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答道:「我剛才試了試樓層的電話,才發現電話線被割斷了。我們根本無法與外界聯絡。」
「那有什麼關係?只要明天清雅拿鑰匙開了鐵門,我們不就可以聯絡上鎮長了嗎?」
阿羅約擦了一下臉頰上的汗液,對我說:「莫醫生,你發現了嗎?這層樓越來越熱了。」
他這麼一說,我才發現果然如此,我身上也出了不少汗,貼身的衣物與皮膚緊緊貼在了一起,胸前暗袋裡藏著的那三根金條也變得汗津津沉甸甸的。
我很快就明白,原來是中央空調停止運轉了。
13
真的很熱。
我想脫去外衣,但卻又不想在阿羅約面前露出貼身衣物中藏著的金條,畢竟防人之心不可無。我只好想辦法開啟窗戶,可是窗戶被釘死了,柵欄上又纏滿了鐵蒺藜,我根本無法試圖開啟窗戶。
阿羅約早已經脫得只剩一條短褲,露出了他排骨一般的黢黑身體,活像一副會走路的骨架。他看到我拾起了桌上的菸灰缸,連忙問我:「你想幹什麼?」
「當然是拿菸灰缸砸碎窗戶玻璃呀!我可不想被熱死在要花一根金條才能入住一月的樓層裡。我答道。
「等一下!」阿羅約大聲叫道,制止了我的想法。
他對我說:「你想一想,布迪的母親只是一個普通的勐迪居民,她怎麼會有裝著毒藥的膠囊。「
我明白阿羅約的意思了,不用說,一定是有人暗中唆使布迪的母親向降頭師們下毒。而那個唆使者很有可能正在暗中窺視著這層樓。如果布迪的母親計劃得當,這層樓裡的七個降頭師再加上我,八個人應該早就死於非命了。
要是我現在砸碎窗戶玻璃,躲在外面窺視的唆使者,一定就會發現布迪母親的計劃失敗了。
阿羅約又說道:「這個唆使者真的很陰險,只怕布迪母親的死也是他早就安排下的計劃。畢竟在這層樓裡一夜間死去八個降頭師,傳到哪裡都是一件大事,更會引起州府的注意。降頭師死了,居民們以後生病了也無人能夠救治,兇手會引起其他居民的公憤,所以他只能安排布迪母親獨力攬罪自殺,以此來平息紛爭。」
「可是,這個暗中的唆使者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阿羅約並沒有回答我的這個問題,而是出了房間,到另外幾個降頭師住的房間轉了一圈。等他回房後,我看到他眉頭緊蹙,額頭上出現了好幾道深陷的皺紋。
「怎麼了?」我問。
他答道:「我覺得,或許那個暗中的唆使者設計了一個很陰險的計劃……」
「他究竟想幹什麼?」
阿羅約深深吸了一口氣後,說道:「我剛找到了一點頭緒,但現在還不能說,因為我沒有證據來證明這個天大的陰謀……」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如果我猜得沒錯的話,藏在勐迪鎮裡的降頭師,並沒有全部聚集在我們這層樓裡。」
他的這句話是什麼意思?難道是說,鎮裡還藏著其他降頭師嗎?那個降頭師就是暗中唆使布迪母親對我們下毒的人嗎?
