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我一直以為,世界上聰明的作家或者是機智的講述者都不會願意去向別人描述一場熱鬧、盛大的婚禮。因為在那種洋溢著無窮歡愉、喧囂、熱烈和喜慶的氛圍之中,任何筆墨的描寫和形容都只會顯得蒼白無力。很顯然,除了那些真正身處在婚宴現場的賓客之外,其他任何人都無法通過別的途徑分享到那些新人們的幸福和甜蜜。
普通人的婚禮尚且如此,那麼關於我們這個故事的兩位主角的婚禮就更為甚者了——這兩位新人一個是外貿進出口公司年輕的董事,另一個是在國內小有名氣的歌劇名伶。他們是真正的男才女貌。尤其是當他們身穿筆挺的西裝和典雅的純白婚紗驚現於紅地毯之上時,當週圍的人群發出浪潮般的讚歎與驚呼之際,你儘可以把你想到的諸如「英俊、瀟灑、美麗、端莊……」這一類的美好詞語一股腦的全安在他們身上也一點兒不為過。
而至於現場的熱鬧氣氛,我真是懶得費盡唇舌去形容了——四十八輛名牌轎車組成的迎親花車、佈置在希爾頓酒店大廳內八十九張餐桌和總數接近一千位的賓客——由這些場景組成的畫面你自己去想吧。
是的,太完美了,一切都太完美了。但還是存在著一個小問題——這個開頭,可一點都不像是個恐怖故事呀。
第一章
「範尼先生,你願意娶朱莉小姐為你的妻子嗎?從今以後,照顧她、愛護她,無論貧窮還是富有、疾病還是健康,相愛相敬不離不棄,永遠在一起?」
「是的,我願意。」新郎望著美麗動人的妻子,莊嚴地宣誓。
「那麼,朱莉小姐,你願意嫁給範尼先生嗎?不論順境、逆境,健康、疾病都……」
「好了神父,別說了,我願意。」朱莉衝神父調皮地一笑,然後摟住新郎的脖子,兩人熱烈地擁吻起來。
大廳內的賓客們都被這個活潑、可愛的新娘的舉動逗樂了,他們一邊開懷大笑著,一邊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歡呼聲。
「噢,好吧。現在我宣佈你們結為夫妻。」神父無奈地搖著頭,苦笑道,「新郎,你可以吻你的新娘了。」
站在臺上的新婚夫妻旁若無人地忘情擁吻了足有半分鐘之久,甜蜜浪漫的情緒感染了在場的每一個人,臺下的歡笑聲和尖叫聲此起彼伏。
新娘的母親是個雍容華貴、氣質高雅的婦人,她的臉頰上微微發紅,笑著嗔怪道:「這鬼丫頭,也不看一下場合,結婚時都這麼頑皮,沒個正經!」
「哈哈哈哈!」旁邊新娘的父親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我們莉莉是搞藝術的,天性就是這麼自由浪漫、不拘一格。」
新娘母親轉過頭對親家母說:「你看,本來穩重的範尼都被我那寶貝女兒帶得這麼開放了。」
新郎母親輕輕捂著嘴笑,隨後,又悄悄拭乾那溢位眼角的幸福淚珠。新郎的父親是個面容威嚴、身姿硬朗的中年男人,他是兒子那家外貿進出口公司的董事長。此刻,他面露微笑,輕輕頷首道:「這兩個孩子從讀大學時就談起戀愛。能走到今天這一步不容易呀,他們高興地忘乎所以也是可以理解的。」
這個時候,主持婚禮的司儀宣佈儀式結束,婚宴正式開始。賓客們開始就餐。兩位新人手牽著手來到四位父母身邊。新娘母親站起來在女兒鼻子上輕輕颳了一下:「你這個調皮丫頭,結婚儀式都不認真!」
朱莉牽著母親的手,滿面紅光地說:「媽,我真的太興奮,太開心了!難道你不為我感到開心嗎?」
「開心、開心。可是當著這麼多賓客的面,你也要矜持一點兒呀。」
朱莉挽著範尼的手臂,做了個鬼臉:「我就是要讓大家都知道我們有多麼相愛!」
朱莉的母親做了個表示肉麻的動作。範尼的母親微笑著說:「好了,你們快去換一下衣服吧,一會兒還要每桌挨著敬酒呢!」
「好的,我們去了!」朱莉拉著範尼朝酒店的客房部走。
「別忘了,是309號房間,你們的東西都準備好放在那裡了。」範尼的母親提醒道。
「知道了。」範尼回過頭應了一聲。
走出餐廳的喧囂、熱鬧。兩個年輕人腳步輕快地來到三樓客房部。範尼從褲子口袋裡摸出房卡鑰匙,在房門口的凹槽處輕輕一劃,門開了——裡面是豪華的商務套房。這個房間是範尼的母親早就預訂好的,專門用於暫放物品和換衣服。
兩人走進來後,範尼一眼便看見了整齊擺放在床上的中式旗袍。他將衣服拿起來遞給朱莉,說:「快換上吧,親愛的,我們得趕緊下去敬酒。」
朱莉接過這件鑲著金邊的絲綢旗袍,卻又將它慢慢地滑向床邊,她輕柔地圈起手臂,挽住範尼的肩膀。她抬起那有如夢一般美麗的臉龐,眼波閃爍著朦朧的光澤,那是剛才他們一起飲下的葡萄酒的顏色。
「親愛的。」她輕啟朱唇,溫柔地說。
「什麼事,我的小草莓。」範尼也張開大手,同樣溫柔地圈在妻子的纖纖細腰上。
「你愛我嗎?」
「你說呢?」
「剛才儀式上神父所說的那一段結婚誓詞,你真的能做到嗎?無論以後發生什麼事,你都只愛我一個人?」
「當然。」範尼堅定地說,「那段誓詞中的每一句話我都能百分之百地做到。」
朱莉甜甜地望著丈夫。「剛才說只是一個形式。現在我要你在只有我們兩人單獨在一起的時候,把那段誓詞再對我說一遍。」
「好吧。」範尼輕輕笑了笑,抬起眼睛望向上方,「那段誓詞有點長,我得想想……」
朱莉伸出手指按在丈夫的嘴唇上。「親愛的,我不要你背臺詞。我想聽的是發自你肺腑的誓詞。」
範尼凝視著朱莉那閃耀著光輝的雙眸。誠懇而莊重地說:「我發誓,在以後的日子裡,不論發生任何事,我都會永遠和你在一起,只愛你一個人。」
又是一輪熱情的擁吻。之後,範尼對朱莉說:「親愛的,你呢?你剛才省略了儀式上的過場,現在應該補上了吧?」
朱莉微微顫動她那又細又長的睫毛,挑出一道優美的曲線,彷彿織成一張只有豎紋的網。她動情地說:「我也是,無論以後發生任何事,我都只愛你一個人,永遠和你在一起,決不分開。」
範尼毫不遲疑地投入到那張網中。
一分鐘之後兩人才分開。朱莉抓起床邊上的旗袍,再拎起自己的皮包,微笑著對範尼說:「我去衛生間換衣服,我們馬上下去。」
「有必要嗎?你還要避開我到衛生間換衣服?」範尼歪著嘴笑道。
「我還要在鏡子前順便補個妝呢,等著我,親愛的,一會兒就好。」
範尼躺到床上,長長地舒出一口氣,在心裡面感嘆道——太幸福了,自己真是太幸福了。
過了一會兒,範尼聽到衛生間裡朱莉的聲音:「親愛的,我戴的這對鑽石耳環和中式旗袍不配,你幫我在首飾盒裡拿一下那對紅寶石耳環好嗎?」
範尼回過頭,看見了在床頭櫃子上朱莉的首飾盒。他在一個小木盒裡找到了那對紅寶石耳環,拿起來走到衛生間門前。朱莉開啟門,此時她已經換上了那套中式旗袍,和剛才的純白婚紗相比,又是另一種完全不同的韻味。
範尼將紅寶石耳環遞給朱莉,同時讚歎道:「親愛的,你真是太美了。」
朱莉微笑著在範尼的臉頰上親吻了一下,然後又將衛生間的門關上了。
範尼繼續回床邊躺下,等待著妻子梳妝完畢。
好一陣之後,範尼抬起手腕看了看錶,估摸著他們上來已經有十多分鐘了。他從床上坐起身來,對著衛生間喊道:「親愛的,快一點兒,我們該去敬酒了。」
衛生間裡沒有回應。
範尼站起來,走到衛生間前。這時,他才注意到衛生間裡正傳出隱隱約約的音樂聲,那是朱莉的手機鈴音。範尼皺了皺眉,他敲了幾下衛生間的門,問道:「親愛的,你在幹什麼?為什麼既不接電話也不回答我?」
裡面仍是沉默以對。範尼感到疑惑不解,他抓住門的把手,將衛生間的門緩緩推開——
衛生間的景象展現在範尼眼前的那一瞬間,是他永生難忘的可怕夢魘。他以往幾十年的所有噩夢加在一起,也遠沒有這一次所帶來的衝擊這樣令他驚駭莫名、心膽俱裂。他幾乎是在一霎那就變成了一尊停止了呼吸的雕像,只有那佈滿血絲、快要迸射而出的眼珠和不斷向頭頂上湧動的熱血提醒著他,自己還是個活人。
——衛生間的地板上,剛才還鮮活生動的朱莉此刻仰面倒在了地上。她的雙手握著一柄鋒利匕首的刀柄,而刀刃已經深深地刺入到她的喉管之中。她那閃著美麗光澤的皮膚被鮮血染成一片血紅。衛生間的地板和牆壁也被濺射出來的鮮血染得血跡斑斑——整個場景猶如地獄般可怕。
範尼在強烈的天旋地轉中踉硠蹌蹌地撲到妻子身邊,一把將她抱起,用力搖晃著妻子的身體,大叫道:「朱莉……朱莉!」
但是,範尼在淚眼模糊中分明地看到,那把鋒利匕首帶給妻子的致命傷,已經奪去了她身上所有的血色和生氣,她不可能再睜開眼睛含情脈脈地望著自己,也不可能再和自己說任何一句話了。範尼抱住腦袋,發出撕心裂肺地嚎叫。「——啊!」
然後,他像發了瘋似的站起來,衝出衛生間,奪門而去。他在走廊上瘋跑,又連撲帶爬地狂奔下樓,來到二樓的婚宴大廳。
餐廳裡,樂隊演奏著舒緩、輕快的音樂,賓客們正在歡聲笑語中進餐。突然,幾個客人最先發現了那狂奔而至,滿身是血的新郎,他們一起失聲驚叫出來。樂隊的演奏者們受到影響停了下來,音樂聲嘎然而止。
當渾身血跡的範尼瘋跑到父母所在的那張餐桌時,整個大廳的人全都注意到了他,人們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呆了。範尼的父親最先站起來,抓住兒子的肩膀,大聲問道:「發生什麼事了!
