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天晚上的故事——遊戲物件是誰

「那麼……我該怎麼辦?該怎麼辦!」

「別擔心,女士,你先放鬆一點。畢竟,到目前為止你的兒子還好好的,並沒有發生什麼。所以,還不算遲,對嗎?」

「醫生,您有什麼辦法嗎?」溫衍玲用懇求的語氣問道,兩眼充滿急切的期待。

馬恩看了看錶:「現在已經六點四十分了,我們趕緊去你家,一分種也不要耽擱!」

第五章

趕到溫衍玲的家,已經是七點二十分了。丈夫雷鳴還沒有回來。溫衍玲檢視餐桌後,發現雷蒙已經自己做了點東西吃了——很顯然,他現在又在自己的房間裡。

「帶我去見他吧。」馬恩說。

溫衍玲領著救星來到雷蒙的房間門口,敲門。

幾分鐘後雷蒙才開啟門,他看見站在門口的馬恩後一愣——很明顯認出了這是電視上的名人。

「雷蒙,馬恩叔叔來我們家了,你不高興嗎?」溫衍玲強打著笑顏對兒子說。

雷蒙望了馬恩一會兒,說:「請進吧。」

馬恩衝溫衍玲使了個眼色,示意她暫時迴避,然後走進屋,關上房門。

馬恩在雷蒙的房間裡找了一張椅子坐下,上下打量了一下這個小男孩——雷蒙比同齡的孩子顯得要瘦小些,臉上的五官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只是額頭有些偏高——馬恩憑多年的經驗感覺到,這是個智商相當高的孩子。

雷蒙也在上下打量著他,並主動開口問道:「你真的是電視上那個專家嗎?」

馬恩歪著嘴做出一個調皮的表情:「怎麼樣,電視上那傢伙給你的印象還好吧?如果是的話,我才承認是他。」

雷蒙似乎被馬恩的話逗樂了,但他又控制著不讓笑容露出來——這是自閉症患者的典型行為。

馬恩本想讓氣氛活躍些,但雷蒙的一個問題又使空氣凝重起來。他問:「你也是媽媽請來替我瞧病的嗎?」

「不,我看不出來你有什麼病。」馬恩搖了搖頭,「我只是來陪你玩一會兒的。」

說著,他從衣服口袋裡掏出一付奇特的撲克牌,這套撲克牌的每一張牌面上都有印有一些圓圈、三角形和正方形的怪異圖案。

雷蒙被這付奇特的撲克牌吸引了,他把它們拿過去研究。馬恩心裡暗付——果然,所有的自閉症患者都對有規律的東西感興趣。

雷蒙擺弄了一會兒撲克牌,問:「我們怎麼玩?打撲克牌嗎?」

「我有一個更簡單的玩法。」馬恩把牌迅速地洗了一遍,再把它們平鋪在桌子上。「我們分別在這裡面選一張牌,點數大的可以叫點數小的那個人做一件事情。」

雷蒙點了點頭:「好吧,試試。」

馬恩盯著撲克牌看了一會兒,從裡面隨意抽出一張,對雷蒙說:「現在該你了。」

雷蒙笑了一聲:「不用比了,你已經輸了。」

馬恩有些驚訝地問:「你還沒有抽,怎麼就知道我輸了?」

「因為你抽的是一張q,我只要抽q以上的就能贏你,比如說……」他快速的抽出一張牌來,翻過去面向馬恩——是一張k。

馬恩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牌,果然是一張q,他張大著嘴說:「真不可思議,被你說準了!現在,你可以要求我為你做一件事情。」

