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女守陵人的故事

聽完林孝強的故事,不知不覺中,我竟冒出了一身冷汗。

他的得獎電影竟有如此內幕,真令我小覷了他。

但我立刻聽到林孝強說道:「我剛才說了,這是一個根據真實故事,又植入了些許虛構片段後,形成的新故事。至於哪部分是真實,哪部分是虛構,請恕我無可奉告。」

呵呵,這就是所謂的免責宣告吧,就如同我寫偵探小說時,常在末尾加上的那十六字真言:「本文內容,純屬虛構。如有雷同,實屬巧合。」

但不管怎麼,王富貴此行的目的還是達到了。向林孝強告辭後,我與王富貴走出了他的住所,站在屋外的馬路上,王富貴踏入對我說:「莊老師,麻煩你稍等一下,我得打個電話先。」

說完後,他便掏出手機,走到了馬路對面。

看來他這個電話的內容,是不想讓我偷聽到的。

當然,我對此並不介意。畢竟每個人都有權擁有自己的隱私,任何人都不得干預。

我看到王富貴在馬路打電話時,時而心平氣和地討論,時而漲紅了脖子爭吵,臉上的表情也是晴陰不定,大概他遇到什麼麻煩了吧。

幾分鐘後,他終於結束通話了電話,走到我身邊,說:「莊老師,現在你得陪我去個地方。在那裡,你一定會得到很多新的靈感。」

「哦?!」我詫異地問,「去哪裡?為什麼一定要讓我陪著去?」

王富貴笑了笑,說:「剛才我給我的上司孟波警長打了一個電話,告訴他,有一位來自中國大陸的偵探小說作家與我在一起。經過一番勸說之後,孟波警長同意請您全程陪同我偵破陳哥盜竊集團這單案件。等事畢之後,警方會請您撰寫一篇紀實文學,發表在m國的警察期刊上。當然咯,稿費很豐厚,也絕對不會拖欠,將由警方辦案經費中直接劃撥的。」

還有這麼好的事?寫上這麼一篇稿子,說不定我還能掙回機票錢。

可是,王富貴要我陪他去哪裡呢?

王富貴很快就給了我答案:「瓦古伊監獄。沒錯,就是我在《惡丐》那個故事裡曾經提過的瓦古伊監獄,就在距離山中小鎮伊丹瓦不遠的地方。」

呵,我已經在好幾個故事裡聽到過伊丹瓦鎮的名字了。而在《冤死者》那個故事裡,我也對瓦古伊監獄有了一定的認識。

王富貴讓我去瓦古伊監獄,又是為了什麼呢?

我向王富貴提出了心中的疑惑,他嚴肅地答道:「我們警方早就留意陳哥盜竊集團很長時間了,並不是現在才開始辦理案件的。事實上,我們已經逮捕了該集團中的幾個小嘍囉以獲取證據,但因為擔心打草驚蛇,所以一直將這幾個小嘍囉秘密羈押在瓦古伊監獄中。而現在我們去瓦古伊監獄,正是要找小嘍囉錄取口供。」

看來這個案件還真不簡單。

過了一會兒,一輛破舊的小轎車停在了我們面前。這輛車,正是劉龍在《混亂的一天》中,曾經提到過的馬魯牌小轎車。除了喇叭不響,其他地方到處都響的小轎車。

司機下了車,這輛車就交給了王富貴和我。

王富貴發動引擎後,我們便沿著一條彎彎曲曲的馬路,駛出了東圭勒市,朝內陸駛去。

據王富貴說,從東圭勒市道瓦古伊監獄,要開足足一整天的車,所以我乾脆在副駕上閉目養神。本來昨天夜裡就沒睡多久,伴著一路上馬魯牌轎車的強勁顛簸,我竟輕而易舉地睡著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忽然被驚醒了。說來好笑,我並不是因為路程顛簸而醒的,反而是因為車忽然來了個急剎車,才被驚醒的。

睜開眼睛,我發現擋風玻璃前不遠的地方,有一輛側翻的轎車,車內的人昏迷不醒,已經被移出了車廂,一輛救護車停靠在轎車旁,幾個護士正抬著擔架,把傷員送上了救護車中。

待救護車拉著警笛離開之後,王富貴重新發動了引擎,並對我說:「莊老師,您就別睡了,再過一會兒,我們就要抵達瓦古伊監獄了。」

我看了看車窗外的天色,果然,天已經漸漸在轉暗了,沒想到我在車上竟睡了這麼長的時間。

我不得不強打起精神,只過了十多分鐘,馬魯牌轎車轉過一個彎道,我便看到了一座固若金湯的水泥城池出現在我的眼前。

高聳的圍牆上,遍佈鐵蒺藜與電網。崗哨上,荷槍實彈的獄警正虎視眈眈地盯著我們駕駛的馬魯牌轎車。

在監獄入口處,一個身著制服的獄警邁著大步向我們走了過來,神情甚是焦急。

王富貴在車中對我說:「那就是瓦古伊監獄的典獄長,庫甘先生。」

這個名字,我也曾在《冤死者》那個故事裡,聽廚師羅風說過。

庫甘先生很快就走到了馬魯牌轎車旁,他只朝王富貴看了一眼,就把目光轉向了我。令我驚奇的是,我從庫甘先生的眸子中,竟看到了莫名的驚喜。

他為了什麼而驚喜?

