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起來,範尼發現兒子面頰通紅、精神恍惚。他伸手去摸了摸兒子的額頭,心中一驚——兒子的額頭燙得驚人。
範尼趕緊翻身下床,連臉也來不及洗,抱起兒子就出了門,飛快地開車來到醫院。
「40度。」醫生看著手中的溫度計說,「燒得不輕哪,得趕緊輸液。」
範曉宇被安排進一間單人病房,護士將針管扎進範曉宇的手背中,用繃帶固定好,說:「你們做家長的怎麼這麼不小心啊,孩子燒成這樣了才送醫院。知道嗎,再燒高點兒就危險了。」
範尼困惑地說:「昨天晚上都好好的呀,怎麼早上一起來就燒成這樣了?」
中年護士說:「半夜踹被子了?」
範尼想了一會兒,突兀地問道:「孩子受到驚嚇……會不會發燒?」
「受到驚嚇?」中年護士明白了,「原來是這樣啊。孩子受到驚嚇後會讓大腦受到刺激,而且晚上容易做噩夢、出盜汗——當然可能引起發燒啊。」
護士說完後出門去了。範尼看著病床上昏睡的兒子,心疼不已。
範曉宇在醫院住了三天的院才基本退燒。範尼這幾天都沒到公司去,一直在醫院陪著兒子。
星期三的上午,範尼替兒子辦好出院手續,開車送他回家。
「曉宇,病好了想不想去兒童樂園呀?爸爸下午帶你去。」範尼一邊開車一邊對兒子說。
範曉宇輕輕搖了搖頭——雖然不發燒了,但他的精神還是不太好。
範尼焦慮地嘆了口氣。
吃完中午飯後,範尼陪著兒子一起午睡——這幾天他也被拖得疲倦不堪、心力交瘁。
剛剛睡下來沒兩分鐘,範尼突然聽到鑰匙開門的聲音,他從床上坐起來,走到客廳。
門開啟後,賈玲拎著皮箱走了進來。範尼看到她,驚訝地問:「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你先不是跟我說要星期五才能回來嗎?」
「幫我接著包呀。」賈玲將手裡的皮箱和背上的旅行包遞給範尼,「本來安排要去列支敦斯登的,但計劃中途改變了,不去了。」
範尼把賈玲的東西放在茶几上:「你要提前回來跟我打個電話啊,我好去機場接你呀。」
「我想給你和兒子一個驚喜嘛。」賈玲笑著親吻了範尼一下,「下午我去接曉宇,給他一個大大的驚喜!」
範尼望了自己的臥室一眼,吞嚥下他的不自在:「曉宇……沒去幼兒園呢,他在家裡睡午覺。」
「什麼?曉宇現在在家?」賈玲皺起眉頭說,「他為什麼不去幼兒園?」
「曉宇前兩天發燒了,在醫院裡住了幾天院,今天才回來——不過別擔心,他的病已經好了。」
「發燒了?怎麼會呢,這孩子不愛發燒的呀。」賈玲邊說邊走進自己的臥室,坐到床邊,摸著兒子的額頭。
也許是聽到了媽媽的聲音,曉宇睜開眼睛醒過來。當他看清面前的確實是媽媽後,竟一下撲到媽媽的懷裡,放聲大哭起來:「媽媽,你不要走了,我害怕……我好害怕!」
「好的,媽媽不走,媽媽陪著曉宇。」賈玲一邊安慰兒子,一邊抬起頭問,「害怕?他害怕什麼?」
範尼難堪地站在旁邊,面色極為難看。
賈玲疑惑地盯著範尼看了一會兒,扭過頭問兒子:「曉宇,告訴媽媽,你在害怕什麼?」
曉宇哆嗦著說:「那天晚上,我在書房看到……爸爸和妖怪在一起!」
「曉宇,不要亂說!」範尼喝斥道。
賈玲疑惑不解地望著丈夫:「範尼,到底是怎麼回事?什麼妖怪?」
範尼的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他知道,瞞是肯定瞞不過的,便低聲說:「星期六晚上,我請了一個通靈師到家裡來……」
「通靈師?你請那種人來家裡幹什麼……」話說到一半,賈玲突然明白了,她緩緩地從床上站起來,「我知道了,你想把朱莉的靈魂召喚回來?」
範尼侷促地說:「不要在孩子面前說這些!」
賈玲抓住範尼的手,把他拖到客廳,逼視著他說:「範尼,你想幹什麼?你想把朱莉的靈魂召喚回來替換我嗎?」
範尼煩躁地說:「我不想召喚她回來!我只想通過通靈師的口問問她,當年她為什麼要自殺!」
賈玲像看陌生人一樣看著範尼:「這麼多年來,我一直叫自己相信你說的話——你已經忘記了朱莉,你要和我過新的生活。現在我才明白,你的心裡一直裝的都是她。即便是她已經死了,你也要通過這種方式和她溝通!」
範尼控制著自己焦躁的情緒再一次解釋道:「我說了,我只想弄清楚她當年為什麼要死!不然的話我的內心會永遠不安的!」
「那現在你就心安了嗎!」賈玲吼道,「把那些江湖術士請到家裡來裝神弄鬼,把我們的兒子嚇得發高燒!而且我還不知道他會不會留下什麼精神病後遺症——這樣你就心安了嗎!」
「我也不知道會這樣!」範尼咆哮道,「我讓曉宇睡了!我沒想到他會半夜爬起來推開書房的門!」
「沒想到?你當然沒想到。你當時心裡想的全是朱莉吧!」
範尼怒目圓睜地嘶吼道:「別跟我提朱莉!不准你再說朱莉!」
賈玲絕望地凝視著範尼,輕輕點著頭說:「我終於明白了,我在你的心中算個什麼——我連一個死去的人都不如。」
這時,範曉宇從房間走出來,望著面紅耳赤的父母,「哇」地一聲嚎啕大哭起來。
賈玲走上前去抱起兒子,對他說:「曉宇乖,不哭,我們到外婆家去。」她拎起茶几上的皮箱,最後對範尼說了一句,「你跟那個鬼魂過日子吧。」
開啟門,「砰」的一聲巨響,她摔門而去。
「——啊!」範尼大叫一聲,一拳捶在茶几上,虎口震得發麻,連疼都感覺不到。
第十章
項青坐在範尼的董事長辦公室裡,難以置信地皺起眉說:「怎麼會這樣?這也太糟糕了!」
範尼痛苦地搖著頭說:「現在好了。不但沒能從‘朱莉’那裡問出什麼來,連賈玲也帶著兒子離開我了。」
項青問:「那天晚上的通靈到底成功沒有?」
「我不知道。」範尼困惑地說,「看起來像是成功了,我還跟‘朱莉’說了好幾句話,可她的回答全是似是而非的。她說她自殺是有原因的,但這個原因卻不能跟我說——這不是和沒回答一樣嗎——所以我覺得,就算曉宇沒來‘破壞’通靈,我也怕是不能從那個曾老先生嘴裡問出什麼來。」
「他說,短時間內不能再進行‘通靈’了?」項青問。
「嗯,他說這次通靈被打斷,讓他的元氣大傷,起碼半年不能再通靈了。」
項青皺起眉頭說:「那天我跟你一起去找這個曾老先生之後,我又打電話問了一下我的那個朋友。他是說上次在他家通靈的時候——曾老先生倒是變成了他的祖母,可說出來的也是些似是而非、摸稜兩可的話,沒什麼實質性的意義。所以我在想——」
「你覺得他是個騙子?」
「你覺得呢?」項青反問道。
範尼思索了一會兒,說:「我真的不知道。關鍵是這種事情根本就無從考證,你怎麼知道他說的那些到底是真是假?」
「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範尼躺在靠椅上,重重地吐出一口氣:「還能怎麼辦?該怎麼過怎麼過唄。其實我也想明白了——想通過這種迷信的手段來解決問題——也許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
項青看著範尼那副心力交瘁的模樣,撇了撇嘴,說:「好吧,既然你也放棄了,那我也就用不著跟你說‘那個’了——我去做我的事了,你想開點兒啊。」
項青正要走,範尼叫住他:「你要跟我說什麼?」
「算了,反正你也不打算再做這些事了……沒什麼,我去忙了。」
「回來!」範尼喝了一聲,「別在那兒藏著掖著的了,到底什麼事,快說!」
項青回過頭遲疑了幾秒,又坐回到他的椅子上:「是這樣的,我還知道另一個通靈師。」
「你哪兒認識的這麼多這種人哪?」範尼叫道。
「嗨,你聽我說。」項青解釋道,「我本來是不知道的。就是那天跟你去拜訪了那個曾老先生之後,我才對這些事產生了興趣。我一好奇,就在網際網路上查詢了一些相關的資料,結果你猜我找到了什麼?」
「別廢話,快說!」範尼催促道。
項青眨了眨眼睛,故作神秘地說:「我才知道,原來在離我們這兒很近的c市,有一個真正的通靈大師。那人名叫章瑞遠。資料上顯示,1991年,美國的fbi(美國聯邦調查局)因為無法破獲一起參議員的女兒被殺案,專門遠渡重洋來到中國,將章瑞遠請到美國去進行了一次通靈。結果通靈成功,那個被殺女孩的靈魂附在章瑞遠的身上,說出了兇手的名字和作案手法。調查局的人以此展開偵破,真的將殺人兇手捉拿歸案。」
範尼聽得聚精會神,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項青頓了頓,接著說:「這件事情當時震驚了整個美國,特別是發生這起事件的華盛頓州。fbi想方設法試圖把章瑞遠留在美國,但被他拒絕。章瑞遠回國之後,因為素來行事低調,所以這件事情在國內反而沒有多少人知道。」
範尼急切地問:「那他現在在哪裡?能找到他嗎?」
項青皺起眉頭:「說來有點奇怪。章瑞遠雖說沒有像那個曾老先生一樣專門以通靈為職業,但c市的一些人找到他幫忙,他多半還是會答應的。可是多年前,章瑞遠在經歷了某件事情之後,突然洗手不幹了,而且出家當了和尚,據說現在就在c市的鳳凰山雲來寺裡。」
範尼睜大眼睛問:「你說這些資訊都是千真萬確的嗎?」
「應該是吧。不過我也是從網上看來的。」項青指著範尼桌上的電腦說,「要不你自己看看?」
範尼趕緊開啟筆記型電腦,在搜尋引擎中輸入「章瑞遠」三個字。果然,彈出的網頁中有好幾個都講述了這件事,和剛才項青說的差不多。
範尼又認真的看了一遍,突然,他眼睛一亮——在一個網頁上看到了章瑞遠的照片。他大叫一聲:「太好了!」然後立刻用彩色印表機將那一頁列印了下來。
項青看著範尼激動地站起來,拿著那張照片在房間裡來回踱步,問道:「你幹什麼?真要去找他?」
「當然啦,謝謝你給我提供的這個資訊!」範尼滿面紅光地說。
「喂,範尼,我得提醒你。」項青說,「這個章瑞遠早就已經不幹這個了,他已經出家多年。就算你去找到他,也未必能請得動他啊!」
「不試試怎麼知道——我會盡我所有努力的。」範尼收拾著桌子上的東西,「對了,我可能要去好幾天,這段時間裡公司的事務就請你幫我費心了。」
「嘿,等等,你不是今天就要去吧?」項青吃驚地問。
「不是今天。」範尼望著他說,「是現在、立刻、馬上!」
第十一章
c市的鳳凰山自古被稱為是「神仙居住的地方」。這裡清雅幽靜,遠離塵囂。山林中有的似乎只有水聲、蟲叫、鳥鳴,各種聲腔調門細細地搭配著,醞釀出一種比寂然無聲更靜的靜。微風吹來,山石間掩映著的叢叢樹木便彷彿是在薄霧中輕歌曼舞,所見所聞著實讓人恍入仙境。
正是這種奇妙的感覺,讓範尼更加堅定了在這裡能找到高人的信心。此刻,他正沿著石階向山上攀爬——剛才向山下的腳伕打聽得知,通行雲來寺的道路是沒有車行道的,只能由石梯上山。
中間幾乎沒有停歇地攀爬了近兩個小時後,範尼終於在石梯的盡頭看到一座青磚紅瓦的寺廟,正上方寫著「雲來寺」三個字。本來已經疲憊不堪的範尼立刻精神一振。加緊腳步走了上去。
寺院的門口,一個小和尚用掃帚清掃著落葉,也打掃著這座本來就不大的寺廟中的冷清。從寺院門口望去,裡面似乎一個香客也沒有,只有寥寥可數的幾個和尚在寺內打坐、誦經。
這對於範尼來說,顯然是最好不過的了——他之前還以為要在一個幾百人的大寺院裡苦苦尋找呢。
範尼連汗都顧不上擦一下,他走到那小和尚面前,雙手合十行了個禮,說道:「小師傅,我能向你打聽個人嗎?」
小和尚問:「你要找誰?」
「你們這座寺廟裡,有沒有一個叫章瑞遠的老師傅?」
「沒有。」小和尚搖了搖頭,繼續掃地。
範尼突然想起出家人可能已經改了俗名,便從皮包裡摸出那張列印的照片,拿到小和尚的面前:「就是這個人。小師傅,你看看,你們寺裡有這個人嗎?」
小和尚接過照片看了會兒,仍舊搖著頭說:「沒這個人。」
範尼愣住了,不自覺地皺起眉頭——難道那網上的資訊有誤,章瑞遠並不在雲來寺中?