我的思緒還沒轉回來,就看到阿羅約突然拾起桌上的菸缸,朝緊閉的玻璃窗戶砸了過去。
「砰」的一聲,窗戶玻璃碎了,一股清涼的夜風從窗外衝入了悶熱的房中。
14
「怎麼你現在又要把窗戶砸開了?」我一邊享受著涼風,一邊好奇地問。
阿羅約眯著眼睛,說:「我現在懷疑鎮裡暗中有另外一個我們所不知曉的降頭師,正在實施著一個可怕的計劃。我現在必須要讓他知道,我和你還活著,他的計劃暫時破滅了。為了他的計劃能夠順利進行,一定就會想辦法殺死我們倆。當然囉,他肯定認為你的道行沒有我高,因為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勐迪最優秀的降頭師,所以——」
「所以——他的目標就會是我?」我氣急敗壞地問道。
他滿懷深意地含笑答道:「不錯,他的目標就是你!但是你放心,我會在暗中保護你的,只要他對你一動手,我就會挺身而出抓住他。」
哦,原來他是想把我當作釣出那個神秘降頭師的魚餌。
我斷然拒絕了他的計劃,我可不想當魚餌,我早就決定了明天就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可是阿羅約卻苦口婆心地對我說,如果不抓住隱藏著的神秘降頭師,勐迪將永無寧日,就算看在無辜黎民百姓的份上,求我一定要留下來幫他的這個忙。
我們爭執了很久,阿羅約終於擲出了狠話,對我說:「莫醫生,可別怪我沒提醒你,你真以為可以一走了之嗎?我敢打賭,如果沒有我的保護,只怕你還沒走出勐迪,就已經遭了那個神秘降頭師的毒手。」
他的這句話不能不讓我深思。阿羅約說得沒錯,現在鎮裡幾乎所有人都以為我也是一名降頭巫醫。如果我否認,說不定會被鎮裡的居民用亂石砸死;如果我不否認,又會成為神秘降頭師的目標。我已經進退兩難,只能接受阿羅約的建議,充當他釣出神秘降頭師的魚餌。
我別無選擇。
15
清晨,天剛亮,清雅就帶著鑰匙開啟了這層樓的大門。當她看到樓層裡的情形時,頓時發出了一聲尖叫,蹲在地上瑟瑟發抖,我費了很大氣力才讓她恢復了稍許的平靜。
隨後蘇哈托鎮長也趕到了鎮公所。當然,我和阿羅約只是告訴他,所有的一切都是布迪的母親乾的。她為了給布迪報仇,殺死所有降頭師後畏罪自殺。我和阿羅約只是在機緣巧合下,才幸運逃脫了一死。在阿羅約的授意下,我們並沒有告訴鎮長關於神秘降頭師的存在。
接下來,布迪母親與另外六個不幸遇難的降頭師的屍體,被清雅送到勐迪的殯儀館。而我和阿羅約,當看到清雅回來後,這才出發,向位於山谷邊緣殯儀館走去。
令我沒想到的是,殯儀館的負責人竟是位年輕的漂亮女子,姓林。林小姐讓殮工將七具屍體推進存屍庫中,然後嘆著氣對阿羅約說:「阿羅約師傅,從昨天到現在,都已經來了八具屍體了,我的存屍庫都不夠用了呢。」
阿羅約答道:「呵呵,那我應該對你說恭喜發財了。」雖說殯儀館正是靠死人發財,但我卻覺得阿羅約的話很是刺耳。不過,我們明明送來了七具屍體,為什麼林小姐說有八具屍體呢?阿羅約看出了我的疑惑,連忙對我說,昨天他在山上煉完屍油後,就來到殯儀館,給林小姐說了布迪那具沒有頭顱的屍體躺在什麼地方,讓林小姐派殮工去扛了回來,所以現在存屍庫裡有了八具屍體。
向我解釋完之後,阿羅約又對林小姐說:「我們可以再去看看布迪的屍體嗎?」
「當然可以。」林小姐答道。
我和阿羅約走入存屍庫後,我頓時感覺到一陣撲面而來的冷氣。存屍庫靠裡面的一堵牆上,全是一格一格像抽屜一樣擺放著的冰棺。在冰棺牆前,有一個水泥臺,布迪的屍體就擺在了水泥臺上。他那乾癟的頭顱被拼湊在已經半腐爛的身體上,只用一根縫合線粗糙地縫在一起。
阿羅約走到水泥臺前,勾下腰仔細打量著這具赤裸的童屍。我學過西醫,唸書的時候也沒少解剖屍體,所以我並不畏懼水泥臺上的童屍。我站在阿羅約的身後,也全神貫注地注視著布迪的屍體。
