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並沒有放棄勸說,站在房間門口苦口婆心、嘮嘮叨叨地說著話。季曉妍感到不勝其煩,她開啟房間裡的音響,播放一首快節奏的勁歌,並將聲音調到最大。
母親被近乎噪音的音樂阻撓了,她嘆了口氣,坐回到沙發上。父親怒吼道:「別管她了!隨便她要幹什麼!」
季曉妍一頭扎到床上,用枕頭捂住耳朵,不想再聽到父母的聲音。
過了好一陣之後,季曉妍從床上爬起來,悄悄走到門口,她沒有再聽到父母的說話聲,估計他們可能已經回自己的房間去了。季曉妍吐了口氣,轉身走到衣櫃前,開啟櫃門。就在她從衣櫃中取出一件長裙的時候,猛然間看到了那個躲在衣櫃之中,渾身漆黑、目露兇光的人,並且認出了他是誰。季曉妍雙腿一軟,驚恐萬狀地叫道:「啊,你是……」
她還沒來得及叫出聲,衣櫃中的黑衣人便猛地衝了出來,一隻手捂住她的嘴,另一隻手上握著的尖刀狠狠地捅進季曉妍的胸口,並快速地猛刺了四、五刀。季曉妍那因驚恐而擴大的雙眼在短短幾秒內便失去了光彩,她的身子慢慢滑了下去,倒在一片血泊之中。為她送葬的,是一首英文搖滾曲。
黑衣人不緊不慢地把沾滿鮮血的黑色外套脫下來,把它連同那把刀一起裝在一個塑膠口袋裡,然後走到窗前,開啟窗戶,順著牆邊的管道爬了下去,最後消失在黑暗中。
十點過的時候,季曉妍的母親從房間走出來,聽到女兒的房裡還放著勁爆的音樂,走到門口去敲門道:「曉妍!現在都什麼時候了!把音響關掉!」
等了一會兒沒有迴音,母親生氣地捶門:「你聽到沒有!把音樂關了,要不一會兒鄰居都找上門來了!」
季曉妍的父親從臥室裡走出來,怒吼道:「她今天到底要幹什麼!胡鬧還沒個完了?」
母親說:「你看,門鎖了,又不理我們,還把這些難聽的音樂放那麼大聲——她今天真是太不像話了!」
「你去把鑰匙找來開門!」父親氣得滿臉通紅,「我看她還真是反了不成!」
母親回自己臥室去,從床頭櫃找出女兒房間的鑰匙。她快速地走到門前,用鑰匙開啟房門,推門而進。
「啊——!」撕心裂肺的尖叫聲壓過了房間裡的搖滾樂。
第十章
魯新宇隊長和他的兩名助手趕到季曉妍家時,季曉妍的母親在巨大的悲傷中不能自持,痛哭地幾近昏厥。季曉妍的父親神色呆滯地坐在沙發上,像是才做完一場噩夢,還沒能完全清醒。魯新宇走過去叫了他好幾聲,他才緩緩地抬起頭來,木訥地望著警察——女兒死亡的打擊彷彿令他變成了一個痴呆症患者。
魯新宇亮出自己的證件,並向季曉妍的父親問道:「你女兒是在哪裡遇害的?」
季曉妍的父親沒有說話,只是呆呆地轉過頭,望著女兒的房間。
魯新宇對兩個助手使了個眼色,說:「走,去看看。」
三個警察來到季曉妍的房間,一眼便看見了躺在地板上的死者。一個女警察用相機對死者和周圍的現場拍了幾張照。魯新宇走到死者面前,觀察了一下她胸口前被尖刀所刺的幾個傷口,然後看了看死者正對著的、大開啟的衣櫃門。魯新宇捏緊拳頭,在自己的大腿上狠狠地捶了一下:「又是一起同樣的兇殺案!」
一直和魯新宇一起辦這個案子的大個子警察走過來說:「很明顯,又是那個‘衣櫃殺手’乾的。」
魯新宇在房間內左右四顧,指著衣衫整齊的死者說:「發現了嗎,現場沒有被盜竊的跡象,從死者衣裝穿戴完整來看,她也沒有受到過性侵犯——一切都和上次梁婧之被殺時的狀況一樣。」
大個子警察說:「這個兇手既不為財,也不為色,但殺死的又全都是年輕漂亮的女孩——他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只有兩個可能。」魯新宇說,「要不就是仇殺,要不就是心理不正常的變態者所為。」
「你覺得哪種可能性大些?」大個子警察問。
「第二種。」魯新宇分析道,「如果是仇殺,下手的地點和方式就有很多種,不一定非得要採用事先躲在衣櫃中再伺機殺人這種麻煩的方法;而心理不正常的兇手往往才會採取同一種特殊的、固定的模式來行兇。」
「嗯,有道理。」大個子警察點頭道。
這時,那個女警察走到窗子邊上,仔細觀察了一陣,說:「隊長,窗邊正好有根管道,兇手在殺人之後肯定是從這裡逃走的。」
「嗯,這裡是三樓,又沒有裝防護欄,兇手要作案太容易了。」魯新宇說。
大個子警察在季曉妍的衣櫃中翻了一會兒,找出一件校服,遞給魯新宇:「隊長,你看。」
魯新宇接過那件校服,在衣服的背後看見「華陽高中」四個大字,皺起眉望著大個子警察說道:「又是華陽高中的?」
「對,和上一個受害者梁婧之是同一所高中。」
魯新宇放下衣服,走到客廳去,問季曉妍的父親:「你女兒叫什麼名字,在哪裡讀書?」
季曉妍的父親精神恍惚,全身的精氣神像是被抽乾了似的,一動不動地坐著,沒有回答魯新宇的問題。
魯新宇提高嗓門說道:「你們悲傷難過我理解。可是如果你們希望儘快抓到殺害你們女兒的兇手,就請暫時節哀,配合我們警察的工作。」
季曉妍的父親緩緩抬起頭來:「警官,我女兒叫季曉妍,在華陽高中讀書。」
「讀高几,哪個班?」
「高三十六班。」
魯新宇和大個子警察同時一愣,兩人對視一眼,一齊說道:「和梁婧之同一個班!」
季曉妍的父親問道:「梁婧之是誰?」
大個子警察說:「是你女兒的同學,她在幾天前以同樣的方式被謀殺了。」
季曉妍的父親忍住悲痛問道:「這麼說,這是一個慣犯所為?」
「是的,是個慣犯。」
季曉妍的母親突然撲到魯新宇面前,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說道:「警官,我求你!一定要抓到這個該千刀萬剮的兇手,為我女兒報仇啊!」
魯新宇將她扶起來,說:「請你放心,這是我們警察的職責,我們一定會抓住他的!」
將季曉妍的母親扶到沙發上坐好,魯新宇對女警官說:「你問一下他們一些案發前的基本情況,比如季曉妍是什麼時候回來的、之前有沒有說過什麼等等,把這些記錄下來,我一會兒要看。」
「好的,隊長。」女警官點頭道。
魯新宇對大個子警察說:「你跟我出來一下。」
兩個人走到樓下,大個子警察從口袋中摸出一包煙,抽出兩支來一齊點燃,遞了一支跟魯新宇,另一支含在嘴裡吸了一大口,問道:「隊長,你是不是已經有些眉目了?」
魯新宇接過煙,並不立刻抽,他不置可否地說:「起碼有一些事情是絕對能肯定的了。」
大個子警察沒有打岔,等待著隊長繼續說。
「第一,從兩個被害者是同一個班上的學生這一點來看,兇手絕對不是無目的的隨機殺人,而是有計劃、有預謀地作案;第二,這個兇手十之八九就是被害人班上的某一個人,有可能是因為某些特殊原因,或者是與兩位被害人有某種過節而蓄謀將其殺害;第三,我們上次去學校問到的那兩個學生——俞希和盧應馳,這兩個人當中肯定有一個與這兩起謀殺案有關係!這兩個人是我們破案最重要的切入點!」
大個子警察皺起眉頭說:「可是,我們已經到盧應馳的家和附近去調查過了,他的家人和鄰居證明了在梁婧之被殺的那段時間裡,盧應馳確實是呆在家中的;而俞希我們之後也調查到,那天晚上我們走後,她也並沒有離開家一步。況且以她這樣一個柔弱女生來說,要以這種方式作案,未免有些太困難了吧?」
魯新宇說:「就算她不是殺人兇手,也完全可能是幫兇。」
「隊長,看來你還是最懷疑那個俞希?」
魯新宇猛吸了一口煙,說道:「我一直就非常懷疑,那天晚上她打電話報警,聲稱家中出現了歹徒,會不會是在有意施調虎離山之計?那晚重案組值班的警察就只有我們幾個,她將我們引到自己家中,浪費了一大堆時間。在吸引我們注意力的同時,分明就方便了真兇在別處作案!」
大個子警察說:「可這都是我們的猜測呀,我們沒有任何證據證明她是有意這樣做的。」
魯新宇眯起眼睛說:「哼,這只是他們的狐狸尾巴還沒有露出來,只要我們繼續調查,他們早晚會露出破綻的。」
大個子警察想了一會兒,說:「隊長,其實我倒是發現了一個新的切入點——如果我們能調查出這兩個死者的一些共同之處,比如說她們有沒有與誰產生過同樣的過節之類的,說不定就能查出兇手。」
「嗯,有道理。」魯新宇點頭道,「可是我們該怎麼去調查呢?如果把那個班上的學生一個個叫到面前來詢問,不但有可能打草驚蛇,而且那些老師肯定也不會同意,又會說我們在高考前夕影響他們了。」
大個子警察說:「那我們就先暗中調查一下這兩起兇殺案的共同點。別忙去學校問那些學生,當我們發現一些足可以懷疑某人的確鑿證據之後,再去找他們問話。」
魯新宇若有所思地點著頭,然後擔憂地嘆了口氣:「我們可得抓緊時間哪。你先別忙著稱‘這兩起’兇殺案。搞不好這起殺戮只是剛剛開始,還遠沒有結束呢。」
大個子警察怔了怔,說:「隊長,你覺得……還會有這種命案發生?」
魯新宇眉頭緊鎖地說:「我有一種感覺,如果我們不及時抓到這個罪犯,他會不停大開殺戒的。有些心理不正常的罪犯,在一次犯案之後,便會像上癮一般,不斷作案以尋求刺激,最後發展到瘋狂的程度,變成殺人狂魔!」
大個子警察不禁打了個冷噤:「隊長,你是說,那些心理變態的殺人犯到最後殺人就完全不需要理由了,完全把這當成一種樂趣?」
「你不覺得現在就很像是這樣嗎?」魯新宇說,「想想看,事先進入被害人的家裡,躲藏在衣櫃之中,窺探著外面的動靜——就像是在體驗捉迷藏時的刺激心情一般。而當被害人開啟衣櫃,便立刻跳出來將其殺害,同時欣賞被害人臨死前驚恐萬狀的表情。你想一下,如果不是為了滿足這種變態而邪惡的快感,兇手為什麼非得要以這種麻煩的方式來殺人?」
大個子警察難以理解地說:「隊長,照你這麼說,如果兇手殺人只是為了滿足一種快感,那豈不是根本就沒有什麼動機可言,我們又從何調查呢?」
魯新宇輕輕擺著手指說:「我是說發展到最後可能會這樣。但現在還絕對不是。我剛才已經分析了,就從兩個被害人是同一個班上的學生這點來看,就可以判斷兇手目前肯定還是基於某種動機或目的而殺人的。只是他的心理一定不正常,才會想出這種殺人的方法來!」