這時,寺廟裡走出來一個挑著水桶的和尚。範尼不死心,又拿著照片走上前去問道:「師傅,你們這寺裡有這個人嗎?」
那和尚看了一眼照片,回答和小和尚一樣:「沒有這個人。」
範尼焦急起來:「請你看仔細一點兒,真的沒這個人嗎?」
挑水的和尚說:「我們這寺裡一共就十幾個和尚,天天都見面,我還能認不出來嗎?」
範尼報著最後一絲希望問道:「那你有沒有在這鳳凰山上的其它寺院裡見過這個人?」
挑水的和尚想了想,說「沒有。」擔著水桶下梯去了。
範尼在原地晃動了幾下,腦子裡面眩暈起來——剛才他在山下打聽了,這鳳凰山中一共有大大小小二十幾座寺廟,分佈在山上不同的地方,如果章瑞遠已經離開了雲來寺,他該怎樣去找?況且,章瑞遠離開的也可能不只是雲來寺,他有可能已經離開了鳳凰山,離開了c市,甚至離開了人間都說不準——想到這裡,範尼感覺自己的心像是掉進了一個無底的冰窖,在凍結中層層下墜。
幾分鐘後,結鬱在範尼心中的無奈、絕望突然轉化成為一種悲憤的力量,他對著無人的山林大叫道:「章瑞遠大師——你在哪裡!」
一連呼喊了好幾遍後,範尼重重地吐出一口怨氣,準備邁著蹣跚的腳步下山。臨走之前,他回過頭最後看了一眼寺門上方的「雲來寺」三個字,眼角的餘光掃到寺院中的和尚。他們都停下唸經,紛紛回過頭望著自己。其中有一個剛剛從禪房走出來的老和尚,他用一種怪異的目光注視著範尼。
看吧、驚訝吧、譏笑吧,這些都不重要了——範尼轉過身要走,突然他身體一振,眼睛猛地睜大。他舉起手中的那張照片仔細端視了十幾秒鐘,驟然回頭——
其他和尚都還在原處,但那個老和尚卻不見了!
範尼呆了幾秒,然後快速地衝到寺院內,左右四顧之後,他闖進右側的一間禪房。
在這間禪房裡,範尼再一次見到了那個老和尚。他盤腿坐在一個蒲團之上,範尼顧不上禮儀了,走過去盯著他的臉仔細看了一陣後,又拿起照片對比。他激動地大叫起來:「您就是章瑞遠大師!」
老和尚面無表情,不置可否。外面幾個年輕的和尚走進來疑惑地望著範尼,同時叫了一聲:「慧遠大師……」老和尚揮了揮手,示意他們先出去。
此刻,範尼已經完全理解剛才那兩個小和尚為什麼認不出來這位「慧遠大師」就是照片上的章瑞遠了。照片上是章瑞遠中年時的模樣,臉龐飽滿、頭髮烏黑,穿著一身中山裝,和麵前的這位臉頰削瘦、略顯蒼老,身穿僧服的老和尚確實大相徑庭——如果不是他剛才用那古怪的眼神注視範尼,範尼也根本不會將他們兩者聯絡在一起。他感慨萬千地說:「章瑞遠大師,我終於找到您了!」
「我早就不用那個名字了,貧僧法號慧遠。」老和尚平靜地說,「施主,你找我有什麼事?」
範尼激動地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他穩定了一下情緒,說:「慧遠大師,我知道……這很唐突,我的要求可能也很失禮。但是,如果不是有特別重要的事,我是不敢來打擾您的。」
慧遠大師說:「你是來找我‘通靈’的嗎?」
範尼一愣,他沒想到自己七彎八拐、難於啟齒的要求,被慧遠大師如此直截了當地說了出來。他怔怔地回答道:「……是的。」
接下來的話語依然直截了當。「施主請回吧。貧僧自出家以來便再未進行過此等‘通靈’之事。」
雖然之前已有心理準備,範尼仍感到難以接受:「慧遠大師,為什麼呢?」
大師閉目合十道:「亡者已逝,靈魂在天。何必再去打擾它們?」
簡短的兩句話,卻令範尼全身一陣顫動——慧遠大師這兩句話,間接地證明了他確實有能與死者溝通的能力!範尼心中湧起難以名狀的悸動,他雙膝跪下,央求道:「慧遠大師,求您幫幫我,我所遇到的絕非是普通事情!否則我也不想打擾任何逝者的靈魂!」
「這種話我聽了十幾年,每個人都這麼說。」慧遠大師眼睛都沒有睜開一下,「如果我答應了你的話,這個雲來寺就再也沒有安寧了。」
「慧遠大師,我向您保證,我絕對不會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
大師仍然堅定地說:「你走吧,我不會答應的。」
範尼絕望地注視著慧遠大師,難過地說:「大師,佛教的宗旨不是‘救世濟人、普渡眾生’嗎?」
慧遠大師說:「不錯,但人已經死了,便不必再普渡於他(她),這並不矛盾。」
範尼悲從中來,說道:「是的,死去的人已經死了,但我還活著呀!十年來,我幾乎每天都在受著煎熬、折磨,在痛不欲生中存活——難道這就不值得被大師指引、救助嗎?」
慧遠大師緩緩睜開眼睛:「施主,究竟是什麼事情要讓你非得找死者問個明白?」
大師的這句問話讓範尼看到一絲希望,他趕緊將十年前悲慘的往事講了出來:「十年前,我和我的新婚妻子朱莉舉行婚禮……」
慧遠大師一直平靜地傾聽著。十多分鐘後,範尼講完了所有的事情,大師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些變化,但範尼無法從大師深不可測的神情中揣測到他內心的想法。直到沉默了好幾分鐘後,他聽到慧遠大師清晰地說出一句:「好吧,我決定幫你這一次。」
範尼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不明白是什麼令慧遠大師在聽完他的故事後改變了主意,但他顧不得想這麼多了,他只是不停地鞠躬、道謝:「太感謝您了,大師!太感謝您了!」
慧遠大師站起來,走出禪房,跟寺院中的幾個和尚交待了幾句後,對範尼說:「走吧。」
範尼沒想到慧遠大師竟是如此爽快之人,居然能立刻就跟自己下山,他再次道謝之後,和大師一起朝山下走去。
第十二章
到了範尼所在的城市,天色已近黃昏。慧遠大師對範尼說:「我不想下山太久,我們現在就去吧。」
範尼有些沒聽明白,問道:「大師,到哪裡去?」
「到你妻子自殺的那個地方去。」
範尼身子抖動了一下,問:「您……要在她死去的地方進行通靈?」
慧遠大師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說道:「施主,我做事有我的一些特殊的方法,我不太想對此作解釋,請你以後也不要問我類似的問題。」
「……好的。」範尼有些尷尬地說。
車子開到希爾頓酒店的門口,範尼的心一陣收緊——自從那次慘劇發生之後,十年來範尼都沒有踏進這裡一步過。
身穿紅色迎賓服的服務生走上前來禮貌地替範尼開啟車門,範尼和慧遠大師一起走出來。來到酒店大堂後,範尼對總檯的服務小姐說:「開一個套間,309號房。」
「好的先生。」服務小姐說,「您住幾天?」
範尼想了想,說:「就今天晚上。」
「你最好是多訂幾天。」慧遠大師說,「我沒把握一次就能成功。」
「好的。」範尼點頭道,然後對服務小姐說,「改成三天吧。」
「好的,先生,一共是三千六百元。」服務小姐微笑著說。
範尼取出信用卡付費,服務小姐將房卡鑰匙交給他。範尼和慧遠大師乘坐電梯來到三樓客房部。
房卡在門口的凹槽劃了一下後,伴隨著「咔」的一聲清脆聲響,309號房間的房門開啟了,範尼的手有些顫抖地握住把手,將門推開。
十年了,範尼又一次來到這個令他永生難忘的地方。這裡和十年前相比並沒有太大的改變,只是床頭的櫃子和窗簾的顏色換了一下。範尼希望這些變化多多少少換走一些他心中的陰霾。
這個套間有兩張床,慧遠大師在其中一張床上盤腿而坐,閉目養神。範尼想起他們還沒有吃晚飯,問道:「慧遠大師,您晚飯吃點什麼?」
「青菜,米飯即可。」
「好的。」範尼打電話跟客房部,要他們送一份牛排和幾樣素菜、米飯到房間裡來。
酒店的效率很高,不到一刻鐘,範尼點的餐就都送來了。服務生將食品在簡易餐桌上擺好,說了聲:「兩位請慢用。」
慧遠大師看了那幾樣菜一眼,端起其中一盤炒得油亮鮮香的青椒玉米聞了聞,對服務生說:「把這盤端走。」
服務生詫異地問:「怎麼,這道菜有什麼問題嗎?」
慧遠大師說:「我不吃豬油炒的菜。」
範尼趕緊對服務生說:「這個拿走,再去炒一盤一樣的來,用植物油炒。」
「不用了。」慧遠大師指著一盤白油青菜說,「有這個就足夠了。」說完,他端起米飯,夾了一筷青菜到碗裡吃起來。
「兩位還有什麼吩咐嗎?」服務生問。
「沒有了,你去吧。」範尼對他說。
吃完飯後,範尼有些不知所措。他不知道現在該幹什麼,也不敢去提醒慧遠大師通靈的事,只好等著慧遠大師發話。
沒想到,慧遠大師完全沒提通靈的事。他閉目打了會兒坐之後,說道:「九點半了,睡了。」然後躺在床上,和衣而寢。
「哦……好的。今天疲倦了,大師您早點休息。」範尼只有隨聲附和。同時,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剛好九點半,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範尼不知道慧遠大師閉著眼睛什麼都沒看是怎麼知道現在是九點半的。
既然大師都睡了,範尼也找不到其它事做,他只有關掉燈,自己也躺在床上。
但範尼卻不能像慧遠大師那樣輕易入夢,他躺在床上輾轉反側,腦子裡湧現出一些雜七雜八的胡亂想法。而且,有一個十分關鍵的問題從剛才起就一直盤旋在範尼的腦海裡了,這是令他心慌意亂的最主要原因——
範尼知道,只要他住在這個房間裡,就絕對不可能避得開那個衛生間。
他明白,自己並不是出於恐懼,而是害怕當他再次走進那個衛生間時,那在夢中出現過幾十上百次的熟悉場景會將他封印在腦子裡近十年的可怕記憶又一次毫無保留地徹底喚醒,令他的情緒難以自控。範尼責怪而又屈服於自己的懦弱,他實在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面對那扇小門後的幾平方米空間。
範尼強迫自己不要去看那扇衛生間的門,但越是這樣,他越是條件反射地注視著那扇門。他甚至產生了一些幻覺——那扇門像是具有魔力一樣,在黑暗中伸出手來,朝自己輕輕地招手,要他走過去,開啟那扇門。
突然間,範尼想起那個發了瘋的酒店服務員——他在浴缸裡看到了朱莉的倒影……範尼的腦子忽然跳出來一個想法,令他的呼吸都在瞬間暫停。
如果我也到衛生間去,能看到朱莉嗎?