範尼瞪大的雙眼中全是驚慌和恐懼,他渾身篩糠似的猛抖著,過了幾秒鐘,他大叫道:「她死了……死了!朱莉死了!」
這句話將在場的每一個人都震驚得猶如悍雷轟頂。朱莉的父親衝過來抓住範尼的手臂,大吼道:「你說什麼!」
範尼的雙腿癱軟下去,他那混合著無窮無盡驚悸和恐懼的聲音說道:「朱莉……她在衛生間裡刺頸自殺了!」
朱莉的父親瞠目結舌地呆在原地。幾秒鐘後,他聽到身後傳來「嗵」的一聲,回過頭一看,自己的妻子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範尼的母親也感覺腦子裡嗡嗡作響,身體變得搖搖欲墜。在快要昏死過去的那一瞬間,範尼的父親一把將她扶住,同時聲嘶力竭地衝兒子大喊道:「在哪裡!快帶我去看!」
範尼神情惘然,有氣無力地說:「就在我們訂的那個……309號房間裡。」
朱莉的父親甩開範尼的手臂,跌跌撞撞地掀開人群,朝三樓樓梯走去。範尼的父親將妻子倚坐在椅子上,也迅速地走了過去。剛才還是一片歡樂海洋的婚宴大廳在頃刻間變成了死一般沉寂的肅殺之地。人們無法理解和接受眼前發生的事情,他們誰都沒經歷過這從雲端墜入地底的強烈情緒反差,全都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範尼神色呆滯地跪在地上,模糊的淚光中,他看到自己幾近昏死的母親和被人扶起後奄奄一息的岳母,終於再也支撐不住,頹然倒地。他感覺自己像是在一輛急速行駛的火車上,周圍只有嗡嗡的轟鳴聲,其它什麼也聽不見。最後,他被推入隧道,眼前一黑,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第二章
範尼不知道自己是幾時醒來的。當他剛剛睜開眼睛的一霎那,他甚至欣喜地以為——之前發生的可怕事情只是一場噩夢。但是當他看清自己正身處在醫院的病房之內時,那些恐懼、痛苦的回憶就像是揮之不去的陰靈一般立刻侵佔進他的身體,讓他又陷入到深深的絕望和悲哀之中。
好一陣之後,範尼才注意到在他的病床邊,還坐著幾個人,那是他的叔叔和嬸嬸。另外還有一個他不認識的中年男人,他的制服告訴別人,他是個警察。
嬸嬸見侄兒醒來有,關切地上前詢問:「範尼,你醒了?現在感覺好些了吧?」
範尼揉了揉自己仍有些暈乎乎的腦袋,問道:「我在這裡睡多久了?」
叔叔說:「昨天你昏死過去後,被送進醫院,已經躺了一天一夜了。」
範尼問:「我爸媽呢,他們怎麼樣?」
叔叔和嬸嬸對視了一眼,同時嘆了一口氣。嬸嬸說:「你媽媽那天也昏死過去了,不過好在送醫院及時,休息一陣就好了。你爸爸……」
範尼有些緊張地問:「怎麼?」
叔叔猶豫了一下,表情沉重地說:「你爸爸那天……親自去看到那一幕之後,突發高血壓,引起腦溢血,現在還在搶救之中……」
範尼坐起身子,急迫地問:「還沒脫離危險期嗎?」
叔叔輕輕點了點頭。
範尼掙扎著要翻身下床,叔叔按住他的身體,說:「彆著急,範尼,醫生說你爸爸的情況已經控制下來了,你不要太擔心。你……受了這麼大的打擊,身體也很虛弱,要好好休息。」
範尼慢慢坐回到病床上,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現在他根本不敢問朱莉父母的情況。他知道,視女兒為掌上明珠的岳父母此刻的狀況肯定會更糟。
沉悶了一陣,一直坐在旁邊沒有吭聲的警察輕輕咳了兩聲,嬸嬸這才想起了什麼,她對侄兒說:「對了,範尼,這位向警官已經在這裡等了很久了,他要找你瞭解一些情況。」
身材高大的中年警察站起來走到範尼床邊,禮貌地點了點頭。「你好,範尼先生,我是刑偵科的調查員向問天。對於昨天在你的婚禮上發生的慘劇,我深表遺憾,我也知道你遭受的打擊非常大,也許你現在並不想談論這件事——但是,我的工作職責是需要儘快將整個事件瞭解清楚,希望你能配合我的工作。」
範尼眼神木訥地望著別處,沒有任何反應。
向警官朝範尼的叔叔和嬸嬸點了點頭,示意他們先出去。然後,他將病房的門關攏,坐到病床前的一張椅子上,從腋下夾著的黑皮包裡拿出一個記錄本和一支鋼筆。
「範尼先生,我會使我們的談話儘量簡短。所以,我只問幾個最重要的問題——儘管這可能讓你不愉快,但也請務必配合,好嗎?」
範尼的身體微微晃了兩下。向警官不敢肯定這算不算是點頭。他揚了揚眉毛,開始提問:「昨天中午的婚禮儀式結束過後,你陪同你的新婚妻子去事先訂好的309號房間換衣服。沒過多久你的妻子便在衛生間裡用一把匕首刺破頸動脈自殺了。現在,我想請你回憶一下,在你妻子進衛生間換衣服之前,她有沒有什麼異常的行為?或者是,在那之前你們倆有沒有發生什麼事?」
範尼機械地將腦袋轉過來望著警官,眉頭緊緊地絞在一起,看得出來,他在努力地思索這個問題。過了好一會兒,他神思惘然地搖著頭說:「我不知道……我看不出來她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她跟我說的每一句話都很正常,她當時顯得既幸福又甜蜜……為什麼?她為什麼要死?」範尼望向警官,然後又默默地低下頭,自言自語。「為什麼要死……為什麼要自殺?」
向警官凝視了範尼一會兒,又問道:「她在進衛生間之前跟你說了些什麼話?」
範尼竭力回想,心如刀絞。「她要我把在結婚儀式上說的誓言再對她說一次。」
「你說了嗎?」
「是的。」
「那她有沒有對你說什麼?」
「……她說了。」範尼忍住巨大的悲傷,「她說不管以後發生什麼事,她都會愛我,永遠和我在一起。」
向警官微微皺了皺眉,說:「你覺得——她在跟你說這些話的時候,有沒有一種‘道別’的感覺?」
範尼抬起頭來望著警官。「道別?不,我沒有這種感覺。我們的好日子才剛剛開始呢,她為什麼要跟我道別?」
「你們認識多少年了?」
「十多年了……我們從相戀到現在,也有六年了。」
「她以前有沒有跟你說過自殺一類的話題?或者是,你有沒有感覺過她曾經有輕生的念頭?」
「不,從來沒有過!朱莉是個開朗、活潑、充滿陽光和活力的姑娘。她精力充沛、性格堅強,嚮往藝術和大自然,沒有任何人比她更熱愛生活!」
「從她進衛生間到你發現她自殺,大概有多長的時間?」
範尼眉頭緊鎖地回想了片刻。「最多五分鐘……從我最後一次看見她,到我闖進那衛生間……最多不會超過五分鐘。」
「她在衛生間的時候,你在做什麼?」
「我就躺在床上,什麼也沒做。」
警官沉默了幾秒,忽然突兀地問道:「那把刀是從哪裡來的?」
範尼的身體顫動了一下:「你是說,那把她用來自殺的匕首?」
「是的。」
範尼捂住額頭,痛苦而煩躁地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把刀是從哪裡來的!」
「你從來沒見過那把刀?」
「沒見過。」
「那這把刀是從哪裡冒出來的?一個新娘在結婚當天竟然會隨身攜帶匕首?而她又是怎麼把它拿進衛生間而不被你發現的——請原諒,範尼先生,作為丈夫,你對這些情況一點兒都不瞭解嗎?」警官突然有些咄咄逼人地問道。
範尼像是被這一連串的問題問懵了頭,他張著嘴愣了半天,似乎此時才開始意識到這些疑問確實令人匪夷所思。他思索了好一會兒後,喃喃自語道:「難道……她一開始就把那把刀藏在皮包裡,然後帶到衛生間去的?」
「你是說,她帶了一個皮包到衛生間去,而那把刀就放在裡面?」
範尼困惑地搖著頭說:「我實在想不出來,她身上還有哪個地方能藏下一把匕首了。」
向警官用手托住下巴,眯起眼睛說:「這麼說來,她是早就準備好要在這一天自殺了……否則我想不出來有什麼理由會讓一個新娘帶著把匕首舉行婚禮。」
這句話將本來已經冷靜下來的範尼再一次推到了崩潰的邊緣,他抓扯著自己的頭髮,失控地大叫道:「為什麼!為什麼……朱莉!你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要這麼殘忍?我有什麼地方做得不對嗎?你告訴我呀!為什麼要這樣折磨我、懲罰我?」
範尼的情緒完全失控,他悲痛地號啕大哭、泣不成聲。外面的護士闖了進來,對警察說:「對不起,病人現在需要休息,不能受到刺激了——請你改天再來吧!」
向警官站起來,有些歉疚地對範尼說:「很抱歉,範尼先生,我想我已經瞭解得比較清楚了——就不再打擾了,你好好休息吧。」
警官正要轉身離去,範尼卻穩住情緒,聲音哽咽的叫住他:「等等,警官,我想……再向你確認一件事。」
「什麼事?」警官望著他。
範尼強忍住悲痛問:「我妻子她……真的是自殺嗎?」
警官微微一頓:「你為什麼要這麼問?」
「我的意思是,你們真的能完全排除他殺嗎?」
警官遲疑了一下,說:「根據我們的調查和分析來看,你妻子絕對是自殺的——因為事發當時你就在那個房間內,即便房間沒有上鎖,也沒有哪個兇手能做到偷偷地進來從正面殺死你的妻子而不讓她有絲毫的掙扎,或者是發出一丁點兒的響動;況且他還要有足夠的時間和耐心來將你妻子的手握在刀柄上將她擺成自殺的樣子,並處理好自己身上的血跡——在我看來,就算是一個職業殺手也不可能在五分鐘之內完成這種謀殺。除非——」
警官說到這裡,停了下來。
範尼抬起頭來望著他:「除非什麼?」
警官的目光游移了一陣,又回到範尼的身上,清晰而緩慢地說:「除非兇手是你。」
「向警官!」站在門口的範尼的嬸嬸衝進來,大聲斥責道:「你在說些什麼!你知不知道他們有多相愛?你是不是嫌我侄兒受到的打擊還不夠大?還要說這些胡話來刺激他!」
令人意外的是,坐在病床上的範尼卻完全沒有憤怒生氣的表現,他只是低垂著頭,一副萬念俱灰的模樣,神情呆滯地低聲自語:「這麼說,她真的是自殺了……她是不再愛我了吧,才會選擇離我而去……」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他緩緩地躺到病床上,雙目無神,一動不動,就像死人一樣。
向警官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警帽,將方向調正,語氣坦誠地說:「根據我這麼多年的辦案經驗,我能看得出來,你不可能是兇手——告辭了,範尼先生,請你節哀。」
警官向病房裡的人點頭致意,然後邁開大步走了出去。
嬸嬸想上前去對侄兒說些安慰的話,但被自己的丈夫用眼神和動作制止了。「讓他一個人靜一會吧。」叔叔說。
範尼就這樣一動不動地躺著,眼睛裡充滿哀傷。窗外枯黃的樹葉就像他的心一樣,在漸漸枯萎凋零。
不知什麼時候,母親坐在了兒子的床邊,她充滿愛意的手撫摸著兒子的額頭,輕聲呼喚著兒子的小名。範尼緩緩轉過頭來,望著一臉慈愛卻佈滿倦容的母親,他突然覺得,母親也彷彿在一瞬間蒼老了十歲。
範尼哽咽著叫了一聲:「媽——」像一個受盡委屈的孩子。
母親俯下身去,將兒子的身體扶起來倚床而坐,對他說:「兒子,我要你知道一些事情。自從亞當和夏娃偷吃了伊甸園的智慧果後,人類便犯下了原罪。每一個人來到這人間,就註定是要受苦受難的,無一例外。所以,我要你勇敢地面對這些痛苦和災難,不能任由這些悲痛的荒草在你的身體內無限滋長、蔓延,最後吞噬你的內心。為了我,還有你的父親,堅強些,好嗎?」
範尼淚眼模糊的目光中,母親似乎忽近忽遠。他聲帶顫抖著說:「媽,我也想堅強起來,可是……我真的怎麼也想不通,朱莉她……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母親捧住兒子的臉說:「聽著,我要你忘了這件事情。從今往後,我們誰都不要再提起這件事情。兒子,你還年輕,才26歲,即便經受打擊,你也仍然擁有美好的人生和未來。記住!別再想這件事了,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
範尼的眼淚再一次奪眶而出。「媽,我做不到,你知道的,我做不到!我不可能忘得了朱莉!」
母親凝視著兒子的眼睛說:「我要你忘記這件事,忘記朱莉——不是在今天,也不是下個星期、下個月。但是你必須嘗試著忘記!你聽懂了嗎?它不能一直佔據在你的內心深處、毀了你!」
範尼傷心欲絕地望著母親,他分明發現,母親的眼角也噙著淚花。最後,母子倆難以自控,一起抱頭痛哭。
忘記朱莉,忘記我們的愛,這真的做得到嗎?