大個子警察還想說什麼,魯新宇的手機卻在這個時候響了起來。他拿出手機一看,是一個陌生的號碼。魯新宇接通電話:「你好,哪位?」
魯新宇聽對方說了幾句話後,眼睛陡然瞪大,表情詫異而震驚。最後,他大喝一聲:「你再說一遍!」但對方已經結束通話了電話,魯新宇只得緩慢地垂下那隻握著電話的手。
大個子警察感覺到魯新宇接的這個電話一定不尋常,他趕緊問道:「隊長,是誰打來的?」
魯新宇神情嚴峻地搖著頭說:「不知道,但他告訴我一些和本案有關的重要資訊。」
「是什麼?」
魯新宇望著大個子警察說:「那個人告訴了我這兩個被害人的共同點是什麼。」
「什麼?」大個子警察感到無比驚詫。他略一思索,「隊長,季曉妍被謀殺還不到兩個小時,除了她的家人和我們之外,還有誰知道她已經死了?這個電話會不會是兇手打來的?」
魯新宇摸著下巴思索道:「現在還無法判斷,有可能是兇手打來故意挑釁的。但也有可能是知情者在向我們透露一絲資訊,打算暗中協助我們破案。」
大個子警察急切地說:「隊長,電話號碼是多少?我馬上叫人查一下是從哪裡打來的!」
「好的,」魯新宇說。但他又搖了搖頭,「不過我猜沒用。那個人非常謹慎,用了變聲器跟我說話,我連他(她)是男是女都聽不出來;電話也肯定是在街上的公用電話亭打的。但不管怎麼說,他(她)跟我說的那些話讓我們有了下一步調查的方向。」
大個子警察疑惑地問:「隊長,那個人到底跟你說了什麼?」
魯新宇凝視著他說:「那個人告訴我,目前被殺的兩個人——梁婧之和季曉妍都是她們班上一個叫孔韋的男生的前女友。而那個孔韋的現任女友,就正好是俞希!」
第十一章
俞希不明白,自己一大早來到學校,為什麼又被宋老師叫到了辦公室。而這次更奇怪的是,陪自己一起去的居然是孔韋。
難道宋老師終於發現自己和孔韋在談戀愛的事了?去辦公室的路上,俞希惴惴不安地猜測著。但當她推開辦公室的門,心便立刻涼了半截——這是比談戀愛曝光更糟糕的事——她又得再次面對那兩位「老朋友」了。
像久識的熟人一般,魯警官連招呼都沒跟俞希打一下,他徑直走到孔韋面前,問道:「你叫孔韋?」
孔韋有些不情願的答道:「是的。」
魯新宇亮出證件,對他們說:「請兩位跟我到公安局去一趟,協助調查一起命案。」
魯警官的語氣中帶著一種命令的口吻,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俞希和孔韋根本不敢開口拒絕。
宋老師在班上組織早自習,辦公室裡現在就只有何老師一個老師在了。他摘下眼鏡,對魯新宇說:「警官,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又要把兩個學生帶走?」
魯新宇這一次不客氣地說道:「老師,我們警察辦案是不需要向旁邊的人解釋的,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為人民的安全盡責。」他再次對俞希和孔韋下命令道:「走吧。」
俞希和孔韋只能無可奈何地跟著兩位警察走出學校,在門口坐上警車,被帶到公安局。
魯新宇並沒有將俞希和孔韋帶到詢問室,而是把他們領進自己的辦公室內坐下。他和大個子警察坐在俞希和孔韋的面前。
魯新宇望著兩人,開門見山地說道:「你們知不知道,你們的同學季曉妍昨天晚上在自己家中被謀殺了?」
「什麼!」俞希和孔韋一齊叫出來,「季曉妍也被謀殺了!」
「她是怎麼被殺的?」俞希急切地問。
「和梁婧之被害的方式一模一樣。」魯新宇說。
俞希恐懼地捂住了嘴,同時望了一眼孔韋,他也是一臉的驚詫。
「現在,你們分別說說昨天晚上九點半到十點這段時間你們在做什麼。」
俞希說:「我在下晚自習之後就直接坐車回家了,大概九點二十到的家,之後就一直呆在家裡,和我媽媽在一起——我們小區的門衛可以證明。」
魯新宇問孔韋:「你呢?」
孔韋說:「我也在下晚自習之後就回家了,應該也是在九點半左右到的家,之後沒有出來過了。」
「誰能證明?」
孔韋皺了皺眉,為難地說:「好像沒有誰能幫我證明……我的父母昨晚到朋友家去了,很晚才回來。之前只有我一個人在家。」
俞希迅速地瞟了孔韋一眼,不知為什麼,她的腦海裡又浮現出昨天孔韋盯著季曉妍時那陰冷的眼神來,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魯新宇用手指敲打著膝蓋說:「沒有人能證明你昨天晚上的行蹤——那你恐怕就有麻煩了。」
孔韋問道:「警官,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季曉妍被謀殺了跟我有什麼關係?你為什麼要問我和俞希?」
俞希也感到納悶:「魯警官,是不是就因為梁婧之被殺的那天晚上我打了個電話報警,以後就只要有命案發生你都會懷疑是我乾的了?」
「你們班上有好幾十個人,我當然不會隨便懷疑誰了。」魯警官偏著腦袋指了指孔韋,「你問問你的男朋友,我為什麼會把你們找來吧。」
俞希扭頭望著孔韋。孔韋面容窘迫地說:「什麼意思!關我什麼事?」
魯新宇說:「你和這兩個被害人是什麼關係,要我提醒一下嗎?」
孔韋的臉抽搐了一下:「我們……當然是同學的關係。」
「僅僅是同學關係嗎?你是不是以為我們警察在辦案之前都不用瞭解情況的?」魯新宇揚起一邊眉毛說,「你可真無情啊,才和你的前女友們分手多久,你就好像對她們一點兒都不關心了。」
「什麼?」俞希驚詫地張大嘴巴望著孔韋,「前女友們?她們兩個都是你的前女友?」
孔韋尷尬地垂著頭,無言以對。
魯新宇問俞希:「怎麼,你之前不知道嗎?」
俞希沒有回答魯警官,但她對男友的責問等於是作了回答:「孔韋,你和我交往之前不是說這是你‘第一次’戀愛嗎?你不是告訴我,你以前從沒有喜歡過誰嗎?你望著我,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
魯新宇在一旁冷冷地說:「別覺得奇怪。這種面貌英俊的公子哥兒對每一任的女友都會說這種話的。」
「不是這樣的!」孔韋突然憤怒地大聲吼道,「以前那些都不是認真的,但我對俞希動的是真感情,她和那些膚淺的女孩都不同!」
「所以,為了不讓她們再礙事,你便殺了她們!」
孔韋面紅耳赤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警官,你不要以為我只是個高中生,便會被你嚇到,讓你跟我妄加罪名。你要是覺得我是兇手的話,就請你去收集好可以讓我認罪的證據。否則的話,就請你不要亂開尊口。警察也是不能隨便誣陷人的!」
魯新宇盯著他說:「如果你真是兇手的話,我一定會找到證據把你治罪的。」
「那你就去找吧。」孔韋說,「現在,我要回學校去上課了,你沒有理由再把我們留在這裡!」
魯新宇斜靠在坐椅上,沒有說話。
孔韋對俞希說:「俞希,我們走。」
俞希略微猶豫了一下,站起來,和孔韋一起離開魯警官的辦公室。
大個子警察望著他們的背影說:「隊長,真的就讓他們這樣走了?」
「要不你還想怎麼樣?把他們非法拘禁起來?」
「那個男生的氣焰這麼囂張,讓他們就這樣走了真有些窩火。」
魯新宇笑道:「你呀,還是缺乏些經驗。你看那個孔韋說話時底氣十足的模樣,還有他那不可一世的口氣,就能猜到他必然是有什麼後臺或者背景的。我們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要是貿然把他拘留下來,說不定會為我們自己惹上不必要的麻煩。」
大個子警察年輕氣盛:「隊長,難道就因為這樣,我們便不再追究他了?」
魯新宇輕輕擺著手說:「冷靜些,不要中了真兇的圈套。我們現在只是證實了兩名死者都是那個孔韋的前女友,這可不能說明人就是他殺的——說不定,兇手就是故意打電話告之我這一點,好誤導我們的思維——我們可不要輕易上當。」
大個子警察及時沉靜下來,說:「是的,隊長,你說得對——那我們下一步怎麼辦?」
魯新宇深不可測地說:「拭目以待。」
走出公安局之後,俞希立刻抬手招了一輛計程車,但孔韋快步上前,搶在俞希之前對司機說:「對不起,我們還有點兒事,暫時不坐車。」
計程車開走了,俞希望著孔韋說:「你幹什麼?為什麼不讓我坐車?」
孔韋說:「俞希,先別忙著回學校,我們談談,好嗎?」
俞希把臉扭到一旁:「有什麼好談的?我現在還敢相信你嗎?我真不知道你還有多少事情瞞著我,還跟我說了些什麼假話。」
孔韋把兩隻手搭在俞希的肩膀上說:「你讓我把一切都解釋跟你聽,所有的一切我都告訴你原因。」
俞希把孔韋的手從自己肩膀上挪開,邁開步子朝前面走去。孔韋趕緊跟上去,對她說:「俞希,對不起,我之前是分別跟梁婧之和季曉妍交往過——這件事我確實瞞了你。可我剛才都說了,我和她們都是鬧著玩兒的,並不是真正意義的戀愛。自從你轉學到我們班,我認識了你之後,才懂得了什麼叫真正的‘愛’!」
俞希漠然地望著前方道路:「剛才那個警察都說了,這種話你對誰都可以說——天知道你對你以後的下一任女朋友會不會也說這番話。」
「俞希!」孔韋拉住她的手臂,「我不會再有下一任女朋友了!我跟你說過的,我這輩子就認定你一個人了!」
俞希停下腳步,有些憂傷地望著男友:「孔韋,我真的很想相信你說的這些話。可是,如果你是真心實意地想永遠和我好,又為什麼非得要瞞著我以前的事呢?你如果一開始就坦誠地告訴我這些,我反而會更感受到你的誠懇和心意的!」
孔韋低下頭嘆了口氣,又抬起頭來:「你說得對,俞希,我確實應該一開始就告訴你的。可是你知道嗎,我那時年少懵懂,根本就不瞭解什麼是真正的戀愛。只是覺得梁婧之、季曉妍人長得漂亮,有她們當女朋友會很有面子,所以才和她們交往的。也因此,我在眾人的眼中便成了一個輕浮的花花公子。直到高三上期,你轉到我們班來,你落落大方的外表和優雅得體的舉止深深地吸引了我,我才發現你和那些淺薄的女孩都不一樣,而這個時候我也長大了些,知道感情是不能僅僅用來滿足虛榮的——所以,我用一種真誠的態度來追求你,讓你成為我的女朋友。我不想讓你知道我以前在戀愛方面的浮華態度,是因為我太在乎你了,我怕你在聽了別人的流言蜚語之後,會仍然把我當成以前那個花花公子哥,所以才瞞著你的呀!」
