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女守陵人的故事

又是強仔。

我先朝四處望了望,確定周圍沒人之後,我從褲兜裡摸出了一塊糖果,朝強仔揚了揚。糖果漂亮的包裝紙顯然吸引了強仔的眼神。他小心翼翼地走出小巷,向我靠近。

他終於走到了我的身邊,我將糖果遞給了他,然後說:「我說過的,我會每天都給你吃糖的。」

強仔接過糖果,撕去糖衣,手忙腳亂地將糖果塞進了嘴裡,貪婪地用力咀嚼著。

看著他咀嚼糖果,我則在口中輕輕念道:「一、二、三。」

當我數到「三」的時候,我聽到「砰」的一聲——強仔摔倒在了地上,兩眼緊閉,喉頭間傳來微微的鼾聲。

6

我告訴福伯,公墓裡剛剛又送來一具棺材需要立刻下葬,在他那裡又買了一把「死人遮」。

回到我的小屋,我給路易士打了一個電話。我的小屋,就在伊丹瓦鎮的旅社對面,從我的小屋,正好可以看到路易士的那間客房。

遠遠的,我看到路易士走到窗邊接聽了我的電話,他讓我趕快把「死人遮」送過去。結束通話電話時,他突然嬉皮笑臉地說:「林小姐,你知道我為什麼要讓你給我打電話嗎?」

「為什麼?」

「因為,我的手機有來電顯示。所以,當你打來電話的時候,我就能知道你的電話號碼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我只是將他當作了渴望刺激的登徒子,也並沒有多作他想。但沒過多久,我便知道他為什麼想要得到我的電話號碼了。

我把「死人遮」送到了旅社,黛安娜接過紙傘後,愛不釋手,捧在手心中把玩了許久。她還執意拿出幾張美鈔,要我收下。見路易士沒有表示異議,我也心安理得地收下了美鈔。

回到小屋後,只過了一會兒,我就接到了路易士打來的電話。看到來電顯示的時候,我先走到窗邊朝對面的旅社房間望了一眼,卻只看到黛安娜一個人在屋裡把玩著「死人遮」,路易士並沒在房間裡。

接通了電話,我問:「你想做什麼?是不是想收回黛安娜給我的美鈔?」

「呵呵!」路易士笑了一聲後,說,「你也把我看得太小氣了吧?其實,我還想讓你幫個忙,這點錢,就算是給你的報酬吧。」

「幫什麼忙?」

「幫我作弄一下黛安娜。嘿嘿,我知道你一定行的!」

路易士告訴我,本來他們四個人相約夜裡去元寶山莊的墳山探險,但黛安娜卻很掃興,怎麼也不願意去。所以路易士決定整蠱一下黛安娜,讓我去嚇嚇她。他會在屋裡偷偷安裝一臺攝像機,錄下黛安娜被整蠱時出糗的一幕,回頭可以好好嘲笑她一番。

難怪路易士打這個電話的時候不再客房裡,就是為了避開黛安娜。

我本身也是個喜歡玩的年輕人,再加上擔心路易士會說出「死人遮」的秘密,所以我答應了他的請求。我只希望過了今夜,路易士和他的三個同伴趕緊離開伊丹瓦,以後再也不要出現在我的眼前。

7

天黑了。

我坐在窗前,看到路易士與歐倫和雪兒出了旅社,客房裡只剩黛安娜一個人。然後,我提著一隻藤編箱子出了自己的小屋。

旅社有一個後門,沒人值守。伊丹瓦只是個寧靜的山中小鎮,從來沒有小偷,連警察也沒有。

我先走進了樓層盡頭的洗手間,然後解下頭繩,讓長髮散落在肩膀上。然後,我拿出一瓶番茄醬,塗抹在臉上。從洗手間的鏡子望去,就像染滿了鮮血一般。我穿的是一襲白色的長裙,看上去與一個白衣女鬼沒什麼兩樣。

我一手拎著藤編的小箱子,一手握著手電,躡手躡腳走到黛安娜住的客房外,輕輕敲了一下門。我聽到客房裡傳來了腳步聲,伴隨而來的,還有黛安娜嘲笑的聲音:「我就知道你們不敢去公墓的墳山,現在灰溜溜地回來了吧?」