我注意到,童屍的身體雖然已經半腐爛,發出了難以形容的惡臭,但依然可以清晰地看到在皮膚上,有不少紅色的劃痕——那是指甲造成的。我不禁想到當我昨天第一次遇到阿羅約的時候,他就是用指甲刮下了童屍溢位的屍油,這多多少少有些讓我感覺反胃。
這些紅色的指甲劃痕幾乎遍佈童屍的全身上下,阿羅約則偏過頭,對我說:「莫醫生,其實布迪身上的劃痕,只有左右肩胛骨下的兩處,是我造成的。」
「你的意思是——」我詫異地問道,「這些劃痕並不是你一個人造成的?還有其他人颳走了布迪的屍油?」
他點了點頭,朝盡頭的冰棺牆努了努嘴,說:「如果我沒猜錯,其他的劃痕,都是我那六位同行造成的。當然,也少不了那個藏在暗中的神秘降頭師。」
我不由得咧嘴一笑,說:「難道你們勐迪就這麼缺屍體?所有降頭師都認準了採集布迪一個人的屍油。」
阿羅約卻正色道:「一般人的屍油,是有辦法搞到的。只要給林小姐一點小錢,就能進這間存屍庫搜刮屍油。不過,布迪卻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
「布迪是降頭師!傳說降頭師屍體所溢位的屍油,功效是一般人的一千倍!」阿羅約說完後,又拉開了盡頭牆上的冰棺,將他六位同行的屍體也擺在了水泥臺上,然後伸出枯瘦如柴的雙手,用指甲刮下了屍體上剛剛才溢位的屍油,並分別盛在了六隻小木匣裡。
16
出了存屍庫,我才感覺到明朗的陽光將身上的屍味一掃而光。等在外面的林小姐一看到阿羅約,便不無揶揄地說:「阿羅約師傅,現在你的同行都死光光了,你才真的是財源廣進生意興隆了。」
阿羅約笑了笑,遞了一張鈔票給林小姐,說:「我拜託你的事,你可要辦好哦。」見林小姐不住點頭,阿羅約拉著我走出了殯儀館。
在殯儀館外,我好奇地問:「你拜託林小姐幫你做什麼?」
阿羅約卻神秘兮兮地在嘴唇上豎起食指:「天機不可洩露也!」
回到鎮公所,正好碰到了清雅。清雅一看到我們,就大聲說道:「你倆快去我父親的辦公室,他有急事找你們!」
來到蘇哈托鎮長的辦公室,他早已經等在了那裡。他一看到我們,就說道:「二位,我思前想後,認為你們這段時間最好暫時離開勐迪鎮。」他告訴我們,因為布迪母親的事,現在鎮里居民悄悄蔓延出一種仇視降頭師的情緒,他得到私下的訊息,據說鎮裡的精壯男人已經聯合了起來,要殺死鎮上最後剩下的兩個降頭師。
當然,他指的就是阿羅約和我——儘管我根本不是什麼降頭師。
阿羅約沉吟片刻後,說:「要我們離開是沒問題的,但是如果我們走之後,鎮裡有人生病怎麼辦?」
鎮長答道:「所以我只準備讓你們離開幾天時間。只要居民們意識到不應該逼走你們,後悔了,我就通知你們回來。」
「那究竟離開幾天呢?」
「七天吧。我想一週的時間足夠讓居民們反省了。」鎮長朗聲說道。
「好!」阿羅約拉著我,轉身走出了鎮公所。
17
當我們出了鎮公所的時候,才發現果然正如蘇哈托鎮長所說的那樣,街上站滿了手持棍棒與石塊的居民,他們都惡狠狠地盯著我們,形成一個弧形的包圍圈,向我們逼了過來。
我望向阿羅約,問:「現在我們應該怎麼辦?」我猜自己的聲音肯定有點顫抖。
阿羅約攤攤手,無奈地說:「看來僅憑我們兩個人,是無法包圍他們全部了。」
可惜我覺得他的冷幽默一點也不合時宜。這時我聽到阿羅約地成說了兩個字:「快跑!」說完之後,他撒腿就跑,轉眼就沒了人影。
我的反應也很快,馬上猛一蹬地,跟著他跑了過去。幸好多年前讀醫科大學時,我曾經拿過短跑冠軍,沒一會兒就趕上了他。我與他一起跑出了勐迪鎮,把身後的追兵拋得遠遠的。
此刻,我們站在鎮外的山谷口,正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現在我們去哪裡?」我問。