聽了孔韋這一大段感情真摯的表白之後,俞希有些動容了,她的目光變得柔和起來,說:「孔韋,真的是這樣嗎?」
孔韋握著俞希的手說:「當然是真的,我敢對天發誓,如果我說的有半句假話,就讓……」
俞希捂住他的嘴。「別說了,我相信你。」
孔韋顯得欣喜而激動,如果現在不是在大街上,他真想立刻將俞希擁入懷中。
俞希思索了一會兒,說:「你瞞著我倒也就罷了,但我不明白,你怎麼能做到讓全班的人都瞞著我?尤其是舒丹、季曉妍這些無風都要起浪的性格,她們會忍得住不說出來嗎?居然天天跟我說話都不告訴我這些?」
孔韋抿了一下嘴唇,說:「是我之前在班上打過招呼的,叫誰都不準告訴你我那些之前的事。尤其是梁婧之、季曉妍,我更是跟她們特別強調過。」
俞希訝異地問道:「她們有這麼聽話?你怎麼說她們就怎麼做?」
孔韋猶豫了幾秒,說:「俞希,其實有一件事,我一直都沒有告訴你。」
「什麼事?」
「我的父親是孔志方,你認識吧?」孔韋說。
聽到「孔志方」這個名字,俞希不由得一怔。這是一個在本市幾乎家喻戶曉的名字,代表的是一個傳奇性的人物。這個人的事蹟在報紙和電視上頻頻出現。他十幾歲在商場打拼,經過幾十年的時間,從一個小學徒發展成為幾家上市集團公司的總裁,擁有數百億的資產,是一個在黑白兩道都能呼風喚雨的人物。俞希之前無論如何也沒能想到,自己交的這個帥哥男朋友竟然會是這個孔氏財團的豪門大少。
俞希愣了半晌,對孔韋說:「你是不是利用家裡的勢力來威脅她們,要她們不準告訴我以前曾和你交往過的事?」
孔韋撇了下嘴說:「不能算是威脅吧,只是……告誡她們一下。」
「我覺得這是差不多的意思。」
孔韋無奈地聳了聳肩膀:「如果我不說點狠話,你覺得像舒丹那種嘴巴能管得住幾天?」
俞希問:「你為什麼一直不告訴我你是孔氏財團的大少爺呢?」
孔韋說:「我怕你跟我交往的時候會有壓力啊。而且……你能想到吧,我一開始都不好判斷一個女生願意和我交往是不是我那個過於有錢有勢的家庭的原因了。」
俞希腦海中浮現出的是孔氏財團那十幾幢高聳入雲的摩天大廈,她說:「是啊,我能想象得到。」
孔韋說:「俞希,你現在明白了吧,我和梁婧之、季曉妍約定的那個所謂的‘秘密’,其實就是這些事。季曉妍那天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嚇傻了,在梁婧之死後,她居然來找我解釋那些,好像以為梁婧之是因為把我之前的那些事洩露出來才遭殺身之禍似的——這簡直是太可笑了!我當初只是為了讓她們引起重視,才說了兩句狠話。就算她們真的管不住自己的嘴,把那些事說了出來,我又怎麼可能因為這一點兒小事而去殺人呢?」
俞希輕輕嘆了口氣:「現在,季曉妍也被殺了……到底會是誰幹的呢?為什麼這個兇手老是盯著我們班的女生下手?」
俞希沉思了一陣,轉過臉面對男友問道:「孔韋,這件事真的跟你一點兒關係都沒有嗎?」
「當然沒有了!」孔韋苦悶著一張臉說,「俞希,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人了?我怎麼會去沾染殺人這種事!」
俞希眉頭緊鎖地說:「可是,這個兇手老是對我們班的女生下手,我懷疑他就是我們身邊的某個人。」
孔韋說:「俞希,你是不是把那個人徹底忘了?」
俞希抬起頭來:「你說盧應馳?當然沒有。這幾天我一直都在暗中注意他,可他的所有舉動還是跟以往一樣,不怎麼說話,成天默默無聞的。我根本就看不出來他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況且,他以前跟梁婧之、季曉妍她們話都沒說過幾句,我實在是想不出來他有什麼要害她們的理由啊。」
「可是,那天你不是說,盧應馳在警察面前說了謊,把頭一天晚上跟你說過那些話全都否認掉了——而且他怎麼會在案發之前就知道要發生這種事?這一點本身就相當可疑。」
「嗯,他確實很可疑。」俞希思索道,「可我相信,就連警察也沒能發現他的破綻在哪裡。所以今天才只找了我們兩個來問話,而根本沒有找盧應馳。」
孔韋「哼」了一聲:「我看那兩個警察根本就比我們還要糊塗,只知道找些人來亂問一氣。到底誰才是真正的兇手,我看他們心裡一點兒譜都沒有!」
俞希嘆息一聲,說:「算了,我們在這裡瞎猜也沒用,先回學校去吧——都耽擱兩節課了。」
孔韋點點頭,說:「好吧。」他們在路邊招了一輛計程車,趕回學校。
第十二章
回到班上之後,正值課間操的時間,大家都在休息。舒丹看到俞希回來,趕緊上前問道:「你上哪兒去了?怎麼這麼遲才回來呀?」
俞希敷衍著回答:「沒什麼,家裡有點兒事。」
舒丹歪著頭望她,一臉的不相信:「你和孔韋家裡同時都有事?還有季曉妍呢?她現在都還沒到學校來。」
俞希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現在班上除了她和孔韋外沒人知道季曉妍已經死了。
正在窘迫的時候,班主任宋老師走到班上來,喊道:「俞希、孔韋,你們倆到辦公室來一趟。」
俞希趕緊從舒丹身邊走開,和孔韋一起跟著宋老師走進辦公室。
「你們坐吧。」宋老師把門關攏後,指著辦公室裡的長椅說。然後她也坐到自己的藤椅上。另一張辦公桌旁正改著作業的何老師此時也停了下來,取下眼鏡望著俞希兩人。
俞希和孔韋正襟危坐,感覺回到了公安局裡。
宋老師神情嚴肅地說:「季曉妍的事我們已經知道了。剛才公安局打電話來跟我們說了——最近接連發生這種命案,而且被害的全都是我們班的同學,校方和我們都非常難過,也非常擔心。」
俞希和孔韋對視了一眼,不知道宋老師想要表達什麼意思。
宋老師接著說:「現在校方認為,雖然目前不能判斷被害的兩個人都是我們班的同學到底是一種巧合還是兇手蓄意所為——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我們班的同學現在處於一種比其他所有人都要危險的狀況之中。所以今天下午,我本來打算在班上正式通告所有同學梁婧之被殺的事實,同時提醒大家在近期內一定要特別注意安全,以防再次發生同樣的慘案。」
宋老師頓了頓,繼續說道:「但是,校方現在打算全面封鎖季曉妍被殺的訊息——因為一旦讓學校的同學們知道,在短短幾天內就有兩個人被殺,會引起極大的恐慌。影響高考自然不必說,還會讓學校的聲譽受到很大的破壞。所以,你們倆明白了嗎——現在只有你們兩個人知道季曉妍被殺的事——千萬不能把這件事講出去。」
孔韋說:「可是,我們倆不說,季曉妍被殺的事就不會流傳了嗎?她的父母、家人還不是一樣會在社會上提起這件事,最終還是會傳到我們學校來的呀——梁婧之不就是個例子嗎?我覺得學校這樣做只是在欲蓋彌彰。」
「這回不一樣了。」宋老師猶豫了一下,「老實跟你們說吧。季曉妍是在家中被殺害的,這本來不關學校的事,但學校考慮到影響問題,還是拿了一大筆錢跟季曉妍的家長,作為……」
「封口費。」孔韋明白了,「以此作為條件讓季曉妍的家人不把事情透露出去。」
宋老師也是個爽快人,承認道:「就是這麼回事。」
何老師在一旁說:「所以你們知道了吧——現在的關鍵就是你們兩個,只要你們不把這件事說出去,短時間內應該沒有人會知道季曉妍被殺的事。」
「這不公平,我們沒有收封口費。」孔韋說。
俞希碰了他一下,瞪他一眼說:「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思開玩笑!」她對班主任說,「宋老師,季曉妍一直不來上學,同學們總會懷疑的——你怎麼跟他們解釋呢?」
宋老師嘆了口氣道:「沒辦法,只有說謊話了,如果有人問到就說季曉妍生病在家休息。」
俞希說:「我明白了,宋老師,我不會把這件事說出去的。」
「你呢,孔韋?」宋老師問。
「我也肯定不會說出去的。」孔韋說。
「嗯,那就好。」宋老師點頭道,「我相信你們,你們回教室去上課吧。」
俞希遲疑了片刻,問道:「宋老師,你不想知道警察找我們去問了些什麼嗎?或者是他們已經告訴你了?」
「不,警察沒有跟我說這些。但我想,破案的事他們會盡力的,我用不著過問這些事。我只知道,你們是我的學生,我要做的事就是在學習上教好你們,並儘可能地保證你們的安全,這是我的責任。」
「我知道了,宋老師。」俞希和孔韋一起從長椅上站起來。
兩人正要離開辦公室,何老師喊道:「俞希,你留下來一下,我還有事跟你說。」
孔韋望了俞希一眼,對她說:「我先回教室去了。」俞希衝他點點頭,然後走到化學老師面前,問道:「何老師,您還有什麼事?」
何老師放下手中的紅筆,走到俞希面前——他看起來比俞希還矮半個頭。何老師語重心長地說:「俞希,我剛才改了你最近做的那張卷子,錯得不少呀。你以前可是不會錯這麼多的。」
俞希低下頭,臉有些發燙。
何老師安慰她道:「其實這也不能怪你。最近發生了這麼多事,警察又要你們協助調查,肯定是會對你造成一些影響——但是俞希,你要振作起來啊,儘量排開這些干擾——離高考還有不到三個月了,你不能讓自己的努力前功盡棄啊。」
俞希輕輕點了點頭。
何老師加重語氣說道:「化學本來是你最好的學科,是你在高考中取得好成績的關鍵,但最近你的化學成績卻下降了很多呀,你要引起重視。」
何老師一邊說,一邊從辦公桌的一個本子中撕下一張紙來,寫了一串數字在上面,把它遞給俞希,「這是我的電話號碼,如果你在家中學習或做題的時候有什麼困難,就跟我打電話,我可以在電話中跟你講解。」
俞希接過那張紙,感激地說:「何老師,謝謝你!」