就在黛安娜開門的一瞬間,我拉下了屋外樓道上的電閘。

整間旅社陷入無可救藥的黑暗之中。而同時,我開啟手電,光柱照射在我那染滿了番茄醬的臉上,我又張開嘴巴,伸出了舌頭,懸垂在嘴唇外。

我聽到黛安娜的一聲慘叫,而我則用顫抖的聲音說道:「為什麼,你為什麼要拿走我的‘死人遮’?為什麼你不讓我的靈魂安息?」

黛安娜捂著左胸,身體劇烈地顫抖著。

我忽然發現有點不對勁,連忙將手電向黛安娜的臉射去。我看到她臉色蒼白,瞳孔正急劇地閃爍著。她竭盡全力抬起一隻手,向客房裡的梳妝檯指去。

順著她的手勢望去,我看到梳妝檯上放著一隻藥瓶。我心中忽然有種不好的感覺,趕緊拎著藤編衝進了客房。

梳妝檯上的藥瓶,標籤上寫著:硝酸甘油。

這是一種治療心肌梗塞與心絞痛的特效藥。我明白了,黛安娜有嚴重的心臟病。難怪今天白天當她來到元寶山莊時,得知那裡是個墳場時,手一直捂著左胸。

作為黛安娜的男朋友,路易士沒有理由不知道她有心臟病。為什麼他還要讓我來嚇唬黛安娜呢?莫非他就是想讓我嚇死黛安娜嗎?

我不敢多想,立刻拾起了藥瓶,旋開瓶蓋後,我才發現瓶裡一粒藥也沒有了。

回過頭去,躺在門邊的黛安娜已經停止了抽搐,身體一動不動,面色一片死灰。

我暗叫了一聲不好。我發現自己陷入了一張無法辨清的無形大網之中。

8

我驚慌失措地合上客房房門,從後門離開了旅社。幸好夜裡街上一個人也沒有,所以沒有人看到我曾經來過旅社。

但當我回到小屋,從窗邊望過去的時候,才想起自己竟將那隻藤編的小箱子留在了客房中。

這會是一個致命的失誤麼?

我洗淨了臉上的番茄醬,換掉白衣,坐在了窗前,朝對面的旅社望去。旅社的電已經來了,很巧,就在這個時候,那間客房的門開啟了,我看到路易士與歐倫和雪兒說說笑笑地走進了房中。

可以想象對面客房裡出現的情景。當他們發現黛安娜躺在地上後,頓時發出了尖叫聲。路易士宛若奧斯卡金像獎上的最佳男主角,撲在黛安娜的屍體上大呼小叫著,手足無措。而歐倫與雪兒則退出客房,大聲呼喊著求援。

伊丹瓦真的是個寧靜的小鎮,旅社到了晚上,店主和服務員都各自回家了,旅社裡一個人也沒有。路易士雙腿乏力,眼見愛人不幸死亡,他根本無法站立起來。歐倫和雪兒衝出了旅社,他們一個人去報警,一個人去找醫生。

客房裡,就只剩下了守在黛安娜屍體旁的路易士。

我微微一笑,撥通了路易士的電話號碼。

片刻之後,我看到路易士掏出手機,接通了電話。

在電話裡,我直截了當地說道:「你真行!明知道女友有嚴重的心臟病,還叫我去嚇唬她!」

路易士恬不知恥地答道:「呃……沒人能證明我曾經叫你來嚇唬她的!」

「嗯!」我點點頭,說,「是的,同樣也沒人能證明我曾經來過旅社嚇唬她。感謝上帝,伊丹瓦是個寧靜的小鎮,沒人看到我去過旅社。」

路易士冷笑了一聲,說:「你一定忘記了我曾經告訴過你的事吧,為了以後可以盡情嘲笑黛安娜,我在客房裡的隱蔽處準備了一個攝像機。」

我心裡咯噔了一下,但馬上回復了平靜:「謝天謝地,在進屋前,我關掉了電閘,攝像機無法在黑暗中拍下我的臉。」

「哈哈!」路易士又笑了一聲,「我忘記了告訴你,我的那臺攝像機,有紅外攝影功能,能在黑暗里正常工作的。哈哈!」

我被他逼到了絕路。但我並沒有絕望,而是微微一笑,說:「路易士,你發現了嗎?在你的房間裡,多了一隻藤編的小箱子,你不妨開啟看看裡面放著什麼?」

我朝對面的旅社客房望去,遠遠的,我看到路易士一臉迷茫地梭巡著客房裡的物件。很快,他就發現在地毯的一隅,擺著一隻小小的藤編箱子。他伸出手,開啟了箱子。當他看到箱子裡的東西后,頓時一驚,「噔噔噔」朝後退出幾步,大聲在電話裡對我吼道:「怎麼會這樣?」