時間能撫平一切的創傷,這句話真的對嗎?
也許,我該用十年、二十年,或更久的時間來驗證。
第三章
半夜裡,範尼被尿意憋醒了。他摸索著下床,朝衛生間走去。
四周都是黑咕隆咚的,範尼嘗試著在牆邊尋找電燈開關,卻摸了半天也沒摸到。他只得憑著白天的記憶摸黑來到衛生間旁。推開門後,他的手觸碰到左邊牆上的電燈開關,「啪」的一聲,燈亮了。
小解完後,範尼到洗手池衝手。正洗著的時候,他無意間望了一眼自己正對面的那面大鏡子,愣住了。
鏡子裡反射出的是整個洗手間的全貌,範尼注視了一陣後,突然張開了嘴,一種不寒而慄的恐怖感覺佈滿全身——
他驟然發現,這個洗手間的所有陳設、佈置居然跟希爾頓酒店的309號房間一模一樣!
範尼猛地回過頭,心中無比駭然——沒錯,那副天藍色的窗簾、浴缸邊上紫色瓶子的沐浴露,還有米黃色的防滑地板磚,這些全都跟309號房間一樣!
範尼感覺背脊中有一股涼意冒了起來,他不明白,為什麼白天沒有發現這些呢?
就在他神情惘然,慢慢轉過身子的時候,他又望了一眼那面大鏡子,鏡子中竟反射出一個穿著紅色旗袍的女人,她手中握著一柄尖刀,正對著喉嚨。
「——啊!」範尼大叫一聲,驚駭之中,他猛地轉過身去,大喊道,「朱莉,不!」
但已經遲了,那柄鋒利的匕首已經深深地刺進了她柔軟的脖子,鮮血如泉湧般噴濺而出,朱莉倒在地板上,頃刻之間,整個衛生間被染成一片血紅。
「不,朱莉。不——!」範尼聲嘶力竭地狂喊——隨即,他的眼睛猛地睜開,周圍的一切變為現實。
「怎麼了範尼,又做噩夢了?」身邊的妻子賈玲迅速地翻起來,在丈夫的胸口不斷輕撫著,並用枕巾拭擦著他額頭上沁出的冷汗。範尼的胸口仍猛烈起伏著,大口喘著粗氣,一臉的驚魂未定。
一分鐘後,範尼才感覺好了些,他握住妻子撫慰自己胸口的手,說:「好了,我好多了。」
賈玲擔憂地把頭靠在丈夫肩膀上,說:「親愛的,都過去十年了,你還忘不了那件事嗎?」
範尼嘆了口氣,輕輕搖著頭說:「不,我早忘記那件事了——我只是無法控制自己不做噩夢。」
窗外的月光透過玻璃灑在範尼的臉上,使賈玲能看見丈夫的眼睛,她說:「不,親愛的,你沒說實話。如果你真的忘記那件事的話,就不會總是反覆做這個噩夢了。」
範尼沉默不語。賈玲撫摸著範尼的臉龐說:「親愛的,你就看在我們可愛的兒子的份上,別去想那些不愉快的事吧——我們現在的生活多幸福呀。」
範尼抬起頭朝自己剛滿四歲的兒子範曉宇的房間望去——看來小傢伙的瞌睡還挺沉,自己剛才那聲歇斯底里的喊叫也沒把他吵醒。範尼緩緩舒出一口氣,對妻子說:「我知道了,睡吧。」
賈玲順從地點了點頭,緊挨著丈夫,不一會兒邊酣然入夢。但範尼的眼睛卻一直望著那鋪滿銀灰色月光的窗外。他清楚,每次只要一做這個噩夢,就意味著要渡過一個失眠的夜晚了……
清晨醒來後,賈玲到兒子的房間幫兒子穿衣服。範尼揉著疲倦的雙眼來到衛生間,洗漱完後,他用刮鬍刀刮掉鬍渣。他一邊摸著下巴,一邊端視著鏡中的自己——因為大半夜的失眠,眼睛顯得有些浮腫,但精神還不太差。鏡中的男人雖然已不及十年前那般英俊倜儻,卻多出幾分成熟男人的穩重和剛毅,風采猶存。
此時,範尼的手機鈴聲響了起來,他接起電話。「喂,你好。」
電話聽筒裡是甜甜的女孩的聲音:「董事長,早上好,是我呀。」
範尼聽出是公司裡女秘書的聲音,問道:「小周啊,什麼事?」
「董事長,今天是星期天,也是您母親的生日,您沒忘吧?」
「嗯,我沒忘。」範尼笑起來,「小周,你的工作職責什麼時候擴充套件了?現在還要負責提醒我生活的日程安排?」
「不,董事長。」細心的女秘書說,「是您那天自己說起的,今天是您母親的生日,您說很重要,千萬不能忘了——我便記下來提醒您一下。」
「好的,謝謝你小周,我知道了。」
「董事長再見。」
範尼放下電話,出了一會兒神——這麼多年了,他早該適應了「董事長」這個稱呼,但每次聽到別人這樣叫自己的時候,他總會時不時地想起父親來——十年前的那次慘劇後,父親因腦溢血住進醫院。但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父親這一躺,竟然就沒能再起來,他在昏迷了五天後猝然去世了。
短短的時間內便失去妻子和父親的巨大悲痛,至今仍令範尼感到刻骨銘心。
十幾秒後,範尼提醒自己道——今天是母親的生日,不能再想這些悲傷的往事了,應該打起精神來,高高興興地為母親祝壽。
他走出衛生間,來到餐桌旁。妻子和兒子已經在吃著黃油麵包和蔬菜沙拉了。範尼坐到兒子身邊,摸著他的小腦袋說:「曉宇,今天是奶奶的生日,一會兒我們去奶奶家玩兒,好嗎?」
「好啊,好啊!」範曉宇高興地拍著手掌說,「我最喜歡去奶奶家玩了!」
「因為去奶奶家,你就可以敞開肚皮吃零食了,對吧?」賈玲笑著說,「你這個小機靈鬼!」
範尼拿起一片抹好黃油的麵包,咬了一口,說:「我們一會兒先去商場買禮物,然後就去媽那兒。」
「不用了,我早就買好了。」賈玲從身後拿出一個精美的大口袋,裡面鼓鼓囊囊的,「這件水貂皮大衣是dior才上季的新款——保準媽滿意。」
範尼首先就滿意了,他微笑著說:「太好了,賈玲,你真有心。」
「你媽媽的生日我敢忘嗎?」賈玲笑著說,「快吃吧,我們早點兒去。」
吃完早飯後,範尼去車庫把他白色的寶馬轎車開出來。車子路過一家大蛋糕店時,範尼下車去跟母親訂了一個豪華的雙層蛋糕,並告訴店員母親的住址。
十點半時,範尼一家來到了母親漂亮的別墅。母親早就猜到他們會來,正在門口的小花園裡微笑著迎接他們。
範曉宇最先搶著下車,他歡快地跑過去,大聲喊道:「奶奶!」
「唉,我的小寶貝兒!」奶奶俯下身去捧住孫子胖嘟嘟的小臉,開心地笑著說,「你又長胖了,這回奶奶可抱不動你了!」
「媽。」範尼和賈玲一起跟母親打招呼。
「好,好,快進來吧。」母親帶著兒子一家進屋,對保姆說,「你去泡一壺上好的龍井來。」
範曉宇還沒來得及坐下,一眼就看見了玻璃茶几上堆成小山的果凍、巧克力酥和牛肉乾,他「哇」地大叫一聲,立刻撲到那堆零食中去。
賈玲坐到沙發上,無奈地搖著頭說:「媽,你又給他買這麼多零食,越吃越胖了。」
母親笑著說:「小孩子嘛,就是要胖乎乎的才可愛。」
範尼把精美的口袋遞給母親,說:「媽,這是賈玲給您買的衣服,您看看喜歡不?」
母親將奢華的貂皮大衣從口袋裡拿出來,「嘖、嘖」地稱讚道:「太漂亮了,可惜我一個老太婆哪穿得出這麼新的款式呀。」
「哪兒呀,媽。」賈玲站起來將衣服在婆婆身上比了比,說:「您看起來最多也就五十歲,穿上這個保準好看。」
「呵呵呵呵……」母親開心地大笑道:「還是我媳婦的嘴甜。」
這時,趴在茶几前的範曉宇也停止往嘴裡塞牛肉乾,他從揹著的小書包裡拿出一幅畫,嚷道:「奶奶,我也有禮物要送給你!」
奶奶接過來一看,那張畫上用蠟筆稚趣地畫著太陽、白雲和一張笑臉,並歪歪斜斜地寫著「祝奶奶生日快樂」幾個大字。老婦人高興地一把將孫子抱過來,一邊親一邊說:「我們曉宇越來越聰明了,會寫字、畫畫了!」
清香撲鼻的龍井茶泡來後,一家人其樂融融地邊喝茶邊聊天。不一會兒,到了中午,保姆已經做好了豐盛的飯菜,訂的蛋糕也送了過來,大家一起圍坐到餐桌上。
範尼說:「媽,中午在家裡吃,晚上我去大酒店給您好好地訂一桌。」
母親擺著手說:「不要去訂了——人老了,不在乎吃什麼好的。你們一起來玩就是讓我最高興的事了。」
範尼有些愧疚地說:「可惜我平時工作太忙了,不能經常來看您。」
「我知道,媽不會怪你的。以前你爸當董事長的時候也是這樣,經常不沾家……」說到這裡,母親驟地停了下來,她把手指放到嘴唇上,彷彿意識到說了不該說的話。
尷尬的空氣持續了幾秒鐘,賈玲端起桌上的酒杯說:「來,我們一起祝媽生日快樂!」
「對,祝媽生日快樂。」範尼趕緊附和。
範曉宇也舉起飲料,一字一句地說:「祝奶奶生日快樂!」
「好、好、好!」母親的臉上又展露出笑顏,她舉起酒杯,說道,「乾杯!」
吃飯時,範尼一直對保姆王阿姨的手藝讚不絕口:「嗯,這個紅燜大蝦的味道絕了!大閘蟹也燒得好……還有那個魚翅羹,都是一流水平嘛!」
