譯人員的證明,誰也不敢相信這就是我們要找的敵臺,因為這部電臺發出的電波聲太破爛、太老式了!任何人聽它聲音都會沒什麼猶豫地肯定,這絕對是幾十年前甚至是上個世紀的裝置在忙乎。這種裝置當時早已被淘汰,可以說沒有哪個國家,哪怕是最貧窮的國家,也不會使用這種老掉牙的通訊裝置。什麼人或組織可能用?一些個人無線電愛好者,或者相應的協會,或者一些窮國家的私人社團,比如海上打撈隊、近洋公司、漁業公司、森林守護隊、野外動物園、旅遊公司等等。正因如此,偵聽員聽到這些電波聲一般根本不予理睬就放過去了,而現在居然成了對方高層聯絡裝置,這顯然是詭計,目的就是要麻痺偵察人員,讓你永遠與它「擦肩而過」。這跟有人故意把你想偷的東西專門放在你身邊一樣,你找上尋下,挖地三尺,就想不到在自己身邊看看,一個道理,玩的都是魔鬼的那套,以瘋狂、大膽和怪誕著稱。
然而,神人阿炳比魔鬼還道高一丈!
魔鬼的這套詭計一旦被識破,等於機關被開啟,剩下的都指日可待。
三天後,對方高層十五部電臺(比原來增加了三部)全部「浮出水面」。
十天後,對方軍事系統一百零七部秘密電臺、共一千八百六十一套頻率,全部被我方偵獲並死死監控。
17
阿炳不費吹灰之力解決了701乃至國家安危的燃眉之急,他在短短一個月裡所做的,比701全體偵聽員捆在一起所做的一切還要多得多,還要好得多。所以,他理應得到701所有人的敬仰和愛戴,也理應得到屬於701人的所有榮譽和勳章。可以這麼說,如果不是因為701工作的秘密性,榮譽等身的阿炳早已成為家喻戶曉的英雄人物,他神奇又光輝的事蹟將被人們興奮又不知疲倦地頌揚。然而,由於701特定的工作性質決定,知道他的除了我們這些人外,恐怕只有陸家堰的村民們了。不過,這有什麼關係呢?對阿炳,真正有關係的始終只有兩樣東西:一是他母親的「柴火問題」,他一直念念不忘;二是他耳朵的「權威問題」,任何人、任何情況下都不能對他質疑。
不用說,這兩個問題現在早已不成其為問題。
大功告成後的阿炳生活得很輕鬆閒逸,除偶爾被兄弟單位借去「解決問題」,其他時間他都在山溝裡度過。組織上專門給他配有一個勤務員,曾經是我們局長的勤務員,管他的吃住行和安全。每天吃過早飯,勤務員總是帶他來到高牆深築的院門前,然後由值班偵聽員帶他去機房。到了機房,他的工作就是坐在那等同事們出險,他來排險。但這種情況並不多,大部分時間他都在學盲文和聽廣播。不過,總的說,他不太坐得住,到了下午他一般不愛待在機房,喜歡去院子裡一些公共場所打發時間。他去得最多的是警衛排,坐在操場邊,聽年輕士兵操練、唱歌、比武、打鬧,有時也跟他們玩一玩老一套的「聽力遊戲」。當時我因為發現阿炳並且「調教有方」有功,被破格提拔為副局長,偵聽局副局長,而警衛排恰好是我分管的一部分。在這裡,每一個士兵心裡都裝著我的忠告:不能對阿炳失敬,也不能隨便跟他開玩笑。
事實上,我的忠告是多餘的,在我們局裡,乃至在701,沒有一個人不把阿炳當作首長一樣敬重,也沒有一個人敢跟他開什麼玩笑。我很容易注意到,凡是阿炳出現的地方,不管在哪裡,所有見到他的人都會主動停下來,對他行注目禮,需要的話,給他讓道,對他微笑—雖然他看不見。如此崇敬一個人,在701歷史上從未有過,恐怕也不會再有第二個。
18
日子一天天在山谷上空流逝。
冬天來了,阿炳被一場突如其來的闌尾炎送進了醫院。醫院在一號山谷裡,家屬區,從我們這裡過去有點路程,但有車也快。在他住院期間,我經常搭車去醫院看他。有一次,我走進病房,看見護士林小芳正在給阿炳換藥。這個人我是認識的,家在農村,她哥哥原來是我們警衛排排長,在一次實彈訓練中以身殉職。她也正是作為烈士的妹妹被701破格招來,後又被保送到護士學校學習,回來就提了幹,在醫院當護士。因為是烈士的妹妹,她對自己要求一向很嚴格,對701則有一種農村人樸素的感恩心情。看著她那麼細心又熱情料理阿炳的情形,我突發奇想,並回頭向局長彙報了我的想法。局長說我的想法不錯,但醫院那邊的人事,他這邊管不了,喊我向院長彙報,看院長的態度。於是,我又專門去機關,向鐵院長彙報我的想法。
