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瞎子阿炳

暗算 麥家 第1頁,共2頁

瞎子阿炳的故事是我的兩位鄉黨之一錢院長,講給我聽的。這也是我聽到的關於701故事的第一個。講這個故事時,院長還是院長。就是說,他是在離任前給我講的這個故事,當然還是「密中之人」。再說,那時候也還沒有「解密日」之說;即使現在,他依然沒有列入解密的名單中。根據以往慣例,701頭號人物的解密時間一般是在離職後的十年左右,如果以此計,那麼也要到明年才是他的解密時間。所以,有關他的故事,我所知甚少,有所知也不敢妄言。這不是膽大膽小的問題,而是常識問題。人在常識面前犯錯誤,不叫膽大,而是愚蠢。

那麼,他何以敢在解密日頒佈前私自將阿炳故事訴之我?我思忖,大概他在當時已經知道即將有解密日之事,而且阿炳的事情必在頭批解密的名單中。事實也是。這就是所謂藝高膽大,他是位高膽大—站得高,看得遠。他凌駕701眾生之上,比他人先知早覺一些內情秘事,實屬正常。但以我之見,這不會是他急匆匆給我講阿炳故事的決定理由,決定的理由也許是沒有的,倒是有兩個可以想見的理由:一個,他是阿炳故事最直接的知情人,自然是最權威的講述者;二個,我懷疑他對自己的命數充滿不祥之疑慮,擔心某一天會說走就走,所以便有「早說為妙」之心計。他後來果然是「說走就走」,夜裡還好好的,還在跟人打電話,說往事,一覺睡下去,卻永遠瞑目不醒。現在,我重述著他留下的故事,有種通靈的感覺。

下面是老人的口述實錄—

01

我去世已久的父母不知道,我以前和現在的妻子,還有我三個女兒包括女婿,他們也都不知道,我是特別單位701的人。這是我的秘密。但首先是國家的秘密。任何國家都有自己的秘密,秘密的機構,秘密的武器,秘密的人物,秘密的……我是說,有說不完的秘密。很難想象,一個國家要沒有秘密,它會以什麼樣的方式存在。也許就不會存在了,就像那些冰山,如果沒有了隱匿在水面下的那部分,它們還能獨立存在嗎?有時候我想,一個秘密對自己親人隱瞞長達幾十年甚至一輩子,是不公平的。但如果不這樣我的國家就有可能不存在,起碼有不存在的危險,不公平似乎也只有讓它不公平了。

秘密不等於見不得人。在我秘密的一生中,我從沒有幹過見不得人的事,我的單位你知道,它不是什麼恐怖組織,而是一個重要的情報機構,主要擔負無線電竊聽和破譯任務。要說這類機構任何國家和軍隊都有,所以它的秘密存在可以說是公開的秘密,真正秘密的是其所處的地理位置、人員編制、工作手段及困難和成果等等,這些東西打死我也不會說—它們比我生命更重要。

在我們701,大家把像阿炳這樣的人,搞偵聽的人,叫「聽風者」,他們是靠耳朵吃飯的,耳朵是他們的武器,也是他們的飯碗,也是他們的故事。不用說,作為一個從事竊聽工作的專業機構,701聚集了眾多在聽覺方面有特別才能的人,他們可以聽到常人聽不到的天外之音,並且能夠識別聲音中常人無法識別的細微差別。所以,他們的耳朵常常被人譽為「順風耳」。順風耳是跟著風走的,風到哪裡,他們的聽覺就跟到哪裡,無音不聞,無所不知。然而,那一年,那一陣子,我們一雙雙順風耳都被對方捂住了,一個個聽風者都成了有耳無聞的聾子。

事情是這樣的,這年春季,由我們負責竊聽的×國軍方師旅級以上單位的無線電突然靜默了五十二個小時。這麼大範圍,這麼長時間,這麼多電臺,無一例外地處於靜默,這在世界無線電通訊史上是創下紀錄的。如果說這是出於戰略需要,那麼這種軍事謀略也是破天荒的,與其說是軍事謀略,倒不如說是瘋狂行為。想想看,這五十二個小時不定會發生多少的天下大事?什麼天下大事都可能發生!所以說,對方的這一招絕對瘋狂透頂。

然而,他們這次耍瘋狂的結果是當了個大贏家,五十二個小時靜靜地過去了,什麼事也沒發生。這是第一贏,可以說贏的是運氣。還有第二贏,贏的卻都是我們的血本。就在這五十二個小時期間,他們把師旅級以上單位的通訊裝置、上下聯絡的頻率、時間、呼號等等,統統變了個翻天。這說明什麼?說明我們偷偷摸摸十多年來苦苦積攢起來的全部偵聽資料、經驗和手段、技術等等,一夜間全給洗白了,等於了零。他們就這樣把我們甩得遠遠的,一時間,我們所有人員、技術、裝置等都形同虛設,用我們行話說那叫:701瞎眼了。

想想看,在那個隨時都可能爆發戰爭的年代裡,這有多麼可怕!