賈玲也不停點頭稱道:「媽,我知道您為什麼不願意去大酒店吃了,王阿姨的手藝簡直就跟大酒店一模一樣嘛。」
母親得意地說:「你們不知道吧,王阿姨以前是專門學過廚藝的。」
王阿姨被誇得有點兒不好意思,紅著臉說:「你們過獎了。」
範尼對妻子說:「賈玲,你沒事也跟王阿姨學兩手,回去好做給我和兒子吃呀。」
賈玲笑著說:「我哪學得會呀,王阿姨這手藝一看就知道是十幾年功底的。」
母親說:「你們倆工作都忙,飲食上就更該吃營養些,別老是到外面去吃那些西餐呀什麼的——沒中國菜營養。」
範尼挽著兒子的肩膀說:「媽,您看看這小子就知道我們吃得營不營養了。」
母親開懷大笑起來,隨後,舒出一口氣:「看到你們全家都好,我就放心了。」
賈玲嚼著菜的嘴放慢了,她低聲說道:「我們其他的什麼都好,就是——」
「就是什麼?」母親問。
賈玲猶豫了一下,說:「就是範尼時不時的還是會做噩夢。」
母親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下來,表情變得有些僵硬。
範尼看了一眼母親,微微地瞪了賈玲一眼,然後對母親說:「媽,沒什麼……我好久都沒做過了,我……不是經常。」
母親還是沒有說話。範尼對兒子說:「曉宇,跟奶奶夾菜呀。」
範曉宇聽話地夾起一條魚放到奶奶碗裡,說:「奶奶,吃魚。」
「哎,好,我的乖孫子。」老婦人的臉色這才緩和一些。
接下來的進餐過程中,氣氛都有些尷尬沉悶,幾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下午,範尼和妻子陪著母親,帶著兒子到附近的公園去玩。今天的天氣很好,冬日的暖陽將大家的身心都曬得暖洋洋的,誰都沒有再說起不高興的事,母親的情緒又變得好起來。
吃過晚飯後,大家一起在客廳看了會兒電視。九點鐘,範尼告訴母親,他們該回家了。
「這個生日我過得很高興。」母親把兒子一家送到門口時說。
「媽,我以後一定多抽時間來看您。」範尼說。
母親點點頭,然後對兒媳婦說:「賈玲,你帶曉宇先上車吧,我跟範尼說幾句話。」
「好的,媽。」賈玲對兒子說,「跟奶奶說再見呀。」
「奶奶再見。」範曉宇乖巧地向奶奶揮了揮手。
「再見,我的小乖乖。」奶奶在孫子的額頭上親了一口。
妻子和兒子上車後,範尼問:「媽,您要跟我說什麼?」
母親抿了一下嘴,凝視著範尼說:「你做得很好,兒子。」
「您指什麼?」
母親說:「看看,你有溫柔漂亮的妻子,活潑可愛的兒子,你還擁有讓人羨慕的家產和職位,你是一個成功的男人——還有什麼讓你不滿意的呢?」
「我對自己的生活的確是很滿意啊。」
「那你就應該跟過去徹底告別。」母親嚴肅地說:「試想一下,當年就算沒有發生‘那件事’,你的生活也未必就比現在好,對嗎?」
「媽,我真的沒有再去想那件事了。」
「那就好,兒子。」母親說,「但你如果實在無法控制自己不做噩夢,就應該找個心理諮詢師好好談談。」
「我知道了,媽。」
「好的,去吧。」母親拍拍兒子的肩膀。
「媽,您自己要保重,我會經常來看您的。」範尼跟母親告別,跨進自己的轎車。
車子開在路上,範尼一直陰沉著臉,一言不發。賈玲終於忍不住了,一臉歉疚地說:「親愛的,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一不注意就說出來了。」
「不是故意的?你難道猜不出媽聽了你這麼說會是什麼反應?我媽已經是快七十歲的老人了,你就不要讓她再為我擔心了,好嗎?」
賈玲委屈地說:「我也是擔心你,為你好啊。」
範尼煩躁地嘆了口氣,沒有再說話了。
範尼的轎車行駛到一條人流熙來攘往的小街時,被迫放慢了速度。本來一直在玩著機器人玩具的範曉宇被一陣撲鼻的香味吸引了,他朝車窗外一看,發現街道旁有一家燒烤店正烤著焦黃油亮的羊肉串,烤肉香味在空氣中四溢,讓範曉宇連吞口水,他嚷道:「媽媽,我要吃烤羊肉串!」
賈玲望了一眼那家燒烤店,說:「曉宇,這些街邊小店的食物不衛生,吃了會拉肚子的。你餓了媽媽帶你去必勝客吃吧。」
「不嘛,我就要吃這個!」範曉宇鬧著說,「必勝客早就吃膩了!」
「烤羊肉串有辣椒,小孩子不能吃這個。」
範曉宇指著燒烤店裡幾個和他年齡相仿、正嚼得滿嘴冒油的小孩說:「那他們怎麼在吃啊!」
「曉宇,聽媽媽的話……」
「不嘛,我餓了,我要吃!」範曉宇任性地哭鬧起來。
範尼本來就有些煩躁,聽到兒子的哭鬧,更感覺心煩意亂。他對賈玲說:「他要吃,你就下去跟他買幾串嘛。」
賈玲摸了摸自己身上高檔的毛料時裝,皺著眉頭不情願地說:「我才不想到那燒烤店去,弄得一身的油煙味兒。」
範尼無奈地搖了搖頭,對兒子說:「別鬧了!爸爸去跟你買。」
範尼將轎車停到路邊,賈玲不願下車,帶著範曉宇留在車上。範尼徑直朝燒烤店走去,對店老闆說:「烤十串羊肉串,不放辣椒。」
「好的,您這邊坐著等會兒,馬上就好!」老闆麻利地翻烤著手中的肉串,同時熱情地招呼客人。
範尼點了點頭,但並沒坐在店門口的椅子上,只是站在燒烤攤旁邊等待。
等了一陣後,範尼發現這家燒烤店的生意出奇地好,不但店內坐滿了人,就連門口也擺出來好幾桌,各桌都在催著老闆烤快點——範尼開始意識到,老闆所謂的「馬上就好」完全就是一句不負責任的口頭禪。
就在他百無聊耐地等待時,忽然聽到旁邊一桌喝著啤酒的年輕人爆發出一陣噓聲和笑聲。一個胖子用嘲笑的口吻對另一個戴著眼鏡的男生說:「太老套了吧?這種鬼故事也想嚇人?」
那戴眼鏡的男生被同伴譏笑地面紅耳赤,不服氣地說:「那你們講一個新鮮的呀!」
胖子「嘁」地哼了一聲:「這年頭,還有什麼鬼故事嚇得了人啊?算了,哥今天跟你們講一個真實的,就發生在我們本市的恐怖事件,保準把你們嚇破膽!」
「別鋪墊這些沒用的了,快說吧。」一個戴著帽子的男生說。
胖子做了個讓大家安靜的手勢,表情嚴肅下來。「哥兒幾個聽著,你們別不相信,這件事還真是千真萬確的,就發生在幾個星期前,我們本市的希爾頓酒店裡。」
範尼的臉慢慢轉過來,凝視著這一群人。
胖子故意壓低聲音,面色陰沉地講道:「我哥哥是希爾頓酒店客房部的領班,那天他跟我講了一件事。說酒店裡的一個服務生有一天在309這個房間裡打掃衛生時,突然,走廊裡的人聽到他驚叫一聲,然後就連滾帶爬地衝了出來。其他幾個服務員把他扶住,他卻仍然臉色煞白地不斷驚叫,好幾分鐘後才停下來。身子卻還是不停地猛抖。」
聽到「309」這個數字,範尼不由自主地張開了嘴,他緊緊地盯著那講話的胖子。
那夥年輕人中的一個女孩子問道:「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胖子表情誇張地瞪大眼睛說:「那些服務員們也這麼問。於是,被嚇得半死的服務生顫抖著告訴他們——剛才他在309號房間的衛生間裡打掃時,放了些水在浴缸中準備擦洗浴缸,卻無意中發現水中除了自己的倒影外還有另一個女人的倒影!那女人穿著一身紅色的旗袍,滿身是血,正直勾勾地盯著他看——把他嚇得魂都沒了,屁滾尿流地就跑了出來。」
「後來呢?」有人問。
胖子聳了聳肩膀:「很遺憾,真實的恐怖故事就是這麼短,據說那可憐的服務生居然就這麼被嚇瘋了。而我的哥哥後來得酒店裡工作了十幾年的老服務員那裡打聽到,很多年前,那個309房間真的死過人,一個年輕女人在那裡自殺過!」
「這故事就完了?」戴帽子的男生問。
「完了。」胖子說。
年輕人們又爆發出一陣鬨笑聲,戴帽子的男生說:「還以為能聽到什麼新鮮鬼故事呢——胖子,你這個故事比眼鏡那個還要爛。」
「嘿,嘿!」胖子略顯憤怒地提高聲調說道,「我再跟你們強調一次,這是真實的事情,就發生在幾個星期前,我敢向你們發誓這絕對是個……」
說到這裡,他突然感到肩膀被一隻大手用力地抓住了,那隻手像是陷進了他鬆散的皮肉裡,將他抓得生疼。胖子詫異地回過頭,見一個神色駭然的中年男人正驚恐地瞪著自己。