第十三章
範尼確信自己真的是著魔了,否則他不會連自己的雙腿都控制不了,任由它們下床,並拖著自己的身體來到衛生間門前。
我在幹什麼,我是不是瘋了?他一邊這樣想,一邊看著自己的右手握住門的把手,將門緩緩推開。同時,左手伸到牆邊,摸到開關。
「啪」的一聲,衛生間的燈亮了。
範尼的眼睛接觸到衛生間。
過了一會兒,他略略舒了口氣——還好,這個衛生間和十年前相比已經完全變樣了——浴缸換了新的款式,鏡子也由方形換成了金邊圓框鏡,地板磚不再是米黃色,而是藍白相間;窗簾的顏色也變成淡綠色了。範尼在心裡感謝上帝讓他看到的是這樣一個相對陌生的畫面。
範尼走進衛生間後,呆呆地站了一會兒,然後不由自主地走到浴缸前,按下兩個開關。浴缸兩側分別溢位熱水和冷水,它們在浴缸中部匯合成溫暖的水流。衛生間裡漸漸冒出一些蒸汽,範尼想了想,關掉熱水那一邊,只讓冷水注入浴缸裡。
幾分鐘之後,浴缸裡的冷水越升越高,蒸汽也隨之散去了。範尼將冷水開關也關掉,然後蹲下來,靜靜地注視著那一池清水。浴缸中間冒出來一個模糊的頭像,那是範尼自己的臉。
不知為什麼,此刻,範尼心境竟出奇地平靜下來。頭腦中那些雜亂的思緒像是都沉入到了這池清水的水底。他在心中默默地念叨——
朱莉,我好想你,十年了,我從沒有哪天停止過想你。
朱莉,你能感覺到我嗎?我是那個你說過要愛一生的人啊。
朱莉,如果你還在這裡的話,能出來見我一面嗎?
範尼的心對著那池清水說話,漸漸地,他的眼睛被淚水模糊,心像刀絞一樣難受。他眨了一下眼睛,淚水從他的眼眶滑落,滴到池水中,讓那池清水泛起漣漪。
突然間,範尼清楚地從那水面的波紋中看到,水中的倒影由一個變成了兩個!
範尼的腦子裡像是發生了某種爆炸,全身的汗毛在一瞬間立了起來,他瞪大眼睛看著水裡的另一個倒影,那張臉竟然開口說起話來:
「施主,你在這裡幹什麼?」
範尼渾身一振,猛地抖了一下。他擦乾恍惚中的淚眼,這才看清那另一個倒影是誰。範尼趕緊回過頭去——慧遠大師雙掌合十站在他的身後。
範尼站起身來,略顯尷尬地說:「大師……我……」
「施主,你不必解釋,我都明白。」
範尼微微皺了皺眉,有些茫然。愣了幾秒後,他說:「大師,您要用衛生間吧?我先出去。」
範尼走出去之後,慧遠大師轉動身體觀察著衛生間。突然,他在浴缸的那個方向停了下來。靜靜地凝視了幾秒後,他對著那個方向行了個僧禮,小聲唸了一句:「阿彌陀佛。」
第二天早上醒來後,範尼向客房部要了早餐。慧遠大師對那些精緻誘人的小麵包、湯和蔬菜沙拉一點興趣都沒有,他只喝了一碗清粥,便到陽臺上打了一會兒太極拳,之後又坐到床上閉目打坐了。
中午,範尼陪著慧遠大師吃了一頓清淡的素齋,接著,慧遠大師的午覺一直睡到了下午四點。在陽臺上悠閒地坐著曬了會兒太陽後,又差不多到晚飯的時間了。
整個一天,範尼都在心急難耐中度過。慧遠大師對通靈一事隻字未提——範尼甚至不能確定他是不是已經忘了到這裡來的目的。但鑑於之前大師對自己說過不要過問他做事的原因,範尼一直忍住沒有開口。直到晚飯過後兩個小時,夜幕低垂,時間到了九點鐘——範尼心中想說的話幾乎都到了嗓子眼,慧遠大師也沒有絲毫要通靈作法的意思。到了九點半,慧遠大師又像昨天一樣躺到床上,說了句讓範尼心涼的話:「時候不早了,睡吧。」
範尼關掉燈,沮喪地躺到床上,他真有些沉不住氣了。範尼不明白,這個慧遠大師到底是什麼意思?難道他是在有意考驗自己的耐性嗎?可是這樣做有什麼意義?他要是十天半個月都不開始通靈,難道自己就一直跟他在這希爾頓酒店的豪華套間裡耗下去?
範尼越想越覺得煩躁不安——雖說住酒店錢倒不是問題,但也不能老這樣下去吧。公司裡不能耽擱太久,還有一大堆事等著要處理呢。再說賈玲和兒子現在還在孃家,總不能一直不理的。而且最關鍵的是,住在這間309號房間裡始終不是一件讓人愉快的事。
範尼在床上輾轉難安,身邊另一張床上的慧遠大師卻發出輕微的鼾聲了。範尼無奈地嘆了口氣,勸自己道——算了,還是別胡思亂想了,到了明天再說吧。
範尼剛閉上眼睛沒過一會兒,彷彿聽到另一張床上的慧遠大師翻身起了床。他將身子翻到那邊去,竟發現黑暗中的慧遠大師朝自己這邊走了過來。
慧遠大師在範尼的床邊停下腳步,輕聲問道:「範尼,你找我嗎?」
範尼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地說:「大師,我沒有找您呀。」
慧遠大師說話的語氣和腔調跟平時完全不一樣,那是一種讓範尼無比熟悉的感覺:「範尼,真的是你嗎?」
範尼緩緩地從床上坐起來,這時,他藉助窗外微弱的光線看見,慧遠大師的雙眼居然是緊閉著的!呆了幾秒,範尼心中徒地一驚,他感覺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間湧到了頭頂。他張大了嘴站起來,顫抖著問道:「朱莉……難道你是朱莉嗎!」
慧遠大師的聲音柔和而細膩,和範尼十年前聽到的一模一樣:「範尼,真的是你,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範尼此刻已經完全明白他在跟誰說話了,他激動地甚至感到頭腦缺氧,他深吸著氣問:「朱莉,這次真的是你吧?告訴我,你真的是朱莉,對吧!」
「朱莉」說:「範尼,我不知道我現在為什麼能跟你說話。而你,為什麼要到這裡來呢?」
「朱莉,朱莉……」範尼控制住自己激動的情緒,「我也不知道能跟你說多久的話。朱莉,我只想要你告訴我,你當初為什麼要死!為什麼要在我們新婚的那一天自殺?」
「朱莉」沉默了一會兒,說:「範尼,這麼久了,你還在想這件事?」
「是的,朱莉,我求你告訴我!你究竟為什麼要這麼做?你把原因告訴我,我也就心安了!」
「朱莉」嘆了口氣,說:「範尼,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你不要再追究了。我不想告訴你原因。我只想讓你知道,我這麼做是迫不得已的,我也不想離開你。」
範尼痛苦地搖著頭說:「不……朱莉,你又這麼說。你還是不肯告訴我嗎?你是不是要我也去死,變成鬼魂來親自問你,你才肯告訴我?」
「範尼,你不要這麼傻。你現在應該過得很好,有新的生活吧。你為什麼不能放開過去呢?你忘了我吧,好好地生活。」
「好好的生活……」範尼發出一聲似哭非笑的呻吟,悲痛欲絕地說,「你不明原因地離我而去,折磨了我整整十年,卻要我好好地生活?朱莉,你忘了你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了嗎?你說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會永遠跟我在一起的!你說我們決不會分開的,你都忘了嗎,朱莉!為什麼你剛剛說完這些話,又要這樣來懲罰我!」
「朱莉」悲哀地說:「範尼,對不起,我真的沒有想到會讓你痛苦這麼久。對不起……你就原諒我吧,忘了我曾說過的那些話。」
她頓了頓,說:
strong「而且,那也不是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讓你幫我找那對紅寶石耳環。/strong」
聽到這句話,範尼彷彿被一道驚雷轟頂,他像觸電般地渾身猛抖起來,大叫道:「朱莉!沒錯,你絕對是朱莉!十年來,我沒對任何人提起過這句話!只有我們兩人才知道你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麼!」
「範尼,原諒我,我只能說這麼多了。」「朱莉」充滿哀傷地說,「請你以後不要再找我了。答應我,好好地生活。再見。」
說完這句話,慧遠大師的身子晃了幾下,然後,他睜開了眼睛。
「不,朱莉!」範尼痛哭流涕地跪倒在地,「不要就這麼離開我……你不能再一次這樣不明不白地離我而去!」
慧遠大師看著悲痛欲絕的範尼,唸了一句:「阿彌陀佛。」
範尼伸出手來抓住慧遠大師:「大師,我現在知道了,原來您睡覺就是在進行通靈!我求您……您再一次進入到睡夢中,讓我跟朱莉最後說幾句話,好嗎?」
慧遠大師搖著頭說:「施主,有些事情是不能強求的。如果你妻子的靈魂不願意再與你交流,那我也是無能為力的。」
範尼跪在地上痛哭不止:「可是……朱莉她,最終也沒有告訴我原因啊!她為什麼……為什麼不能告訴我!」
「施主,一切順其自然吧。我想,她已經把她該說的話都說完了。你也不要強求於她。」
範尼低垂下頭,不再說話。過了好一會兒,他慢慢地站起來,走到窗前,靜靜地闔上雙眼,讓眼淚全都流到心裡,匯聚成河流。他在心裡想,當河流匯入海洋,不再有明顯的間斷和停頓,爾後便毫無痛苦地擺脫了自身的存在。如果我也能這樣,該多好啊。
第十四章
早晨,當範尼在昏昏沉沉的睡夢中醒來時,發現慧遠大師已經不在房間裡了。
範尼沒有覺得奇怪。他知道慧遠大師已經幫完了自己的忙,便又回到那神仙居住的鳳凰山中了。而且大師說過的,只「幫這一次」,想來他以後也不會再見自己了。
範尼仰天長嘆一聲——這一切,真是恍如一夢啊。
臨走的時候,範尼意味深長地看了這個房間一眼。現在,他對這個309號房間的感覺已經不再是單純的恐懼和感傷了,更多了一些複雜的情感和哀思。
朱莉,再見。
範尼輕輕地將門帶攏。
離開酒店後,範尼拖著身心俱疲的軀體回到自己的家裡。家中仍然是空無一人,但範尼現在還暫時不想去把賈玲和兒子接回來。他一頭倒在床上,想一個人靜一靜。
但很快,範尼發現能靜下來的只有周圍的環境和自己的身體,他的心裡卻無法平靜。他一直在反覆想著昨晚「朱莉」跟自己說的那些話——
範尼,我這麼做是迫不得已的,我也不想離開你……你原諒我吧,忘了我曾說過的那些話……那不是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讓你幫我找那對紅寶石耳環……
範尼漸漸睜開眼睛,他的思維凝固在剛才最後那一句話上。
strong「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讓你幫我找那對紅寶石耳環。」/strong
紅寶石耳環!——範尼猛地從床上坐起來,翻身下來。他衝到書房,從書櫃頂端拿出那個裝著朱莉首飾的小鐵盒。
範尼用鑰匙將小鐵盒開啟,然後在裡面快速地翻找。接著,他又把鐵盒內的東西全都倒在書桌上,挨著一件一件地清理——幾分鐘後,他驚詫地張大了嘴巴。
鐵盒裡面,朱莉的所有首飾都在,唯獨少了那對紅寶石耳環!