首長聽罷,乾脆地回答我:
「嗯,這個想法不錯,與其給他配勤務員,不如給他安個家。這是件好事,就看你能不能促成。」
我問:「如果不能,我可否以組織的名義出面?」
首長沒有正面回答我,只是這樣沉吟道:「如果我有個女兒,只要阿炳看中,我會以父親的名義讓女兒嫁給他的。」
我想也是。從某種意義上說,是阿炳再造了701,只要他需要,我們是沒有什麼理由拒絕的。這就是說,我已經想好了,如果林小芳有什麼顧忌,我將以組織的名義影響和干擾她的意志,極力促成這門婚姻。這在現在說來是無知的,可笑的。但在當時,起碼在我們701,這樣的事並不出格。坦率說,我的前妻就是組織上安排的,我們後來感情很好,只是她過早病故了,去世前她還把自己一個表妹介紹給我,做了我現在的妻子。我講這些想說明什麼?我是說,在當時,在701,我們把婚姻更多地看作是革命和事業的一部分,而且正是這種信念讓我們擁有了無比真切的愛情和生活的甜蜜。
作為701的外勤人員,林小芳並不知曉阿炳真正的工作性質,她一直以為阿炳的榮譽是因為他發明了什麼保家衛國的秘密武器。但這並不影響我張羅一場完美的婚姻。說真的,林小芳一聽我的想法,幾乎沒任何猶豫就答應下來了。她說,如果她哥哥還活著,一定會支援她這麼做的—嫁給一位為我們國家研製出先進秘密武器的大英雄。至於阿炳看得到的缺陷,她認為這正是她要嫁他的理由:英雄需要她去關愛。
我為小芳表現出的堅定意志和高風亮節深受鼓舞,然後我又找到阿炳,把同樣的想法告訴他。我敢說,這是阿炳生來第一次對自己耳朵發生懷疑,於是我不得不把說過的話再說一遍。完了,我聽到阿炳這樣自言自語道:
「誰願意嫁給我一個瞎子?在我們陸家堰,只有瞎子才願意嫁給瞎子,可兩個瞎子在一起不是更瞎了嗎?」
當我確鑿無疑地告訴他小芳絕對願意嫁給他後,他似乎很想抑制內心湧動的興奮和激動,卻又似乎怎麼也抑制不住,啊啊地問我:
「這是真的?」
「真的。」
「真的?」
「真的。」
我們就這樣反覆地問答了好幾遍。
這年春節,阿炳和林小芳在701大禮堂舉行了隆重的婚禮。701的人,上至一號首長鐵院長,下至一個炊事員,都由衷地趕來祝賀,各式各樣的小禮物堆滿了舞臺,以至最後不得不出動一輛卡車才把它們拉走。拉到他們的新家—在一號山谷,又把他們的新居塞得滿滿當當的。他們的新居是一幢兩層小樓,本來住著我和吳局長兩家人,為安排阿炳跟「他最信任的人」住在一起,吳局長主動讓出房子,給阿炳住。可以這麼說,對這場現在看來有點什麼的婚姻,當時的701人真正有一種說不出的喜悅和滿足,大家似乎都覺得阿炳為701做了那麼多,現在701終於為他做了一件實實在在的事情,為了使這場婚姻儘可能的完美,大家似乎也都樂意儘可能地奉獻自己的一點愛心熱情。
19
就像我在陸家堰發現阿炳改變了他人生一樣,我成功的做媒再次改變了阿炳的生活和命運。老實說,林小芳並不漂亮,待人接物也談不上賢惠。但她有足夠的愛心和耐心。在她無怨無悔、日復一日的關愛下,人們明顯注意到阿炳的穿戴越來越整潔,面色越來越乾淨而有活力。阿炳正在享受他一生中最愜意的歲月。兩年後,小芳又讓他幸福地做了父親。
考慮到阿炳特殊的情況,組織上根據小芳意見,特批她兩年假期,讓她回孃家去生養孩子,期間工資分文不少,還另加每個月十塊錢育嬰費。
小芳回家後不久,701郵局就迎來這樣一封電報:喜得貴子。母子平安。小芳。