那一桌的年輕人都愣住了,胖子驚詫莫名地問道:「你是誰……你要幹什麼?」
範尼一字一頓地問道:「你剛才說的,都是真的?」
胖子張大嘴,愣了幾秒,說:「……是真的。」
「那個被嚇瘋了的服務生,現在在哪裡?」範尼問。
「聽我哥哥說,他……就在市裡的精神病院裡。」胖子回答,然後又疑惑地問道,「你是誰?你問來幹什麼?」
範尼慢慢鬆開抓著胖子的手,魂不守舍地轉過身去。那一桌年輕人面面相覷,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範尼感覺腦子亂得簡直像一窩蜂巢,那些蜜蜂在不斷地飛進飛出,讓他的大腦一會兒雜亂無比,一會兒又變成一片空白。他呆滯地站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身邊的那個聲音不斷提高,他才迷茫地轉過頭,望著那個叫他的人。
「先生,先生!您想什麼這麼入神呢?」店老闆笑著遞給範尼一袋食物,「您的烤羊肉串好了。」
範尼機械地接過肉串,從口袋中掏出錢包,看都沒看一眼,抽出一張一百元的遞給店老闆,朝自己的轎車走去。
「唉,先生!找您的錢吶……先生?」店老闆驚訝地看著這個神不附體的男人漸漸走遠。
範尼上車之後,範曉宇立刻從爸爸手中接過羊肉串,拿出一串咬了一口後,叫道:「哇,真香。」
「怎麼烤個羊肉串要這麼久啊?」賈玲問道,隨即發現丈夫的神色有些不對,又問,「你怎麼了?」
範尼將手放在方向盤上,卻並不發動汽車,只是神情惘然地望著前方。
「出什麼事了?」賈玲又問。
範尼望了妻子一眼,又望了望身邊大快朵頤的兒子,嘆了口氣,說:「沒事,走吧。」
賈玲滿臉的疑惑,但範尼發動汽車後,她也沒有再問了。
第四章
回到家,賈玲幫兒子洗完臉、腳,安排他睡下後,自己也洗了個澡。她穿著睡袍來到臥室,發現丈夫連外套也沒換,穿著整齊地半靠在床頭,仍舊一副憂心忡忡、若有所思的樣子。
賈玲躺到床上去挨著丈夫,不解地問道:「你到底怎麼了?買完那個羊肉串回來就一直心事重重的,你到底遇到什麼事了?」
範尼皺著眉頭輕輕地搖頭,不時嘆一口氣。
賈玲在床上坐起來,翻到丈夫的正前方,雙手捧住他的臉,強迫他看著自己的眼睛:「範尼,你要這樣到什麼時候?我到底是不是你的妻子啊?你遇到煩心事就一句話都不想跟我說?」
範尼望著妻子的眼睛,不一會兒眼神又黯淡下去。「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你遇到了什麼事就怎麼跟我說。」
範尼把頭低下去,不知道在想些什麼,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來,突如其來的問了一句:「賈玲,你說這世界上真的有‘鬼魂’嗎?」
賈玲顯然被嚇了一跳,她渾身抖動了一下,說:「什麼意思?」
範尼眉頭緊鎖著說:「我剛才在那個燒烤攤旁等著烤羊肉串時,聽到一個年輕人在講什麼‘恐怖故事’,他說這是幾個星期前發生在本市的真實事件——希爾頓酒店的一個服務生在打掃309號房間時發現……發現了……」
賈玲將被子抓起來裹住身體,小心地問:「發現了什麼?」
範尼講的時候自己都感覺毛骨悚然:「他在309號房間的衛生間裡擦洗浴缸時,看到了一個女人的倒影……而且,那個女人,她穿著紅色的旗袍,全身是血!」
「啊……天啦!」賈玲被嚇得臉色煞白,後背發麻,她驚恐地捂住了嘴。
範尼望著賈玲:「他看到的,是……朱莉的亡魂,對嗎?」
「別說了!」賈玲恐懼地搖著頭說,「別再說了,太可怕了!」
「可感到害怕的只有我們!」範尼說,「那些聽‘故事’的年輕人全都不屑一顧,他們認為這只是一個拙劣的恐怖故事而已!」
過了好一會兒,賈玲稍稍平靜了一點兒,她掖緊身上的被子問:「那又怎麼樣?」
「這說明,那些年輕人根本就不知道十年前希爾頓酒店的309號房間確實發生了這樣一件事——那麼他講的這個‘恐怖事件’,難道是真的?」範尼難以置信地說。
「不,這不可能。」賈玲搖著頭說,「你自己都說了,他們只是在‘講故事’而已,可能是他們當中的某一個人恰好編了一個恐怖故事,這個故事和十年前的慘劇有某些巧合而已。」
「巧合……」範尼抿著嘴,搖著頭說,「不可能有這麼巧的事。為什麼恰好是‘309’號房間?為什麼恰好是一個穿著‘紅旗袍’的‘女人’?為什麼……恰好是‘滿身的鮮血’?」範尼哀傷地說,「為什麼所有的一切都跟十年前發生的事完全一樣?」
賈玲打了個冷噤,竭力壓抑住自己的恐懼感,說:「範尼,我覺得……會不會是這樣——十年前那件事曾經轟動全市——雖然現在過了這麼久,已經沒人再提這件事了,但總會有些人還記得這件慘案的。他們以這個為題材來編了一個恐怖故事,所以知情者聽起來就像是真的一樣。」
範尼突然想起那個胖男人說過,他的哥哥在酒店的老服務員那裡打聽並證實到——「很多年前確實發生過這種事」——範尼若有所思地緩緩點著頭說:「你說得對,可能就是這樣,那些無聊的人用十年前的慘劇來編該死的鬼故事!」
賈玲撫摸著丈夫因憤怒而大幅起伏的背脊,安慰他說:「別跟他們一般見識了,親愛的。從別人的痛苦中發掘出低階快樂正是這些人的專長和樂趣所在。我們不值得和這種人慪氣。」
範尼一言不發地坐在床邊,但他身體的起伏平緩了許多,賈玲對他說:「去洗個澡睡了吧,親愛的,今天也真是夠疲倦了。」
範尼點了下頭,疲憊地揉了揉脖子,走進衛生間。
淋浴的時候,範尼試圖讓溫暖的水流沖刷掉自己身上所有的困惑和不快。但只要他一閉上眼睛,腦子裡就會浮現出那個胖子講故事時嚴肅而陰冷的表情,以及他不斷強調的那句話——「這件事是千真萬確的,就發生在幾個星期前」。範尼在心中反覆自問:那傢伙說的到底是真的,還是在編故事?
等等,幾個星期前?
範尼猛然睜開眼睛——對了,我怎麼這麼笨!很簡單就能證實到這件事的真實性啊!
他趕緊關掉淋浴器開關,連身體都來不及擦乾,披上浴袍就走了出來,急匆匆地來到書房。
在書櫃頂端的一個小盒子裡,範尼小心翼翼地拿出一樣東西,他輕輕地撫摸著它,暗忖道——我知道怎麼去驗證了。
第五章
星期一的早晨總是特別忙碌。一家人都起來得很早,但賈玲幫兒子穿戴好,自己再梳妝完畢後,還是快到上班時間了——身為商業銀行副行長的她,可是從來都不允許自己遲到的。
賈玲幫兒子背上書包,和他一起走到門口,邊換鞋邊對丈夫說:「範尼,我開車把兒子送到幼兒園,然後就直接去上班了——早飯你自己解決啊。」
「嗯,我知道。」範尼對著鏡子調整了一下領帶的位置,點頭道。
賈玲牽著兒子匆匆地出門了。門從外面帶攏後,範尼看了一眼門廳,然後從西褲口袋裡摸出手機,撥通公司的電話。
「喂,您好。」
範尼對電話那頭的女秘書說:「小周啊,是我。」
「是董事長,什麼事?」
「我今天身體有點不舒服,就不到公司來了,你一會兒幫我通知一下各位董事,說今天上午的董事會改到明天上午開。」
「好的,董事長。您——沒什麼大礙吧?」
「沒什麼,就是有點傷風感冒而已。」
「那好,董事長,您好好休息,再見。」
「再見。」
掛完電話,範尼立刻抓起桌上的黑皮包,迫不及待地走出家門。
在車庫中將白色寶馬車開出來後,範尼疾馳上路。
四十分鐘後,他便來到了位於郊外的市精神病醫院。
範尼將車子停好,徑直朝精神病院內走去,門口的警衛問道:「先生,請問你有什麼事嗎?」
範尼說:「我來看望一下我的一個朋友。」
「請您在這兒登一下記。」警衛遞給範尼一個來訪記錄本。範尼在上面簽上自己的名字,然後走了進去。通過病院內的標識牌,他很快就找到了院長室。
範尼禮貌地在院長室門口敲了敲門,裡面傳出一箇中年女人的聲音:「請進。」
範尼推門走了進去,衝辦公室內的女院長點頭致意:「您好,院長。」
「你是……」女院長推了推眼鏡框,望著他。
範尼雙手將自己的名片遞給女院長,說:「我是吉恩外貿進出口公司的董事長,叫範尼——我來找您瞭解一些事情。」
女院長認真看了一下名片,做了個手勢,對範尼說:「請坐吧,範董事長。」