「好了,去上課吧。」何老師拍拍俞希的肩膀。俞希向何老師鞠了個躬,跑回教室去了。
第十三章
俞希記住了何老師的教誨,整個一天,她極力排除干擾,不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就連下午的班會課中,宋老師向大家強調安全重要性時,她都在抓緊時間練化學習題,想把自己這幾天耽擱的學業都彌補回來。
晚自習結束後,俞希又像往常一樣和孔韋一起回家。他們走出校門後沒過多久,俞希偶然地發現,盧應馳居然跟在他們身後。
俞希用胳膊肘碰了碰孔韋,眼神示意他往回看。
孔韋回過頭去看了一眼跟他們相距十幾米的盧應馳,問道:「怎麼了?」
「他的家不在這個方向。」俞希小聲說,「他上次故意等著我,跟我說那些莫名其妙的話時,才是走的這個方向。」
孔韋想了想,說:「別管他,我們走。」
兩個人繼續朝前面走,但是卻無法隨意地談論什麼話題了,他們不時用眼角餘光瞟一下身後跟著的盧應馳,感覺極不自在。走了幾分鐘之後,孔韋終於忍不住了,他停下腳步,轉身朝後,直視著後面那個畏畏縮縮的人。
盧應馳本來埋著腦袋朝前走,孔韋停下來後,正好擋在他的正前方。盧應馳走到孔韋跟前,被迫站住腳,他似乎愣了一下,抬起頭來。
孔韋問道:「盧應馳,你跟著我們幹什麼?」
盧應馳不溫不火地說道:「我沒有跟著你們呀,我回家也是走這條路。」
孔韋「哼」了一聲,昂起頭說:「我和俞希天天晚上都走這條路,要是你的家也在這個方向,我們會只有今天才看到你嗎?」
盧應馳說:「平時我是回我爸的家,今天我是到我媽家去。」
孔韋晃了下腦袋,沒怎麼聽懂。
「我爸媽早就離婚了。」盧應馳說。
孔韋咂了咂嘴,覺得無話可說,他挽著俞希的肩膀說:「我們走吧。」
俞希的身體沒有動,她直視著盧應馳說:「現在這裡沒其他人,盧應馳,我們不如在這裡把話說清楚吧。」
盧應馳眨了眨眼睛:「俞希,你要說什麼?」
俞希上前一步,逼視著他說道:「梁婧之被殺,和你有沒有關係?」
盧應馳顯出委屈的樣子:「俞希,你為什麼要這麼問?」
「別裝了。」俞希說,「梁婧之死的那天晚上,你在之前找到我,跟我說有一個習慣躲在別人家裡,伺機作案的歹徒——這分明就表示你是知道什麼的。否則你怎麼會在案發之前就知道有這種歹徒存在和會有這種事情發生?」
盧應馳木然地搖著頭說:「俞希,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還在裝!」俞希鄙視地望著他,「我本來還以為,你不敢承認是害怕警察認為你跟兇殺案有關係——沒想到你在警察不在的時候都不敢說一句真話!」
俞希故意激他道:「你這個懦夫!你不敢說實話就表明你跟這起兇殺案真的有關係!」
盧應馳盯著俞希看了幾秒,又望了望她身邊的孔韋,只說了一句:「我要回家了。」
俞希氣憤地拉著孔韋的手說:「我們打車回家吧,我不想和這種人走在一條路上!」
「好的。」孔韋斜視了盧應馳一眼,眼光中充滿不屑。他抬手招了一輛計程車,和俞希一起坐了進去。盧應馳面無表情地凝視著他們。
坐在車上,孔韋安慰俞希道:「算了,別跟這種人一般見識。你看他那副猥瑣的樣子。」
計程車先到俞希的家門口,俞希下車之後,和男友道了再見,車子再調頭朝孔韋家開去。
俞希用鑰匙開啟房門。媽媽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喊了一聲:「希兒,回來啦。」
「嗯。」俞希應了一聲,換好拖鞋,走到媽媽身邊坐下,一臉的倦容。
「疲倦了吧,來,吃點水果提提神。」媽媽把茶几上的果盤端起來遞給俞希。
俞希接過果盤,吃了幾顆紅提,問道:「媽,爸什麼時候回來呀?」
「還有幾天呢。」媽媽說,「怎麼,你還對那件事心有餘悸呀?」
俞希望了媽媽一眼,沒有說話——她一直都沒有把梁婧之被「衣櫃殺手」殺死的事告訴媽媽,而媽媽也恰好沒有從別人那裡聽說到這件事,至今還矇在鼓裡。俞希不告訴媽媽是因為她知道,其實媽媽的膽子比自己還要小,要是讓她知道事實上真的有一個「衣櫃殺手」存在,而且現在已經有兩個自己的同班同學已經被殺死的話,不知會不會把母親嚇出神經衰弱來。
媽媽說:「俞希,別擔心了,其實我們這個小區的保安還是挺負責的,不會輕易把壞人放進來。你就別害怕了,沒事的。」
俞希似是而非地點著頭,心中想道——壞人臉上刻著字嗎?保安要是看都看得出來誰是壞人那還真是神了。
媽媽還想跟俞希說話的時候,俞希褲包中的手機振動了起來。俞希做了個手勢,對媽媽說:「我接個電話。」
手機螢幕上顯示的是一個陌生的電話號碼,俞希從沙發上站起來,接通電話:「喂?」
電話裡是一個既陌生又有幾分熟悉的女生的聲音:「是俞希嗎?」
「是我,你是……」俞希竭力判斷對方是誰。
「我是江姍。」
俞希愣了一下。江姍是她們班的一個女生,平時和俞希沒什麼交往。俞希沒想到她竟會跟自己打電話。
「哦,江姍……你有什麼事嗎?」俞希問道。
電話裡說:「俞希,你現在方便嗎?我想跟你說件事。」
俞希望了媽媽一眼,說:「你等一下。」然後拿著電話走上二樓,開啟自己的房間,將門關上後,她說:「好了,有什麼事你說吧。」
電話裡忽然傳出了江姍的哭腔:「俞希,對不起……我想坦白告訴你一些事,你……不要怪我,好嗎?」
俞希聽得雲裡霧裡:「你要告訴我什麼事?我為什麼要怪你?」
電話那頭的江姍抽嗒了一陣,說:「我……我不清楚你是不是知道這些事,但是……我還是想坦白地告訴你,請求你的原諒。」
俞希越發覺得糊塗了,她問道:「你到底要告訴我什麼呀?」
電話聽筒裡沉默了幾秒,像是經過一番思想掙扎,江姍終於鼓起勇氣說:「我……一直暗戀著孔韋。」
老實說,俞希並沒有感到特別驚訝,她只是微微一怔,說:「那又怎麼樣?」
「俞希,我知道,孔韋他已經在跟你拍拖了,我不該再暗戀他的。我以後都不會再……」
「等等,等等。」俞希打斷她說,「你向我道歉,請求我原諒你,就因為你一直暗戀著孔韋?可是,暗戀一個人有什麼錯?這值得向我道歉嗎?」
江姍猶豫了片刻,說:「可是……我不光是暗戀……」
「你跟孔韋表白了?」
「……是的。」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就是這個學期剛開始沒多久之後……」
俞希儘量使自己的語氣聽起來不那麼像是在責問:「你是怎麼跟他表白的?」
「……我寫了一封情書,偷偷地放在孔韋的書桌裡。」
「他發現了。然後呢,他是什麼態度?」
江姍又要哭起來:「他……沒有理我。以至於我一開始還以為他沒有發現那封信。所以,那個星期天,我在他經常打球的那個體育場找到他,想當面問個清楚……結果,孔韋告訴我,說他是看了那封信的。他沒理我是想讓我知難而退,而我卻愚蠢地去當面問他……」
俞希問道:「既然他拒絕了你,那你又有什麼對不起我的地方呢?」
「不,俞希,你聽我說完。孔韋他雖然拒絕了我,但不知是不是他出於想補償我一下,便在打完球之後跟我去冷飲廳,請我喝了杯飲料——你知道,就算是這樣,我也已經很感動了。」
俞希抿了下嘴唇,問道:「你們……沒有做什麼別的吧?」
「噢,不,不!當然沒有!」江姍急忙申辯道,「就只是喝了一杯飲料,時間連五分鐘都不到。之後我們就各自回家了!」
「那我就真的不懂了。」俞希說,「就為這一點兒小事,你有什麼好值得跟我道歉的?」
「我……俞希,我確實跟孔韋只喝了不到五分鐘的飲料。可湊巧的是,在這段時間裡,恰好有幾個我們班的同學也來到了這家冷飲廳,他們發現孔韋居然和我坐在一起喝著飲料——雖然當時他們幾個什麼話都沒說,但我看他們的眼神就知道,他們一定是誤會了!他們肯定以為孔韋在揹著你跟我約會!」
俞希有些明白了:「原來是這樣。你害怕那幾個同學把這件事告訴我,從而讓我也誤會你們倆是在偷偷約會,所以你才專門打電話來向我解釋這件事,對嗎?」
「是的,俞希,就是這麼回事!請你相信我好嗎,我可以發誓,我和孔韋之間不但什麼都沒有,而且我之後也連暗戀都不會再暗戀他了——你想,他這麼明確地拒絕了我,我再暗戀他又有什麼意義呢?你說對吧,俞希?」
俞希意味深長地笑了一聲,說:「這是這學期開學不久發生的事,你怎麼現在才想起跟我道歉,或者是跟我解釋?再說,就算是我誤會了,那又有什麼特別要緊的?值得你緊張、害怕成這樣嗎?你平常看起來可不像是這種怕事的性格呀。」
電話那頭江姍的呼吸和語氣都變得急促起來:「俞希,我……我是最近才想通的,你不要生我的氣……不要怪我,好嗎?我剛才說的那些全都是真的!」
俞希說:「你告訴我,你為什麼要緊張,或者是害怕成這樣?」
「俞希,我……沒有害怕。」說這句話的時候,江姍的一個冷噤又出賣了她的真實感受,「真的沒有……你誤解了吧……」
俞希想了想,說:「你如果想讓我相信你剛才說的那些話,就告訴我你緊張害怕的真正理由——否則我不會相信你的。」
電話那邊沉寂下來,俞希不知道她是被嚇呆了還是在思考著什麼。過了好一陣,江姍才顫抖著聲音說:「俞希……我怎麼可能不害怕?曾經和孔韋拍拖過的兩個女生都被殺死了……我真不知道,下一個會不會就是我……」
這一次,輪到俞希真正地驚訝了,她瞠目結舌地問道:「你怎麼知道季曉妍被殺的事?」
江姍再次沉默了幾秒,反問道:「那你……又是怎麼知道的呢?」
「我是因為……今天早上警察要我和孔韋協助他們調查,我才知道這件事的。但是警方和校方在之後便封鎖了訊息——你怎麼可能知道季曉妍被殺的事?」
江姍說:「季曉妍今天沒來上學,下午宋老師又跟我們強調什麼安全問題,我心裡面就有種不好的感覺。我打電話到季曉妍家裡,她媽媽光是哭,什麼都不說……我就猜到了。」
俞希嘆息道:「是的,你猜對了,季曉妍確實是被謀殺了。但是記住,不要把這件事說出去!」
「好的,我肯定不會講出去的。」江姍仍然顫抖著聲音說,「俞希……我已經把真實理由告訴你了。你會相信我剛才說的那些話,不會怪我的……對嗎?」