02

事情層層上報,最後上面傳達下來一句話:我們不喜歡打仗,但更不喜歡被動挨打。

這意思很明確,就是必須改變這種局面。

然而,要指望701在短時間內改變局面顯然不可能,迫不得已,總部只好緊急起用地面特工,即行動局的人。但這樣獲取情報的風險太大,而且擷取的情報相當有限,只能是權宜之計。要徹底改變局面,除了讓偵聽員把失蹤的敵臺找回來,沒有第二個辦法。為儘快找到失蹤的敵臺,701臨時成立了一個辦公室,專門負責四方奔走,招賢納才。辦公室由701頭號人物鐵院長親自掛帥,偵聽局吳局長直接領導,下面有七個成員。我就是成員之一,當時在偵聽局二處當處長。

在總部的協助下,我們很快從兄弟單位抽調了二十八名專家能人,組成了一支「特別行動小組」,每天在茫茫的無線電海洋裡,苦苦搜尋,尋覓失蹤的敵臺。我們的努力是雙倍的,但收穫並不喜人,甚至令人十分擔憂。特別行動小組,加上我們原有的偵聽員,浩浩×××人,每天二十四小時忙碌,一個星期下來,卻僅僅在四十五個頻率上聽到了敵臺的聲音,而且都轉瞬即逝的。

要知道,軍用電臺不像民用廣播,後者使用的頻率一般不變的,而前者使用的頻率少說是一天三變:上午一套頻率,下午一套,夜間一套;三天為一個週期。這就是說,一個最低密度的軍用電臺,至少有九套頻率(3套×3天)。一般的電臺通常有十五或二十一套頻率,個別特殊電臺,它變頻的週期有可能長達一個月,甚至一年,甚至沒有周期,永遠都不會重複使用頻率。

據我們瞭解,對方師旅級以上單位至少有一百部電臺在工作。換句話說,我們至少要偵聽到他們一百部電臺的聲音,才能比較全面地掌握敵情,好讓高層做出正確的戰略部署。如果一部電臺以平均十八套頻率計算,那麼100×18=1800套頻率。而現在一個星期過去了,我們僅僅找到了四十五套頻率,只有最起碼要求的2.5%。以此類推,我們少說需要二十五個星期,即將近半年時間,才能重新建立正常的偵聽秩序。而總部給我們的極限時間只有三個月。

很顯然,我們面臨的現實十分嚴峻!

03

說來奇怪,雖然同在一個院子,他是大領導,我是小領導,要說應該是有接觸交往的。但就是沒有,怪得很。我是說,以前我還沒有正面地接觸過我們院長,鐵院長,只是不經意地碰到過幾次,點頭之交,認識而已,給我的印象是個子很高,塊頭很大,長相很英俊,但對人很冷漠,老是板著臉,不苟言笑,像個已淡出綠林的武士。單位裡的人都害怕他,怕他沉默中的爆發,有人甚至因此給他取了個綽號,叫「地雷」,意思是碰不得的。這一天,我正在打電話,他突然氣沖沖地來到我們辦公室,進門二話不說橫到我面前,搶過了我手上的話筒,狠狠罵道:

「我從半小時前就開始給你們打電話,一直佔線,說,你在打什麼電話,如果不是工作電話,我就撤掉你的職務。」

好在有吳局長作證,我打的是工作電話,而且就是聯絡偵聽員的事,無可指責,否則我這個處長就只有去天上飄了。由此可見,「地雷頭頭」真正是名不虛傳啊。

平靜下來後,首長(鐵院長)對我們招賢納才的工作提出質疑,認為我們老是在「圈子內」挑來選去,收羅到的或正在收羅的只是優秀的偵聽員而已,而701現在更需要在聽覺方面有過人之處的怪才,偏才,甚至天才。他建議我們開啟思路,走出圈子,到社會上或者民間去尋找我們需要的奇人怪才。

問題是去哪裡找這樣的人?

從某種意義說,要找到這樣的人要比找到失蹤的電臺還要困難。

首長對我們提這種無理要求,讓人感到他似乎已經有些失去理智。其實不然。事實上他已打探到這樣一個人,此人姓羅,曾經是國民黨中央樂團的專職調音師,據說還給宋美齡調過鋼琴,後者十分賞識他,曾親筆贈他三個字:羅三耳。解放前,在南京,羅三耳的名字總是和蔣夫人連在一起,甚至還有些緋聞傳出。解放後,他改名叫羅山,移居上海,當時是上海音樂學院的老師。走前,首長把這個人的聯絡方式,並同一本由總部首長(一位著名的領導人)親筆簽發的特別通行證丟給我們局長,要求我們即刻派人去把「他」請回701。

我曾經在上海工作過幾年,對那裡情況比較熟。可能是這個原因吧,我們局長把這個任務交給了我。

04

懷揣著首長恩賜的特別通行證,我的秘密之行受到了從未有過的善待和禮遇,幾乎在任何環節上我都可以做到心想事成,並被人刮目相看。只有一樣東西無視了我,那就是不通人性的運氣。是的,我有神秘的通行證,但沒有神秘的運氣。就在我來上海前不到半個月,我要帶的人,羅山,或者羅三耳,這個混蛋因為亂搞男女關係事發,被當時上海市文藝界一位響噹噹的大人物送進了班房—羅把他閨女的肚子搞大了!