庫甘先生為我們拉開了車門,熱情地大聲說道:「總算把你們給盼來了,真是太好了!」

「哦?怎麼這麼歡迎我們?」王富貴亦有些不解。

庫甘先生答道:「今天是我們監獄執行死刑的大日子。不過,死囚中有個虔誠的基督徒。按照監獄裡的傳統與規定,基督徒被執行死刑前,一定要在牧師面前懺悔告解一番。可是很不巧,今天來監獄的牧師,卻在半路上遭遇一場慘烈車禍——乘坐的轎車側翻了,牧師本人也身受重傷,人事不省,被救護車送入醫院急救。」

我立刻想到在來時看到的那輛側翻的轎車,原來是牧師乘坐的那輛啊。

可這與我又有什麼關係呢?

庫甘先生看出了我的疑惑,繼續說道:「監獄的規矩是不能破壞的。如果死囚沒懺悔告解就被送上絞刑臺,他那可憐的靈魂一定沒法得到安息,說不定日後還會化為厲鬼,來找我們的麻煩。所以呢——」他頓了頓,目光轉向我,說,「就請這位莊先生臨時客串一下牧師的角色,聆聽一下死囚的最後懺悔吧。」

拿庫甘先生的話來說,反正懺悔就是一個讓死囚心安的儀式,哪怕來的是個假牧師,死囚也不會知道的。不過,因為監獄裡的獄警,那個死囚都見過,所以無法騙過他。而王富貴也曾因為《惡丐》一事,在監獄裡呆過一段時間,那死囚也見過。對於死囚來說,就只有初次來到監獄的我,是個不折不扣的陌生人。

我正是假扮牧師的最佳人選。

好吧,日行一善,乃快樂之本。

我答應了庫甘先生的要求。能聽到一個死囚的最後懺悔,也算得上是一種奇特的人生經歷,說不定還能激發出我的創作靈感呢。

進了監獄,庫甘先生吧我領到了一間小屋裡。

這間小屋有兩排正對著的長椅,而在兩排長椅之間,擺了一張木質屏風。

坐在長椅上的人,可以在互相無法目睹相貌的情況下進行交談,這正是懺悔告解的標準擺設。

我剛坐下沒多久,便聽到「稀里嘩啦」的金屬碰撞聲。這是腳鐐自地面拖行而發出的聲音。看來,是死囚來了。

只過了一分鐘,我就聽到屏風後傳來了一個女人的聲音:「牧師先生,我想向您懺悔。我是個有罪的人,我希望告解後,我能上天堂。」

我真沒想到,死囚竟是個女人,而且從聲音來分辨,她應該是個年輕女人。

既然我裝扮成牧師,要帶給死囚最後的心靈撫慰,於是我用極溫柔的聲音說道:「我們都是上帝的子民,你把你的故事說出來吧,我會轉告給萬能的主……」

我聽到屏風背後傳來死囚的嚶嚶哭聲,她一邊哭,一邊抽泣地說:「我叫林月月,在伊丹瓦鎮的元寶山莊公墓中任職,是公墓中惟一的女守陵人……」

(以下的故事,將以林月月的口吻進行講述。)

女守陵人的故事:死人遮

1

當我穿過逼仄的小巷,站在福伯的老店前時,他正戴著小心翼翼朝鋼絲上糊著油紙。福伯很快就發現了我的到來,趕緊抬起頭,對我說:「林小姐,你來了?今天要幾把遮?」

福伯出生在廣東,雖然在這個東南亞國家的山中小鎮伊丹瓦生活了四十多年了,但他還是把雨傘讀成白話裡的「遮」。他也把自己開的這家紙傘店,說成是「遮鋪」。

我拿出記錄表,掃了一眼後,答道:「今天生意不太好,就要六把紙傘。」

福伯應了一聲後,站起身來,走入了後屋。只過幾分鐘,他就拎著一隻蛇皮口袋走了出來,遞給了我,口袋裡整整齊齊摺疊著六把做工精緻的紙傘。我滿意地點了點頭,把現金數給了福伯。

趁著他點鈔的時候,我隨意問了一句:「咦,強仔呢?」

「誰知道他又跑哪裡去了……唉,細佬長大了,我可管不了他了……」

「哦。」我不鹹不淡地應道。

強仔是福伯的孫子,今年八歲。說起來強仔也蠻慘的,他的老爸,花名飛機龍,五年前在州府因為做白粉拆家被捕入獄,今年年初才出獄。但他卻沒回伊丹瓦,或許他在外面玩野了,再加上老婆跑路,他便懶得再回來,只是苦了福伯和強仔在小鎮裡相依為命。

唉,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處,我又何必去管別人家裡的事呢?