我笑了。我輕輕地在電話裡對他說:「剛才你在電話裡對我說的話,都被他聽見了。如果你想隱瞞你所做過的事,除非你馬上殺了他。你的動作一定要快哦,要是一會兒歐倫和雪兒帶著醫生來了,你就沒時間了。」

在結束通話電話前,我聽到路易士發出一聲類似野獸臨死前發出的低沉呻吟。

9

那隻藤編箱子裡,放著的,是強仔。

強仔被我用一根布條矇住了嘴巴,但卻並沒有矇住眼睛與鼻孔。箱子的側邊有條縫隙,足以讓他看到客房裡發生的情形,也能讓他清楚地聽到路易士在電話裡所說過的一切。

我坐在自己的屋裡,一臺高倍數的攝像機放在我的面前,鏡頭正對著對面的旅社客房。

現在輪到路易士被我逼到絕路了。

通過攝像機,我清楚地看到路易士戴上了手套,伸出手,用力掐著強仔的頸子。不到一分鐘,強仔的頭就耷拉下來。然後,他抱著強仔的屍體出了屋。天知道他會把強仔的屍體藏到旅社的什麼角落。

反正黛安娜死於心臟病,一切會很快結案的,他們也會很快離開伊丹瓦。只要在他們離開之前,還沒發現強仔的屍體,路易士就會沒事。

而這也是我所希望的事。只要路易士不公開我嚇死黛安娜的錄影帶,我就不會公佈他掐死強仔的錄影帶。

這樣的生意——很公平!