我想過,如果僅僅如此倒也罷,或許特別通行證還能幫我峰迴路轉。可問題是這混蛋的屁股上還夾著根又長又大的「羅三耳」的尾巴,這時候自然要被重新揪出來。新賬老債一起結,他似乎料定自己難能有翻身之日,於是騙了個機會,從班房的一幢三層樓上咚地跳了下來。

算他命大,沒摔死。但跟死也差不多了。我去醫院看他,見到的是一個除了嘴巴還能說話,其他可能都已經報銷的廢人,腿腳摔斷了不說,從大小便失禁的情形看,估計脊椎神經也斷了。

我在他床前留了有半個小時,跟他說了兩層意思:第一層意思,我告訴他,本來我可以改變他命運的,但現在不行了,因為他傷得太重,無法為我們效力—起碼是在我們有限的極限時間內;第二層意思,我詢問他,在他認識或知道的人中間,有沒有像他一樣耳朵特別好使的人。

他一直默默聽著我說,一動不動,一聲不吭,像個死人。直到我跟他道過別,準備離去時,他突然喊了一聲「首長」,然後這樣對我說:

「過黃浦江,到煉油廠,那裡有條黃浦江的支流,順著支流一直往下走五里路,有一個叫陸家堰的村莊,那裡有你要找的人。」

我問這個人叫什麼名字,是男是女。

他說是個男的,名字他也不知道,接著又向我解釋說:「這無所謂,等你去了,問村子裡的任何一個人都行,他們都認識他。」

05

沿河而扎的陸家堰村莊,似乎比上海城還要古老又殷實,房子都是磚砌石壘的二層樓,地上鋪著清一色發亮的青石板和鵝卵石。下午兩點多鐘,我順著陸家堰碼頭伸出去的石板路往裡走,不久,便看見一個像舞臺一樣搭起的井臺,一對婦女正在井臺上打水洗衣。當我並不十分明瞭地向她們說起我想找一個什麼樣的人時,兩人卻似乎很明白我要找誰。其中年紀稍長一點的婦女這樣告訴我:

「你要找的人叫阿炳,他的耳朵是風長的,尖得很,說不定我們這會兒說的話他都聽見了。他現在肯定在祠堂裡,你去那兒找他就是。」

她說著伸手給我指了一下。我以為她指的是附近那幢灰房子,結果她說不是。她又伸手指了一下,對我說:

「喏,是那一幢,有兩個大圓柱,門口停了一輛三輪車的。」

她說的是衚衕盡頭的那幢八角樓,從這兒過去少說有百米之遠。這麼遠,他能聽得到我們說話,那怎麼可能是人?老美最新型的cr-60步聽器還差不多。

我忽然覺得很神秘。

祠堂是陸家堰村古老和富足的象徵,飛簷走角,簷柱上還雕刻著逢雙成對的龍鳳和獅虎。古人為美刻下它們,如今它們為歲月刻下了滄桑。從隨處可見的斑駁中,不難想象它已年久失修。但氣度依然,絕無破落之感,只是閒人太多,顯得有些雜亂。閒人主要是老人和一些帶娃娃的婦女,還有個別殘疾人。看得出,現在這裡成了村裡閒散人員聚集的公共場所。

我先在祠堂門前轉了一會兒,然後才步入裡面。有兩桌人在打「車馬炮」—一種在南方盛行的民間紙牌,還有一桌人在下象棋。雖然我穿著樸素,並且還能說一口基本能亂真的上海話,但我的出現還是受到四周人的另眼注目。我轉悠著,窺視著,指望能從中猜認出阿炳。但感覺都似是而非。有一個手上吊著繃帶的孩子,大概有十一二歲的樣子吧,他發現我手上戴著手錶,好奇地一直尾隨著我,想看個究竟。我取下手錶給他看,末了,我問他阿炳在不在這裡。他說在,就在外面過廳裡,說著領我出來,一邊好奇地問我:

「你找阿炳幹什麼?」

「聽說他耳朵很靈光是不是?」

「你連這個都不知道?看來你不是我們村裡人?」看我點頭後,他馬上變得神秘地告誡我,「你別跟他說你不是我們村裡人,看他能不能聽出來。」笑了笑,又說,「不過我想他一定能的。」

出來到外廳後,孩子左顧右盼一下,便領我到一個瞎子前,大聲喊起來:

「阿炳,來,考考你,他是誰家的人?」

這個瞎子剛才我一來這裡就注意到了,坐在小板凳上,抱著一根粗陋的竹柺杖,露出一臉憨笑,看樣子不但是瞎子,還像個傻子。我怎麼也想不到,羅山舉薦我的居然是這麼個人,又傻又瞎!這會兒,他聽孩子說要考他,似乎正是他等待已久的,立即收住憨笑,一臉認真地等著我「開口說話」,把我弄得糊里糊塗,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說話啊,你,快說話。」孩子催促著我。