範尼呆若木雞地坐到椅子上,回憶著十年前的事……
朱莉死之後,自己從樓上跑下來,衝到宴會大廳……接著,朱莉的父親和自己的父親,以及幾個親朋好友一起跑了上去。接下來,自己昏了過去,醒來時已經在醫院裡。三天之後,自己和母親一起去參加朱莉的葬禮——對!就是那個時候,母親親自將朱莉死時戴著的那幾樣首飾、也是朱莉的遺物交給自己的!
範尼緊皺眉頭竭力回想著——當時,母親是用一張手帕包著那幾樣東西的:一枚鑽石戒指、一串藍寶石項鍊和一副鉑金的手鐲——沒錯!從那個時候起,就沒有那對紅寶石耳環了!
範尼重重地敲了自己的腦袋一下——當時只顧傷心了,後來也一直沒注意,竟然連這麼重要的東西都忘了!
範尼將手指放到嘴邊緊緊地咬住,牙印越來越深他也渾然不覺。他反覆想著「朱莉」跟自己說的那句話——為什麼她要專門強調那是她生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本來,叫自己幫她遞一件東西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件事,但她為什麼要專門提到這對紅寶石耳環?難道……朱莉的死跟這對紅寶石耳環有什麼關係?
範尼突然又想起,昨晚「朱莉」在說完這句話後,又說了一句「原諒我,我只能說這麼多了」——這分明就是在暗示自己之前那句話是有什麼意義的!
範尼感覺自己的腦子裡混亂得快要爆炸了。圍繞著這對紅寶石耳環的謎團越來越多,一個接一個地浮現出來,幾乎撐破了他腦子裡的空間——
第一,這對耳環是從哪裡來的?是朱莉自己買的,還是別人送她的?
第二,朱莉為什麼不告訴自己這對紅寶石耳環是從哪兒來的?
第三,她為什麼要在自殺之前戴這對耳環?是巧合,還是刻意的?
第四,朱莉死後,這對耳環到哪裡去了?難道有人偷了這對耳環?可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別的首飾都不碰,單單偷走這對紅寶石耳環!
一系列的問題令範尼想得頭痛欲裂。他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一起,全然沒有注意到,書房的門口不知不覺出現一個人。
「砰、砰。」賈玲輕輕敲了敲書房的門,範尼這才驚覺得抬起頭來,望著妻子。
「賈玲……你什麼時候回來的?」範尼一臉迷惘。
「我開啟門進來,又關上門,你居然都沒發現我已經回來了。」賈玲看了一眼書桌上那些朱莉的首飾,冷冷地說,「你真是太專注了。」
說完,她冷漠地轉過身,離開書房。
範尼思索了一下,將朱莉的首飾裝回小鐵盒鎖上,然後走出書房——賈玲雙手抱在胸前,蹺起二郎腿坐在客廳沙發上——範尼走過來坐到她旁邊。
「賈玲,我不想再和你吵架了。我們倆冷靜地談談,行嗎?」範尼和顏悅色地說。
賈玲將頭扭過來。「好啊,我們心平氣和地談一下。你首先告訴我,這幾天你都到哪兒去了?在做什麼?」
範尼咬了咬嘴唇,沒有說話。
賈玲冷冷地說:「你又到什麼地方去請那些江湖術士來通靈了吧!」
範尼說:「你怎麼知道?」
「我怎麼知道?——因為我這幾天都在跟家裡打電話,沒有一次有人接。而我打電話到你們公司去問項青,他支支吾吾地說你到外地去了,卻不肯告訴我你去了哪裡,去幹什麼——我又不是傻子。如果你是去正常的工作或出差,他有什麼好難以啟齒的?」
一番話說得範尼難堪至極,無言以對。
「我這次回來,就是想問個清楚。範尼,你到底是要現實中的妻子和兒子,還是要繼續走火入魔地跟那個鬼魂廝守終身——你今天就做個決定吧。」
範尼像不認識似的望著賈玲:「我真不明白,你為什麼非把話說得這麼難聽?為什麼非得這麼極端,對通靈一事如此敏感?賈玲,難道你全忘了嗎?我、你、朱莉和項青,我們四個是十幾年的好朋友啊!你當初也和朱莉是好姐妹。她這樣不明不白地死了,難道你就沒有一點難過嗎?你就不想知道她為什麼要這樣做嗎?」
賈玲望著範尼說:「是的,我沒忘記我們四個人是好朋友;但我也沒有忘記——現在,你,是我的丈夫!朱莉固然是我的好姐妹,但她畢竟已經死了這麼多年了。就算她以前是你的妻子,我也不會允許她和我分享我的丈夫!」
範尼搖著頭說:「賈玲,朱莉不是這樣想的;我也不是這樣想的。我既然娶了你,就會和你好好地生活。我現在做的這些事,只是在了卻一樁心事而已,你怎麼就是不明白呢?」
賈玲眼中噙著淚水。「範尼,我不是三歲小孩,我懂。你之所以一直放不下這些事情,就是因為你心中一直忘不了朱莉呀!當你在找那些人通靈的時候,你想過我的感受嗎?你知道我會有多難受嗎?我會覺得不管我多努力,都永遠無法取代朱莉在你心中的位置!」
範尼低下頭,沉默了好一陣,他說:「你只在乎我通靈的事,卻不問一下我通靈的結果嗎?」
賈玲的身體抖動了一下,像是打了個寒噤,她問道:「怎麼……你真的通靈成功了?」
範尼輕輕點了下頭。
「那……朱莉她,說了些什麼?」賈玲神情駭然地問。
範尼嘆了口氣:「朱莉她什麼都不願意告訴我。她叫我不要再追究了,說不想告訴我她自殺的原因,但是——」範尼頓了一下,「她最後似乎又暗示了我一些什麼……」
「她……暗示你什麼?」賈玲緊張地問。
「她暗示我,她的死跟一對紅寶石耳環有關。」範尼眯起眼睛說。
「紅寶石……耳環?」
「對了。」範尼望向賈玲,「你當時和她這麼要好,你知不知道,有誰送過她一對紅寶石耳環?」
賈玲眉頭緊皺,竭力思索了一陣,說:「你是說,她準備在結婚當天戴的那對紅寶石耳環?」
「對!」範尼驚叫道,「而且不只是‘準備’,她那天確實是戴了!她戴了那對耳環後沒多久就自殺了——你知道那對耳環是哪來的?」
賈玲緊緊抿著嘴唇想了一會兒,抬起頭來說:「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那對耳環是項青送給她的。」
第十五章
「什麼!項青?」範尼用懷疑的聲調驚叫道,「那對耳環是他送給朱莉的?」
賈玲緊緊地抱著手臂,像是自己也有些難以置信。
範尼抓著賈玲的肩膀問道:「你確定沒有記錯吧?如果真是這樣,那朱莉為什麼不告訴我——而且,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範尼,你把我捏痛了!」賈玲叫道,「你讓我想想。」
範尼將手放下來,焦急地望著賈玲。
「嗯……我想起來了,是這樣的。」賈玲說,「朱莉在和你結婚之前,我和項青準備送一份禮物給她。但我們不知道該送什麼好。於是有一天下午,我們倆一起把朱莉約了出來,想讓她自己挑選……」
「我們三個人走進一家珠寶店時,朱莉對其中一條藍寶石項鍊很是喜歡,於是我就買了下來,送給她作為禮物。但項青還不知道該買什麼好。這時,我們在那條藍寶石項鍊的旁邊發現了一對紅寶石耳環,和那條項鍊十分地搭配,朱莉也是喜歡得不得了。於是,項青便把它買了下來,送給朱莉作為結婚禮物。」
「是的,我想起來了,朱莉告訴過我的,她說那條藍寶石項鍊是你送給她的……」範尼皺了下眉,「可是,她為什麼不告訴我那對紅寶石耳環是項青送的?」
範尼望向賈玲,賈玲說:「我也不知道了。」
範尼遲疑了幾秒,從沙發上站起來說:「不行,我現在就要去找項青問個清楚!」
賈玲知道,她是阻攔不住的,她也只有跟著站了起來。
範尼臨出門那一刻,忽然又想起了什麼,問道:「你記不記得,那對紅寶石耳環項青買的時候是多少錢?」
賈玲皺著眉說:「我記不清了。但是,好像比我買的那條項鍊要貴得多。」
範尼說:「你再仔細想想,大概值多少錢?」
賈玲又想了幾秒鐘,說:「應該不會低於兩萬塊。」
範尼一句話都沒說,重重地關上門。
一路上,範尼的汽車風馳電掣,他握著的彷彿不是方向盤,而是一柄武器。
到了公司後,範尼徑直來到董事長辦公室,用內部電話對秘書說:「你去叫項總經理馬上到我的辦公室來,一分鐘之內!」
過了一會兒,項青推門進來,見到雙目圓睜的範尼,有些茫然不知所措地問道:「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急衝衝地找我幹什麼?」
範尼臉色陰沉地說:「你沒忘記我是去c市幹什麼的吧?」
項青驚訝地問:「你真的找到章瑞遠了?他幫你通靈了嗎?怎麼樣?」
範尼揮了揮手說:「先別管這些,我問你幾個問題,你老實回答我!」
項青感覺範尼的語氣有些不對,他問道:「你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範尼沒有理他,問道:「十年前,你是不是買了一對紅寶石耳環送給朱莉?」
聽到這句話,項青臉上的表情驟然變化了,變得有些僵硬、呆板。
「回答我,是不是?」範尼逼視著他問道。
項青難堪地承認道:「……是的。」
範尼眼睛的焦距聚集在一起:「為什麼這件事你沒告訴我,朱莉也不告訴我?」
「我……認為買一件禮物給她,用不著非得向你彙報吧——再說那是送她的結婚禮物啊。至於她為什麼不告訴你,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但現在我知道了——因為那對耳環價值兩萬元以上。項青,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十年前你還只是公司的一個普通職員吧?兩萬元對你意味著什麼?那是你將近一年的工資!如此昂貴的禮物,朱莉當然不方便告訴我,這是另一個男人送給她的。」
項青望著他:「範尼,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的就是——你當時為什麼會如此大方,用自己一年多的工資買一對耳環送給朋友的未婚妻,這個人情也未免太大了吧?」
「朋友的未婚妻?」項青伸出手掌揮了一下,「真難以置信,你居然會這麼說。難道朱莉就不是我的朋友嗎?」
「就算是!那你對於一個普通朋友就該出手如此大方嗎?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你多幾個朋友結婚,你豈不是就傾家蕩產了?」