我跟阿炳是鄰居,我幾乎每天都去對門看他。我聽負責照顧阿炳生活的小夥子說,而且我自己也注意到,從收到小芳的電報這天起,阿炳天天都用他抽完的煙盒子疊鴿子,一隻煙盒,一隻鴿子,一隻只鴿子放在桌上,放在床頭,放在可以擺放的任何地方。後來實在是多了,多得沒地方可放了,小夥子就替他用紅線串起,掛在樓梯扶手上,掛在牆壁上,掛在天花板下,掛在可以懸掛的任何地方。等林小芳帶著兒子返回單位時,阿炳家樓上樓下幾間屋子裡,都掛滿了一串串五顏六色的鴿子,有人數了數,總共有五百四十三隻。這就是說,在兒子降生第五百四十三日這天,阿炳終於見到了他夢寐以求的寶貝兒子。小傢伙長得很漂亮,尤其是一雙明亮的眼睛,更是令人萬分欣慰。
我記得很清楚,小芳歸隊的當天下午,我親自下廚燒了一桌子菜,給他們母子倆接風。也許是見兒子太興奮了,到了晚上,我去喊他們過來吃飯時,阿炳頭痛得不行,已經吃過藥上床睡覺了。少了阿炳,這桌接風酒自然有些遺憾,不過小傢伙又給大家制造了不少意想不到的笑料和快樂。
第二天早上,我正常起床,先散了會兒步,回來看對門有動靜,就敲開門,問小芳阿炳的頭痛怎麼樣。小芳說好了,還說他都已經去上班了,是半夜裡走的,說有要緊事。這麼說,他是臨時被機房召去排險了。這樣的事以前常有,不奇怪,我因之也沒有覺得什麼。等我轉身要走時,小芳又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叫我等一等,說著回去拿來一個布包交給我,說是阿炳要她交給我的。我問是什麼,小芳說阿炳交代過,是工作上的秘密,不能看,所以她也不知道。
回到家裡,我開啟布包,先是一層絨布,後是一層麻布,然後又是一個牛皮紙做的大檔案袋,裡面有一封信和一部錄放機。這種小帶子錄放機當時還很少,全701可能只有他阿炳有一部,是總部一位大領導送給他的。拆開信,我看裡面裝的是幾百塊錢,頓時有些詫異和不祥的預感。看錄放機,裡面還裝著錄音帶。我摁下播放鍵,過一會,先是聽到一個嗚嗚的哭聲,然後又聽到阿炳帶著一種哭腔在這樣跟我說:
「嗚嗚(哭聲)……我雖然看不見,可我聽得見……嗚嗚……兒子不是我的,是醫院藥房的那個山東人的……嗚嗚……老婆生了百爹種(野種的意思),我只有去死……嗚嗚……我們陸家堰男人都這樣,老婆生了百爹種,男人只有死!去死!……嗚嗚……小芳是個壞人……嗚嗚……你是個好人,錢給我媽媽……嗚嗚……」
天吶!
我哪裡還聽得下去?!我緊急叫車,緊急上車,緊急驅車,從緊急通道,直奔單位機房。十幾分鍾後,我砸開阿炳辦公室(機房),看見他蜷曲著倒在地上,手裡捏著一個赤裸的電源插頭,整個人已被該死的電流燒得一塌糊塗……
阿炳!
阿炳!
阿炳—!
阿炳的耳朵再也聽不到人世間的聲音了。
20
阿炳死了。
阿炳通過錄放機告訴我:他老婆是個壞人,兒子是個野種,所以他自殺了。
阿炳的死讓701人都感到無比的震驚和悲痛。人們沒有憤怒,是因為我欺騙了他們。
是的,我欺騙了組織。我做了什麼?我沒有及時把阿炳留給我的那盤錄音帶交給組織。沒有這盤錄音帶,誰又知道阿炳是自殺的?對阿炳的死,悼詞中是這樣說的:工作中不慎觸電身亡。對一個盲人來說,發生這種「不慎事件」似乎並不荒唐,所以也不叫人覺得蹊蹺。這樣,生得偉大的瞎子阿炳,死得也是光光榮榮的。
請相信我,我這樣做絕沒有個人目的,完全是為阿炳甚至為701著想。說真的,自從阿炳來到701後,我們去外面開會什麼的,人家常常不說我們是701的,而說是「阿炳單位的」。這就是說,阿炳在系統內的知名度已經無人不曉,這樣一個人自殺的訊息會比任何訊息跑得快。而這樣一個訊息傳出去,對701和阿炳是多麼不幸和丟人現眼。我正是為了保全701和阿炳的榮譽,才斗膽藏起了阿炳的「遺書」。