「說什麼?」

「隨便說什麼都可以。」我稍一猶豫,孩子又驚驚乍乍地催促我,「快說!你快說話啊!」

我覺得這樣不太好,好像我們合夥在欺負一個瞎子似的,所以我想都沒想,就以一種很客氣又支吾的口吻對他說:「你好……阿炳……聽說你的耳朵……很靈光,我是來……」

我話還沒說什麼,只見阿炳雙手突然朝空中奮力一揮,叫道:「不是。他不是我們村裡人。」聲音悶悶的,像從木箱裡滾出來的。

說真的,我沒有因此覺得他聽力有多麼了不起,畢竟我的上海話不地道,說的話和這裡人雖是大同,卻有小異。我甚至想,換成我,哪怕讓我閉上眼睛,他阿炳,包括這裡任何人,只要開口說話,我照樣聽得出他們不是上海城裡人,而是鄉下的。這是一回事。難道這就是他的本事?正在我疑惑之際,孩子已節外生枝,給我鬧出事情來了。這孩子我越來越發現很調皮的,他存心想捉弄阿炳,硬是騙他猜錯了。

「哈哈,阿炳,你錯了,他就是我們村裡人!」

「不可能……」

「怎麼不可能?他是我在北京工作的叔叔。」

「不可能!」

這一回阿炳否定得很堅決,而且還很生氣地—越來越生氣,咬牙切齒地,最後幾乎變得像瘋癲子一樣地發作起來:「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你……你是騙子!你騙人!你騙我!你……你……你們萬家的人都是騙子!都不是好東西!騙人的東西!騙子!騙子!……」

罵著罵著,臉變得鐵青鐵青,渾身跟抽風似的痙攣不已。

旁邊的人見此都圍上來,一個城裡人模樣的老者像哄小孩一樣哄著安慰他,還有位婦女一邊假裝掄起巴掌威脅要刮孩子耳光,一邊又暗暗示意他快跟阿炳道歉,孩子也假假地上前來跟他認錯道歉。就這樣,好不容易才讓阿炳安靜下來。

這一切在我看來簡直怪得出奇。如果說剛才是我把他看作傻子,那麼現在該說是他讓我變作傻子了,前後就幾分鐘的時間,我看到的他,既像個孩子,又像個瘋子,既可笑,又可憐,既蠻橫,又脆弱。

我感到神秘又怪誕。

06

世界有時候很小,那個城裡人模樣的老者原來是羅山一個單位的,幾年前才退休回村裡養老。不用說,羅山是通過他知道阿炳的。

老人告訴我,阿炳是個怪物,生下來就是個傻子,三歲還不會走路,五歲還不會喊媽。五歲那年,阿炳發高燒,在床上昏迷了三天三夜,醒來居然會張口說話了,可眼睛卻又給燒瞎了,怎麼治也治不好。奇怪的是,雖然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知曉的東西似乎比村裡任何一個明眼人還要多,莊稼地裡蝗蟲成災了他知道,半夜三更村子裡進了小偷他知道,誰家的媳婦養了野男人他知道,甚至誰家住宅的地基在隱秘地下沉他也知道。這一切都得益於他有一雙又尖又靈的神奇的耳朵,村子裡有什麼事,別人還沒看見,他已經用耳朵聽見了。有人說他耳朵是風長的,只要有風,最小最小的聲音都會隨風鑽進他的耳朵。也有人說,他身上的每一個汗毛孔都是耳朵,因為人們發現,即使把他的耳朵堵住,堵得死死的,他的聽力照樣勝人一籌。可以這樣斷言,阿炳的耳朵是了不起的,靠著這雙耳朵,他雖然雙目失明,但照樣能夠憑聲音識別一切。

老人認為,憑阿炳出奇的聽力,最合適去當個樂器調音師,所以一度想讓羅山認阿炳做個徒弟,好讓他謀碗飯吃。但羅山來村裡看阿炳這個樣子(又瞎又傻),斷然不肯,阿炳母親,還有村裡很多人求他都不肯。老人認為羅山是個自私的人,對他現在的結局(我告訴他的),老人沒有幸災樂禍,但也沒有表示一點悲傷或者惋惜。

就在我跟老人聊談之間,有人抱著一個小男孩又來「考」阿炳了。孩子才一歲多一點,還不會說什麼話,只會跟人鸚鵡學舌地喊個叔叔阿姨什麼的。從穿戴上看,孩子不像村裡人,說的是普通話。來人把孩子丟在阿炳面前,一邊引導孩子喊「阿炳叔叔」,一邊要阿炳「耳測」他是誰家的孩子。孩子鸚鵡學舌地喊過一聲「阿炳叔叔」後,就抓住阿炳手上的柺杖,嘰嘰呀呀的要搶過來玩。就這時,阿炳沒有絲毫猶豫地一口氣這樣說道:

「這是陸水根家老三關林的孩子,是個男孩。我不會記錯的,關林出去已經九年零兩個月又十二天,在福州部隊上當兵,出去後回來過四次,最近一次是前年端午節,他帶著他老婆回來。他老婆跟我說過話,我記得的,是個北方人。這孩子的聲音像他媽,很乾淨,有點硬。」