雷蒙撇了撇嘴。「算了吧,我想不出有什麼事情要你來做,只是我覺得你太差了,這個遊戲沒什麼好玩的。」

「等等,再給我一次機會,剛才是我太輕敵了。」馬恩說,「這次我們賭大一點兒,輸了的人要做三件事情,怎麼樣?」

雷蒙不以為然地說:「好吧。」

馬恩又洗了一次牌,將牌展開,對雷蒙說:「這次你先抽。」

雷蒙盯著牌看了幾秒鐘,從裡面抽出一張。

「好,現在該我了。」馬恩伸手去抽牌。

「不用抽了,你已經輸了。」雷蒙又說道。

「可是,我還沒抽呢,你怎麼就知道……」

雷蒙將牌面翻過來,是一張a,他說:「因為我已經抽了最大的牌,你不可能贏得了我了。」

馬恩用手托住下巴,露出一絲微笑:「是嗎?那我們說好,願賭服輸哦。」

說完,他從桌上迅速地抽起一張牌,直接將它面向雷蒙,說:「你抽的是一張紅心a,而我抽的是黑桃a,剛好比你大一點。你輸了,雷蒙。」

雷蒙張了張嘴,有幾分驚訝。過了半晌,他說:「好吧,我輸了。你要我做什麼?」

「你不用做什麼。」馬恩微笑著對他說,「你只要如實回答我三個問題就行了。」

第六章

馬恩凝視著他面前的小男孩,表情平靜,頷首不語,恰如一個棋手端注棋盤,思考著如何走下一步棋。他莫測的雙眼在不斷變化,彷彿能直接洞穿到人的心靈深處。

「第一個問題。」馬恩說,「你每天晚上在和誰做遊戲?」

這個問題並不讓雷蒙覺得奇怪,他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和一個小男孩。」他回答道。

「很好。那麼第二個問題:他長什麼樣?」馬恩繼續問。

雷蒙微微皺了皺眉。「這個問題我不能回答。」

「為什麼?」

「因為他說過,叫我別告訴別人他的長相——乃至其它的一切。」

馬恩醫生「哦」了一聲,他說:「我明白了。」

雷蒙望著他:「你明白了什麼?」

「你是個聰明的孩子,雷蒙。」馬恩說,「所以我也就不繞彎子了。坦白說吧,那個每天晚上陪你玩的男孩其實是你幻想的產物。他今天可以長這個樣,明天也可以是那個樣。所以,你當然回答不出他到底長什麼樣了,對嗎?」