項青擺了擺頭,氣呼呼地說:「好吧,那我就告訴你,我為什麼要送她這麼貴重的結婚禮物。因為她要結婚的物件不是別人,而是你!我是看在你們倆的份上才買這麼貴重的禮物的!」
「真是冠冕堂皇啊。」範尼冷笑著說,「如果是這麼光明正大的理由,那為什麼你們兩人都要瞞著我,不讓我知道?」
項青向上翻了一下眼睛,說道:「範尼,你是裝傻還是真不明白?你真要我說得這麼明嗎——一般說來,送首飾給女孩的都是她的戀人或丈夫。但那天朱莉又確實非常喜歡那對耳環,而我又實在不知道該買什麼送給她,於是就忍痛給她買了這麼貴的一對耳環。朱莉顯然是考慮到了你的感受,不想讓你在新婚當天心裡不舒服才不告訴你的,你明白了嗎?」
「對了,新婚當天。朱莉在新婚當天戴的居然是你送給她的耳環,而不是我送她的鑽石耳環,這真是諷刺。她對這副耳環的喜歡有點太超乎尋常了吧!」
「天哪,範尼!」項青叫起來,「她手上戴的是象徵你們愛情的結婚鑽戒,這還不夠嗎?你是不是要她全身都戴著你送她的東西你才滿意?範尼,你今天到底是怎麼回事?跟我翻這些陳年舊帳幹什麼!」
「別這樣一臉無辜地望著我,項青。要是你的妻子在結婚當天戴的是別的男人送的名貴首飾,你就會很高興嗎!」
項青愣了幾秒,伸出手掌說:「等等,範尼,我有些想起來了,我知道朱莉那天為什麼非得要戴那對耳環了——我和賈玲跟她買好禮物之後,就和朱莉約好了——在你們結婚那天,朱莉手上戴你送的結婚鑽戒,脖子上掛賈玲送的項鍊,而耳朵上就戴我送她的耳環。這樣的話,既代表了你和她的愛情,又是我們四個人友誼的象徵!」
範尼臉上的表情緩和了一些。「真的是這樣嗎?」
「你可以回家去問賈玲呀!」項青嚷道,「範尼,你該不會是懷疑我跟朱莉之間有什麼吧?這太可笑了!況且,就算你不相信我,也應該相信朱莉呀!」
範尼凝視了項青好一會兒,說:「你還有沒有什麼事情瞞著我?」
「看在我們十幾年的好朋友的份上,別問我這種問題,範尼。你要是不信任我,那可真讓人傷心。我可以很明確的告訴你——我絕對沒有做過任何對不起你的事!」
範尼低下頭嘆了口氣,說:「對不起,我剛才有些太不理智了——其實你知道,我一直都是相信你的,項青。要不然,我又怎麼會讓你做公司最高總經理的位置呢?」
項青說:「範尼,我不知道你去c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想起問我這些。難道……和通靈有什麼關係嗎?你到底成功沒有?」
範尼說:「發生了很多事情,一言難盡。項青,我現在想一個人靜一靜,以後我再詳細地告訴你吧。」
項青最後看了他一會兒,說:「好的,我先出去了。」他拉開門,走出董事長辦公室,將門帶攏。
範尼看著項青離去的背影,思緒起伏。
他自己都有些不太確定,剛才說的信任項青的話究竟是發自內心,還是僅僅對自己的一種心理安慰。
其實,他是真的很想相信項青的。項青這個人雖然年輕時有點玩世不恭,但對於重要的事情,他還是能處理好的。而且這麼多年來,他好像還真沒欺騙過自己什麼事情。
但是,這件事又確實非常蹊蹺——「朱莉」暗示自己的重要線索,那對紅寶石耳環竟是出自項青之手,那麼項青和朱莉之死到底有沒有什麼關係?
這時,範尼又想起一個之前沒引起他注意,而現在卻讓他懷疑的問題——第一個通靈師是項青介紹給自己的,沒取得什麼成效之後,他又跟自己推薦了另一個通靈大師——項青對通靈一事為何如此熱衷?像是比自己還要關心一樣。他說章瑞遠是他在網上「無意間」搜尋到的,這是真的嗎?
範尼的心中突然跳出一個大大的疑問:難道,項青也和自己一樣,非常想知道朱莉自殺之謎?但是,他為什麼對這個問題如此關心?
第十六章
很顯然,在這種思緒混亂的狀態下,範尼是不可能去處理公司裡的那些繁雜事務的。他覺得不能再呆在辦公室裡了,否則一會兒秘書小周就有可能抱來一大堆檔案要他審閱。想到這裡,範尼離開辦公室,悄悄地乘電梯下樓,離開公司。
範尼駕車緩緩開在路上,他並沒有直接朝回家的路上開,而是在城市中漫無目的地兜著風。他幻想自己能被突然經過的一陣風吹醒,好令他想通這所有的事情究竟是怎麼回事。
但這是不可能的——全世界能如此幸運的人恐怕也只有牛頓。範尼開車在城市裡繞了一大圈,仍然一無所獲。
範尼望著窗外不斷變換的景物出神。忽然,他的眼前出現一座高雅宏偉的建築物——這是本市的歌劇院。
看到歌劇院,範尼又想起了朱莉——朱莉曾是市裡紅極一時的歌劇名伶,在國內也小有名氣。範尼悲哀地感嘆到——可惜歌劇這種過於曲高和寡的藝術引不起自己的興趣。居然直到朱莉死,他都沒有來歌劇院看過朱莉的一次演出。
不知道是出於對朱莉的哀思,還是對過去的內疚,範尼不由自主地走下車,走進歌劇院裡。
現在是白天,歌劇院裡一個觀眾也沒有。空空蕩蕩的劇院廳內,只有一個女老師在指導著十幾個年輕演員排練經典劇目《唐·璜》。
範尼懷著複雜的心情觀看著年輕演員們的表演,試圖在他們身上尋找到一些朱莉的影子。
排練完一段之後,女老師拍拍手,示意大家休息一下。同時,她注意到了臺下那唯一的一個觀眾。
範尼覺得應該在人家下逐客令之前識趣地離開,他轉過身,卻聽到舞臺上有人喊了一聲,「是範尼嗎?」
範尼驚訝地回過頭,他沒想到這裡居然有人能認出他來。他朝舞臺上望去,喊他的正是那個三十多歲的女老師。
女老師對年輕演員們說:「好了,今天上午我們就排到這兒,大家回家吧,下午兩點半準時到。」說完,她從舞臺的一側走下來,來到範尼的面前。
範尼看這面前這位氣質高雅、端莊大方的女老師,詫異地問道:「請問……你怎麼認識我呢?」
女老師笑了笑:「你可真是貴人多忘事啊。我叫蘇琳芳,是朱莉的同事,也是朋友,我和你在很多年前見過面的——你忘了吧?」
範尼著實想不起來了,他尷尬地笑了笑,撓了撓頭。
「那也難怪,我當時只是個不起眼的小演員嘛,可沒有朱莉那麼光彩奪目。不過,你們結婚的時候我還來了呢——」說到這裡,蘇琳芳意識到失言了,她將手輕輕抬到嘴邊,「對不起……」
「沒關係。」範尼知道她不是有意的。
蘇琳芳趕緊將話題轉換開:「對了,你今天怎麼有雅興到這裡來啊?」
範尼嘆息了一聲,說:「我路過這裡,忽然想起,在朱莉活著的時候,我還從沒來這裡看過她的任何一場演出呢——現在,成為永遠的遺憾了……」
蘇琳芳也跟著嘆了口氣:「唉,那真是有些可惜呢。朱莉以前是我們這個歌劇團中最優秀的演員,一些高難度的劇目都是由她來演唱的。她走了之後,我們劇團的一些保留劇目都沒法演了——像《蝴蝶夫人》,就再沒有演過。」
範尼問:「《蝴蝶夫人》是朱莉最擅長的劇目?」
蘇琳芳張大嘴巴,驚詫地問道:「怎麼,你不知道?難道她沒跟你講過嗎,她唱‘蝴蝶’在全國都算是一流的!」
範尼難堪地說:「我……對於高雅的藝術,不是特別喜歡——朱莉她大概覺得在這方面跟我沒什麼共同語言吧。」
「噢,那真是太遺憾了。」蘇琳芳表情誇張地說,「你知道那時候歌劇院有一半的觀眾都是衝著朱莉演出的《蝴蝶夫人》而來的。特別是她唱的那一段著名的詠歎調《啊,明朗的一天》,她用歌喉完美地刻畫了蝴蝶夫人內心深處對幸福的嚮往——這麼多年來,我們歌劇院的演員無人能及……」
蘇琳芳激動地評述著朱莉以往的精湛演出,完全沐浴在藝術的海洋之中。範尼站在旁邊接受著高雅藝術的薰陶和洗禮。
蘇琳芳講完之後,範尼搖著頭說:「看來,我的遺憾真是越來越大了。」
蘇琳芳眨了眨眼睛,說:「不,其實你可以彌補你的遺憾。」
範尼有些不明白地望著她。
「到這邊來。」蘇琳芳做了個手勢,示意範尼跟著她走。
他們走過舞臺,穿過幕布,來到演出後臺,在這堆放著雜物、道具、各類服裝和化妝用具的擁擠空間裡,還有一臺電視機和影碟機。蘇琳芳搬來一把椅子請範尼坐下,然後開啟影碟機,將一張光碟放了進去。
「這是朱莉生前演得最好的一場《蝴蝶夫人》。」蘇琳芳一邊開電視,一邊介紹道,「我們劇團把它拍攝下來作為資料儲存。」
範尼詫異地說:「這麼多年前的碟子,你們都還找得到?」
蘇琳芳說:「你不知道,這張碟子我們經常都在放——主要是放給那些年輕演員們看,供他們學習和練習的。」
電視上出現畫面了,場景是十九世紀末的日本海港。山腳下有一座面臨大海的房屋。序曲以節奏侷促、喧譁熱鬧的音樂拉開帷幕,接下來,是一群演員身著戲服出場……
蘇琳芳拿起遙控器,按下快進鍵,直接跳到朱莉出場那一段。範尼在螢幕上看到身穿和服、美得像一朵移動的花兒似的‘蝴蝶’——也就是他的朱莉——心中思潮澎湃,感慨萬千。
看了一會兒後,蘇琳芳又將劇情快進到中間的一段,並介紹說:「注意聽這一段,這是朱莉最感人的演出,她唱的就是我剛才跟你說的那首詠歎調——《啊,明朗的一天》。」
範尼點點頭,全神貫注地盯著電視——朱莉面對著大海演唱,表演‘蝴蝶’天天在幻想的情景:幸福的團聚。這是一段極其動人的詠歎調,朱莉用圓潤高亢、飽含感情的聲調演唱著,聽來真是催人淚下。
聽完這一段,蘇琳芳又拿起遙控器,邊快進邊說,像是在跟學生上課:「接下來,我們聽聽最後一段,那也是最感人肺腑,令人——」突然,她停了下來,張著嘴巴,像是猛然間想起了什麼,她按下遙控器的停止鍵,對範尼說,「噢……我想,我們就看到這裡吧。」
範尼目瞪口呆地望著蘇琳芳,不明白是什麼令她的態度突然變化。他愣愣地問道:「怎麼了?」
蘇琳芳侷促不安地說:「沒什麼……我想最後一段不用看了吧。」
範尼愈發覺得奇怪:「為什麼不能看?」
蘇琳芳抿著嘴唇說:「看了也許會讓你不愉快的。」
範尼皺起眉頭,直覺告訴他這裡面有什麼不尋常的東西。他對蘇琳芳說:「沒關係,繼續看吧。」
蘇琳芳只有無奈地按下播放鍵。
《蝴蝶夫人》的劇情繼續上演。最後一幕中,「蝴蝶」得知自己被愛人拋棄,而孩子也將被帶走,悲痛欲絕地從牆上摘下一把匕首,關上屋門。
範尼的眼睛接觸到畫面上拿著匕首的朱莉那一秒,心跳和呼吸彷彿在一霎那同時停止。
就在「朱莉」把匕首對準自己的喉嚨時,門開了,走進來的是扮演兒子的小演員。她一下子丟開匕首,撲過去將孩子緊緊摟在懷裡,悲痛欲絕地對著孩子天真的眼睛,用高亢的聲調唱出最後的歌:
「我親愛的孩子,
你的媽媽再也忍受不了痛苦,
因為你就要離開我,
到那遙遠的國度。
而我卻要走向那黑暗的墳墓!