阿羅約答道:「跟我上山吧。」他指了指旁邊一座荊棘叢生的山坡,說,「山坡上有一處隱蔽的小屋,是我煉屍油的地方。」
我跟著他上了山,經阿羅約指點,我才在山頂上的荊棘叢中看到一個隱蔽的小棚子,是用木頭搭成的,外觀看上去很是破敗。但進了棚子,我才發現麻雀雖小卻五臟俱全。棚子裡,有一張實驗臺,實驗臺上擺著一部蒸餾用的儀器。
實驗臺邊,有一個書架,我看了看,上面擺的竟全是西醫醫書。我不由得笑了,阿羅約這個降頭師,果然懂得醫術。
阿羅約將屍油倒進了一隻燒瓶裡,點上酒精燈。屋裡頓時氤氳著一股很怪異的氣味,是屍體的氣味。隨著這股氣味逐漸濃郁,屍油蒸發出的氣體經過彎彎曲曲的玻璃管,最後冷卻為清亮的油狀液體,滴落在蒸餾儀末端的試管之中。
這就是屍油煉化而成的精油,降頭師旅行居家必備之物。
阿羅約小心翼翼將精油倒入一隻凹凸有致、色澤潤斂的精油瓶中,然後對我說:「告訴你一個秘密吧,一個關於降頭術的秘密。」
在降頭師的眼中,降頭術分為兩種,一種叫白降頭,另一種自然就叫黑降頭。白降頭,就是阿羅約所掌握的這種,一切為了治病救人服務。而黑降頭則是為了報復或害人而施下的降頭。
黑降頭中最為邪惡的降頭術,有兩種。一種就是臭名昭著的飛頭降,另一種更為陰森恐怖叫做金屍降的邪術則少為人知。
所謂的金屍降,其實很簡單,就是要蒐集八個人的屍油,混合在一起,加入秘密配方,再製成精油在僻靜之處修煉七天七夜,就能練成金屍降。據說練成金屍降後油,能令降頭師功力大增,刀槍不入,甚至長生不老。
不過修煉金屍降所需要的那八具屍體,卻並非八個普通人,而必須是八個修煉過降頭術的降頭師。當然,要找到八個降頭師也不會太難,但最難找到的還是修煉金屍降的秘密配方。據說配方早就失傳,所以金屍降已經很多年沒在江湖上出現過了。
「我想,自從布迪死後,我倆與另外六位勐迪的降頭師不約而同齊聚在鎮公所的四樓,並不是偶然的。」阿羅約總結道,「你並不是真正的降頭師,或許那個神秘降頭師根本沒有料到你會住進四樓。而我和那六位降頭師,再加上布迪,正好不多不少是八個人。」
聽了這話,我也意識到事態的嚴峻。
「還記得昨天夜裡布迪的母親自殺後,四樓的中央空調突然失靈了嗎?」阿羅約問。
我當然記得,當時我熱得差點窒息過去。
阿羅約又說:「現在回想起來,我才意識到,其實這是有玄機的——氣溫增高,會加速那六位降頭師屍體的腐爛速度,從而逼出屍油。」
說到這裡的時候,我和阿羅約也莫名其妙感覺到了悶熱。的確,人都是會聯想的,再加上本來棚子裡空氣流通就不夠,所以阿羅約走到了棚子門前,然後拉開了木板做成的薄門。
就在開門的一剎那,我忽然聽到阿羅約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接著,他的身體頹然倒在了棚子裡。在他的咽喉上,插著一支有著羽毛翎的利箭。
阿羅約喉嚨上的創口並不深,但卻隱隱有些發黑。看得出,箭鏃上是偎了毒液的。我衝到門前,只聽到遠處的灌木叢傳來沙沙的聲響,有人正快速地逃離,霎時便沒有了蹤影。我回頭望了一眼阿羅約,只見他掙扎著伸出一個指頭,呻吟著對我說:「莫醫生,你快去殯儀館,找林小姐……」
話音剛一落下,阿羅約的手臂便無力地垂落下來,臉色變得死灰一片——他死了,就這樣死在了我的面前。
18
根據阿羅約所說的關於金屍降的一切,如果是真的,那麼一定會有人來蒐集阿羅約屍體上溢位的屍油。
只要我一直守候在阿羅約的身邊,那個神秘的降頭師就無法來颳走他的屍油。可是,我不可能一直守在山坡頂上,遲早都會離開。再加上阿羅約留給我的遺言,我必須得去殯儀館一趟。
回想到阿羅約在離開殯儀館的時候,曾經拜託林小姐幫他留意一件事。那究竟是什麼事呢?阿羅約在臨死的時候都掙扎著告訴我,一定要去找林小姐,這件事一定非常重要!