「謝謝。」範尼點頭致謝,然後坐在院長側面的沙發上。
「您想找我瞭解什麼事情?」女院長問。
「是這樣。」範尼編著準備好的故事,「我聽一個朋友說,你們病院前不久送來了一個病人,他有些像我以前失散的一個親戚——所以我專門來看看,想證實是不是他。」
院長努了下嘴,說:「我們這裡時常都會有新病人來,您說的到底是哪一個?」
「他是希爾頓酒店的一個服務生。」範尼凝視著院長,「您這兒有這樣一個病人嗎?」
女院長從辦公桌旁拿起一個資料夾:「我得找找看,前不久送來的……」
過了半分鐘,女院長指著資料夾中的一個人說:「哦,是的,有這樣一個人,叫趙平,二十七歲,是希爾頓酒店的服務生,一個多月以前送來的——這是你要找的人嗎?」
範尼心中一振,從沙發上站起來:「院長,我能見見他嗎?」
女院長看著資料說:「嗯……這個人並無家族精神病史,是受到一次驚嚇之後才突發精神病的,情況還有些嚴重……範董事長,你剛才說什麼?」
範尼幾乎已經在心中肯定了這就是他要找的人,他略顯焦急地說:「院長,我想馬上見見這個人!」
女院長取下眼鏡,對範尼說:「可以,但我得提醒你,這個病人的情緒很不穩定,現在住在單人病房裡——你可以去跟他見見面,但不要跟他說太多的話,特別是不能刺激到他。」
「好的,院長,我知道了。」
「我請一個醫生帶你去。」女院長拿起桌子上的電話,按了幾個號碼後,說:「劉醫生嗎,你現在到我的辦公室來一趟。」
不一會兒,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年輕女醫生來到院長辦公室。院長把範尼的情況簡要敘述了一下,最後說:「你帶範董事長到201病房去一趟,看看那個趙平是不是他要找的人。」
「好的。」年輕的劉醫生對範尼說,「你跟我來吧。」
範尼朝院長微微鞠躬道:「真實太感謝您了,院長。」
「不用謝,希望你找到失散的親人。」女院長微笑著說。
離開院長室,劉醫生將範尼帶下樓,穿過一個小操場後,來到一幢四層高的大樓前,這裡的牌子上寫著「三病區」。
劉醫生一邊走一邊說:「這裡全是單人病房,住的都是情況比較嚴重的精神病患者。你一會兒和病人見面時要記住,儘量小心謹慎,千萬別說任何可能刺激到他的話——就算他真是你失散的那個親戚,你也別急著認他,以免他情況失控。」
範尼點頭道:「我知道了,剛才院長也提醒了我。」
走在三病區的走廊上,範尼才真正感受到精神病院應有的氛圍。兩邊的單人房間裡傳出各種怪異的笑聲、哭聲、喊叫聲甚至罵人聲,有些完全是歇斯底里的。帶路的劉醫生似乎對這一切早就習以為常、司空見慣了,她帶著範尼來到201病房前,輕輕推開房門。
這間病房比其它的都要安靜,一個穿著條紋病員服的年輕男人背對著門,正跪在病桌前擺弄著一個鬧鐘。病房裡還站著一個男醫生,拿著一個本子在記錄什麼。
劉醫生走到那男醫生面前去低聲說了幾句話,又問:「他今天打過針了吧?」男醫生點了點頭,離開這間病房。
劉醫生對站在門口的範尼輕聲說:「你繞到他前面去看一下他是不是你那個親戚。」
範尼悄悄地走進來,轉到病床的另一邊,看見了那年輕病人的臉——這是一張陌生的、毫無特點的臉——但為了符合自己編造的劇情,範尼故意裝出激動的樣子,然後對劉醫生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劉醫生走到範尼身邊說:「他真的就是你要找的人?」
「是的。」範尼故作肯定地說,「謝謝你,劉醫生,你——能讓我跟他單獨談會兒話嗎?」
「那可不行。」劉醫生搖頭道,「我之前說了,這裡的病人情緒都極不穩定,你現在看他好好的,一會兒要是發起病來你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保證不說什麼刺激他的話。」
「很抱歉,這是我們醫院的規定——三病區的病人不能單獨和客人見面。」
範尼無可奈何地說:「那好吧。」
劉醫生說:「你先試著問一下他,看他認不認識你——記著,聲音儘量輕柔些。」
範尼點了點頭,他俯下身去,輕聲問道:「趙平,你認得我嗎?」
年輕男人緩緩地抬起頭來,睜大眼睛盯著範尼看,一副困惑的樣子——範尼被盯得心裡發怵,將自己的目光移到一邊。
過了一會兒後,趙平的神情不再困惑了,他拍著巴掌叫起來:「我認出你來了!」
劉醫生和範尼同時一愣。範尼心想——不可能吧,這麼配合?
趙平開心地拍著掌說:「你是周潤發嘛,演《上海灘》的那個,我當然認識了!」
劉醫生雙手抱在胸前,苦笑著搖了搖頭,坐到一旁的椅子上。範尼也是哭笑不得。
範尼想了一會兒,索性順著趙平的意思往下說:「你看過我演的電影?那你知不知道我還演過什麼?」
趙平一下來了勁:「我當然知道,你演過警察嘛,還演過壞人,對了,你還演過王昭君嘛!你演的王昭君好漂亮啊,比那些女明星還要漂亮!」
說著,趙平比出蘭花指做了一個京劇裡花旦的資式。坐在一旁的劉醫生終於忍不住了,「噗」地一聲笑出聲來。
範尼卻顧不上好笑了——他已經找到了他需要的切入點。他對趙平說:「你喜歡漂亮的演員啊?我帶了一些漂亮演員的照片來,你要看嗎?」
趙平歡快地鼓掌叫道:「太好了!太好了!快拿給我看吧!」
範尼望了一眼劉醫生,劉醫生輕輕點了下頭。範尼從自己的皮包裡拿出一疊昨天晚上準備好的海報、照片,他把面上的第一張遞給趙平,說:「這是誰你認識嗎?」
趙平接過來看了一眼,立刻說:「我認識,這是劉嘉玲嘛!」
範尼笑著說:「對。」又隔著病床遞了一張過去,「這張是誰呢?」
「是鞏俐。」趙平肯定地說。
範尼微笑了一下,接著又遞:「這張呢?」
「哇,這個我最喜歡了!林青霞嘛!」趙平興奮地跳起來,「她演的變形金剛可威風了!」
「是啊。」範尼一邊配合著趙平的胡說八道,一邊將照片不斷地遞給趙平看,趙平越說越興奮,手舞足蹈、眉飛色舞。
那一疊照片還剩下最後兩張時,範尼看了看自己手裡,嚥了口唾沫,有些緊張起來,他把倒數第二張遞給趙平。
這是一張電影《花樣年華》的劇照,出乎意料的,趙平這回居然正確地說對了一次:「這個是張曼玉啊,我看過這部電影的,她在戲裡面穿的那些旗袍都好漂亮!」
範尼微笑著點頭,然後,他再一次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最後一張照片,將它立起來放到趙平眼前,眼睛緊緊地盯視著他說:「這一張呢?」
趙平的目光接觸到那張照片後,先是一怔,隨後他的嘴慢慢張開了,渾身顫抖不已,面色慘白得如同那白色的床單一樣,他驚叫一聲,然後雙手捂著頭,瘋狂地開啟門,衝到走廊上去。
劉醫生大驚失色,她從椅子上站起來,飛快地跑出去,對走廊裡的醫生和護士大喊道:「快攔住他!」
幾個男醫生和護士一擁而上,其中一個高大的男醫生將趙平攔腰抱住,另外幾個人分別按住趙平的手的腿,但拼命掙扎、驚聲尖叫的趙平卻讓五、六個人都不能將他完全制服。他那撕心裂肺的尖叫讓聞聲者都感到毛骨悚然。
一個護士拿來一支鎮靜劑,艱難地注射到趙平的身體中,幾分鐘過後,他才稍稍平靜一些,但仍然驚悸地睜大眼睛,全身顫抖,嘴裡語無倫次地念叨著:「求求你……求你,別再來找我了!別再找我了!」
趙平被抬到另一間特別病房後,劉醫生滿頭大汗地返回到201病房,氣沖沖地對呆站在原地的範尼說道:「你到底拿了什麼給他看!把他嚇成這樣!你知道嗎?他在我們這裡治療了一個月後,情況已經好得多了,但剛才這麼一折騰,又全都前功盡棄了!」
範尼呆若木雞地站在原地,手裡捏著那張照片,無言以對。
劉醫生煩躁地衝範尼揮了揮手說:「你快走吧,在他好之前你別再來看他了!」
範尼拖著沉重的腳步離開。
回到自己的車子上,範尼再次看了看手中拿著的那張照片——照片中的朱莉穿著紅色的旗袍,微笑地望著他。
但範尼卻已經淚如泉湧了,他喉嚨口湧起的那些酸楚、悲愴的感覺幾乎堵住了他的呼吸道,令他有一種窒息般的眩暈感。他輕聲地問著照片上的妻子,他心中最愛的妻子——
朱莉,這麼多年了,你還在那裡嗎?