雖然說話的聲音還是有點發嗡,但已全然不見剛才那種緊張、結巴,感覺像在背誦什麼,又像是一臺機器在說。像這一切,早在他心中滾瓜爛熟,只要他張開嘴,它們就自動淌出來了。

老人向我解釋道,他們陸家堰是方圓幾十裡出名的大村莊,有三百多戶人家,大大小小近兩千人,村裡沒有誰能夠把全村人都有名有姓、有家有戶地指認出來。唯獨阿炳,不管大人小孩,不管你在村裡還是在外地生活,只要你是這村子裡的人,父輩在這裡生活或者生活過,然後你只要跟他說上幾句話,他聽聲音就可以知道你是哪家的,父母是誰,兄弟姐妹幾個,排行老幾,你家裡出過什麼事情,等等,反正你一家子的大小情況,好事壞事,他都能如數家珍地報出來,無一例外,少有差錯。剛才這孩子其實是生在部隊長在部隊的,這還是第一次回村裡來,但依然被阿炳的耳朵挖得根底朝天。

我驚詫不已!

我想,這個又傻又瞎的阿炳無疑是個怪人,是個有驚人聽力和記憶力的奇才,當然就是我要找的人。村裡沒電話。當天晚上,我趕回城裡,給我們局長要通電話,把阿炳包括姓羅的情況作了如實彙報。該要的人不行了,想要的人又是個瞎子傻子,我們局長猶豫再三,把電話轉給了院長大人。院長聽了彙報後,對我說:

「俗話說,十個天才九個傻子,十個傻子一個天才。聽你這麼說,這人可能就是個傻子中的天才,把他帶回來吧。」

07

第二天清早,我又去陸家堰。想到昨天來回一路的折騰,再說今天還要帶個瞎子走,這次我專門租了一艘遊艇來。

遊艇在碼頭等我。

我第二次走進了屋密弄深的陸家堰村莊。

離祠堂不遠,門前有七級臺階,走進去是一個帶天井和迴廊的院落,裡面少說有七八家門戶。村裡人告訴我,三十年前的一個夜晚,這個院子曾接待過一支部隊,他們深夜來凌晨走,這裡人甚至不知道他們是哪方部隊。但是誰都知道,他們中肯定有一人讓這兒裁縫家的女兒受盡了委屈或者欺騙。十個月後,裁縫家沒有婚嫁的女兒無法改變地做了痛苦的母親。三十年後的今天,這裡一家敞開的門裡依然傳出縫紉機的聲音,就在這間屋子裡,阿炳母親接待了我。她是村上公認的最好的裁縫,同時也是全村公認的最可憐的女人,一輩子跟自己又瞎又傻的兒子相依為命,從沒有真正笑過。在她重疊著悲傷和無奈的臉上,我看到了命運對一個人夜以繼日的打擊和磨難。還沒有五十歲,但我看她更像一個年過七十的老嫗。靠著一門祖傳的手藝,母子倆基本做到了衣食無憂,不過也僅此而已。

開始,阿炳母親以為我是來找她做衣服的,當我說明是來找阿炳時,母親似乎也就一下明白我不是本村人。因為,村裡人都知道,每天上午阿炳總是不會在家的。因為耳朵太靈敏的緣故,每當夜深人靜,別的人都安然入睡了,而阿炳卻常常被村子裡「寂靜的聲音」折磨得夜不能寐。為了睡好覺,他一般晚上都去村子外的桑園裡過夜,直到中午才回村裡。看管桑園的老頭,是阿炳母親的一個堂兄弟,每天他總是給阿炳準備一小捆桑樹杆,讓他帶回家。這是他們母子倆每天燒飯必需的柴火,也是兒子能為母親唯一效的勞。那天,阿炳被我臨時喊回來,匆忙中忘記給母親帶桑樹杆回來。一個小時後,阿炳已隨我上了遊艇,就在遊艇剛脫開碼頭後,他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焦急萬分地朝碼頭上高呼大喊:

「媽,我今天、忘……忘記給你帶柴火了,怎、怎麼辦……」

遊艇才脫開碼頭不遠,我還來得及掏出二十塊錢,塞在煙盒子裡,奮力拋上岸。

阿炳聽到我做了什麼後,感動得滴出淚,對我說:「你是個好人。」

這件事讓我相信阿炳並不傻,只是有些與眾不同而已。

說真的,那天村子裡起碼出動了幾十個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他們一直把我和阿炳送到碼頭上。當他們看見遊艇一點點遠去,確信我不是騙他們,而是真的把阿炳帶走了(去培養當調音師),我想他們一定以為我也跟他們阿炳一樣是個傻子,要不就是個大壞人。在鄉下,老人們都說拿什麼樣人的骨頭烤乾,磨成粉,做出來的藥可以治什麼樣人的病。換句話說,拿阿炳的骨頭做成藥,可以叫成群的像阿炳一樣的傻子都變成聰明人。而我有可能就是這樣一個人,想用阿炳骨頭做藥的大壞蛋。否則,他們有充足的理由懷疑我和阿炳一樣,是個大傻瓜。