所以考慮了一番之後,我還是下了山坡。幸好在阿羅約的小棚子裡休息了良久,還找到了一些他留下來的乾糧,所以補充完能量後,我感覺精神很是爽朗。
我是在正午的時候重新進入勐迪鎮的,此時正是鎮里居民午飯的時間,長街上一個人影也沒有。我小心翼翼繞過了居民區,來到了鎮子另一端的殯儀館。
林小姐正在殯儀館的休息室裡吃飯,當她看到我的出現,頓時吃了一驚,問道:「莫醫生,你今天不是和阿羅約師傅離開了勐迪嗎?怎麼你又回來了?」
我並沒有告訴他阿羅約的死訊,而是直接問:「阿羅約師傅讓我回來問一問你,他拜託你做的那件事,現在怎麼樣了?」
我不知道阿羅約究竟拜託她做了什麼事,所以只能這樣模稜兩可地提問。
林小姐也未作深想,她放下手中的碗筷,徑直答道:「今天到殯儀館存屍庫來檢視降頭師屍體的人,只有一個。是蘇哈托鎮長。」
原來阿羅約拜託林小姐做的事,就是留意究竟有誰曾經來檢視過降頭師們的屍體。
我連忙摸出一張紙幣,遞給了林小姐,說:「讓我去存屍庫看看。」
獨自進了冰冷的存屍庫,我拉開了一具存有降頭師屍體的冰棺。我看到除了阿羅約在屍體肩胛骨下方用指甲留下的紅色劃痕之外,還看到屍體的手腕也有這樣的劃痕。另外五具屍體也同樣如此。
不用說,這些劃痕是蘇哈托鎮長留下的,因為只有他一個人曾經在今天進入過存屍庫。換句話說,蘇哈托就是那個隱藏在暗處的神秘降頭師。難怪阿羅約會拜託林小姐留意檢視存屍庫的人,就是料到了神秘降頭師會來取走另外六個降頭師的屍油。
現在想來也對,我們被集體留置在鎮公所的四樓,也正是蘇哈托鎮長的主意,而能控制四樓中央空調的人,除了他還有誰?
一切變得豁然開朗。
我出了存屍庫後,對林小姐說:「你這裡有武器嗎?」我艱難地將手伸入貼身衣物,摸出了一根黃燦燦的金條。
看到金條後,林小姐眼中綻放出耀眼的光芒。只過了片刻,她便從辦公室裡拿出了一把左輪手槍,外加六粒子彈。
19
我帶著上好子彈的左輪手槍,再次來到了蘇哈托鎮長的宅子外。宅子外的圍牆上種滿了帶有倒刺的荊棘,我根本沒有辦法翻越,所以只好躲在了圍牆外的轉角處,小心地盯著大門。
我很瞭解這個國家的人,現在這個時候,所有人都正享受著愜意的午睡。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街上也三三兩兩有了人影。蘇哈托鎮長家的大門終於開啟了,出來的是清雅。她一手拿著一張佈告紙,一手拎著漿糊桶,將這張佈告紙貼在了外牆上。這時,馬上就有鎮裡的居民圍了過去,仔細看著佈告上寫的內容。
我趕緊用手在地上抹了一把,把泥土擦在臉上,又將頭髮弄亂,然後擠進了人堆。
佈告上寫著:蘇哈托鎮長因勐迪鎮這幾起連續發生的恐怖命案,特地去州府搬調著名神探協助查案,他將在七天後返回勐迪。在此期間,鎮上所有事務均由清雅代為處理。
七天,正好是修煉金屍降所需的時間。這又從另一點證明了蘇哈托鎮長就是那個神秘的降頭師。我敢肯定,他根本就沒有離開勐迪,而是找了個不被人打擾的地方修煉邪術。我猜,這個地方就是在他家裡吧。
佈告一貼出來,立刻有好幾個居民圍在清雅身邊,向她詢問情況。我注意到,清雅出門貼布告的時候,並沒有關上大門。我冷笑了一聲後,趁著別人沒留神,我閃身進了蘇哈托家的庭院。