「不是這樣。」雷蒙感覺臉有些充血,「我不是你想象中的臆想症患者!」

「可是,你確實連自己都不清楚那個男孩的長相……」馬恩醫生聳聳肩。

「好吧,我告訴你!」雷蒙尖聲叫起來,「這個男孩有一個很明顯的特徵——他的臉上有一大塊紅疤!」

馬恩愣了一下。「是嗎?」

「夠了吧,醫生。」雷蒙有些厭惡地說道,「我已經告訴了你這麼多,你的提問也該結束了。」

「再讓我問最後一個問題,你每天晚上和那個男孩在做一個什麼樣的遊戲?」馬恩盯著雷蒙的眼睛說。

雷蒙的身體顫抖了一下,臉上流露出驚恐的神色:「不行,這個……我無論如何也不能說。」

「為什麼不能說——能告訴我嗎?」

雷蒙瞪大著眼睛,緊張地搖著頭。「我們約好了的……絕對不能把遊戲的內容透露出去!」

「你和誰約好?」

「……那個男孩。」

「約好什麼?」

「……保密。」

「保什麼密?」

雷蒙張開嘴,正準備說什麼,突然意識到了不對,將嘴緊緊地閉上了。

馬恩猛地一捏拳頭,該死!馬上就要套出來了!可這孩子的反應和智商實在是太不平凡了。

馬恩吐了口氣,用舒緩的語調說:「雷蒙,你瞧,這裡只有我們兩個人。就算你告訴我,也沒有任何人會知道,而且我發誓不會說出去——這是我們之間的小秘密,好嗎?」

「不,你不會明白的。」雷蒙使勁搖著頭,表情更加恐懼了,「只要我一說,他立刻就會知道!」

「怎麼可能呢?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人啊。」

「不!他就在這裡!」雷蒙尖叫道,「他現在就在你的身後!」

馬恩一驚,瞬間,他感到脊椎骨竄上一股涼氣,陰森森的。

馬恩嚥了口唾沫,他緩緩轉過頭。

身後是一片雪白的牆壁,什麼也沒有。他回過頭來,意味深長地望著雷蒙。「這是一個玩笑嗎?」

「不,我沒有開玩笑。」雷蒙表情緊張地說,「他就在這裡,只是你看不到罷了。」

「好了,雷蒙,現在,你看著我的眼睛。」馬恩覺得應該使出殺手鐧了——他必須對雷蒙施加心理暗示。

「聽著。」馬恩瞪大眼睛,彷彿那裡面能射出光芒。「你現在必須明白一件事:沒有人在晚上陪你玩遊戲。這一切都是你幻想出來的。因為你太渴望有人能陪你玩了,所以,你才虛構出一個小男孩來天天陪你。你剛才之所以感到恐懼,是因為我要你回憶你們遊戲的內容——而你卻根本不敢去回憶。因為你找不出任何能證明那個‘小男孩’存在的東西。這也就等於說,你每天晚上都在自己欺騙自己!現在,你必須結束這種狀況……」

「住口!」雷蒙大叫道。「別再說下去了!他生氣了!你懷疑他的存在,他生氣了!」

「雷蒙,你還在自欺欺人。」

突然,雷蒙用一種怪異的眼神望著馬恩:「醫生,你真的惹他生氣了,他剛才對我說——今天晚上,他要讓你知道他到底存不存在!」

馬恩凝視了雷蒙幾秒,目光漸漸轉到其它地方。他開始意識到,這件事情的棘手程度超越了他最初的想像。

「我看這樣吧,雷蒙。今天晚上我們的談話就到這裡,以後我們再作交流吧。」馬恩從椅子上站起來。

離開雷蒙的房間,早就等在門口的雷鳴夫婦立刻將馬恩請到書房談話。

「怎麼樣,醫生。我兒子他到底是怎麼回事?」溫衍玲急迫地問道。

馬恩輕輕嘆了口氣:「根據我剛才和他的談話——初步判斷,雷蒙是得了一種間歇性臆想症。並且,還伴隨著輕微的神經分裂。不過不用擔心,還不是特別嚴重。我想會有辦法治療的。」

「神經……分裂?」雷鳴和溫衍玲難以接受這個事實。

「那……我們該怎麼辦?」溫衍玲又哭起來。

「這樣吧,以後每個星期我都來一次,用各種方法對他進行治療,我相信會有效果的。」

「太感謝您了,醫生。」雷鳴說,「那麼,這次的費用是……」

馬恩擺了擺手:「這次就算了,等以後他有所好轉再說吧。」

說完,他走出書房,拉開客廳的大門,消失在夜幕之中。

第七章

回到家後,已經十點了。馬恩去兒子馬林的房間看了一眼——他已經上床睡覺了。馬恩替他輕輕關上門,一個人來到客廳。

自從離婚後,馬恩每天都把所有的時間和精力投入到工作當中,這使他成為同行中的佼佼者——可他得承認,從沒有哪天的工作能讓自己如此身心俱疲。

馬恩選擇一個使他比較舒服的姿勢躺在沙發上,點燃一支菸,回憶之前在雷蒙房間裡的每一個細節,試圖找到一個能真正說服自己的理由。

雷蒙真的有臆想症和輕微神經分裂嗎?他之前的思維非常清晰,說話也極具條理性,這顯然不是臆想症患者的表現。馬恩長長地吐了口氣——他明白,之前對雷蒙父母的那番總結純粹是對於自己不明狀況的一種掩飾——可他確實不明白,這件事情的真實狀況到底是怎樣的?

