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譯局
行動局
偵聽局主要是負責技術偵聽,破譯局主要是搞密碼破譯,行動局當然就是行動,就是走出去搞諜報。偵聽,就是聽天外之音,無聲之音,秘密之音;破譯,就是解密,就是要釋讀天書,看懂無字之書;諜報,就是喬裝打扮,深入虎穴,迎風而戰。在系統內部,一般把搞偵聽的人都稱為「聽風者」,搞密碼破譯的人叫作「看風者」,搞諜報的叫作「捕風者」。說到底,搞情報的人都是一群與風打交道的人,只是不同的部門,打交道的方式不同而已。
我的兩位神秘鄉黨,其中一位是當時701的一號首長,姓錢,人們當面都喊他叫錢院長,背後則稱錢老闆;另一位是行動局的一名資深諜報人員,姓呂,早年曾在南京從事地下工作,人稱「老地瓜」,就是老地下的意思。兩位都是「解放牌」的革命人物,年屆花甲,在701算得上是碩果僅存者。在以後的時間裡,我與兩位鄉黨關係漸深,使我有機會慢慢地演變成701的特殊客人,可以上山去「走一走」。
山叫五指山,顧名思義,可以想見山的大致構造:像五個手指一樣伸在大地上。自然有四條山溝。第一條山溝離縣城最近,大約只有二三公里山路,出得山來,就是該縣城關鎮:一個依山傍山的小山城。這條山溝也最寬敞,701的家屬院便建在此,院子裡有醫院、學校、商店、餐館、招待所、運動場地等,幾乎是一個小社會,裡面的人員也是相對比較繁雜,進入也不難。我後來因為要寫這本書,經常來採訪,來了往往要在招待所住上幾天,幾回下來這裡有很多人都認識我,因為我老戴墨鏡(我自二十三歲起,右眼被一種叫強光敏感症的病糾纏,在正常的白熾燈光下都要戴墨鏡保護),人都喊我叫墨鏡記者。
後面三條山溝是越來越狹小,進出的難度也是越來越大。我曾有幸三次去過第二條山溝,第三條山溝去過兩次,而第四條,也就是最裡面的山溝,一次都沒去過。據說,那裡是破譯局的地盤,也是整個山上最秘密的地方。行動局是在第二條山溝裡的右邊,左邊是培訓中心,是個副局級單位;兩個單位如一對翅膀一樣依山而扎,呈扇形張開,但左邊的扇形明顯要比右邊大。據說,行動局平時沒幾個人,他們的人大多「出門在外」。
第三條山溝裡也有兩個單位,一是偵聽局,二是701機關,兩個單位的分佈不同於行動局與培訓中心—面對面,相對而立,而是分一前一後,前為701機關,後為偵聽局,中間地帶屬雙方共享,都為公用設施,如球場、食堂、衛生所等。
因為無鄉民進得了山,山上的一切無人糟蹋,年復一年,現在山上樹木鬱鬱蔥蔥,鳥獸成群結隊,驅車前往,路上經常可以看到飛禽走獸出沒。路都是盤山公路,發黑的瀝青路面,看上去挺不錯,只是過於狹窄,彎道又多,很考司機手藝。據說,山體裡有直通的隧道,可以在幾個單位之間快速來回。我第二次去偵聽局時,曾提議錢院長是不是可以讓我走一回隧道,老頭子看我一眼,未予理睬,好像我這個要求過分了。
也許吧。
不過,說真的,在我與包括院長在內的701人的接觸過程中,我明顯感覺到,他們對我的心態是比較複雜的,表面上是害怕我接近他們,骨子裡又似乎希望我接近。很難想象,如果只有害怕,我這本書將如何完成。肯定完成不了。
好在還有「希望」。
當然,更好在每年還有「解密日」這個特殊的日子。
05
我要說,作為一個特別單位,701的特別性幾乎體現在方方面面,有些特別你簡直想不到,比如它一年中有個特殊的日子,系統內部都管它叫「解密日」。
我們知道701人的工作是以國家安全為終極目標,但職業本身具有的嚴密保密性卻使他們自己失去了甚至是最基本的人身自由,以致收發一封信的自由都沒有,都要經過組織審查,審查合格方可投遞或交付本人閱讀。這就是說,若你給他們去信,主人能否看到,要取決於你在信中究竟寫了些什麼,如果你的言談稍有某種嫌疑,主人便可能無緣一睹。退一步說,即便有緣一睹,也僅是一睹,因為信看過後將由組織統一存檔保管,個人無權留存。再說,如果退回二十年,你有幸收到他們發出的信(應該說這種可能性比較小,除非你是他們直系親人),也許會奇怪他們為什麼會用複寫紙寫信。其實,這沒什麼好奇怪的,因為他們投出的信件組織上必須留下副本;在尚無影印裝置的年代裡,要讓一份東西生出副本,最好的辦法無疑是依靠複寫紙。更不可思議的是,在他們離開單位時,所有文字,包括他們平時記的日記,都必須上交,由單位檔案部門統一代管,直到有一天這些文字具備的密度消失殆盡,方可歸還本人。
這一天,就是他們的「解密日」。
這是一個讓昔日的機密大白天下的日子。
這個日子不是從來就有,而是起始於一九九四年,即我邂逅兩位鄉黨後的第三年。這一年是錢院長離任之年,也是我初步打算寫作此書的年頭。由此不難想見,我寫作此書不是因於結識兩位鄉黨,而是因於有幸迎來了701歷史上未有的「解密日」。因為有解密日,我才有權進山,去山溝裡走走,看看。因為有解密日,701人,嚴格說是獲得解密的人,才有資格接受我的採訪。
不用說,若沒有解密日,便不可能有此書。
06
我的身份無關緊要,我說過,這裡人都喊我叫墨鏡記者。我的名字叫麥家,這我也是說過的。我還說過,生活中,邂逅一個人,或者邂逅一件事,這是常有的事。我認為,有的邂逅只是正常生活的一部分,一種形態,一種經歷,一點趣味而已,並不會給你的生活創造或帶來什麼特殊的不同,但有的邂逅卻可能從根本上把你改變了。現在,我憂鬱地覺得,我與兩位鄉黨的邂逅屬於後一種,即把我從根本上改變了。現在的我,以寫作為樂,為榮,為苦,為父母,為孩子,為一切。我不覺得這是好的,但我沒辦法。因為,這是我的命運,我無法選擇。
至於本書,我預感它可能是一本不錯的書,秘密,神奇,性感,陌生;既有古典的情懷,又有現代的風雅,還有一點命運的辛酸和無奈。遺憾的是,最支援我寫此書的人錢院長已經去世,無緣一睹此書的出版。他的死,讓我感到生命是那麼不真實,就像愛情一樣,昨天還好好的,今天就完蛋了。雞飛蛋打,什麼都沒有了,生變成了死,愛變成了恨,有變成了無。如果說,此書的出版能夠給他的亡靈帶去一點安慰,那即是我此刻最大的願望。
此書謹獻給錢院長並全體701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