但事後我左思右想,覺得這事情應該讓組織知道,否則我無法替阿炳「雪恨」。要知道也很容易,只要把錄音帶交給鐵院長聽一聽就行了。按組織程式,我把錄音帶交給了吳局長。當然,為免於追究我的錯誤,我又編了個謊言,說是「剛剛才發現這盤錄音帶的」。就這樣,吳局長成了第二個知道阿炳真實死因的知情人。
吳局長又把錄音帶交給了首長,於是鐵院長成了第三個知情者。
過去了那麼多年,我依然還聽得見—彷彿猶在耳邊—鐵院長在聽了阿炳留在錄音帶裡的遺言後發出的咆哮聲:
「叫他們給我滾蛋!兩個都滾!現在就滾!馬上通知他們,明天就給我滾!滾回老家去!如果讓我再看到一眼,老子就斃了他們!」
我敢說,如果這個事情發生在戰爭年代,大家腰裡都彆著手槍,說不定兩人身上早鑽滿了失控的子彈。但是現在不會,而且也不行。為什麼?因為追悼會已經開過,阿炳的光輝歷史已經鑄就,與其翻案,顯然不如將錯就錯。這樣問題又出來了,就是:既然阿炳是「不慎觸電身亡」,我們又怎麼能叫他妻子滾蛋?不可能的。我真的沒想到,由於我對阿炳和701的私心,以致我們無法對該受罰的人嚴懲不貸。這似乎是對我不該有的私心的報復。
不過,這不包括藥房的那個山東人,這個混蛋第二天就被我像條狗一樣拉上汽車,丟在了火車站。因為要確保阿炳死的秘密,當時我們沒有對他言明罪名,也不可能言明。正因此,他在被我丟在火車站時幾乎有些理直氣壯地責問我:憑什麼開除他。我哪有心思跟他狗日的囉唆?我二話不說,從衛兵腰裡一把抽出手槍,推上子彈,指著他鼻子罵道:
「我告訴你,如果你敢再放一聲屁,老子今天就斃了你!」
這狗日的完全給嚇壞了,沒敢放一個屁,乖乖地滾蛋了。
21
後面的事情還是有你想不到的。
是山東人滾蛋後不久的一個晚上,我剛回家,林小芳便找到我,見面就咚地跪倒在我面前,哭哭啼啼地說了一些我想不到又不敢確信的事。她告訴我:阿炳是沒有效能力的,他認為—「阿炳像個孩子一樣的認為」,只要跟老婆睡在一張床上,抱抱她,親親她,自己就會做父親,他媽媽就會抱孫子—
「你知道的,他是個孝子,他那麼想要孩子就是想讓他媽媽做個奶奶。一年後,他看我還沒有懷孕,就覺得我有問題,經常對我發氣,不跟我睡在一起,還幾次說要休掉我,重新找一個女人。我害怕他拋棄我,被他拋棄,我怎麼在701活呢?怎麼對得起701和我死去的哥哥,就這樣,我……我……」
最後,她向我發誓說,從她知道自己懷孕後,她再也沒有讓那個山東人碰過一下。
不知為什麼,雖然我相信她流的淚包括所說的都可能是真的,但就是無法打動我,哪怕是一點惻隱之心都沒有。牆那邊傳來孩子恐懼的哭喊聲,我厭倦地站起身,冷漠又粗暴地責令她離開我家。
林小芳離開時,對我說道:「我知道,我應該為阿炳贖罪,相信我,我會的。」
第二天,有人看見林小芳抱著孩子離開了701,卻沒有人看見她再回來,也沒人知道她到底去了哪裡。直到有年秋天,我去上海出差,順便去陸家堰看望阿炳母親,才知道林小芳離開701後就來到陸家堰,一直和阿炳母親生活在一起。奇怪的是,我沒看見那個小孩,問林小芳,她也不告訴我具體情況,只是說他不配待在這家裡。從她說話的口氣和做事看,她完全把這裡當作了自己家,而阿炳母親炫耀地說她是全陸家堰最好的兒媳婦,村裡人都在誇她老人家福氣好。
一九八三年,老人因糖尿病症引發心臟衰竭去世。村裡人說,在安葬老人後的當天,林小芳便離開了陸家堰,並且都說她是回阿炳原來的部隊去了。但我們知道,她並沒有回來。她到底去了哪裡?說真的,她的下落我們至今也不知道,開始有人說她是回自己老家了,也有人說她是去了山東。但是,後來證實這些說法都屬謠傳,於是又冒出新的說法,有人說她離開陸家堰後就跳進了黃浦江,有人說曾在上海街頭見過她,有人又說曾在阿炳的墓地裡見過她……總之,關於她的下落問題,我感覺似乎比阿炳出奇的聽力還要神秘和離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