俞希突然覺得有些好笑:「江姍,你找我解釋這些,又害怕成這樣,該不會以為梁婧之和季曉妍都是被我殺了的吧?我為了讓孔韋對我專心專意,便把喜歡他的、或者是和他拍拖過的女生全殺掉?」
「啊,不,不!」江姍在電話那頭叫起來,「俞希,我當然不是這麼想的!我打電話跟你解釋這些,是因為我確實很恐懼,又很迷茫,我不知道我該怎麼辦!我只想跟你傾訴一下,這樣我會好受一些。」
俞希有些可憐起她來。思索了片刻後,俞希說:「江姍,你相信我嗎?」
「我當然是相信你的,俞希。」
「那好。」俞希對她說,「我跟你出個主意,或許可以幫你。」
第十四章
今天在學校裡,俞希一直忍住沒有跟孔韋說江姍昨晚找過自己的事。她本來想向孔韋證實一下江姍所說的那些話的真實性,但最後還是打消了念頭。這倒不是因為她有多相信江姍,而是她覺得應該相信自己的男友。孔韋那天跟自己表明心意的一番話說得真摯而感人,俞希覺得沒有理由再去追溯以前的一些小事了。
另外有一點讓俞希感到不安——她覺得校方想要徹底封鎖季曉妍被殺的事恐怕只能是一廂情願的想法。這件事的曝光只是個時間問題,而且不會太久——因為除了江姍已經知道了這件事之外,還有另一個堪比校園廣播站的女生也覺察到了端倪。
「俞希,季曉妍今天又沒來上課!你覺得她會不會是出什麼事了?」舒丹表情嚴肅地問道。
「應該不會吧。」俞希故作輕鬆地說,「她可能只是生病了,在家裡休息。」
舒丹皺起眉毛說:「我剛才去問了宋老師和矮河馬,他們也這麼說——但我覺得不對。就算她是生病了,也可以跟我打電話,或者是發簡訊聊天什麼的呀。」
俞希不高興地說——同時也想轉開話題:「我都跟你說過了,何老師人挺好的,你能不能別叫他‘矮河馬’?太侮辱人了。」
「我又沒當著他的面叫。」舒丹撇了撇嘴,又把話題扯回來,「你說季曉妍到底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俞希說:「也許她病得很重,連電話都打不了了——你別在那裡胡思亂想了好不好?」
舒丹說:「我是關心同學嘛。如果她真的病得很重,那我一會兒更該打個電話去關心下她了。」
俞希怕舒丹也通過電話知道了內情,這樣的話她就又可以在班上開新聞釋出會了,忙說道:「別去打擾她休息了,要關心的話等她回來再關心也不遲嘛。」
舒丹想了想,說:「好吧,那我就等兩天再說。」
俞希轉過身想道——我也只能盡這份力了。
晚上和孔韋一起回家,俞希發現孔韋今天不怎麼說話,像是有什麼心事,她問道:「孔韋,你在想什麼呢?」
孔韋咬著嘴唇遲疑了片刻,說:「今天又是第二天了。」
俞希迷茫地問:「什麼第二天?」
孔韋說:「季曉妍是在梁婧之被殺過了兩天後,她也被謀殺的。」
俞希張了張嘴,望著孔韋:「你擔心……今天晚上也會出事?」
「我不知道。」孔韋說,「我只是有些不祥的預感——但我的感覺也不一定準的。」
俞希晗首沉思了一會兒,自言自語道:「不行……我得打電話提醒江姍注意點……」
「江姍?」孔韋疑惑地問道,「你為什麼會單單想到要提醒她?」
俞希說:「江姍覺得下一個被害的人可能是她。」
孔韋像是完全忘了自己和江姍之間發生過的事,他不解地問:「她為什麼會這樣覺得?她憑什麼來判斷的?」
俞希不想跟孔韋做繁瑣的解釋,她簡略地說道:「那只是她的猜測和擔憂罷了,雖然不一定對,但我還是提醒她一下好些。」
孔韋皺了皺眉,還是沒弄懂俞希說的是什麼意思。
俞希看了看手錶,下晚自習已經有二十分鐘了,她不禁有些著急起來,從褲袋裡摸出手機,想跟江姍打電話。
孔韋說:「俞希,其實我只是隨便說說而已,沒有根據的——你這樣貿然跟她打電話,會不會把她嚇著了?別沒事都被嚇出事來了。」
俞希想了想,覺得孔韋說得有道理,她慢慢放下了手機。
孔韋說:「算了,俞希,我們別在這裡胡亂猜測了。說不定只是我神經過敏,根本就不會發生什麼事呢。」
俞希略略點了點頭,和孔韋一起繼續朝前走。
又走了大概十分鐘後,俞希到家了,她和孔韋互道了再見,然後走進家去。
媽媽仍然坐在沙發上看著昨晚那個連續劇——這一段時間的晚上她都沒有出去玩或者是打牌,專門在家陪著俞希。俞希跟媽媽閒聊了幾句,提著書包上樓去了。
躺在自己的床上,俞希始終覺得有點心神不寧。她把手機拿出來握在手中,反覆想著孔韋說的那些話。猶豫了五分鐘後,她覺得還是該跟江姍打個電話——不管怎麼說,提醒她多注意一些也是有必要的。
俞希撥通江姍打給自己的那個手機號碼,聽筒響了一段音樂過後,被接了起來。「喂,請問找誰?」
「江姍嗎,我是俞希。」
「啊,俞希,你有什麼事嗎?」
聽到江姍的聲音,俞希稍稍鬆了口氣,她問道:「我昨天晚上幫你出的那個主意——你去做了嗎?」
「是的,我今天中午就做了。」江姍說,「可是……俞希,我在想,如果歹徒真的要害我的話——我這麼做又有什麼用呢?」
「對,這個主意不能幫你預防歹徒,只能起到別的作用。所以我專門打電話來,就是想提醒你……」
俞希的話剛說到一半,她突然聽到電話那頭江姍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然後是手機摔到地上的聲音。接下來,通話便中斷了。
俞希感到全身一陣泛涼,她衝著電話大聲喊道:「江姍,江姍!」但電話裡已經是忙音了。她趕緊又撥了一遍電話,無法接通。
俞希從床邊站起來,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嚇得呆若木雞。她清楚地知道——江姍是不可能跟自己開這種玩笑的,她肯定是出事了!
俞希驚恐地想道——真有這麼湊巧的事嗎?江姍之前的猜測和孔韋的預感竟然都真的實現了!那個「衣櫃殺手」的下一個目標居然真的是江姍!
現在該怎麼辦呢?江姍的手機打不通了,自己又不知道她家的其它電話號碼。俞希在房間裡焦躁不安地轉著圈——突然,她想起昨晚江姍跟自己說過,她的家在覘標路的金月小區內,離自己的家並不算遠。
俞希遲疑了幾秒鐘,認為沒有別的辦法了,她必須親自去確認江姍是不是真的已經遇害了。她鼓足勇氣,走出自己的房間。為了跟自己壯膽,她來到書房,取下掛在牆上的一柄帶鞘短匕首——這是爸爸出差到緬甸帶回來的紀念品——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能用,但也只能用它來防身了。
俞希將短匕首藏在衣服裡,急匆匆地朝門口跑去。媽媽問道:「俞希,這麼晚了,你到哪兒去?」
「我出去買點東西,一會兒就回來!」俞希隨口亂答道,不等媽媽再開口就衝出了門。
為了能儘快趕到江姍家,俞希選擇走一條僻靜的小路。這是一條近路,但是卻必須穿過一片荒廢已久的舊廠房。晚上的這裡幾乎是漆黑一片,四周一個人都沒有,只有一些黑夜活動的小動物在暗處弄出一些窸窸窣窣的聲響,聽來讓人心驚肉跳。俞希握著匕首的手已經捏出了汗,心臟怦怦跳動的頻率比疾步如飛的腳步還要快。
俞希緊張地在廠房間穿梭,在拐過一個彎的時候,她突然撞到一個人,俞希全身的毛孔都在瞬間收緊,不禁「啊」地一聲叫了出來——此時,她卻聽到那個人用熟悉的聲音問道:「俞希,是你嗎?」
俞希定了定神,藉著依稀的月光望過去,才看清那個人居然是孔韋。他似乎也在趕路,跑得氣喘吁吁,臉上有一絲驚惶的神色。
俞希驚詫不已地問道:「孔韋?你怎麼會在這裡?」
孔韋喘著氣說:「我……我剛才接到一個陌生人打來的電話,說江姍……出事了!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便跑到她家附近去看了看!」
「什麼?你是從江姍的家那兒跑過來的?」俞希急忙問道,「那她怎麼樣?是不是出事了?」
孔韋緊張地點了點頭:「好像是真的出事了!我在街對面看到,她家所在的那個小區像是煮開了鍋,而且警車也已經開到那裡去了!」
俞希驚惶地捂住嘴:「天哪!她真的被殺了!她被殺的時候正在跟我打電話!」
「什麼!」孔韋難以置信地張大了嘴,然後問道,「那你現在就是跑去確認她是不是已經遇害?」
這句話像是提醒了俞希,她抬起頭來望著孔韋,問道:「對了……如果你也是去確認江姍是不是遇害的話,那你現在怎麼會在這裡?你的家在這個方向嗎?」
孔韋說:「我現在不是要回家,我就是準備穿過這裡到你家去找你的!」
「找我?」俞希懷疑地問道,「你要找我需要專門到我家去嗎?你不會跟我打個電話呀?」
「我打了!但是你沒有接,我以為你出事了,所以才心急火燎地跑來找你!」
俞希從褲包中摸出手機一看,果然,有一個未接電話是孔韋打的——可能是剛才跑得太急了,沒有感覺到手機的震動。
孔韋說:「江姍居然真的被殺了,我晚上的預感是對的!早知道就應該讓你提前跟她打個電話,提醒她一下,說不定還能救她!」
俞希害怕地抱著身子:「這個慣犯真的每隔兩天就殺一個人,而且全是我們班的女生——他肯定就是我們身邊的某個人——會是誰呢?」
孔韋神色緊張地看了看四周,說:「那個兇手才殺了人不久,說不定還在這附近呢,我們快走吧。」
這句話提醒了俞希,但同時也把她嚇得打了個激靈,她身子一抖,手上拿著的那柄匕首「哐啷」一聲掉落到地上。
孔韋問道:「什麼東西掉了?」
「沒什麼,我帶著防身的匕首。」俞希說道,一邊蹲下去撿。這個時候,月亮正好從雲層中鑽了出來,月光灑在地上,讓俞希立刻就看到了掉在地上的匕首。但在她撿到匕首的同時,卻看到了另一樣令她毛骨悚然、連呼吸都差點停止的東西——
她看到了孔韋的鞋。
這雙鞋是她永遠都忘不掉的,好幾次出現在她的噩夢之中,曾被她當成過幻覺的那雙鞋。當它再一次出現在自己眼前的時候,俞希終於明白那天晚上她看到的是不是幻覺了——一點兒都沒有錯,深棕色的皮鞋,鞋面上綁著一根裝飾皮帶——這不是一雙普通的皮鞋,而是一雙設計感十足、造型別致的名牌皮鞋。正是適合孔韋這種富家大少爺身份的皮鞋!