我正準備穿過種滿玫瑰的庭院,潛入蘇哈托家的宅樓時,卻聽到圍牆外傳來了清雅的聲音:「現在我要去鎮公所辦公了,你們有事的話,還是到鎮公所來問我吧。」說完之後,她走到門邊,關上了大門,並「咔嚓」一聲上了鎖。
這樣也好,當我找鎮長麻煩的時候,就沒人可以再來打擾我了。
我拔出左輪手槍,躡手躡腳走進了宅樓。樓裡很黑,好在昨天搶救蘇哈托的時候,我曾經來過一次這裡,所以駕輕就熟地直接上了樓。
隱隱之中,我聽到一間房裡傳出了「咕嚕咕嚕」的細微聲響。這是使用蒸餾儀時所發出的聲音,我曾經在阿羅約的小棚子裡聽到過類似的聲音。不用說,一定是蘇哈托蒸餾屍油製造精油的聲音。
我平舉著手槍,一腳踹在這間房的木門上。「砰」的一聲巨響,木門應聲而倒。我看到了一張驚慌失措的臉躲在一堆蒸餾儀後,正是蘇哈托。我根本不給他反應的機會,直接扣動了扳機。「砰!砰!砰!」我連開了三槍,每槍都擊中了他的眉心。
蘇哈托鎮長直到死到臨頭,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倒在了地上,身體只抽搐了幾下,便停止了扭動。
而我走到蒸餾儀前,瞄了一眼酒精燈上的燒瓶,頓時愣住了。
燒瓶里根本不是什麼屍油,而是一堆深褐色的液體。同時,我嗅到屋裡氤氳著一股濃郁的香味。
是咖啡的香味。
霎時之間我明白了,眼前這一堆玻璃器皿並不是什麼蒸餾儀,而是自制的咖啡機。燒瓶裡裝著的是磨成細粉後溶解在水中的咖啡豆。
而就在這個時候,我聽到身後的門外,傳來了一聲冷笑。
我回過頭,看到了一把正對著我的黑洞洞的槍口。握著槍的,是一個漂亮的女人——她竟然是殯儀館的美女林小姐。
然後,我聽到一聲槍響,緊接著我的胸口傳來一陣足以撕裂心肺的劇痛。我無可救藥地撲倒在地上,眼前變作一片漆黑……
20
我當然沒有死。如果我死了,現在就不可能悠閒地坐在電腦前,講述這個離奇的故事。
謝天謝地,在我的胸口處貼身衣物的暗袋裡,還藏著兩根金條,正是這兩根金條救了我的命。林小姐的子彈,正好擊在金條上,猛烈的衝力雖然沒有讓子彈射入我的體內,但也足以令我的兩根肋骨折斷,並且倒在了地上。
同時,我也昏迷了過去。幸虧因為這沉重的一擊,我的嘴邊滑出一灘鮮血,流淌在地上,這血跡也正好瞞過了林小姐的眼睛,讓她誤以為我已經死了。
我是在夜晚的時候才從昏迷與疼痛中悠悠醒轉了過來。當時,我聽到了一聲淒厲的尖叫後,掙扎著睜開了眼睛,然後我看到清雅衝入了這間房裡,對著林小姐大喊大嚷:「林姐,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你為什麼要殺死我的父親?」此時,天已經黑盡,我看了一下掛在牆上的時鐘,只差十分鐘就是午夜了。
林小姐笑了:「你父親是我的師傅,我怎麼會殺死他?再說了,根據降頭師的規矩,徒弟殺死師傅,功力將會全部折損,我還想修煉金屍降呢,又怎麼能殺死他呢?」
「那是誰殺了我父親?」
「就是你面前這具躺在地上的屍體——莫醫生。是他殺死了蘇哈托鎮長。」
我趕緊閉上眼睛,躺在地上不敢再動彈。我很害怕要是她們知道我沒死,會再給我補上一槍。
從她們的對話裡,我明白了,蘇哈托果然是降頭師,而林小姐卻是他的徒弟。這麼說,那個暗中潛藏的神秘降頭師,並非蘇哈托,而是林小姐?又或者,一切全是他們倆合夥設計的詭計?如果是他們合夥設計的詭計,為什麼林小姐會給我說蘇哈托曾經去存屍庫蒐集過降頭師們的屍油?