不過,不管怎樣,有一點我想陸家堰的村民們是萬萬懷疑不到的,就是:他們認定的傻子阿炳即將成為一個撼天動地的大英雄。

08

儘管首長(鐵院長),還有我們吳局長,對我帶回來的人存在著生理缺陷這一點早已有一定的心理準備,但當阿炳親身立在他們面前時,他們還是感到難以接受的失落。

由於旅途的疲勞—一路上阿炳連眼皮都沒碰一下,他在嘈雜的人聲裡怎麼睡得著?和旅途中造成的髒亂,以及由於心情過度緊張導致的面部肌肉癱瘓,再加上他病眼本身有的醜陋,阿炳當時的樣子確實有些慘不忍睹,可以說要有多邋遢就有多邋遢,要有多落魄就有多落魄,要有多怪異就有多怪異。

簡直不堪入目!

對我來說,我最擔心的是他在老家神奇有餘的耳朵,到701後變得不靈敏了。所以,事先我再三交代他,到時間—等首長們來看他時—一定要給他們「露一手」。事後看,我這交代是弄巧成拙了,因為他認定我是個好人,對我的話言聽計從,我這麼一交代之後,他時時處處都不忘「露一手」。結果來的人,不管誰開腔說話,也不管你是不是在跟他說,他都當作在「考」他。於是正常的談話根本無法繼續下去,只聽他左右開弓地在「應試」—

「你是個老頭子,少說有六十歲了,可能還經常喝酒……」

「你是個煙鬼,聲音都給燻黑了……」

「你還是那個老頭子……」

「嗯,你比較年輕,頂多三十歲,但你的舌頭有點短……」

「嗯,你的嗓子好像練過,聲音跟風箏一樣會飛……」

「嘿嘿,你還是那個老煙鬼……」

說話間,院子裡突然傳來兩隻狗的叫聲,阿炳一下子屏聲靜氣,顯得十分用心又使力地傾聽著,以致兩隻耳朵都因為用力而在隱隱地抽動。不一會兒,他憨憨一笑,說:

「我敢說,外面的兩隻狗都是母狗,其中一隻是老母狗,少說有七八歲,另一隻是這老母狗下的崽,大概還不到兩歲。」

狗是招待所養來看門的,這會兒招待所長就在首長旁邊。首長問他:「是嗎?他說的對嗎?」

「也對也不對,」所長答道,「那隻小狗是雄的。」

阿炳一下漲紅了臉,失控地叫道:「不可能!絕不可能!你……騙我!你……是個壞人,捉、捉弄我、一個瞎子,你……算什麼東西!你……你、你是個壞人……」

氣急敗壞的樣子跟我在陸家堰見到的如出一轍。

我趕緊上前安慰他,一邊對所長佯罵一通,總算把他哄安靜下來。完了,我示意大夥出去看看。一邊出門來,所長一邊對我們嘀咕,說:「那隻小狗從去年生下來就一直在我眼皮底下,雌和雄我哪能不知道。」但當我們走到院子裡,看見那兩隻狗時,所長傻掉了,原來他所說的那隻雄性小狗並不在現場,在場的兩隻狗,只有那隻老狗是他招待所的,另一隻是機關食堂的。而此狗與他們招待所的那隻雄小狗(暫不在場)是一胎生下來的,而且就是雌的。

聽所長這麼一說,大夥全都愣了。

完了,首長拍拍我肩膀說:「看來你確實給我帶回來了一個活寶。」回頭,用一種命令的口氣對所長說:「按幹部待遇安排好他的吃住,另外,給他找副墨鏡戴上,晚上我再來。」

09

這天晚上,首長親自帶著我們局長等一行人,這行人又帶著二十部錄放機和二十個不同的莫爾斯電碼來到招待所,在會議室擺開架勢,準備對阿炳進行專項聽力測試。測試方式是這樣的,先給阿炳聽一個訊號,給他一定的時間分辨這訊號的特徵,然後任意給他二十種不同的訊號,看他能否從中指認出開始那個訊號。這感覺如同現在阿炳面前坐有二十個人,他們的年齡和口音基本上相同,比如都是二十歲左右,都是同一地區的人,首先安排張三隨便地跟阿炳說上幾句話,然後再讓這二十人包括張三,依次跟他說話,看他能否從一大堆口音中把張三揪出來。

當然,如果這二十人都是中國人,說的都是國語,我對阿炳是有信心的。但現在的情形顯然不是這樣,因為阿炳對莫爾斯電碼一竅不通,也許聽都沒聽過,就好比這二十人說的都是外語,那麼我覺得難度就很大。何況事實比這個還要複雜,還要深奧,因為再怎麼說外語總是人在說,是從人嘴巴出來的,這裡面自然還有些共性可循。狗也是這樣,在陸家堰的很多夜晚,阿炳正是從變化了的狗叫聲中解破流賊入村的機密的。這也就是說,阿炳對狗叫聲很熟悉。而電波這玩意兒對他來講純屬天外之音,世外之物,他可能想都未有想過,更不要說打什麼交道了。所以,對晚上的這種考測,我基本持悲觀態度。我甚至覺得這樣做是有點離譜了。

但阿炳簡直神了!