第六章
星期二的董事會上,範尼在講話時毫無條理、頻繁出錯,周秘書在一旁小聲地提示了他若干次後,範尼才匆匆結束了糟糕的講話。
與會的董事、總經理們都無比詫異——董事長今天的表現與以往精明能幹、雷厲風行的形象實在是大相徑庭。
董事會結束後,所有的人都離席而去。偌大的會議室只剩下兩個人,範尼和公司的總經理項青——他們是十多年的好朋友。
項青的年齡和範尼差不多大,他的身材比範尼矮小一些,長著一張娃娃臉。此時,他毫無顧忌地坐在範尼面前的會議桌上,看著精神萎靡、面容憔悴的範尼,問道:「你怎麼了?」
範尼雙手交叉撐在額前,低頭不語。
項青說:「你是不是昨天的感冒還沒好啊?要不我陪你去醫院看看吧。」
範尼稍稍抬起頭來,嘆了口氣道:「不,我沒事。」
「沒事?」項青歪著頭觀察範尼,「你看看你那臉色,差得不能再差了——到底出什麼事了?」
範尼望著窗外,愁眉不展地說:「我跟你說了也沒用,你幫不了我的。」
「那可不一定。」項青說,「是不是跟賈玲吵架了?跟我說說,沒準我還真能幫你出出主意呢。」
範尼煩躁地搖著頭說:「別猜了,你再猜一百次也猜不對。我遇到的這件事情連我自己都難以置信。」
項青愈發感到好奇了,他俯下身追問道:「你到底遇到什麼事了——這幾年世界各國我都跑了不少,什麼怪事沒見過?難道你遇到的事情更奇怪?」
範尼望著項青,忽然也有些傾訴的慾望。他再次嘆了口氣,從那天晚上燒烤店開始發生的事一直講到昨天離開精神病院,他講得很詳細,足足半個小時才講完。
聽的過程中,項青的眼睛越睜越大,最後瞪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範尼講完後,他一臉的驚駭,連打了好幾個冷顫。
範尼白了他一眼:「你不是什麼怪事都見過嗎?怎麼還嚇成這樣?」
項青驚詫地張大嘴,好半天才說:「……太不可思議了,我以前倒也聽說過這類怪事,但我全當故事聽了。沒想到,這次竟然真真切切地發生在了你的身上!」
「你怎麼知道我不是在講故事呢?」
項青說:「我太瞭解你了,你是絕對不可能用朱莉來開玩笑的。」
範尼又愁眉不展地撐住額頭,長吁短嘆。
項青問道:「範尼,你現在在苦惱什麼?」
範尼沉默了一會兒,神思惘然地說:「這幾天,我老是在想一個成語。」
「什麼成語?」
「‘陰魂不散’。」範尼緩緩地說,「我老是在想,為什麼中國會有這樣一個成語呢?人死了以後真的會有陰魂嗎?而這些陰魂會不會因為怨念而一直留在死去的地方?」
「嘿,嘿。」項青伸出手掌,神色嚴峻地說,「範尼,你有些走火入魔了。其實你知道的,這只是一個成語而已,是用來比喻一些事情的。」
「那麼這件事我該怎麼理解?那服務生看到的如果不是朱莉的魂魄,又會是什麼?難道我要自欺欺人地對自己說——別去想這些了,這不是真的。對嗎?」
兩人一起沉默了一陣。項青抿著嘴唇,輕聲說:「範尼,我不知道該不該說這些話——你得考慮一下你的現在。你已經有新的妻子了,還有可愛的兒子,你們生活得幸福愉快。你為什麼還要去糾纏這些多年前的事呢?這對你來說有什麼意義?」
範尼望著項青:「這是我要去糾纏的嗎?我也不知道去買幾串羊肉串就會引發這一系列的事啊!」
「這當然不是你的錯。可你一旦知道了這些就丟不開,整天愁眉苦臉地去想,這有什麼意義?」
範尼搖著頭說:「我沒有辦法,我無法控制自己不去想。」
項青雙手撐在桌上,凝視著範尼。「範尼,朱莉已經死了——這是不可改變的事實。不管你怎樣苦惱、怎樣思索,她都再也回不來了,你明白嗎?」
「我當然明白。」範尼忽然像一個軟弱的孩子那樣說道,「這十年來,我無時無刻不在告訴自己,別再去追究那件事了,我得過好自己現在的生活——可是,當我知道這件事後,整個人又幾乎崩潰了。十年來一直縈繞在我心底的那個問題又重新鮮活起來——朱莉為什麼要死?為什麼要在新婚當天自殺?——這個問題折磨了我足足十年!我知道,如果在我有生之年不能找到這個問題的答案,我會永無安寧的!」
項青搖著頭,長長的吁了口氣。遲疑了片刻後,他說:「要不……你就親自去問朱莉吧。」
範尼抬起頭來,眯起眼睛:「你說什麼?」
項青坐到範尼身邊,盯著他:「聽我說,範尼,我知道我們這個城市裡有一個有名的通靈師。」
「通靈師?」
「對,就是靈媒。你懂這是什麼意思吧?」
範尼急促地點了點頭。
「那人自稱能與死去的人,也就是靈魂作交流——也許,你可以找他試一下,看能不能通過他問出些什麼來。」
範尼皺起眉頭問:「通靈師……這種職業合法嗎?」
「當然不合法!這種事情顯然是隻能在地下進行的——你還以為他會在市中區租個店位呀?」
範尼想了一會兒,說:「你以前找過他沒有?我的意思是,你試過嗎?有沒有用?」
項青聳了聳肩膀:「我有什麼事情值得找他幫我通靈?我那些親戚們在死之前把後事交待得比教科書還詳細——我是有一次跟著朋友去了一趟,才知道我們這座城市裡原來還有做這種事情的。」
範尼瞪大眼睛:「你看見他怎麼通靈了?」
項青說:「不,我跟著我朋友去的只是他的家,我們去是提前預約的——你能想得到吧,通靈這種事可不像炸薯條那麼簡單,不是說做就能立馬做的。」
「那他是在哪裡通的靈?」
「我朋友的家裡。」
「怎麼樣?」範尼急切地問,「有用嗎?」
「好像還行吧。」項青歪了一下嘴巴,「我那個朋友也沒跟我說多具體。」
範尼短暫地思考了一下,說:「好的,我決定試一下!」
「我們什麼時候去?」項青問。
範尼從椅子上站起來:「現在。」
「現在?這都快中午了……」項青接觸到範尼急迫的目光,「好吧,就現在。」
兩人走出會議廳,乘坐電梯來到公司底樓。一路上碰到的員工都向他們彎腰致意:「董事長好,項總經理好。」
出了門,項青說:「坐我的車去吧,我認識路。」
範尼點了點頭,跨進項青的豐田轎車。
項青開著車在城市裡七彎八拐了好一陣,馳進一條僻靜的小街,最後在一幢樓房前面停了下來。兩人下車後,項青指著二樓的一塊「曾氏中醫推拿」的招牌說:「就是這裡。」
「中醫推拿?」範尼望著項青。
「表象而已。」項青說,「總不能在招牌上直接寫‘通靈事務所’吧。」
「那不知情的人怎麼知道這裡實際上是做什麼的?」
「都是像你這樣知道的,走吧。」項青說。
兩人走過昏暗、狹窄的樓梯,來到二樓,左邊的房門開著。項青帶著範尼走進去,看見裡面鋪了幾張按摩床,幾個年輕學徒正在給客人做著按摩,離門最近的一個小夥子問道:「兩位先生,按摩嗎?」
項青走過去對他說:「我是來找你們師傅,曾廣全老先生的。」
「兩位有什麼事?」
項青像說暗號一樣說道:「最近家裡出了點兒事,想請曾老先生幫著問問。」
小夥子點頭道:「我知道了。」然後對旁邊坐著的一個年輕女孩說,「小媛,你帶兩位先生去師傅那裡。」
年輕女孩站起來對著兩個客人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說,「兩位請跟我來吧。」
項青和範尼跟著她來到裡面的一間屋,屋裡坐著一個頭發花白、臉龐瘦削的中年人,看上去五十歲左右,並不是範尼想像中那麼老。看來「老先生」這一稱呼是一個尊稱了。他穿著一身古樸的米黃色唐裝,看上去像一個民國時代的人。
那個叫小媛的女孩尊敬地對師傅說:「曾老師,這兩位客人想見您。」
曾老先生衝她揮了揮手,示意她出去,然後對兩位客人說:「請坐吧。」
項青和範尼坐到斜側面的木製長椅上。曾老先生說:「兩位有什麼事?」
項青說:「曾老先生,我以前是來拜訪過您的。今天我帶我的一個朋友來,他有些事情想請您幫忙。」
曾老先生點了點頭,望著範尼說:「你有什麼事情?」
範尼禮貌地向他點頭致意道:「您好,我叫範尼,我……聽說您有一些特殊的能力,希望您能幫我解開困惑。」
老先生說:「你遇到什麼麻煩了嗎?」
範尼望了一眼項青,項青點了點頭。範尼說:「這件事說來話長,十年前我和我的第一個妻子舉行婚禮之後,她便莫名其妙地在酒店的衛生間裡自殺了——曾老先生,我聽說您能與靈魂溝通——我實在是很想知道,我妻子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範尼一邊說,一邊觀察著曾老先生的表情,想判斷他是不是知道十年前轟動全市的慘劇。但老先生一直不露聲色、面無表情地聽著,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聽完後,他只問了一句:「這是十年前的事了?」
「是的。」範尼答道。
曾老先生從藤椅上站起來,在屋中來回踱步,過了一會兒,他說:「事情過了這麼久,有些難辦了。」
範尼屏住呼吸看著他。
老先生再次坐回到藤椅上,說:「我要你們明白一件事——‘通靈’這種事情是無法做到十拿九穩的,它只有一定機率會成功。而相隔的時間越長,成功機率就會越低,所以——」他咂了咂嘴,「不大好辦啊。」
項青說:「曾老先生,請您試試吧,哪怕只有一絲的希望也行啊。」
老先生搖著頭說:「我每進行一次通靈,對身體的元氣都有損傷;而且,我也要為名譽考慮——所以,我一般都只做成功機率大一些的,不想做沒把握的、徒勞無功的努力。」
項青見老先生一直半推半就,又不明確拒絕,便猜到了些什麼,他說:「曾老先生,只要您願意試一下,您的勞務費我們按雙倍付給您,您看行嗎?」
曾老先生思索了一下,說:「好吧,我就試一下。」
「太感謝您了。」範尼如釋重負地說。
「但我得先說清楚。與靈魂交流就跟和不認識的人談話一樣,是你情我願的事,強求不得。如果光是我願意,它不願意,那也沒辦法。」
「他是誰?」範尼沒聽明白。
「你妻子的靈魂。」老先生盯著他說。
範尼一怔,張開了嘴。過了一會兒,他問道:「那在哪裡進行‘通靈’呢?」
「在你的家裡吧,你要在場。」老先生說。
「我家裡?」範尼一下想到了賈玲,面有難色,「我家裡好像有些不合適呀……」
「那你說在哪裡吧?」
範尼沉思了一陣,突然想起賈玲似乎跟自己說過這個週末要啟程到歐洲去考察幾天,便說:「好吧,就在我家裡,您看這個周的星期六行嗎?」
「可以。你留一個詳細的地址和電話給我,星期六的晚上七點我準時到你家來。」
範尼在一個本子上寫下了自己的住址和電話。曾老先生說:「費用現在就付吧,一萬塊。」
範尼摸了下自己的身上,沒那麼多現錢,他對項青說:「你帶著錢嗎?」
項青說:「我有。」從自己的皮包裡數出一萬元恭敬地遞給曾先生。