我的腦子裡一片混沌,太多的疑問令我幾乎眩暈。
而我此事又聽到清雅大聲問:「莫醫生為什麼要殺死我父親?」這個問題也是我所關心的。如果清雅能將問題改為林小姐為什麼要誤導我殺死蘇哈托,那就更準確了。
面對這個問題,林小姐做出了自己的回答:「哈哈,因為我告訴了莫醫生,你父親曾經去存屍庫取走過降頭師們的屍油,讓他誤以為你父親才是一切陰謀的主使者。我又賣了一把左輪手槍給他,所以他才這麼輕鬆地殺死了你父親。」
「為什麼?為什麼你要這麼做?」清雅歇斯底里地問。
「很簡單,修煉金屍降的配方,只有你父親才有,但他宅心仁厚,一直都不願意殺死八個降頭師後進行修煉——這幾年,他情願把蒸餾儀用來煮咖啡,也不願意用來提煉屍油的精華。所以一切只有讓我來代勞了。」
「布迪、阿羅約,再加上那六個死在鎮公所的降頭師,已經湊足八個降頭師的屍油了,為什麼你還要殺死我父親?」
林小姐又笑了,她緩緩地說:「你真以為布迪是降頭師嗎?其實我只是用幾枚糖果就把他引到了郊外,然後割去他的頭顱,將腸胃器官纏在電線上,讓別人以為他在修煉飛頭降。」
屋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心中的驚駭是不能用言語來描述的。我已經明白了,林小姐才是那個真正的神秘降頭師,她為了湊足八個降頭師的屍油,殺死了一個無辜的小男孩布迪,還將布迪的死偽裝成修煉飛頭降失敗後的情形。她的目的,就是想逼出散居在勐迪鎮附近的另外七個降頭師,讓他們齊聚在鎮公所的四樓裡。
她又利用布迪母親報仇心切,指使她殺死了另外六個降頭師。我和阿羅約僥倖逃脫後,她又跟蹤到山坡上,用毒箭射死了阿羅約。最後,她誘導我以為蘇哈托是陰謀的主使者,賣給我手槍,借我的手殺死了蘇哈托,最終湊足了八具降頭師的屍體。
現在她只需要找個僻靜的地方修煉七天,就能大功告成,練成陰森恐怖的金屍降。
儘管我已經知曉了她所有的陰謀,但卻無計可施。因為這時,我看到林小姐已經舉起了手中的槍,對準了清雅,輕輕釦動了扳機。
一聲槍響過後,清雅慢悠悠地倒在了地上,她捂著胸口,嘴裡流淌出嫣紅的鮮血,眼中流露出絕望的神情。
而林小姐則拿出一柄小刀,在蘇哈托的屍體上,來回狠狠地颳著,刮下了一層薄薄的油脂——那是蘇哈托的屍油。接著,她將蘇哈托的屍油滴在了燒杯中,就用蘇哈托的那臺簡易咖啡機,蒸餾起精油。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我再次睜開了眼睛,正好,我看到距離手指一米遠的地上,躺著一把左輪手槍,就是我用一根金條從林小姐手上買來的那把手槍。我心中一陣狂喜,正想伸手去撿槍的時候,肋骨卻傳來一陣劇痛。我剛從昏迷中醒過來,雖然神智清醒,但全身卻沒有一點氣力,根本沒法伸手去拿到那把左輪手槍。
我很著急,但卻只能依靠手指神經的細微運動,一毫米一毫米地讓手指向手槍的槍柄伸去。一切做得很艱難,過了足足一分鐘,我的手指只向槍柄進發了不到五釐米。我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拿到手槍,但我卻知道,我曾經在阿羅約的小棚子裡看他蒸餾過屍油,林小姐只需要五分鐘,就能拿到蘇哈托屍油所煉就的精油,然後從容不迫地離開。
五分鐘,根本不能讓我拿到手槍。我不禁有點絕望了。
而就在這時,我聽到牆上的掛鐘響了,午夜到了。
幾乎與此同時,我突然聽到從窗戶外傳來「嗖」的一聲破空之響。
21
林小姐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後,跌坐在地上。在她的手腕上,赫然插著一支帶有羽毛翎的箭,傷口流出了黑色的汙血。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死死地盯向了窗外。