也許對一個非常人來說,他們的日常生活就是由種種非同尋常的、在你眼裡不可理喻的奇事怪情組成的,你擔心他們某一件奇怪異事做不下來,正好比窮人擔心富人買不下一件昂貴之物,本身就是杞人憂天,同時這也成為證明你現在不是、今後也難以當上奇人或者富豪的最直接證據。

考測的過程有點複雜,但結果很簡單,就是阿炳贏了。不是一局一勝制的贏,也不是五局三勝制的贏,而是全贏。全贏也不是五局五勝的贏,而是十局十勝的贏。期間,阿炳除了不停地抽菸,似乎並沒有更出奇的依靠或者更神秘的魔法。

要說清楚測試情形是困難的,但又不能因為困難而回避不說。你也許知道,莫爾斯電碼是國際通用的電訊語言,不管明碼還是密電,電文均將譯成若干組電碼,而每一組電碼一律由四位阿拉伯數字組成,俗稱「千數碼」。考慮到阿炳對電碼不熟悉,第一次測試,工作人員讓他聽了十組碼,算時間的話大概有近半分鐘。這就是「聽樣時間」,如果在這段時間內不能對「樣品」留下足夠的特徵記憶,那麼以後你必然無法將它從一堆電波中指認出來。聽完樣品後,工作人員開始製造混亂,相繼開啟八部錄放機,也就是放出八種不同的電波聲,每一種播放十組電碼。阿炳聽罷,均一一搖頭否認。第九次播放的就是他剛才已經聽過的樣品,依然有十組碼,但才播放到第四組時,阿炳便果斷地摁滅菸頭,說:

「就是它。」

沒錯,就是它!

阿炳贏了第一回合。

後來的回合和第一回相比,程式和內容都相同,不同的只是「樣品碼」在依次減少,如第二回合樣品碼已減至九組,然後逐一減少,到第十回合時,樣品碼只剩下一組。毫無疑問,樣品碼越少,就是聽樣時間越短,相應的辨別難度也就越大。但對阿炳而言似乎都沒有難度,都簡單。從第一回開始到第十回結束,沒有一回叫他犯難的,更不要說出錯了。沒有錯。非但沒有錯,而且每一回合他都提前勝出。而最快的是第五回合,他只聽了一組碼便擊掌叫起來:

「行了,就是它!」

這個晚上讓所有在場的人都感到萬分震驚和鼓舞!

10

求勝心切是當時701所有人的心情。

根據阿炳已有的天才本領,我們吳局長率先向首長提議,力薦阿炳馬上投入實際偵聽工作,並得到了在場多數人的贊同。在提議的背後,也有足夠的理由支援,主要有三條:

1.雖然阿炳對莫爾斯電碼並不懂,但晚上的事實充分表明,懂與不懂跟他無關,不懂他照樣能去偽存真,百裡挑一。如果要等懂才上機實戰,那就不是他奇人阿炳了。

2.作為一個國家和軍隊的通訊系統,不管怎麼變動,總是或多或少存在著一定的共性和特徵。現在我們已經找到對方五十多套頻率(幾天中又可憐地增加了幾套),這就是說,我們已經有了一定數量的「樣品」。雖然那些未知敵臺的聲音不會跟這些「樣品」的聲音一模一樣,甚至在常人聽來可能完全不一樣,但對能夠把兩條狗的血緣關係及雌雄辨別出來的阿炳來說,我們應該有信心相信他一定能在差異中尋求到蛛絲馬跡的共性和暗合。

3.至於阿炳不會操作機器就更不是問題了。因為我們可以給他配上一個甚至幾個701最出色的偵聽員做他助手,他們會給他解決實戰中面臨的所有具體操作問題。事實上,阿炳神奇的是他的耳朵,我們要使用的也只是他的耳朵,等等。

我是當事者中唯一的反對者。但吳局長包括眾多贊同者說的是那麼頭頭是道,以至把我都差點說服了。不過,出於謹慎,我還是道出了我反對的理由。我這樣對大家說:

「也許我比大家更瞭解阿炳,阿炳是個什麼人?奇才,怪人。奇在哪裡?怪在哪裡?我們不難看出,他一方面顯得很天才,一方面又顯得很弱智,而且兩方面都很突出而又不容置疑。我認為,缺乏正常的理性和思辨力,這是體現阿炳弱智的最大特徵。在生活中,阿炳認定事物的方式和結果總是很簡單,而且只要他認定的東西,是不可改變和懷疑的。這說明他很自信,很強大。但同時他又很脆弱,脆弱到了容不得任何質疑和對抗。當你和他發生對抗時,他除了自虐性的咆哮之外,沒有任何抗拒和迴旋的餘地。關於這一點,局長在下午應該有所體會,而我通過這幾天的接觸則深有體會。請相信我的感覺,阿炳的脆弱和他的天才一樣出眾,一樣無與倫比,他像一件透明的閃閃發光的玻璃器皿一樣,經不起任何碰擊,碰擊了就要毀壞。這是我要說的一點。