我正胡思亂想的時候,福伯已清點好鈔票。他對我說:「林小姐,真是謝謝你了,這麼多年,就只有你一直照顧‘遮鋪’的生意。我當年真是有眼不識……」

我無力地微笑著,什麼都沒說,拎著蛇皮口袋慢慢踱出了陰暗潮溼的紙傘店。

回頭望了一眼做在店裡糊油紙的福伯,我在心裡默默唸叨著,今天他賣給我六把紙傘,那他今天夜裡又要做六把紙傘了。福伯一直讓紙傘的庫存數量保持在十把,因為他知道,只要有十把就夠了。

伊丹瓦是個小地方,每天死的人,絕對不會超過十個。

2

回去,還是必須要穿過那條逼仄的小巷。

或許因為心裡藏著事,我沒注意到小巷轉角處突然出現了四個的陌生年輕人。走在最前面的人結結實實和我撞了個滿懷,我摔倒在地,然後我的膝蓋傳來一陣輕微的疼痛。

「美女,你沒事吧?」我聽到一個溫文爾雅的聲音。一個帥氣的金髮小夥站在我身邊,正試圖扶起我。站在他身旁的,還有一個男人、兩個女人。他們都很年輕,看樣子應該是來伊丹瓦旅遊的。

我的心裡突然有點慌,連忙站了起來,答道:「沒事,沒事。」

面對英俊男人時,我總會有些神不守舍,這是我的弱點。我看到福伯給我的那六把紙傘,竟從蛇皮口袋裡摔落出來,橫七豎八躺在地上。

「哇,好漂亮!」一個留著金色長髮的漂亮女孩直直地盯著紙傘,情不自禁發出一聲讚歎。

確實,福伯的手藝很好,他做的紙傘古香古色,而且傘面上還有毛筆寫就的粗濃草體華文,令紙傘充滿了濃郁的中國風。

看到這四個眼中閃爍著奇異神采的西方人,我的心裡卻突然產生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感。

果然,那個撞倒我的金髮帥哥激動地問我:「美女,這紙傘你是在什麼地方買的?」

我無力地向後指了指,說:「就在巷子盡頭……」

四個陌生的年輕人發出一聲歡呼,然後向我所指的方向狂奔而去。

等他們離開巷子後,我收拾好紙傘,正準備回去的時候,忽然感覺有一道銳利的眼神從巷子的盡頭向我直射而來。我抬頭望去——我看到一個小腦袋正鬼鬼祟祟從牆角縮了回去。

儘管只是一剎那,但我還是認出那是強仔。

霎時,我心中的不安變得更加熾盛了。

3

正如我所猜想的那樣,當我剛鑽出小巷,那四個年輕的西方遊客就追了出來攔住了我。

金髮帥哥喘著氣問我:「為什麼那個紙傘店的老闆不願意把紙傘賣給我?」

我無辜地攤攤手,說:「你為什麼不去問他?」

「為什麼你能買到,而我們買不到?」他著急地問。

我微微笑了一聲,反問:「難道福伯沒給你說他做的傘,叫做‘死人遮’嗎?」

「死人遮?死人遮是什麼?」他好奇地問。

「呃……」我頓了頓,說,「要是你真想知道,那就跟我走吧。我讓你們知道‘死人遮’是用來做什麼的。」

幾分鐘後,我帶著這四個西方人來到一個小山坡前。在我們的面前,有一座小型的中式牌坊,牌坊上用中英文寫著:元寶山莊。

「林小姐,元寶山莊是什麼地方?」金髮帥哥向我問道。這時我已經知道他叫路易士,與他同行的金髮美女叫黛安娜,是他的女友。另外一男一女則叫歐倫與雪兒,也是一對情侶。四個人在網上結識後,相約到東南亞進行一場「亂走遊」,漫無目的地來到了伊丹瓦。