我親愛的孩子,
請你記住我,
記住你可憐的媽媽。
再見吧,再見吧,
你要記住我!」
「朱莉」泣不成聲,她把孩子放下來,給了他一面小小的美國國旗拿在手裡,又用一條手帕把孩子的眼睛蒙了起來,然後退到屏風後面。孩子以為媽媽是和他鬧著玩兒,笑嘻嘻地等著。「朱莉」舉起匕首,朝自己的咽喉刺了下去,噹啷一聲,她倒在血泊之中。
「啊——!」範尼失聲大叫了出來,驚恐萬狀。彷彿那不是歌劇,而是真實的一幕。
蘇琳芳趕緊上前一步關掉了電視,不安地說:「唉,我就說不要看這最後的一段啊——它會勾起你痛苦的回憶!」
範尼從椅子上站起來,臉上滲出汗水:「這……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這出戲的結局,和朱莉自殺的方式一模一樣!」
蘇琳芳的眼睛望著其它的地方,沒有說話。
範尼難以置信地說:「你們早就知道的,對不對?但為什麼我直到現在才知道,為什麼這麼多年來都沒有人告訴我?」
蘇琳芳抬起頭來,為難地說:「範尼,其實你應該想得通的——十年前你遭遇到那次打擊之後,我們所有的人都親眼目睹了你有多麼地傷心欲絕、痛不欲生。在那種情況下,沒有任何人會在你面前提起朱莉,更不可能會提到她的死——這無疑是在朝你的傷口上撒鹽啊!」
範尼緩緩地坐下來,對蘇琳芳說:「請你開啟電視,讓我再看一遍那最後的一段,好嗎?」
「範尼,你這是何苦呢,你為什麼要再一次讓自己……」
範尼伸出手比了一下,打斷她的話:「請你相信我,我絕對不會再像剛才那樣情緒激動了——我只是發現了一些重要的東西,想再確認一下——拜託你了!」
蘇琳芳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好吧。」然後按開電視。
範尼將遙控器拿過來,回放剛才的畫面。看到某一處時,他按下暫停鍵,將畫面定格,然後走到電視機跟前去,鼻子幾乎貼到螢幕上地仔細觀察。
十幾秒後,他捂著嘴,一臉驚詫地說:「沒錯,就是這把刀……朱莉就是用這把匕首自殺的!」
蘇琳芳湊過去,看著螢幕上朱莉拿著的那把刀柄鑲金邊的匕首,懷疑地問道:「你是說,朱莉自殺用的是這把匕首?你確定沒有搞錯嗎?」
「我絕不會搞錯的。」範尼肯定地說,「那天的一幕,深深地銘刻在我的腦海裡,每一個細節我都記得一清二楚!」
「可是,她用這把刀自殺是不可能的。」蘇琳芳說。
「為什麼?」範尼望著她。
「因為這不是真刀,是一把演戲用的道具刀。」蘇琳芳說,「這把刀傷害不了任何人。它的刀身會在碰到身體後自動縮排刀柄裡去。我們這後臺都有一把,你要不要看看?」
「什麼,道具刀?」範尼難以置信地晃動著腦袋,「可是……朱莉當時頸子上插著的就是這把刀啊,它確確實實是要了朱莉的命。」
蘇琳芳的身體抖了一下,覺得有些不舒服起來,她說:「範尼,我們今天就看到這兒吧——你看,時候不早了,我也該回家了……」
範尼神思惘然地站起來。蘇琳芳正要關掉電視和影碟機。範尼突然伸出手說:「請等一下!我覺得……還有一個地方很不對勁!」
蘇琳芳皺起眉頭,為難地說:「範尼,對不起,我得……」
「求你,看一遍,再看一遍那最後一段。」範尼懇求道,「我剛才看的時候,就感覺到某一個地方特別地……請你讓我再看一遍,我一定能發現到底是什麼地方不對勁!」
蘇琳芳後悔把範尼帶到這裡來了。她意識到不管自己同不同意,範尼都是肯定會堅持的,只有退到一邊,讓範尼再次回放最後的一段。
範尼將碟子後退到「朱莉」自殺前抱著兒子唱歌的那一段。看了一遍後,他又後退,再看一遍;接著又後退……反覆地把這段看了四、五遍。
蘇琳芳不知道他還要這樣看多久,忍不住問道:「你把這段放了這麼多遍,到底在看什麼呀?」
範尼沒有說話,一副全神貫注的模樣,過了一會兒,他像是自言自語地說道:「我不是在看,是在‘聽’。」
「什麼,聽?」蘇琳芳困惑地問。
範尼按下遙控器的暫停鍵,一臉嚴峻,甚至是帶著緊張地望著蘇琳芳。「我明白了,我剛才第一次看這一段的時候,為什麼會覺得特別不安,有種強烈的緊張感——我現在明白了。」
「為什麼?」
範尼一字一頓地說:「朱莉死的時候,她的手機鈴聲響著,播放的正好就是剛才那一段音樂。」
蘇琳芳一怔,她愣了幾秒鐘,不由得在心裡思考起一個新的問題——範尼的神經是不是出現了一些問題?她遲疑了一陣,小聲說道:「恐怕……這也是不大可能的。」
範尼問:「為什麼不可能?」
蘇琳芳微微聳了聳肩膀:「其實你知道,通常用來作為手機鈴聲的,都是一些通俗、上口的流行音樂。縱然有高雅音樂的,也不會選擇這麼悲傷、哀怨的一段——我不認為有誰會製作這樣一首冷僻、陰沉而又曲高和寡的手機鈴聲來供人下載。」
範尼說:「那會不會是朱莉自己製作的呢?」
「應該不會吧。」蘇琳芳說,「朱莉在整個《蝴蝶夫人》的唱段中最喜歡的就是那首《啊,明朗的一天》。你知道,她是一個性格開朗的人,不太喜歡那些陰暗的東西。」
說完這些話,蘇琳芳盯視著範尼,彷彿在提醒他將自己的精神和思緒撥回正軌。
範尼眉頭緊鎖地思考了好一陣,說:「這張碟子,能不能給我?讓我做個紀念。」
「恐怕不行。這張碟子只有唯一的一張,我們劇團要留作資料儲存和教學用呢。」
範尼想了想,說:「那這樣好嗎,你把它借給我,我拿去復刻一張,然後立刻就帶來還給你——可以嗎?」
蘇琳芳十分為難地說:「對不起,範尼,我們劇團有規定的,這些資料碟一律不能復刻,流傳到外面——我想你能理解吧,如果這些碟子被大量地複製、傳播——誰還會到劇院來看戲呢?」
「我向你保證,我只會復刻一張,把它珍藏在家裡。絕不會把它流傳到外面去的。」範尼懇求道,「況且,這是特殊情況啊,我只想擁有一些能紀念我已過世的妻子的東西——你們劇團的規定也應該有人性化的一面吧。」
蘇琳芳猶豫了一陣,嘆息道:「唉,好吧——我可真拿你們沒辦法。」
「謝謝,太謝謝你了!」範尼連忙感謝道,又微微皺了皺眉,「我們?難道除了我還有誰復刻過這張碟子?」
「這正是我起初不想借給你的原因。」蘇琳芳說,「這張碟子以前就破例過一次了,曾借給人復刻過一張,好像還是朱莉的一個朋友。當時是朱莉同意後才借給他的——不過這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範尼一愣,問道:「那個人是誰?」
第十七章
賈玲坐在沙發上,惴惴不安地盯著牆上的掛鐘——已經八點過了,範尼還沒有回家。她不明白丈夫從早上就離開家門,為什麼直到現在都還不回來,而且他的手機也已經關機了。賈玲在心中煩躁地猜測著——他該不會是通靈上癮了吧?