特別是雷蒙說的最後一句話——「今天晚上,他要讓你知道他到底存不存在!」——這句話是什麼意思?馬恩竟感到心裡有些發毛。

十分鐘後,馬恩感到思緒愈發混亂,不願再想下去了。他掐滅菸頭,走到衛生間洗漱。

開啟噴頭,溫暖的熱水撲面而來。馬恩站在噴頭下,任由溫水沖刷著自己——疲憊一天之後,沒有什麼比洗一個熱水澡更愜意的了。

馬恩閉上眼睛享受,突然,一些細小的聲音闖進他的耳膜,直抵大腦。他警覺地睜開眼睛。

噴頭裡「嘩嘩」的水聲干擾著這個若有若無的聲音。馬恩立即關上開關,浴室裡驟然安靜下來。馬恩不能立刻適應這突如其來的安靜,一下緊張起來。同時,他豎起耳朵搜尋著這微小的聲音。

十幾秒鐘後,馬恩判斷出,聲音沒在浴室,而是從衛生間外傳來的——是人說話的聲音,但聽不清在說什麼。

馬恩的神經繃緊,他披上浴袍,對自己說:不會有這種事的,絕對不會。

深吸了一口氣,他開啟衛生間的門。

門外並沒有人,馬恩左右四顧,發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他立刻走過去。

兒子馬林站在客廳和臥室的過道之間,正小聲地在說著什麼——可他的面前漆黑一片,什麼也沒有。

馬恩走到兒子的背後拍了他一下,疑惑地問道:「馬林,你在幹什麼?」

馬林「啊」地驚叫了一聲,然後緩緩轉過頭來,叫了一聲:「爸爸……」

「你在跟誰說話?」馬恩瞪大眼睛問。

「我……我不知道。」馬林一臉的汗水。

「什麼?」

「嗯,我想想……」馬林將手放在頭頂上,竭力思索。「我在睡覺,迷迷糊糊中聽到有人叫我,我就走到這裡來了。然後,我看到一個小男孩,他說要和我做一個遊戲……」

一股涼氣從馬恩的腳心竄到頭頂,他感到毛孔收縮,寒毛直立。馬恩努力壓制住自己的恐懼,問道:「於是……你就跟他說話?家裡突然出現一個小男孩,你就不覺得奇怪嗎?」

「我以為是在做夢。」馬林茫然地說,「直到你剛才拍了我一下……」

馬恩顫抖著聲音問:「那個男孩……長什麼樣?」

馬林皺起眉頭說:「他長得不好看,臉上……好像有一塊紅色的疤。」

聽到這句話,馬恩的頭腦中似乎發生了某種爆炸,他驚恐地差點叫了出來,感到渾身冰涼。

「爸爸,這是怎麼回事,我是在做夢嗎?還是……我該怎麼辦?」馬林望著慘無血色的父親問道。

馬恩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對兒子說:「現在,你回房去睡覺,關上門。別擔心,我……讓我想想……」

「那我先去睡覺了,爸爸。」馬林說,「你也休息了吧,你看起來很不好。」

「……我知道,兒子。」馬恩勉強地說。

馬林走了幾步,又回過頭望了爸爸一眼。他走回自己的房間,鎖上門,來到窗戶前,拿起旁邊的手機,撥通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後,被接了起來,對方問道:「是馬林嗎?怎麼樣,成功了嗎?」

「是的,成功了。真沒想到,我爸爸竟然真的相信了。而且他被嚇得不輕。」

「一定很刺激吧,馬林,我猜你現在肯定很興奮。」

「可是……我現在有些後悔了,雷蒙。我覺得這個玩笑太過份了。你沒有看到,我爸爸被嚇得面無人色!」

「所以,你更不能告訴他這是我們策劃的一個玩笑,要不然他會打死你的——還有,千萬別讓他知道我們倆曾經是同學。」

「這是當然,雷蒙,我沒這麼傻。」

「那好吧,馬林,再見。」

「再見。」

掛完電話,雷蒙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狡黠的微笑。

「嘿,你還在吧?」他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說。

黑暗中,一些比輕風吹拂還要細小的聲音鑽進雷蒙的耳朵,令他開心地笑起來:「是的,我們這次又成功了。知道嗎?我才不在乎你到底是個鬼魂還是其它的什麼呢!只要你肯天天晚上陪我玩就行了。以前從沒人陪我玩得這麼開心過。好了,現在你就去馬林的家裡,處理最後一步。記著,別忘了把他佈置成意外死亡的樣子。然後,在這段時間裡,我想想我們的下一個遊戲怎麼玩。」

(《遊戲物件是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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