俞希倒吸了一口涼氣,渾身顫抖起來。這雙和那天晚上在衣櫃中看到的一模一樣的皮鞋讓俞希心中的感受也變得和那天晚上完全一樣,她感到恐懼、緊張、眩暈和無力,但是又不敢聲張,不敢絲毫地表露出來。俞希望了一眼自己左手捏著的手機,急中生智,她悄悄撥通其中的一個號碼,然後緩緩地從地上站起來,眼睛移到別的方向,既不敢繼續看著地上,也不敢看孔韋——或者說是兇手的臉。
孔韋似乎察覺到了俞希臉上難以掩飾的情緒變化——現在的月光使他能清楚地看到女友臉上的表情,他疑惑地問道:「俞希,你怎麼了?」
「啊……沒什麼。」俞希竭力假裝平靜地說,「我只是想到……兇手有可能就藏在這廢廠房中,有些害怕……」
孔韋懷疑地凝視著俞希。他回想了一下剛才俞希蹲下身去撿東西時的一幕,然後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皮鞋,頭再抬起來的時候,他的臉已經換上了一副惶恐,甚至是猙獰的表情。他突然問道:「俞希,你……認出這雙鞋來了嗎!」
俞希終於忍不住了,她心中累積的恐懼在一瞬間爆炸——孔韋已經知道她發現什麼了!俞希大聲驚叫,幾乎是下意識地轉身就逃。
「俞希!等等,別跑!」孔韋大叫道,追了上去。但俞希沒有蠢到會聽他的話而停下來。她發瘋似的朝前方奔跑,本能命令她在殺人狂的魔爪下逃命。但是跑到一處佈滿廢棄物的空地時,俞希腳下不知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令她跌倒在地。當她轉過身,還沒來得及從地上爬起來的時候,孔韋已經追了上來,一把將俞希壓在地上。他再一次瞪大眼睛兇狠地問道:「俞希!你真的認出了這雙鞋就是那天晚上你在衣櫃中看到的那雙嗎!」
「求你……我求你!」俞希感覺籠罩上來的不是孔韋的身體,而是死亡的陰影。她哀求道,「不要殺我……」
孔韋的兩隻手緊緊地按著俞希的身體,他盯著俞希說道:「你認出了這雙鞋,說明……」
話沒有說完,孔韋就停了下來。而且他的面部表情也跟語言一起凝固了。最後,他重重地倒了下來,身體壓在俞希的身上,動彈不得。
俞希還沒有從這巨大的驚悚和變故中反應過來,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當她推開孔韋身體的時候,看見了救她的人——那個人手中捧著一塊大石頭,剛才就是它重重地砸在了孔韋的後腦勺上。
是盧應馳。
第十五章
「是你……盧應馳?」俞希瞪大眼睛,驚奇地問道,「你怎麼會在這裡?」
盧應馳丟掉手中的石頭,走過去將俞希扶起來,說道:「俞希,其實我一直都在暗中跟著你。」
「什麼?」俞希感到難以接受,「你是說,今天晚上……從我出家門之後,你就一直跟在我身後?」
「事實上,不止是今天晚上。這幾天晚上我都偷偷地守在你家附近。」盧應馳說。
俞希想起昨天晚上放學後盧應馳就跟在她和孔韋后面,她問道:「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我想暗中保護你,俞希。」盧應馳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孔韋,「我早就有些猜到兇手會是他了,我怕他早晚會對你下手。」
「可是……你是怎麼知道孔韋會是兇手的呢?」俞希大惑不解地問。
「這是一週之前的事了。」盧應馳說,「一天上體育課的時候,梁婧之趁大家都在操場活動的時候,悄悄地把孔韋叫到教室去,逼著孔韋和你分手,然後和她拍拖。孔韋不肯,他們就吵了起來。最後孔韋撂下狠話,說梁婧之如果再來煩他的話,他就會讓她永遠都開不了口——他的口氣聽起來是認真的,不像是在開玩笑。」
「你是怎麼知道這些的?」
盧應馳說:「俞希,你知道,我一向都不怎麼喜歡體育運動。那天我本來是想回教室休息一會兒,卻在門口聽到了他們的那番對話——當時,我便有種不安的預感。」
「所以,你便在那天晚上放學後找到我,提醒我注意安全?」俞希說,「可是,孔韋明明就是跟梁婧之發生衝突的,你為什麼要來提醒我?」
盧應馳低下頭,有些侷促地說:「俞希,其實那天晚上,我本來是想把這一切都告訴你的,讓你提防著孔韋一點,因為他是個危險人物。但我最終卻因為怯懦而沒能說出口——我怕你不相信我,反倒把我說的話告訴孔韋——這樣的話孔韋會饒不了我的。所以,我只能編了個故事來提醒你,希望你能引起重視。沒想到我編來說的那番話居然成了現實——梁婧之真的在那天晚上就被孔韋以差不多的方式殺死了!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會有這麼湊巧的事!」
俞希有些明白了:「所以第二天警察問到你的時候,你才不敢承認說過這番話。你怕警察認為你跟這起謀殺案有關係?」
「是的。」盧應馳不安地搓著手說,「而且我也怕承認之後,孔韋會以為我知道了什麼,從而對我下手。」
「你可以把你在教室門口聽到的那番話告訴警察呀!」
「不行的,俞希。當時只有我一個人聽到那番話,梁婧之又已經被害了——我拿不出證據來證明我說的話是不是真的!這樣不但治不了孔韋的罪,反而等於明目張膽地跟他對著幹。想想看,以他們家的勢力,他不會放過我的!」
俞希表示理解地望了盧應馳一眼,但她又顯出迷惘的神色:「如果梁婧之是因為糾纏孔韋才被殺的,那麼季曉妍呢?還有江姍呢?她們又為什麼會被殺?」
「這我就不知道了。」盧應馳說,「也許是孔韋發現季曉妍、江姍都懷疑到自己是兇手,所以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把她們全都殺了滅口。」
俞希回想起梁婧之死後季曉妍在樓梯間找到孔韋表白態度的事,認為盧應馳分析得有道理。她惶恐地捂住嘴,眼淚也流了下來:「天哪……我居然一直跟一個這麼喪心病狂的殺人犯在談戀愛!」
「俞希……」盧應馳埋下頭,用腳搓著地說,「其實,你知道嗎……我才是一直最關心和在乎你的人……」
俞希拭乾眼淚說:「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我們得趕快離開這裡,然後報警,讓警察來處理剩下的事情。」
「對,對。」盧應馳連聲附和。
俞希有些害怕地斜睨了倒在地上的孔韋一眼,無法判斷他是被石頭砸死了還是砸暈了過去。她遲疑了片刻,對盧應馳說:「你能……把他的鞋子脫下來嗎?我想把它交給警察——這是證明他是兇手的最大證據。」
盧應馳望著孔韋的鞋說:「這雙鞋就是你在衣櫃中看到的那雙?」
「是的,而且……」
剛說到這裡,俞希驟然停下來。她緩緩地抬起頭,盯視著盧應馳問道:「你……是怎麼知道,我在衣櫃中看到過一雙鞋這件事的?」
盧應馳愣了一下,說:「剛才孔韋在襲擊你的時候,大聲喊著‘你認出了這雙鞋’……不是嗎?」
「對。可是你怎麼知道這雙鞋我是在‘衣櫃中’看到過的?」
盧應馳張開嘴,眼睛轉動著想了片刻,說:「那天……警察找我們倆在辦公室問話的時候。你不是說……你在梁靖之死的那天晚上報了一次‘情況類似’的警嗎?所以我……」
「我是這麼說過。但你怎麼知道‘情況類似’具體指的是什麼意思?」俞希一邊說,一邊慢慢朝後退著,「我那天晚上在衣櫃中看到一雙男人的鞋,這件事只有警察、我媽媽、還有孔韋知道——除此之外,我沒有告訴過任何人!」
盧應馳漸漸靠攏過來,他的聲音突然沙啞了,似乎嘴變得很乾,他說道:「俞希,你相信我好嗎?我是真的很愛你!為了你我願意做一切事情。」
俞希恐懼地搖著頭,朝後一步一步地退著:「你不要過來……不要靠近我!」
「俞希!」盧應馳突然狂暴起來,他咆哮道,「不要用這種眼神望著我!換回來,換回剛才那種眼神!用眼睛告訴我,你很需要我,也很感激我!你剛才不是還因為我救了你而感動不已嗎?你為什麼又要去糾纏這些小事!你應該一直用你那溫柔動人、楚楚可憐的眼睛望著我才對!」
面對著盧應馳近乎瘋狂的神色,俞希什麼都明白了,她全身顫抖著說:「我懂了……你能知道我在衣櫃中看到一雙男人的鞋這件事……只有一個理由——那個人就是你!我在衣櫃中看到的那個男人的腳……就是你的!這一切都是個圈套。梁婧之、季曉妍和江姍全都是被你殺死的!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為了向你證明——我不是個懦夫!」盧應馳尖聲叫道,看上去更加瘋狂了。「我如此愛著你,但你呢?你只喜歡高大,帥氣的孔韋!你從來沒正眼看過我——因為在你的心裡,我只不過是個膽小怕事,性格既內向又懦弱的廢物!所以,我決定做一件大事來向你證明——我不是個孬種!我是值得你喜歡的!」
這個人已經完全瘋了,喪失了理智——俞希戰慄的心中清楚地明白這一點。她望了一眼不知是死是活的孔韋,啜泣道:「你從一開始就計劃好了要設計陷害孔韋,那雙鞋,是你偷走他的。然後故意穿上它藏在我的衣櫃中,並露出來一些來讓我看到。之後,你再悄悄還回去——為的就是要嫁禍孔韋,讓我誤以為他是兇手,對吧!」
盧應馳直愣愣地盯著俞希:「你什麼都知道了。那麼,你覺得我幹得漂亮嗎?是不是這一切都做得有勇有智?你喜歡這樣的我嗎?」
「你這個瘋子!」俞希嘶啞著嗓子尖叫道,「你殺了這麼多人,就為了向我證明你是有勇氣的?你是個徹頭徹尾的精神病!」
盧應馳望著俞希,他的臉痙攣性地扭曲起來。他厲聲說道:「你的話傷透了我的心。既然我這樣也滿足不了你,那麼——你就去和你喜歡的孔韋作伴吧!你們倆到地獄去作戀人吧!」
盧應馳撿起剛才砸向孔韋的那塊石頭,發瘋般地向俞希猛撲過來。俞希大驚失色,慌忙朝後退去,但她的身體卻碰到了牆壁——原來剛才在不知不覺中,她已經退到死衚衕的角落了。