「第二點,根據阿炳已有的表現,我們有充分理由相信,就這樣不做任何準備,派他直接上機實戰,未必就一定會影響他天才的發揮,他劍走偏鋒,一下來一個出奇制勝,這完全是可能的,而且可能性相當大。但我認為光可能不行,可能性很大也不行,必須是百分之百。因為如果一旦出現失利,失敗將極可能是百分之百的。正如大家所說,對阿炳我們不能把他視為常人,如果是一個平常人,他有如此高超的本領,我們又是那麼求勝心切,不妨就這樣盲目讓他去試一下,如果行,最好;不行,再回頭來給他練練兵,等練完兵後再重新上陣也不是不可以。問題是他不是常人,我們不能拿他去試,去冒險,因為萬一不行,阿炳可能會由此對偵聽工作產生無法消除的恐懼和厭惡,甚至很可能以後他一聽到電波聲就會咆哮,就會發抖,就會瘋狂。這樣他的天才,他天才的一面,對我們701來說就意味著被報銷掉了。誰敢百分之百肯定他上機一定能劍走偏鋒,在短時間內找到敵臺?誰又知道他耐心的極限時間有多久,是一天?兩天?還是半天?還是一兩個小時?所以,我建議大家還是保守一點好,給他一定的練兵時間,讓他在有百分之百把握的情況下再投入實戰……」

我的聲音—餘音—在會議室裡靜靜地盤旋,靜靜地等待著首長髮話。鐵院長在眾目睽睽下立起身,一步一停地走到我面前,然後又一字一頓地對我說:

「我聽你的,我把他交給你。從現在開始,你可以動用我701任何人力和裝置,只要對他練兵有利。」

「給我多少時間?」

「你需要多少時間?」

我想了想:「半個月。」

首長咬牙切齒地說:「我沒有那麼多時間,我只給你一個星期!一個星期後你必須把人給我帶進機房,而且必須是萬無一失的,拿你的話說就是—百分之百不是冒險的!」

11

一個星期等於七天。

七天等於一百六十八個小時。

減去每天的睡眠時間,還有多少小時?

我成為偵聽員是接受了八個月的培訓,要算課時大概在兩千堂之上,而且大多數偵聽員都是這麼成長起來的。有一個姓林的北方人,是女的,開始在我們總機班當接線員,然而一個月下來,她居然把701那麼多人的聲音都認識並牢記了。有這個本事當然應該去當偵聽員。於是在我們畢業前三個月,她成了我們隊上的插班生。當時教官們都不相信她能隨我們如期畢業,但畢業時她各課的成績都在大部分人之上,尤其是抄收莫爾斯電碼的速度(這是我們絕對的主課),遙遙領先於全隊所有人,達到每分鐘抄收二百二十四個電碼的高速,幾乎是當時我們全隊平均成績的雙倍。一年後,在全國郵電系統舉行的莫爾斯電碼抄收比賽場上,她以261碼/分鐘的優異成績勇奪桂冠,一度為系統內部人譽為「天兵神將」。

我說這些的意思是,無論如何,一個禮拜是訓練不出一個偵聽員的,即使阿炳的本事在人家「林神將」的十倍之上,這個時間也遠遠不夠。但我不可能增加時間,誰也不可能。所以,我想,唯一的可能就是「偷工減料」,不指望把阿炳訓練成真正合格的偵聽員,而只是用這短短的時間儘量灌給他一些必不可少的東西,比如莫爾斯電碼,他起碼要聽得懂;另外,對我們已經找到的敵臺,他應該反覆地聽錄音,聽出它們的特徵和差異。前者是常識,後者是感覺,兩者兼而有之,他上機才不至於莫名其妙。只能這樣。但就這樣,七天時間也只夠點到為止。

一天。

兩天。

三天。

第四天下午,我來到局長辦公室,向他彙報阿炳練兵情況。我說,阿炳現在練兵達到的水平在某些方面已經不在「林神將」之下。局長要我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眼見為實。」我說,「局長,你不妨請鐵院長一同去看看。」

局長當即抓起電話向鐵院長彙報情況。院長聽了,也以為是自己聽錯了話,要局長重新說一遍,局長便把我剛剛說過的請他去看看的話照搬說了一道,說:

「院長,眼見為實,你要有時間不妨親自來看一看。」

12

還是幾天前的會議室。

如果今後有人問阿炳是在哪裡完成偵聽員學業的,那就是這間簡陋的會議室。

為了不叫鐵院長和吳局長產生任何嫌疑,我關掉所有的錄放機,請局長親自擬定至少八組「千數碼」。然後,我要求發報員對著局長落成的報文,以每分鐘一百碼的速度發報。

「滴滴噠滴滴滴噠噠噠滴滴滴噠……」

發報完畢,我們都盯著阿炳:他似乎是睡著了一樣的面無表情。

局長納悶地看看我,又看看阿炳,翕動著嘴唇,像要說什麼。我趕緊示意他別出聲。就這時,阿炳像被我無聲的手勢驚動了似的,如夢初醒,長長地呼了口氣,然後便朗朗有聲地報誦起電文來:

「××××××××××××……」

八組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