她開啟電視,只看了五分鐘就將它關掉——那些低智商的娛樂節目看得她反胃。這時,門鈴響了起來,賈玲趕緊到門口去將門開啟——她愣了一下——門口站著的並不是範尼,而是項青。
項青的臉上是一種說不出來的複雜神情,他問道:「賈玲,範尼在嗎?」
「不在,他還沒回來呢。」賈玲說,「進來說吧。」
項青進門之後,坐到沙發上,皺起眉問:「他到哪裡去了?為什麼打他的電話關機啊?」
賈玲苦笑了一聲:「我還正想問你呢。」
「怎麼,你也不知道?」
賈玲搖著頭說:「我只知道,他上午就出去了,而且……就是去找你。」
項青焦躁地嘆了口氣:「這正是我來找他的原因。範尼早上到公司來找到我,問了我一些莫名其妙,又很奇怪的問題——我實在是忍不住,想來問問他,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賈玲說:「他問了你些什麼?」
項青張了下嘴,不自然地說:「……沒什麼。」
「別瞞我了,項青。」賈玲說,「我知道他通靈的事。我也感到很奇怪,他到底遇到了什麼事?這段時間他的舉止都十分反常。」
項青盯著賈玲看了一會兒,猶豫著說:「他好像……真的通靈成功了,從朱莉的靈魂那裡問到了些什麼。」
「這是範尼告訴你的嗎?他問到了些什麼?」
「不,他沒有明確告訴我通靈成功了。但是……我從他問我的話裡面感覺到,他確實知道了一些以前不知道的東西。」
「那他到底問了你什麼?」賈玲急切地問。
「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說。」項青侷促地說,「你瞧,我就是因為不明白才專門到這裡來問他的。」
賈玲盯視著項青,緩緩地說:「項青,我問了你這麼多次,你都含糊其辭地不肯告訴我範尼究竟問了你什麼。你為什麼對這個問題如此敏感,始終要回避開……其實,你知道嗎?我大概猜得到他會問你什麼。」
項青一下變了臉色。「怎麼,他出門之前跟你說了什麼?」
賈玲懷疑地望著他。「你在心虛什麼?害怕什麼?」
項青漲紅著臉聲辯道:「我有什麼好心虛、害怕的!我只是沒想到他連我這個多年的好朋友都不相信——找我質問不說,還要講跟你聽——這,簡直豈有此理!」
賈玲眯著眼睛說:「項青,你……到底是不是有什麼事情瞞著我們?」
「我能有什麼事情瞞著你們?你忘了嗎,那對紅寶石耳環是你和我一起陪著朱莉買的呀!」
賈玲盯著項青的眼睛說:「我可沒說是關於什麼紅寶石耳環,項青,你是不是有點欲蓋彌彰啊?」
「你——」項青難堪地望著賈玲,說不出話來。這時,門外響起鑰匙開門的聲音,項青和賈玲一起朝門口望去。
範尼推開門,走進屋來,賈玲從沙發上站起來,問道:「範尼,你怎麼才回來,你到哪裡去了?」
範尼望了她一眼,又將眼光落到項青身上——臉色鐵青地望著項青。
項青也從沙發上緩緩的站起來,略顯緊張地問道:「範尼,你……到哪裡去了?我來找你,想問問你今天上午的事。」
範尼將手中的皮包放到茶几上,然後緩緩地坐下來,說:「我去拜訪一個心理諮詢師了。」
項青和賈玲對視了一眼,似乎兩人都對這個回答感到頗為意外。過了一會兒,項青說:「那很好啊,範尼,其實你早就應該這麼做了——心理諮詢師能疏導你心中的一些結鬱,還能……」
「項青。」範尼突然打斷他的話,「我問你個問題。」
「……什麼?」項青神情緊張地問。
範尼一字一句地說:「你以前,有沒有去歌劇院看過朱莉演出?」
項青張著嘴愣了一會兒,面色難堪地說:「範尼,你怎麼……還在糾纏這些問題。」
「回答我。」範尼神情嚴峻地逼問道,「看過,還是沒有?」
項青皺起眉頭想了一會兒,不情願地說:「是的,我去看過她的一、兩場演出,怎麼了,範尼?」
「看的是哪一部戲?」
「我記不起來了,這麼多年前的事。」
範尼轉過臉去問妻子:「賈玲,你呢,你以前有沒有看過朱莉演的戲?」
賈玲聳了聳肩膀,說:「你知道的,我和你一樣,對過於高雅的藝術不是很感興趣。」
「那你沒看過嗎?」
「一部都沒看過。」
範尼又望向項青說:「項青,我記得你也不怎麼喜歡歌劇吧,你為什麼要去看朱莉的演出?」
項青窘迫地解釋道:「那有什麼辦法。以前朱莉邀請我們幾個一起去看她的演出,你和賈玲都不願意去,我又不想浪費票,就只有去捧她的場了。」
範尼低頭不語,像是在思考著什麼,過了一會兒,他問賈玲:「曉宇呢,沒在家裡?」
賈玲說:「曉宇說他怕家裡那個書房,現在不想回來——我讓他在外婆家多住幾天,過一段時間再把他接回來。」
範尼微微點了點頭,說了句:「好。」
項青觀察了一會兒範尼那一直陰沉著的臉,說:「範尼,我先回去了,我改天再找你聊吧。」
範尼沒有搭話,項青只有自己走到門口,把門開啟,賈玲送他出去後,將門帶攏關上。
賈玲走到範尼身邊時,範尼低垂著頭說了一句:
「我已經明白這一切是怎麼回事了。」
賈玲一怔,不由自主地望向剛才項青離去的方向,說:「真的嗎?」
「別裝了,賈玲。」範尼抬起頭,冷漠地望著她,「在我還沒有怒不可遏之前,你最好老實告訴我——你當年是怎麼殺死朱莉的。」
第十八章
賈玲愣了足足有半分鐘,直到她確信並不是自己的耳朵出現了幻聽,她毛骨悚然地問道:「範尼,你說什麼?」
範尼從沙發上站起來,望著她,一字一頓地說:「我叫你告訴我,你當年是怎麼設計殺死朱莉的!」
賈玲向後退了幾步,驚恐地搖著頭。「範尼,你瘋了,你居然說……是我殺死了朱莉!你明明親眼看見,朱莉是自殺的!」
「對,朱莉的確是自殺的。但是,我直到今天下午才想通,她為什麼要對我說,她是‘迫不得已’的——原來,她是被你設計的陰謀害死的!」範尼咬牙切齒地說。
「你真的瘋了……範尼。」賈玲驚懼地瞪大雙眼說,「我有什麼方法,能把朱莉逼得自殺?」
範尼冷冷地望著她:「哼,方法?好吧,如果你還要裝,我就替你把詭計多端的方法說出來——你精心設計了一個和《蝴蝶夫人》最後一幕幾乎相同的場面,把朱莉引入戲中,令她像在舞臺上演戲一般自殺。只不過,那把刀已不再是道具刀了!」
範尼上前一步,逼視著賈玲說道:「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十年前我和朱莉的婚禮當天,你跟著我們上樓,在門口偷聽我們的談話。當你知道朱莉進衛生間換衣服時,便撥通她的手機,讓那首‘死亡序曲’響起——那首曲子是你早就提前製作好,又不知道用什麼方法偷偷拷進朱莉的手機裡的——只要特定的電話一打過來,它就會以電話鈴聲的方式響起來。至於那把和道具刀做得一模一樣的匕首,你一定是在我們舉行儀式的時候,幫朱莉拿著包,再神不知鬼不覺地悄悄塞在她的手提包裡——這樣,她只要一開啟包拿手機,就能發現這把匕首,然後照你設定的,把它刺進自己的脖子裡!」
賈玲猛烈地搖著頭說:「範尼,你是不是真的想朱莉想地發瘋了?你在說什麼瘋話!聽到一曲手機鈴聲就能讓一個人引頸自殺?你去做來試一試!」
「試一試?由誰來試?你嗎,賈玲?」範尼說道,「好啊,你只要把那對紅寶石耳環拿出來,我就能立刻試給你看!」
賈玲的身體難以控制地一陣痙攣,臉色在瞬間變得煞白。
範尼刀一般銳利的目光緊緊逼視著賈玲:「我當然知道,光靠剛才那些是做不到讓朱莉自殺的——你在十年前肯定也知道這一點。所以,你才設計出了‘紅寶石耳環’這樣一個重要道具!」
範尼停了一下,說:「你知不知道我今天下午去心理諮詢師那裡做什麼?我問他,有沒有什麼方法能控制一個人的行為。他告訴我兩種方法,一種是催眠術,我想你是沒有這個本事的,況且你也沒有時間和場所來施展;另一種方法,便是你使用的那個方法了——」
範尼再靠近賈玲一步,幾乎貼到她那因驚恐而發抖的臉上說:
「藥物。心理諮詢師告訴我,只要用迷藥一類的至幻類藥物,再加上一定的暗示或提示,就能夠達到比催眠術更好的效果——完全可以操縱一個人像木偶一樣行動!」
範尼狠狠地盯著賈玲說:「我不知道你對那副耳環做了什麼手腳。是把它挖空,裝滿迷藥?還是那根本就是一對假紅寶石耳環,整個就是由至幻類的材質製成的?但不管怎麼樣,你利用這個重要的工具,再配合那首‘死亡序曲’和跟舞臺道具一樣的匕首,對朱莉造成心理暗示,讓她在那一刻由幸福的新娘變成了絕望的‘蝴蝶’!從而像她演了無數次的那樣,將那把尖刀刺進喉嚨!讓所有人認為,她是由於什麼個人的原因而自殺的!」
範尼渾身因憤怒而顫抖起來,:「你告訴我,賈玲!你是怎麼想出這個陰險、狠毒的計劃的!為了得到我,你不擇手段、喪心病狂地害死了自己最好的朋友!你的心到底是毒蛇,還是蠍子變的!」
賈玲的一隻手撐在牆壁上,她已經被範尼逼得無路可退了。她說:「範尼,你憑什麼咬定這些都是我做的?你怎麼就知道不是項青或其他哪個人做的?」
「哼,項青?你直到現在還妄想能嫁禍到他身上?從一開始,項青就是你選定的,用來利用的擋箭牌。你早就想好,一旦這個計謀敗露,被你利用的項青就代替你成為最大的懷疑物件。所以,你才處心積慮地叫上他和你一起去為朱莉買禮物,再故意誘導他買下那對昂貴的紅寶石耳環,並且跟朱莉約定好,結婚那天一定要戴你們送給她的首飾——當然,在這之後你就有太多機會把帶著迷幻藥的假耳環跟朱莉的那對真紅寶石耳環調包——至此,你的所有圈套就都佈置好了,只等著到了那一天,讓毫無戒備的朱莉上鉤!」
賈玲絕望地瞪大眼睛說:「範尼,這一切都是你的無端猜測嗎?你認為我為了得到你,便計劃了這些陰謀?可是,項青他同樣有理由……」
「住嘴!」範尼怒喝道,「你還敢賴在項青的頭上?你可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啊!賈玲,你以為我僅僅憑猜測就會如此斷定是你嗎?那我就明白地告訴你吧——導致你被我看穿的重大疏忽在什麼地方!」
範尼怒視著她說:「我剛才問項青有沒有看過朱莉演的戲,他並不心虛,而且不知道我這樣問他的用意,便老實回答‘看過一、兩場’——朱莉演過很多出戲,項青看的那‘一、兩場’並不一定就是《蝴蝶夫人》。但是,當我問到你的時候,你心裡立刻就知道我這樣問的意思,為了躲開嫌疑,你撒謊說‘一部都沒看過’——可是,你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你根本就想不到,我這樣問的真正目的就是要套出誰是兇手!」
範尼走到茶几旁,抓起上面的皮包,從裡面拿出一張碟子,伸到賈玲面前:「這張碟子你應該很眼熟吧?你大概怎麼都想不到,我會誤打誤撞地走進歌劇院,碰到朱莉以前的同事——她告訴我,十年前,朱莉的一個‘女’朋友也復刻了這張碟子。而且,聽了她描述的外貌,我立刻就知道——那個人就是你!」
範尼怒目圓瞪地說:「你剛才不是說,你對‘過於高雅的藝術’不感興趣嗎?那你燒錄這張碟子幹什麼?你不是說,朱莉的戲你‘一部都沒看過’嗎?你連碟子都燒錄了,還敢說一部都沒看過!」
這一番話將賈玲徹底擊潰了,她的身子順著牆壁慢慢地滑了下來,癱坐到地上。
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驚懼的雙眼,問道:「範尼,你打算把我……怎麼辦?」
「怎麼辦?」範尼咬牙切齒地說,「如果是在十年前,我立馬就能把你掐死!現在,我看在曉宇的份上,給你個機會——你把罪證拿出來,自己乖乖地跟我去公安局自首!」
賈玲駭然地說:「罪證……什麼罪證?」
「你還敢跟我裝傻?」範尼一把上前,揪住賈玲的領口衣服,「那對紅寶石耳環!朱莉死後,它就神秘的消失了——我想不出來,除了你之外,還有誰會偷偷地取走那對耳環!你一定是在事發當天,趁著我跑下樓去的時候,便將那對‘迷藥耳環’從朱莉耳朵上取走的——所以後來連警察都沒能發現什麼破綻!說,那對耳環現在在什麼地方!」
賈玲的臉因恐懼而扭曲,她面無血色地搖著頭說:「我……沒有那種東西。」
範尼盯著她說:「你不願意拿出來,是吧。那好,我自己去拿。我知道你有一個密碼鎖的鐵箱子——你所有的秘密肯定都藏在裡面。如果你不願意自己開啟,那我就把它整個一起抱到公安局去,我相信他們會有辦法弄開的。」
說著,範尼便要走進臥室去拿那個箱子,賈玲一把將他拉住,哀求道:「不要,範尼!跟我留點臉面吧,我……自己去拿。」
範尼斜視著她說:「好吧,你快去!」
賈玲走進臥室,從大衣櫃的最裡面抱出一個密碼箱,她在密碼鎖上輸入了十六位以上的數字,「咔嚓」一聲,箱子開啟了。
她顫抖著雙手,從箱子裡面又拿出一個小盒子,她吞嚥了一口唾沫,將那小盒子的蓋子輕輕開啟,拿出裡面的小東西。
賈玲緊張地略略回過頭一些,斜睨了一眼在客廳和臥室之間站著的範尼——這是我最後的機會了,不管這東西還管不管用,我都只能再試一次,這是最後的機會——她想道,心臟砰砰亂跳。
賈玲深吸了一口氣,將那小東西快速地處理好,然後關上箱子,走了出來。
範尼站在臥室門口,攤開手來,冷冷地說:「拿來。」
賈玲將緊緊捏在手中的東西放開,那東西掉在範尼的手掌上。
範尼的心一陣收緊——十年了,他又再一次看到了這對令朱莉殞命的紅寶石耳環!