老先生收下錢後,對範尼說:「還有,你要做一些準備。你找一下你死去妻子以前常用的一些隨身物件,越親近她的越好。我那天晚上要用——記住了嗎?」
範尼點點頭道:「我知道了。」
「那麼,星期六晚上見。」送客的時候,曾老先生露出唯一的一絲笑容。
第七章
星期六早上吃過早飯後,賈玲便將昨晚收拾好的皮箱拿到客廳。範尼問:「幾點的飛機?」
「十點半。」賈玲看了一下手錶,「我差不多該去機場了。」
「我送你,走吧。」範尼提起賈玲的皮箱。
範曉宇跑過來拉著媽媽的手說:「媽媽,我也要跟你到歐洲去玩!」
賈玲摸著兒子的小臉蛋,笑著說:「媽媽不是去玩兒的,是去工作——你要想去歐洲玩呀,媽媽爸爸暑假帶你去,好嗎?」
範曉宇還是嘟著小嘴巴,一臉的不滿意。賈玲又說:「這樣,媽媽給你帶瑞士糖回來,還有英國的玩具小火車,好吧?」
範曉宇這才高興地拍著手說:「好啊,好啊!」
範尼摸著兒子的腦袋說:「曉宇,走,跟爸爸一起去送媽媽——一會兒回來爸爸帶你去吃義大利通心粉和法國牛排——咱們在這兒也能吃到歐洲的東西。」
「噢,太好了!」範曉宇高興地跳了起來。
範尼開車把賈玲送到機場候機大廳已經十點鐘了。登機之前,賈玲抱起兒子親了親,說:「曉宇乖,在家要聽爸爸的話哦,媽媽只去幾天就回來了。」
「媽媽……」範曉宇捨不得媽媽,眼圈有些紅了。
範尼將兒子抱過來,說:「曉宇是懂事的孩子,是男子漢了,不要讓媽媽擔心,好嗎?爸爸明天帶你到奶奶家去玩。」
聽到去奶奶家玩,範曉宇的情緒好了些,他揮著手說:「媽媽再見。」
賈玲心中其實也很捨不得兒子,但她旁邊的同事提醒道:「賈行長,該上飛機了。」賈玲對兒子做了個「拜拜」的動作,然後對範尼說,「你在家要照顧好兒子,還有自己啊。」
「我知道。」範尼說。
送走妻子後,範尼帶兒子到附近的遊樂園玩了一會兒,中午去西餐廳飽餐了一頓。回到家,範曉宇疲倦了,範尼將他抱到床上睡下。
其實範尼也有些疲憊,但他時刻都沒忘記今天晚上要做的重要事情。他顧不上午睡,來到書房,從書櫃頂端拿下來那個上著鎖的精緻小鐵盒。
範尼將鎖開啟,輕啟鐵盒的蓋子,裡面裝著珍貴的物品和他酸楚的回憶。
範尼輕撫著那些朱莉昔日用過的項鍊、手鐲、髮夾、戒指……就像是在撫摸朱莉溫柔的手一樣。低靡之中,他不禁又悲從中來。
範尼不敢讓自己一直沉溺在這種哀思之中。他深呼吸一口,又將氣緩緩吐出。隨後,他在那些物品中選擇了兩樣拿出來:朱莉以前最常戴的一串項鍊和一對玉手鐲。
範尼將這兩件物品小心地放在書桌抽屜裡,準備好晚上用。
下午,範尼心神不寧地陪著兒子看電視、玩玩具。五點半,他打電話跟樓下的中餐館,要他們送餐上來——自己和兒子早早地便吃完了晚飯。
接下來,便是焦急的等待。範尼幾乎每兩分鐘就看一次表。
事實證明,曾老先生是一個相當守時的人。七點鐘,他準時來到了範尼的家門口,提著一個黑色的大包。
範尼早已在門口恭候了:「曾老先生,您快請進。」
範尼請曾老先生坐在沙發上後,親自替他泡了一杯高階的清茶。曾老先生不慌不忙地呷了一口茶,說道:「嗯,好茶。」
範尼問:「曾老先生,您……什麼時候開始?」
「不慌。等天色再晚一些,陰氣更重的時候進行,成功的機率更大。」
「哦……那好。您先休息一會兒。」範尼誠惶誠恐地點頭道。曾老先生沒有再說話,坐在沙發上閉目養神。
範尼在旁邊思緒起伏、坐立難安。他看著時間一分一秒地走過,感覺像是過了幾個世紀。
範曉宇今天也恰好特別配合,吃了晚飯後便一直在自己的房間裡看動畫片,沒有出來。
九點鐘的時候,範尼帶兒子到衛生間去洗漱。完了之後他把兒子抱到床上,替他蓋上被子,說:「曉宇,乖乖睡,爸爸明天帶你到奶奶家玩。」
「嗯。」範曉宇聽話地應了一聲,閉上眼睛睡覺。
範尼輕輕將兒子房間的門帶攏,替他關上燈。
範尼走到客廳又坐了一會兒,曾老先生終於睜開眼睛。「時候到了,可以通靈了。」
第八章
範尼將曾老先生帶到書房,將門關上,說:「在這裡進行,可以嗎?」
曾老先生看了看那張大書桌,說:「可以。」然後走到書桌面前,坐在皮椅上,望著範尼說:「那些東西,你準備好了嗎?」
「是的。」範尼開啟書桌抽屜,從裡面拿出項鍊和手鐲,把它們遞給曾老先生,「這些都是朱莉以前最常用的東西。」
曾老先生點點頭,把它們放在自己的面前,然後對範尼說:「你把燈關了,鬼魂不喜歡太亮的地方。」
範尼依言關掉了書房裡的所有燈,整個房間一下暗淡下來,只有從窗外投射進來的依稀月光讓房間不至於是一片漆黑。
曾老先生對範尼說:「現在,你坐到我的對面,不要說話,不要發出任何聲音——我無法確定整個過程需要多長時間——如果通靈成功了,你就趕快抓緊時間問你想問的問題。記住,千萬不要打擾到我。把你的手機、電話這些全都關掉。」
範尼連連點頭,然後從口袋中摸出手機,將它關機。自己端端正正地坐在曾老先生面前的椅子上,大氣都不敢出。
曾老先生從自己帶著的包裡取出兩個銅燭臺,又取出兩根黃色的蠟燭插在燭臺上,再用火柴把它們點亮,分別放在自己身體的左右兩方。接著,他又從包裡拿出一串念珠,閉上眼睛,一邊數著念珠一邊唸唸有詞地低聲吟誦著經文一類的東西。
從那兩根蠟燭點燃的那一刻起,範尼就聞到一股怪異的臭味。那種臭味和生活中別的臭味都不一樣,卻和火葬場裡的味道有些接近。範尼不願意去想,那些蠟油是用什麼來做的。
誦完經文之後,曾老先生放下念珠,將它圈住兩根燭臺之間的朱莉的項鍊和手鐲。接著,他咬破左手中指,用血在自己的臉上畫上了一個像符一般的圖案。他的臉在昏暗燭光的照耀下立刻變得猙獰可怕起來——範尼連嚥了幾口唾沫,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驚。
畫完血符之後,曾老先生雙目緊閉地輕聲呼喚道:「游弋的魂魄啊,朱莉的亡靈,請你來到這裡,你的親人想再見你一面—……」他將這句話連唸了三遍之後,閉上嘴巴,整個人紋絲不動。
接下來,便是死一般的沉寂。周圍的一切都靜止下來,只有搖曳的燭光讓影子在牆壁上獲得了生命,不停地變化、跳動。
在這種陰森而詭異的氣氛中,時間慢慢流逝了二十分鐘。範尼這一輩子都從來沒有這麼緊張過,他幾乎是屏住呼吸,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地緊緊盯著曾老先生的臉。他的腦袋剛才還在胡思亂想,現在卻只有一片空白了,他根本想不到下一秒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情。
突然間,窗外一陣陰風吹進來,曾老先生的眼睛緩緩睜開了,他說了一句:
「範尼,是你嗎?」
範尼先是一怔,然後張大了嘴巴,渾身顫抖起來。他的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連張了幾次都沒能發出聲音。好幾秒之後,他才顫抖著雙唇問出一句:「朱莉……是你嗎,朱莉?」
曾老先生的音調和平時有些不一樣:「範尼,真的是你找我嗎?」
「朱莉,朱莉……」範尼激動地想從椅子上站起來,他竭力控制住自己的身體,卻無法控制自己的眼淚奪眶而出,「朱莉……我好想你,你知道嗎,我好想你!」
「範尼,我也好想你。」「朱莉」輕聲說,「但我不能在這裡呆太久。你把我叫來,有什麼事嗎?」
範尼儘量壓制住身體的顫抖,使自己的聲帶能發出聲音:「朱莉,我想知道,你為什麼要死?為什麼要自殺!」
「朱莉」沉默了一會兒,哀哀地說:「範尼,對不起,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說。我只想讓你知道,我這麼做是有原因的……而這個原因,我不能說。」
「為什麼?為什麼朱莉!我不值得你信任嗎?我不是你這一生最愛的人嗎?你為什麼……」
突然,範尼猛地停下來,朝身後望去——他聽到了房門被推開的聲音——
穿著睡衣的範曉宇目瞪口呆地站在門口,驚恐地望著屋內詭異而恐怖的一切,特別是曾老先生那張魔鬼一般可怕的臉。他呆了幾秒,「啊——!」地尖叫了出來,那聲音讓人毛骨悚然。
在範曉宇尖叫出來那一瞬間,曾老先生的身體猛地抽搐了幾下,他「哇」地大叫一聲,身體仰到皮椅靠背上,大口喘著粗氣,面容因痛苦而有幾分扭曲。
範尼衝到兒子身邊,把一直尖叫的兒子緊緊抱在胸前,拍著他的身體安慰道:「曉宇乖,別怕,別怕!爸爸在你身邊呢!」
但範曉宇無法壓抑內心的恐懼,他的尖叫聲深深地刺進範尼的耳膜和內心。範尼焦急地抱著兒子轉圈、手足無措。
曾老先生躺在椅子上有氣無力地說:「去……倒杯溫開水給他喝。」
範尼趕緊抱著兒子到客廳,在飲水機前接了一杯溫水送到兒子嘴邊,強行讓他喝了下去。範曉宇喝了水之後果然好了些,停止了尖叫,但仍然緊緊地抓著爸爸的兩隻衣袖,將腦袋埋在爸爸的衣服裡。
「好了,好了,沒事了,曉宇。」範尼輕輕撫摸著兒子的脊背說,「爸爸跟那個伯伯做遊戲呢,鬧著玩兒的。」
好幾分鐘後,範曉宇才平靜下來,他抬起頭來,眼淚婆娑地望著爸爸,讓範尼的心像被人揪著一樣疼。
「今天晚上挨著爸爸睡,好嗎?」範尼將兒子抱到自己床上,將房間的燈全部開啟,「爸爸一會兒就來,跟你講小老虎的故事。」
「爸爸,你不要走!」範曉宇躺在床上央求道。
「爸爸哪兒也不去。我到客廳把那位伯伯送出門就來陪曉宇,好嗎?」範尼輕撫著兒子的身體說。
範曉宇緊緊地裹住被子說:「那你要馬上回來啊!」
「好的,我馬上就回來。」範尼親了親兒子的面頰一下,「等著我。」
範尼走到客廳,曾老先生也從書房裡走了出來,他已經擦掉了臉上的血印,顯得非常疲憊和虛弱。範尼面對著他,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通靈成功了……」曾老先生氣息微弱地說,「但是,在通靈的時候受到了干擾,靈魂就會突然抽身離去……這是大忌。我的元氣受到了很大的損傷,只怕是半年內都不能再通靈了。我……要回去休息一下。」
範尼扶他到門口,歉疚地說:「曾老先生,真是對不起……我也沒想到會發生這種情況。」
曾老先生衝他擺了擺手,開啟門,走了出去。
範尼輕輕地關上門,走進臥室去,將兒子摟在胸前,不易察覺地悲嘆一聲。
他知道,自己又將度過一個不眠之夜了。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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