10

第二天,黛安娜的屍體被送到了元寶山莊。據路易士說,黛安娜是孤兒,迷上「亂走遊」後,便四海為家。所以她的屍體就在伊丹瓦安葬。

那把我送給她的「死人遮」,正好派上了用場。

當我將燃燒的黃裱紙扔進墓穴後,那把爬滿了小蟲的「死人遮」頓時化為一團火焰,煙消雲散。我朝路易士望了一眼,然後與他心照不宣地互致微笑。

安葬儀式進行完畢後,歐倫與雪兒先離開了墳山。

我和路易士在墓階上並肩而行。他迫不及待地對我說:「你放心好了,只要你不公佈我掐死那小孩的錄影帶,我就會保守你嚇死黛安娜的錄影帶。」

我笑了笑,說:「大家彼此彼此。」

但我立刻又問:「你為什麼要殺死黛安娜呢?」說實話,我很好奇。

他沉吟片刻後,說:「因為……她懷孕了,想與我結婚。而我是個喜歡亂走的人,哪裡安定得下來?所以……」

路易士說得很簡單,但我基本上明白了他的想法。

唉,貪玩的男人呀……如果我現在懷孕了,那個男人會娶我嗎?嗯,一定會娶我的。他說過,只要他有了錢,就會娶我的。

馬上,他就會有錢了。

於是我偏過頭,問路易士:「昨天夜裡你把強仔的屍體藏到哪裡去了?」

「你問這個幹什麼?」路易士反問,他補充了一句,「那旅社真是太古老了,有很多隱蔽的地方,足以藏匿一具小孩的屍體。」

「嗯,等你離開伊丹瓦後,雨季也差不多該到來了。到時候氣候變熱,屍體很快就會腐爛,強仔的屍體也就會被人發現了。「

「是的,而那時我也早已離開這個國家了。即使有人猜測強仔的死與我有關,也找不到我了。林小姐,實不相瞞,其實我的名字,是個假名。」

我又微微一笑,說:「我早就猜到了。」

11

「林小姐,你早就知道我想殺死黛安娜了吧?所以才將那小孩藏在了客房裡,當作指證我的證人?」

我含笑不語。

路易士又問:「你為什麼想借我的手殺死那小孩呢?」看來,他也很好奇。

看在我們都擁有脅迫彼此的證據份上,我也不想瞞他了——有些秘密,憋在心裡太久,會讓自己發瘋的。或許如果能讓別人分擔一點,自己的壓力就會相應少一點。

所以,我從容不迫地告訴他,強仔的父親,也就是那個剛出獄的飛機龍,其實前不久回了一次伊丹瓦。不過,他誰都沒見,只偷偷到元寶山莊來見了我。

因為,我是他的初戀情人。當初如果不是福伯強逼著他娶那個狐狸精,他娶的人非我莫屬。福伯是個令我無法理喻的老頑固,他之所以不喜歡我,只因了一個理由——我太瘦,不好生育。

飛機龍向我發誓,等他有了錢,一定會風風光光地將我娶過門。

我問,他憑什麼才能有錢。

飛機龍神神秘秘地告訴我,他出獄時,當年的白粉幫老大念在他一個人扛罪,給了他一筆錢。他用這筆錢給強仔買了一筆保險,只要強仔突然死去,就能得到一大筆保險金。他還說,他娶了那個狐狸精後,就發現狐狸精跟其他人有染,天知道強仔究竟是不是他的兒子。

當然,要想殺死強仔,除了我之外,再沒有其他人能幫到飛機龍了。

12

說出了自己的秘密,我感覺到徹底的輕鬆。

出了元寶山莊的牌坊,我聽到了一陣連綿的雷聲。下雨了,雨季終於到了。我猜,要不了三天,旅社裡就會飄出強仔的屍臭。

這時,路易士突然對我說:「林小姐,你看,那是誰?」

我順著他的手勢望去,我看到小巷的巷口,站著一個小孩,撐著一把雨傘。

那把傘,是福伯親手做的「死人遮」。

那個小孩,是強仔。

我忽然感到頭暈腦脹。強仔怎麼會還活著?難道那是他的魂靈?我想起來了,他的屍體還沒被發現,按照這裡的說法,他的魂靈正在伊丹瓦的山間遊蕩著,尋找著害他的仇人……

我「嚶嚀」了一聲後,暈倒在了牌坊下。

13

當我悠悠醒轉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醫院的病床上。

路易士就坐在我的對面,他手裡拿著一隻小巧的錄音機。看到我醒來後,他開啟了錄音機,喇叭裡傳出我的聲音。正是我在墳山的墓階上,向他述說飛機龍與我設下謀殺強仔的陰謀。

「你一定想不到吧,其實強仔並沒有死。那天你暈倒的時候,看到的並不是強仔的魂靈,而是實實在在的活人。當然,黛安娜也沒有被嚇死,她只是裝作了一具屍體。我們這麼做,只是想演一齣戲,誘使你說出被我錄下來的這番話。」路易士對我說道。

「你是什麼人?」我有些弄不清狀況了,歇斯底里地問道。

路易士不緊不慢地答道:「呃……我是保險公司的調查員。」

他告訴我,當飛機龍花重金在他們公司為兒子強仔買下鉅額人壽保險後,他便心生疑竇。他認為一個剛出獄的白粉拆家竟拿出安身立命的所有錢財,為並不疼愛的兒子買保險,是不符常理的。

所以他來到了伊丹瓦,進行暗中的調查。

那個叫戴安娜的女孩,並不是他的女友,而是他花了一筆小錢,從片場請來的臨時演員。不得不說,黛安娜的演技真的很出眾,裝扮成屍體完完全全地騙過了我。

路易士離開病房的時候,對我說了最後一句話:「要是那天你在客房裡稍稍多點心思,摸一摸黛安娜的脈搏,就會發現她其實並沒有死,那麼我的計劃也就不會再成功了。」

14

三個月後,我在法院裡等待上庭時,看到一張報導娛樂八卦訊息的報紙,報紙上有條訊息吸引到我的目光。

那條訊息說,新星黛安娜即將出演一部恐怖片的女主角,那部恐怖片描述的是深山小鎮中一種叫做「死人遮」的詭異風俗。有意思的是,黛安娜所飾演的女主角,最初將以一具屍體的形式在電影中出現。而這部電影的導演,將是曾拿過國際大獎的著名導演,林孝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