而這時,我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陰惻惻地說道:「林小姐,你一定沒想到我還沒死吧?」說話的,竟然是降頭師阿羅約,而這聲音是從窗外的空中飄進來的。
我掙扎著側過臉,朝窗外望去,當我看到阿羅約後,不禁猛然一驚,心臟不由得加快了跳動。
窗外,只有一顆阿羅約的頭顱,飄在空中。頭顱下,有一根根血紅的腸子與心肺脾胃粘連在頸骨上。在他的嘴裡,還含著一隻吹箭筒,剛才那隻射入林小姐手腕的毒箭,正是從阿羅約嘴裡吹出的。
大概因為這支毒箭是射在林小姐的手腕上,距離心臟比較遠,所以她並沒有馬上死去。林小姐瞪大了眼睛,對著阿羅約的頭顱,恐懼地問道:「這是傳說中的飛頭降?」
阿羅約點了點頭:「是的,我早就練成了飛頭降,要是再練成金屍降,我就可以天下無敵了!」
「你明明不是已經死在了山坡上嗎?我還從你身上颳走了屍油,你怎麼還活著?」林小姐聲音很是顫抖。
阿羅約冷笑一聲後,答道:「在山坡上,當我發現身中毒箭的時候,立刻就用意念封閉傷口附近的血管,不讓毒液遊走到全身。然後我再閉氣進入假死狀態,讓莫醫生和你都以為我死了。隨後我逼出毒液,又順便逼出了一點油脂,讓你以為那是我的屍油。你颳走屍油就走了,而我則回過氣來,等到了午夜才施展出飛頭降,做那‘螳螂捕蟬’後的黃雀。」
「該死的!為什麼圍牆上的哪些荊棘沒能纏住你的腸胃?」林小姐咒罵道。但她的聲音已經越來越微弱,看來毒液很快就要侵襲到她的心臟了。
阿羅約傲然答道:「我早就說過,我是最優秀的降頭師,只要我多花上一點精力,讓人頭飛高一點,那些荊棘又能奈我如何?你現在說什麼都沒用了,我要親眼看到你死去後,才讓人頭飛回我的軀幹,再親自來到這裡,拿走八個降頭師的屍油精油。哈哈,那六個被布迪母親毒死的降頭師,再加上蘇哈托與你,正好八個!」
林小姐如同燃盡的蠟燭,慢慢枯萎,死亡的氣味從她的身體散發了出來。阿羅約發出得意的笑聲,然後他的頭顱在夜空中消失了。
22
阿羅約的身軀藏在鎮外山坡上的小棚子裡,他飛出的頭顱需要飛得再高一點,才能避開勐迪鎮裡家家戶戶牆頭上帶有倒刺的荊棘。當頭顱與軀幹結合在一起後,他還要多花點時間才能恢復精力。
這一切,讓他足足在一個小時後,才重新來到了蘇哈托鎮長的家裡。
而這一個小時的時間,已經足夠讓我伸出手,拿到一米外的那柄左輪手槍。
當他推門進屋的時候,我毫不猶豫用盡全身力氣扣動了扳機。子彈在他的頭顱開了花,他立時倒在了我的面前,一雙眼睛睜開著,絕望地望著我,慢慢停止了呼吸。
雖然此時我還依然沒有氣力說出話來,但我在心裡對他說:「對不起了,雖然我們已經是朋友了,但我還是必須要殺死你。因為——金屍降是降頭術中最為邪惡的黑降頭,任何降頭師都不能修煉。」
抱歉,我一直隱瞞了自己的身份。
三個月前,我從m國降頭師協會得到訊息,勐迪鎮的一個小孩離奇失蹤,同時在鎮子附近發現小動物的乾屍,乾屍的血液盡數消失。降頭師協會的人認為有人唆使功力未成熟的小孩修煉飛頭降,這是一件及其危險的事,所以委託我前往勐迪鎮進行調查。
我也不是什麼西醫醫師,當然我也不姓莫。名字,只是一個代號而已,這並不重要。
我是一個降頭師,在降頭師協會中任職,我的任務就是用一切手段清除降頭師中那些修煉黑降頭的敗類。
而阿羅約,就是這樣的敗類。
23
整整在蘇哈托鎮長家裡的這間房裡躺了一天一夜,我終於恢復了體力。我站起來後,首先毀掉了桌上的蒸餾裝置與八個降頭師的屍油。然後我在房間中灑上了汽油,離開房間前,我忽然遲疑了片刻。
最後,我在林小姐的屍體身上仔細摸索了一會兒,從她的衣兜裡摸出了一張紙片,紙片上寫著的是修煉金屍降的秘密配方。
我將紙片揣到了貼身衣物的暗袋裡,然後出了門,劃了一根火柴,扔進了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