俞希無路可逃,雙腿也在瞬間失去了力氣,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盧應馳手中的那塊大石頭朝自己的腦袋掄過來,等待著死亡的降臨——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候,突然從側面衝出一個人來,一把將盧應馳掀開,然後將他扼倒在地。盧應馳手中的石頭朝那個人猛砸過去,卻被那人用手臂擋開。同時,那個人大叫一聲,右手握著的匕首朝盧應馳的胸口猛插進去——盧應馳抽搐了兩下,吐出一口鮮血,便一動不動了。
俞希縮在角落,用顫慄的手捂住嘴,驚恐地看著面前這一幕。當那個身材不高的人站起來之後,她才終於藉著月光看清了他的臉,大聲喊道:「何老師!」
俞希的眼淚奪眶而出,她站起來,撲到何老師身上,大哭道:「何老師,幸好你趕來了!我差一點……就被……」
「好了,好了,沒事了。」何老師拍著俞希的肩膀說,「一切都結束了。」
俞希哭著說:「盧應馳是殺人兇手!梁婧之、季曉妍和江姍都是被他殺死的!」
「好了,不用說了俞希,我都知道了。」何老師說,「你剛才不是跟我撥了個電話嗎?在此期間,我的手機和你的手機一直都處於‘通話中’的狀態。我剛才在趕來的過程中,已經把這裡發生的所有情況全都聽得清清楚楚的了。」
俞希摸出手機一看,果然,她的手機現在都還和何老師的手機處於連線狀態。她慶幸自己起初的急中生智救了自己。「何老師,我剛才……太緊張了,我在慌亂中隨便撥了一個最近才打過的電話——就是您的電話。但是我根本就沒有任何機會和您通話,只有寄希望於您能聽到我這裡發生的事……要是沒成功的話,我現在已經被殺死了!」
「我不是已經來了嗎?別害怕了,俞希,已經安全了。」何老師充滿慈愛的聲音安撫著俞希那顆受到驚嚇和創傷的心。俞希的心情漸漸平靜了下來,忽然,她想起了生死未卜的孔韋,猛地轉過身去,撲到男友的身邊,用手指在他的鼻子前試了試,然後大叫道:「何老師,孔韋還活著!得馬上把他送進醫院!」
「對,趕快!」何老師摸出手機,又看了一眼盧應馳,嘆息道,「我居然……殺死了自己的學生。」
俞希看著已經斷了氣的盧應馳。他的胸口上插著的正是自己從家中帶出來的那把匕首——看來是何老師在情急之中從地上撿起來作為武器的。俞希說:「何老師,他是個殺人兇手!而且你是為了救我,也是出於正當防衛——我們會跟警察解釋清楚的。」
「是啊……」何老師停止感嘆和憂傷,他舉起電話說,「我們現在得趕快報警!」
俞希走到盧應馳的腳邊:「現在最大的罪證,就是盧應馳穿著的這雙鞋了。」
「為什麼?」
俞希嘆了口氣,說:「江姍在昨天晚上預感到自己會成為下一個受害者,便跟我打電話……我跟她出了個主意……我叫她在自己房間的衣櫃或壁櫥底下刷一層和櫃子顏色接近的油漆——這樣的話,兇手如果要用老方法行兇,鞋底肯定會沾到一層未乾的油漆——而他自己說不定發現不了。如此便能證明出誰是真正的兇手了!」
「盧應馳剛剛去江姍家裡作了案,他不知道我設計了這樣一個陷阱。現在他的鞋底肯定會有一層油漆。」俞希搬起盧應馳的腳看了看——奇怪的是,她並沒有發現什麼油漆。俞希納悶地轉過頭說:「怪了,難道江姍沒有照我說的那樣……」
當俞希的眼睛接觸到何老師的一霎那,她全身的血液彷彿在瞬間凝固成了冰。她感覺身上一點體溫都沒有了,從背脊骨末端冒起來的一股涼意在瞬間傳遍了全身,她皮膚上的每一根寒毛都在這個時候直立了起來——
在她剛才說話的時候,何老師下意識地抬起自己的左腳觀看——在他黑色皮鞋的鞋底,有一層清晰的白色油漆。
「啊——」俞希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在幾近極限的驚悸之下,她居然只能張開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她渾身顫慄著從地上緩緩站起來,驚恐地盯著面前這個中年男人。
何老師放下腳,盯著俞希,臉上慈愛的表情沒有了。他淡淡地說了句:「糟糕,暴露了。」
「是你……原來,是你……」俞希顫抖的手指向他。
「對,是我。」何老師長長地嘆了口氣,「事到如今,我也沒必要再演戲了。」
他走到俞希的身邊,表情陰冷地說:「這一切全都是我安排設計的,那幾個人也全是我殺的——很吃驚吧,俞希?」
俞希已經惶恐地說不出話來了,她的眼睛瞟了一眼倒在那邊的盧應馳。
「你一定是在想,兇手不是盧應馳嗎?」何老師冷笑道,「別傻了,俞希。你以為那個蠢貨、膽小鬼真的敢去殺人嗎?他頂多配合我一下還差不多——他只是我的一顆棋子而已。你知道象棋中有個術語叫‘棄卒保車’吧?他就是用來起這種作用的。現在用完了——喏——那就是他的歸宿。」
俞希現在已經徹徹底底地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了,她強迫吞嚥下恐懼,壯著膽說:「你和盧應馳串通好,先讓他來找我說那些話,給我一個心理暗示,然後他再趕在我之前進入我家,藏在我的衣櫃裡,故意露出腳來讓我看見——因為之前那些話的作用,我不敢露出聲色,只能跑出房子,給盧應馳逃走的機會。而我報警的行為,既是間接地調虎離山,為你製造殺害梁婧之的大好機會;同時又把警方的注意力和懷疑引到我和孔韋身上——這一切,全都是你精心策劃的!」
何老師陰笑著說:「俞希,你太聰明了——我都忍不住想為你鼓掌了。你說得完全正確,幾乎絲毫不差。」
俞希鄙夷地望著他:「而且,你利用老師之便,有大量的機會可以從我們的書包里弄到各人家裡的鑰匙,進行復制——所以你和盧應馳才能隨意地進入到我們這些人的家裡。」
「對,這點也說對了。你還有什麼精彩的推論,俞希?我都聽入迷了——你果然是這個班上最聰明的女生。」
「不,我不是!」俞希尖叫道,「如果我是的話,就能在你殺死這麼多人之前認清你的真面目!把你那些陰險、惡毒的詭計全都抖露出來!」
「確實很遺憾,你現在不能這麼做了。」何老師聳了聳肩膀說。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她們都是你的學生,跟你有什麼仇?你為什麼要殺了她們?」俞希厲聲責問道。
何老師的臉抽搐了一下,終於兇相畢露:「我的學生?你覺得她們真的把我當成老師嗎?尊重過我這個老師嗎!」
何老師用異樣的神情望著俞希,令她遍體生寒。「俞希,你看看你,有著漂亮的臉蛋和高挑的身材,不管怎麼瞧,都是一個窈窕美人。你怎麼能理解我的悲哀呢?我長著一張醜陋的臉,身高連普通的女孩都不如。在我讀書的時候,班上的女生都以和我坐在一起為恥,甚至沒有人願意和我走在一路,彷彿那是對她們的侮辱!到最後我連名字都沒有了——」
他把俞希逼到牆邊,嘴幾乎貼著她的耳朵說道:「沒有人叫我‘何康’,大家都叫我‘矮河馬’。」
他將臉移開一些,悲嘆道:「對於起綽號的人來說,這個綽號顯然展示了他們極具概括性的幽默才華。但他們可曾想過,每當有人這樣叫我一聲,便等於是在我的心中劃上一刀——我讀了這麼多年的書——早已被割得傷痕累累、體無完膚了!」
他低下頭,喘了口氣,接著說:「我本來以為讀完書,工作之後,便不會再聽到有人這麼叫我了。但我沒想到的是,你們這個班的學生不知道是巧合還是從哪裡聽說了什麼,居然又開始在背地裡叫我‘矮河馬’——而且,那些牙尖舌利的女生以為我真的聽不到嗎?在她們那充滿藐視和嘲諷的譏笑中,我難道真的聽不出來她們在揹著叫我什麼嗎?」
「就因為這個,你便大開殺戒。」俞希難以置信地說,「可是揹著叫你的人那麼多,你為什麼偏偏要殺掉她們三個?」
「因為他!」何老師指著躺在地上的孔韋怒吼道,「就是因為這個有錢有勢,又長得高大、英俊的白馬王子!你看一下他,再看一下我!你比較一下!你看看我和他有多大的差別!我不允許世界上有這樣的人存在!」
他青筋暴露,失控地咆哮道:「那些女生……尤其是梁婧之、季曉妍這樣的賤人!她們叫我‘矮河馬’、‘矮河馬’!卻在孔韋這個大帥哥面前賣弄風情,展現她們嫵媚、嬌柔的一面,我看了就覺得噁心!我不想再看到這些賤人在我眼前上演風情劇——我要讓她們全都下地獄!」
面前這個人扭曲的面孔和內心讓俞希感到不寒而慄:「所以,你殺掉梁婧之、季曉妍她們,既可以雪恨,同時又因為她們都是孔韋的前女友,便能自然而然地嫁禍到孔韋頭上……」
「對!」那個因過度嘶吼而變得沙啞的聲音說道,「本來我的計劃十分周全,可謂是萬無一失,但是盧應馳那個蠢貨自己說漏了嘴,才破壞了計劃——否則,你現在都會認為孔韋才是兇手!」
俞希打了個冷噤,說道:「盧應馳為什麼要配合你做這些事?這對他有什麼好處?」
「你還不明白嗎?他和我一樣,視孔韋為敵!而且他在內心深處深深地愛慕著你,他比我還渴望能除掉孔韋這個眼中針,然後以一種英雄救美的形式來贏得你的心——在他暴露之前,他不就正是這麼做的嗎?」
俞希心中一團怒火向上湧動,她罵道:「你們這兩個卑鄙、骯髒的小人,變態狂!就因為妒忌、自慚形穢和私慾,便喪心病狂地殺死了這麼多人!」
「矮河馬」忽然露出一種悲哀的眼神:「俞希,其實班上的這麼多女生當中,我是最喜歡你的——你從不叫我的綽號,也不會在背後偷偷說壞話……真是太可惜了……」
矮河馬從衣服內側摸出一把寒光閃閃的尖刀——正是這把刀奪走了好幾個人的生命。他懷疑地望著那把刀,然後抬起頭來,目露兇光:「我是真的捨不得殺掉你,俞希!」
「啊……你——」俞希後背一寒,慌亂地朝後退去,但這裡是死角,沒有退路了。看著兇手一步一步逼過來,俞希順手在牆角抓到一根木棒,把它緊緊握在手中,在這生死關頭,她的心中衍生出莫名的勇氣,她大吼道:「我……跟你拼了!」
矮河馬看著俞希手中那根早已腐朽的枯木棒,冷笑道:「我勸你別做傻事,乖乖放下這東西,還能少受點兒痛苦。」
「說得對,這正好是我想跟你說的。」在矮河馬的身後,突然響起一個剛毅的聲音。俞希心中猛地一顫,她聽出來——這是魯警官的聲音!