這個時候,範尼聽到身邊的賈玲用一種緩慢而怪異的聲調說道:「範尼,我是你的妻子,你應該相信我。忘了你剛才說的那些話——那些都是你胡亂的猜想和無端的懷疑罷了。」
範尼緩緩地抬起頭來,迷茫地看著賈玲,腦子在一瞬間變得順從、簡單。是啊,我怎麼能懷疑我的妻子呢?她,是我值得相信的妻子啊……
賈玲的眼睛緊緊地盯著範尼,輕聲說:「範尼,你現在看著我,告訴自己,我是你的妻子,你永遠不能懷疑、背叛我……」
範尼的神志越來越迷惘起來,恍惚之中,他看著面前這個朦朦朧朧的女人——她的耳朵上,戴著一對鮮豔的紅寶石耳環,和他手裡的那副一模一樣——突然間,範尼認出她是誰了,他一把將她抱住,喊道:「朱莉,朱莉,你回來了嗎?」
賈玲一怔,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範尼已經將她緊緊地擁入懷中,忘情地呼喊道:「朱莉,朱莉,我再也不離開你了,朱莉,我好想你,朱莉……」
賈玲從來沒有體會過這種感覺,她感到自己的頭腦被某種不可抗拒的思維所佔據,但她卻想不出來應該怎樣拒絕和反抗,只有無能為力地讓自己的大腦被外來的暗示所侵佔。
賈玲木然地推開範尼,歪歪倒倒地走了幾步,突然在臥室的大穿衣鏡中看到自己的臉——她的後背冒起一陣涼意——那不是自己的臉,是朱莉!那分明是朱莉的臉。
賈玲「啊——」地尖叫一聲,從臥室逃到客廳來。睜開眼,她又在電視機螢幕的反光中看到了朱莉的臉;轉過頭來,酒櫃的玻璃中浮現出的仍然是朱莉的臉!她抓著自己的頭髮,失聲驚叫著衝到陽臺上,但當她一回頭,陽臺和客廳之間巨大的玻璃門之間又現出無數個朱莉那鮮血淋漓的臉來!
賈玲無比驚恐地抱住頭,一邊朝後退著,一邊喊叫道:「朱莉,是我錯了,我對不起你——我求你,饒了我吧,不要來找我!」突然,她退到陽臺邊上,但身子還在往後仰著,她重心一偏,「啊」地一聲驚叫,從八層高的陽臺上跌落下去。
賈玲的尖叫聲把精神恍惚的範尼喚醒過來——但已經遲了,當範尼朝陽臺衝去時,他伸出的手只抓住一縷空氣。
幾陣涼風讓範尼徹底清醒了,他微微探出頭,朝樓下望去——那慘不忍睹的畫面令他緊緊地閉上眼睛。兩行淚水沿著賈玲墜落的軌跡流淌下去……
範尼回到房間,摸出手機,打通公安局的電話報案。之後,他靜靜地坐在沙發上,心中是難以名狀的複雜思緒。
困擾在心中十年的謎底終於揭曉了。
雖然賈玲的悲慘下場是她設計害死朱莉所應遭到的報應——可她畢竟是自己的妻子,是曉宇的媽媽——想到這裡,範尼又感受到深深的悲哀和痛心。同時,他也明白了朱莉的用意。
範尼仰面向上,心中默默說道:朱莉,你為什麼這麼傻呢?我既然都已經跟你的靈魂通了話,你為什麼還不願把當年的真相告訴我?你是怕我再經受一次打擊嗎——你不想讓已經失去一次妻子的我再一次失去妻子?難道你為了能讓我安寧、平靜的生活,連自己的冤屈都不顧,甘心讓我和殺死你的兇手生活在一起?你太善良、太傻了,朱莉——你可知道,如果不把你的死查個水落石出,我是永遠都不可能擁有所謂「幸福」的。
範尼悲傷地沉思著——門鈴聲響了起來。他擦掉眼眶的淚水,站起來走到門口,將門開啟。
範尼和站在門口的警察同時愣住了——他認出來,這個警察就是十年前朱莉死後來找過他談話的向警官,向警官顯然也認出了範尼。
「又是你?」向警官的口氣中沒有質問,反倒像是在和一個老朋友說話。
範尼請向警官進屋內坐下,警官問道:「樓下墜樓的女人屍體已經被我的同事運回局裡了——她是你的什麼人?」
範尼說:「我的妻子。」
向警官皺著眉頭望他。
「你大概覺得很奇怪吧。」範尼說,「十年前你來找我談話,是因為我的第一個妻子死了;現在你來這裡,又是因為我的第二個妻子死了。」
向警官問:「這是怎麼回事?」
範尼重重地吐出一口氣,疲憊地望著前方說:「這是一件離奇、複雜的案件,我講給你聽之後,你也許會認為我是在編故事——但即便這樣,我也沒有別的辦法,因為我沒有其它可告訴你的了。」
向警官雙手交叉抱在胸前,身子仰到沙發靠背上,說:「你先講來聽聽。」
範尼清理了一下思維,從十年前的命案講起,把從頭到尾的所有過程,包括那兩次離奇的通靈一起詳細地講跟向警官聽了一遍——共講了將近一個小時。
向警官的表情由驚訝、懷疑漸漸變成匪夷所思,聽完後,他張大著嘴說:「原來十年前的自殺案是這樣的?這麼說,謀害你第一任妻子的就是你的這個第二任妻子?」
範尼問:「警官,你相信我說的這些嗎?」
向警官從沙發上站起來,眉頭緊鎖地踱了幾步,說:「其實要證實你說的這些是否屬實相當容易。首先,照你所說,死者賈玲的耳朵上現在還戴著那對有至幻作用的‘紅寶石耳環’,這是最重要的一個物證;再者,我們也可以從你剛才說的項青和蘇琳芳那裡證實你的話;另外——」
向警官問:「賈玲的那個密碼箱在哪裡?」
範尼把向警官帶到臥室,指著地上的一個鐵箱子說:「就是那個。」
向警官走上前去,直接開啟箱蓋——剛才賈玲在情急之中忘了把它鎖上。他在箱子裡翻了一會兒,找出一個陳舊的日記本,翻開來看了一會兒,說:「嗯,這個東西就能證明賈玲確實是十年前那起自殺案的陰謀策劃者。」
範尼湊上前去,向警官把賈玲的日記本遞給他。範尼翻看之後發現,這上面雖然沒有明確記載作案手法,但賈玲卻在多年前的日記中記錄下自己作案後那種提心吊膽、惶惶不可終日的心態。並且,她用大量的篇幅向日記傾述自己對範尼的愛慕和對朱莉的嫉妒——那些極端的文字透露出賈玲狹隘而自私的內心情感。範尼看了十幾頁,不想再看下去了,正準備把本子關上的時候,他突然看到這樣一段——
「……舅舅終於知道我做的那件事情了。他很生氣,居然動手打了我。他沒有想到我從他那裡要走的迷藥居然會要了一個人的命。我很害怕,我怕他會去報案,把我送進監獄。但是,舅舅竟然把一切都怪在自己身上。他認為是他將迷藥給了我,才讓我做到那件事的。他準備用後半生來贖罪,希望能洗清自己的罪孽。他是說一不二的人,幾天後,居然就真的去鳳凰山上當了和尚……」
範尼看到這裡,本子「啪」地一聲從手中滑落到地上,震驚地呆若木雞。
他猛然想起,賈玲的母親就姓「章」,這麼說……章瑞遠,竟然就是賈玲的舅舅!
範尼的腦子裡驟然回想起項青跟自己介紹章瑞遠時說的話——
「這個章瑞遠有些奇怪,多年前,他在經歷了某件事情之後,突然出家當了和尚。」——原來,這個「某件事情」竟然就是自己十年前婚禮上發生的那件事!
範尼在一瞬間全明白了——自己到鳳凰山雲來寺去請慧遠大師幫自己忙時,為什麼他一開始堅決不肯,但聽完自己講的事情後,便改變了主意,同意下山幫自己通靈——難道,他是想以此來彌補自己當年的罪孽?
等等——範尼突然又想到另一個問題——這麼說,慧遠大師是知道整件事情的,他跟自己進行的所謂「通靈」,根本就可能只是一個過場!他也許只是借「通靈」這種方式,借「朱莉」之口來暗示自己一些當年的真相!難道,自己那天晚上在309號房間裡,根本就不是在跟「朱莉」對話?
可是——範尼感覺自己腦子的轉動有些跟不上了——有一件事情慧遠大師不可能猜得到!他怎麼可能會知道朱莉跟自己說最後一句話是「讓你幫我找那對紅寶石耳環」呢?這句話只有自己和朱莉才知道啊——這麼說來,慧遠大師又確實是通了靈的?
到底是怎麼回事呢?範尼陷入到深深的迷惘之中。
身邊的向警官從地上撿起日記本,拍了兩下,對範尼說:「這可是對你最有利的證物啊,你怎麼把它丟了——你在想什麼?」
範尼長長地嘆息一聲。「不,沒什麼。一切都結束了,我也用不著再去想那些麻煩的問題了。」
向警官拍了他的肩膀一下,說:「那好。這個本子我就拿走了,它會成為呈堂證供——要不然,別人說不定還會以為是你殺了你的兩個妻子呢。」
範尼把向警官送到門口,向警官撇了撇嘴:「說實話,我辦了這麼多年案,還從沒遇到過這麼詭異、離奇的案子。」
範尼說:「我活了這麼多年,也是第一次遇到這麼詭異、離奇的事——不過還好,都解決了。」
向警官和他對視了一眼,兩人相視而笑。
出門後,向警官最後對範尼說了一句:「其實,我想說一聲謝謝你。」
「謝我什麼?」範尼不解地問。
「記得我在十年前跟你說過的那句話嗎?」
「什麼話?」範尼想不起來了。
「我說,我能看得出來,你不可能是兇手——知道嗎,為了這句話,我不安了多少年——生怕自己因為看錯人而放掉一個兇手。現在,當我知道一切真相之後,才終於能如釋重負地鬆一口氣呢!」
說完這句話,向警官向範尼行了一個警察的敬禮,然後轉身離開。
範尼望著警官離去的背影,感覺自己的心胸也被開啟了。
尾聲
範尼牽著兒子範曉宇在夕陽西下的海灘上散著步,現在已經是夏天了。摻雜著海水腥味的海風吹拂在範曉宇稚嫩的臉頰上。他抬起頭,充滿憂傷地問道:「爸爸,媽媽到底什麼時候才回來呀?」
範尼蹲下身子,撫摸著兒子的小臉蛋說:「曉宇,媽媽犯了錯誤,要到很遠的地方去贖罪——不過,爸爸會永遠在你身邊,一直陪著你的。」
範曉宇的眼睛裡淌出淚水:「那我就再也沒有媽媽了嗎?」
範尼愛憐地看著兒子:「不,曉宇,其實……你一直還有一個媽媽。」
「什麼,我還有一個媽媽?她在哪裡?」範曉宇抬起小臉問。
範尼轉過頭,望著夕陽下蒼茫的海天說:「她就在我們身邊,一直都在。」
(《通靈》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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