我答道:「元寶山莊,就是伊丹瓦鎮裡唯一的一座公墓。而我就是公墓的守陵人。」

「原來是公墓呀!真晦氣!」黛安娜尖叫了起來。我注意到,當她說這話的時候,右手的掌心輕輕撫在了自己的左胸上。

我點了點頭,說:「是的,過一會兒,我就會讓你們看到‘死人遮’究竟是用來做什麼的了。」

4

元寶山莊是一座坐南朝北的低矮小山,墓階旁種滿了鬱鬱蔥蔥的松樹與柏樹。

昨天送到這裡來的,一共有六具棺材,等待下葬。這也是為什麼我會找福伯購買六把「死人遮」的原因。

這個國家的人信奉萬物有靈,自然便相信人死後,會變作遊于山間的鬼魂。

在這裡的傳說中,鬼魂最喜歡雨傘,特別是紙製成的雨傘。如果晴天撐開一把紙傘,便會有鬼魂悄然而至,躲在雨傘之中,化為傘靈。

化為傘靈的鬼魂,是無法進入六道輪迴的。所以這裡的人堅信,只有用熊熊烈火焚化附有傘靈的紙傘,才能讓死人的靈魂真正得到安息。

而那把依附傘靈的紙傘,就叫「死人遮」。

福伯做的「死人遮」,傘面上所寫著的草體中文字,其實寫的是一行「臨兵鬥者皆陣列在前行」與「急急如律令」的符文,傳說中最有效的法術咒語。

登上山坡,我看到一處掘開的墓穴旁,站著好幾個死者的親戚。他們正等著我來舉行下葬儀式。

當著路易士與黛安娜的面,我從衣兜裡摸出一疊黃裱紙,只是在空中揚了揚,手中的黃裱紙便化作了一團閃耀著青藍二色的火焰。我將燃燒著的黃裱紙扔進空置的墓穴中,土坑裡空氣中立刻響起「嘶嘶」的響聲。然後我撐開了一把「死人遮」,當墓穴裡的火焰剛熄滅的時候,便將「死人遮」扔到了墓穴之中。

只是片刻,墓穴底部的土壤中,突然鑽出一隻只形態各異面目猙獰的小蟲。小蟲像潮水一般湧到了傘面之上,掙扎著,扭動著,最後竟依附在傘面上「臨兵鬥者皆陣列在前行」與「急急如律令」那幾個草體華文字上,然後一動不動,就像死了一般。

我又拿出一疊黃裱紙,在空中揚了揚。當黃裱紙化為火焰之後,我將黃裱紙擲在「死人遮」之上。剎那間,「死人遮」便被這青藍色的火焰吞噬殆盡,空氣中頓時氤氳著一股蛋白質被燒焦的氣味——這是那些怪異可怖的小蟲子被燒焦時,發出的氣味。

路易士與黛安娜看得目瞪口呆,張著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揮了揮手,退到了一邊。剛才小蟲爬上傘面,就意味著死者的靈魂已經依附在了「死人遮」上,而我用火焚化了「死人遮」,就表示靈魂已經進入了六道輪迴。之後的事,我不用再管了,公墓殮工們會將棺材安放在墓穴中,然後撒下百合花,再用溼土掩埋。

5

當我準備離開墳山的時候,才發覺路易士不知什麼時候悄悄挪到了我身邊。他神秘兮兮地低聲對我說:「不錯,真不錯!」

「什麼不錯?」我反問。

他的臉上露出詭異的笑容:「紙傘的傘面上,用蜂蜜水染色寫上中國字,甜味會引出地底的小蟲。黃裱紙上塗白磷,在空氣中揚一揚,就會自燃後生出青藍色的火焰。林小姐,你真是生財有道,佩服!佩服!」

我猜,現在我的臉色一定很難看吧。而路易士繼續詭異地說道:「放心吧,我只是個遊客,不會壞你的生意。」

「你究竟想怎樣?」我沒好氣地問。

路易士說:「其實,我只是對你的那把‘死人遮’很有興趣。只要你幫我弄一把‘死人遮’來,我就一定對你的秘密守口如瓶。」他遞給了我一張小紙片,上面寫著一個電話號碼與旅社的房間號。

「這是我的電話號碼。等你弄到‘死人遮’後,就給我打電話吧。」路易士說完後,便帶著黛安娜和另外兩個同伴施施然離開了元寶山莊。

我嘆了口氣。拿福伯的話來說,時局艱難,搵錢不易。路易士他們想買「死人遮」不容易,但對我來說,這只是小事一樁。

我強撐著心裡的不安,做好了後面五場下葬儀式後,才步履蹣跚地下了山,向福伯的紙傘店走去。剛走出元寶山莊的牌坊,忽然看到不遠的小巷牆根,又冒了個小腦袋出來,眼珠子骨碌碌地轉著,鬼鬼祟祟地望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