矮河馬緩緩地舉起手,不敢輕舉妄動——他能猜到背後正有一支烏黑的槍口在對著自己。魯警官大聲喝道:「放下刀!慢慢轉過來!」
「好的,好的。」矮河馬應承道。突然,他猛地轉過身,「啊」地大叫著向魯警官猛刺過去。
砰!一聲槍響。矮河馬的身體晃了兩下,朝後一仰,直楞楞地倒了下去。他的眉心多出一個冒著青煙的黑洞。
矮河馬的頭剛好倒在俞希腳邊。俞希嚇得趕緊跳開,大聲尖叫。魯新宇一把將她拉過來,說道:「好了,沒事了。」
俞希忍不住又要哭出來,她望了望魯警官,又望了一眼地上的矮河馬:「他剛才……也這麼說。」
魯警官笑了一聲,把槍收起來,指著一側說:「看!真的沒事了!」
廢廠房區的左側,兩輛警車打著明亮的車燈朝他們開來。之後,幾個刑警一起下車走過來。俞希心中懸著的那塊石頭才終於落了地。但是,緊接著,她慌張地對魯警官說:「警官,快,救救孔韋!他還活著!」
魯新宇指著孔韋對兩個警察下令道:「你們把他抬上車,趕快送到醫院去!」
看著孔韋被抬上了警車,俞希才覺得一切都放了下來——今天晚上受到的驚嚇和刺激太多了,真正安全之後,俞希忽然覺得渾身的精神和力氣像被抽乾了一樣,她終於支撐不住,昏了過去。
魯新宇一把將俞希扶住。大個子警察這時也正好走了過來,他們倆對視一眼,魯新宇嘆息道:「這個小姑娘不簡單呀,經歷了這麼多驚險的事,竟然還能跟兇手周旋到最後——真是個勇敢的女孩!」
大個子警察說:「隊長,看來我們是真懷疑錯她了。不過,要不是你今天晚上想到要去她家調查,發現她離家出來——我們也不會追蹤到這裡——再晚一步,恐怕兇手又要得逞了!」
「是啊。」魯新宇微微點著頭說,「還好案子破了,兇手也已經伏誅了——」
這一次,他聲音洪亮、氣宇軒昂地喊道:「——收隊!」
尾聲
三個月後,俞希在沒有孔韋陪伴的情況下參加高考,最後只考了一箇中等成績,上了一所普通大學的分數線——但俞希一點都沒有覺得懊惱。當父母問到她準備怎麼辦時,她想都不想就回答:「當然是不去啦。我要再復讀一年,明年考一個更好的大學!」
暑假的第一天,俞希穿上碎花連衣裙和漂亮的涼鞋,放開那一頭烏黑飄逸的長髮,讓它自然舒散地披在肩頭,對父母說:「爸、媽,我出去了!」
爸爸叫住她:「唉,俞希,這個假期你不打算去好萊塢旅遊了嗎?」
「我又沒考上名牌大學,留著明年吧。」俞希調皮地說,「再說,這個暑假我還要陪男朋友呢!」
「你這個丫頭,也不害臊!」媽媽嗔怪道,「你在父母面前就不能含蓄點兒啊?」
「有什麼好含蓄的,我們都是大人了嘛!」俞希衝父母揮揮手,「我約會去了!」
媽媽望著女兒美麗動人的背影,笑著對爸爸說:「你看她那個樣子,哪有個沒上成大學,又要讀‘高四’的樣?」
在湖濱公園的長椅邊,俞希看到早就等在那裡的孔韋。他頭上的紗布才拆了沒幾天,但整個人已經精神煥發了,和以前陽光、帥氣的形象沒什麼兩樣。
孔韋見到俞希後,第一句話就說:「你太傻了。既然考上了大學,怎麼不去讀呢?再復讀一遍太辛苦了。」
俞希挽著孔韋的手臂說:「有你這麼一個帥男友,我怎麼捨得一個人去讀大學呢?我要守在你身邊監督你,免得你去拈花惹草。」
孔韋不好意思地撓著頭說:「經歷了這麼多事,你還信不過我啊?」
俞希彎下腰咯咯地笑。他們倆與背後波光粼粼的湖水和山色融為一體,變成一幅美麗的圖畫。
(《衣櫃裡的怪事》完)
前面幾個故事講完了,至此,我們已經在荒島上度過了十個晚上。現在還剩下五個活著的人:諾曼醫生、阿萊西婭、一個德國人、還有方忠和我。
誰都看得出來,死亡的速度在逐漸加快。僅僅四天就死了九個人。而且奇怪的是,沒有人知道這些人是怎麼死的——我們現在白天已經不呆在山洞裡了,大家分開行動,晚上再回到山洞中來。如此一來,每次回來的人總會少那麼一、兩個,並且誰都不過問這些人究竟去了哪裡。我們只知道死亡人數和蜥蜴肉的數量成正比——山洞內風乾的蜥蜴肉已經足夠開一家熟食店。
第十一天晚上,就輪到方忠講故事了。事實上,現在聽不聽故事對於我們來說已經不是那麼要緊了,完全是之前所定的那個規則所形成的慣性而已,方忠講了一個叫做「尖叫之謎」的故事(註釋1:參見《幽冥怪談第二部——死亡約定》),但是講到故事快結尾的時候,他停下來不講了。我們幾個人都望向他。
方忠主動解釋道:「我是倒數第二個講故事的人了。」他望著我,「蘭成,明天晚上就該你講了……只要你一講完,我們這幾個人就等於是聽完了‘所有的故事’。」
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方忠把他那個故事的結局保留下來,這樣的話,就等於鑽了那個「約定」的空子——我們只要剩下一個人的故事沒有聽完,都不必在日後遵守那個「約定」。
統一的是,另外幾個人都對方忠的這個做法沒有意見。他們沒有說話,只是各自睡去了。
即便知道自己不一定能獲救,仍然沒人願意在日後執行那個約定——哪怕只有一點點的可能性。
事到如今,已經沒有人想把島上發生的事情透露出去了。
我睡到半夜的時候,被一些沉悶的聲音弄醒了。我側過身子去看,發現方忠拖著那個德國人的腳,把他搬到了山洞外。他回來的時候,發現我坐起身子在望他,便走到我的身邊來,對我說:
「蘭成,我告訴你……我發現一些事。我們發生船難、漂流到這個荒島上,然後一個接一個地死去——這些事情不是巧合,也不是意外……我懷疑,是有人刻意安排這一切的。」
「是誰?」我問他。
「我不知道是誰。」方忠說,「但我知道,我的感覺不會有錯……這些事情,是早就安排好了的……」
方忠唸叨著,躺到自己先前的位子上,睡下去了。
我也躺下去,什麼都沒想。我沒有震驚,也沒有恐懼、害怕或是擔憂——我所有的感官都已經麻木了。
第二天早上,剩下的幾個人醒來的時候,發現又少了一個德國人,他們的反應都跟我一樣,沒有絲毫的驚訝——似乎消失一個人就像是樹上的葉子少了一片那樣正常。
第十二天晚上,我——作為最後一個還沒有講故事的人,跟僅存的三個聽眾講了一個叫做「異兆」的故事(註釋1:參見《幽冥怪談第二部——死亡約定》)。這個故事根據我以前聽說過的一些真實事情所改編。講到最後的時候,我像方忠一樣,也把結局保留了下來。
他們顯然不懂我為什麼也要這樣做。我解釋道:「我把這個故事的結局講出來,對於諾曼醫生和阿萊西婭來說倒是無妨。但是方忠——」我凝視著他,「你是知道你自己所講故事的結局的,你再聽完我這個故事,就等於是聽完了所有的故事。」
方忠恍然大悟,他向我投來感激的眼神。
至此,經過十二個晚上,由不同的人講述了十二個故事。而當人數僅剩下四個人的時候,似乎終於穩定了下來,我們又在島上度過了八天,沒有人再死去。但又出現了新的危機:那種被我們當作僅有淡水資源的水果所剩無幾了。
這是一個我們無法解決的問題,正在我為此事煩惱的時候,阿萊西婭又病倒了——其實這是預料之中的事。她一直吃不慣那種蜥蜴肉,每吃一回,就會在之後嘔吐一陣。如此以往,把身體折騰得消瘦無比,而且腸胃也被引發出疾病,患上了非常嚴重的痢疾。她的胃似乎已經喪失了消化功能,整個人瘦得皮包骨頭。
在島上的第二十三天,我本來以為已經麻木不仁的神經被悲痛所刺醒——阿萊西婭死了,她是由於嚴重營養不良和身體虛弱而被病痛奪去生命的。我大哭了一場——我一直視阿萊西婭為救命恩人,沒想到她最後也沒能熬下去。我抱著她來到海邊,把她的身體送進大海的懷抱,祈禱大海能把阿萊西婭送回她的祖國西班牙。
現在只剩下三個人了。也許是阿萊西婭的死震醒了我。我對諾曼醫生和方忠說:「我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再熬不了幾天,我們也會死的!」
諾曼醫生說:「可是,我們又有什麼辦法?」
我向他們說出我的計劃:「現在只能孤注一擲了——在海邊燃燒那小堆樹枝是沒人能發現得了的——我們只有把整個島上的樹林都點燃,用一場森林大火來引起周圍船隻和飛機的注意!」
諾曼醫生張了張嘴,眉頭緊鎖:「如果我們這樣做仍然沒能引來救援的話,就等於是把我們所有的退路都斷了。我們不出兩天就會死的。」
「照現在這樣下去也是死路一條!我們僅存的那幾個果子和乾肉又能撐幾天?」
方忠慎重地考慮了一陣,說:「我也贊成這樣做。洞裡的那些乾肉再吃完……以後都不會再有蜥蜴肉了……與其等死,不如一搏。」
我們三人對視了一眼,眼光碰在一起的時候,最後的決定出來了。
這是一場燃燒著悲痛和希望的樹林大火。我們三個人把最後的果子和乾肉拿到海灘上,然後眼睜睜地看著整個海島變成火光沖天的煉獄。大火燃燒了兩天兩夜後,終於,第三天的早晨,我們在海島上空看到了幾架直升飛機。我們三個人發瘋般地揮手、嘶叫,終於令直升飛機降落到海灘上來……
我們被營救人員接上飛機後,他們試圖問我們一些關於海難和在荒島上發生的事。但我們三個人一句話都沒有說——我們的所有痛苦、哀思和恐慌已經隨著這場大火而焚燒殆盡了,誰都不想再把這些東西從心靈的灰燼中重拾起來。
時至今日,這件事已經過去了二十年。大概四年前,我得知身在美國波士頓的諾曼醫生因患癌症而去世了。而在幾天前,方忠的兒子方元又把我叫到了他臨死父親的病床前。我通過一些小技巧得知了方忠在二十年前沒講完那個故事的結局(註釋1:參見《幽冥怪談第二部——死亡約定》)。方忠死後,我成為符合二十年前那個「約定」的唯一一個人。
所以,我把這件隱藏在我心中二十年之久的秘密往事講述了出來。當然,各位在聽完我的故事後,也不需要我直白地講出來——那些所謂的「蜥蜴肉」究竟是什麼了。我們既然當時就達到默契沒有點穿,那我現在也就不想挑明。而我在此刻也必須承認,其實我是知道那些死去的人是怎麼死的——我只是不能確切地肯定他們之間到底誰是豬、誰是虎。因為在那裡遠離文明,又泯滅人性的荒島上,誰都是獵物,但又誰都是獵人。我們都是困在籠中的動物,在做著殘忍的困獸之鬥。
只有一件事情是我可以肯定的,那就是方忠跟我說的有一句話說對了——這些事不是巧合,也不是意外,而是有人刻意安排這一切的。當時我和他都不清楚這個人是誰,但現在我知道了。
這個人你可以叫他上帝,當然叫真主、天主什麼的也可以。總之是一種冥冥之中的力量,他無時無刻不在觀察和注視著我們。當有人犯下罪惡或褻瀆靈魂的時候,他便會用一種想象不到的方式來對這些人實施懲罰和折磨——當我聽到島上那些人所講的十一個故事之後,便明白這些人為什麼會聚集在一條船上、又彙集到那個島上了。我們的身邊可不是每個人都能講得出來這種故事的——其中有一些必然是他們親身犯下的罪惡或經歷的噩夢。是那種神秘力量將他們聚集起來,並要他們把這些隱藏在心中的罪惡之事全都吐露出來。而我,大概是被選中的見證者或記敘者——所以直到現在只有我一個人活了下來,並被賦予將這些事記錄下來的使命。我得強調一點,以上的論點可不是我的猜測。作為一個研究人類心理學幾十年的教授來說,我對此深信不疑。
最後,我得說明一點,這些故事不是我寫出來的,而是我口述跟我的一個好朋友,一個叫寧航一的作家聽,再由他寫出來的。寧航一是一個年輕、富有才華的作家,我相信通過他的文字來記敘要比我所寫出來的吸引人得多。而由於時間隔得太過久遠,我對於這些故事中的一些人名、地點、時間等細節已經記得不大清楚了,所以委託寧航一對這些故事做適當的改編和創作。總之,我想藉由這些故事對人們做一種提醒和告誡,希望人們能把這些故事當成一種警示,並將它們永世相傳。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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