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只能說明一個問題——陳莎莉是他的同謀,而蜜雪兒是他的另一個同謀。」我答道。
9
身份可以偽造,出國登機的護照卻難以偽造。所以當那個男人在海關拿出寫有吳爾敦名字的護照,準備過關時,立刻被查旺的手下逮捕了。
見吳爾敦被捕,蜜雪兒裝作如無其事,就像不認識他一樣,轉身就想走,卻被我攔住。
看到我之後,蜜雪兒露出了詫異的神情:「郭先生,你怎麼在這裡?我……我是來機場送一位朋友的。」
「呵呵,別演戲了。」我笑著說,「其實知道你不是蜜雪兒,如果我沒猜錯,你的名字應該是叫瑪麗蓮——真正的書店老闆蜜雪兒,已經死在貧民區的那間平房裡了。」
「啊——」她的臉上頓時變作一片煞白,「你……你怎麼知道?」
「很容易推理,既然吳爾敦能用一具無面屍偽造成自己的屍體,你也能同樣用一具屍體來冒充自己的屍體!」我答道。
「可是,貧民區平房裡的那具女屍並不是無面屍呀!」我身後的查旺警官也饒有興趣地問道。
「瑪麗蓮小姐是用另外一種方式,製造了這具無面屍——她是用障眼法,令我們以為死的女人是她。」
指認女屍是瑪麗蓮,其實是從兩個方面來確認的。首先,平房外的那個乞丐向我證明,瑪麗蓮三天前回到家裡,一直沒外出,所以讓我誤以為屋裡如果有一個女人,那就一定是瑪麗蓮。
其次,當我拍下女屍的臉部特寫後,向自稱蜜雪兒的女人查證時,她一口咬定死者就是瑪麗蓮。
所以,我與警方就一致確認,瑪麗蓮就是死在平房臥室裡的那具女屍。
但是在書店裡與「蜜雪兒」的一番話,引起了我的警覺。她曾經說過,她天生勞碌命,別的顧客常常以為她是營業小妹,而死者「瑪麗蓮」才是書店老闆。我不禁猜想,她擔心我會在無意中詢問書店顧客,露出她並非蜜雪兒的馬腳,才這麼說的。
「這麼說,那個證實瑪麗蓮在屋裡的乞丐,也有問題?」查旺問。
我點點頭,說:「如果我猜得不錯,那個乞丐應該就是真正的吳爾敦!所以他才會在臉上塗抹泥汙,還盯著一團亂髮出現在我的面前——當然囉,那團亂髮只是一頂假髮而已。」
聽到我的話後,剛被逮捕的吳爾敦,臉上頓時變作了一片慘白。
「好了,吳先生,你說說那個被殺的男人,究竟是誰吧?」我向他問道。
吳爾敦囁嚅地答道:「他是蜜雪兒門外的一個乞丐,每次蜜雪兒出門時,都會給他一枚硬幣。那天我用氰化鉀毒死蜜雪兒後,在大門內拿著一枚硬幣朝乞丐揮了揮手,他便跑了過來,被我騙進屋裡,然後我請他洗了一個澡。當他乾乾淨淨走出浴室後,我就用霰彈槍轟掉了他的腦袋,又把我的西裝穿在了他的身上。」
「你怎麼知道乞丐的背上有痣、腹股溝有傷疤?」查旺問。
吳爾敦答道:「我請乞丐去公共浴室洗了一次澡,就知道他有什麼體貌特徵了。」
他被查旺的手下帶走時,從他隨身攜帶的皮箱裡,搜出了二十萬美金現鈔。隨後他的妻子陳莎莉在飛機上被捕,在她的皮箱裡,搜出了保險賠付款十萬美金。
10
查旺警官與我握手後,說:「郭偵探,這次多虧你了。保險公司說,你為他們避免了十萬美金的損失,所以會發給你一萬美金做獎勵。當然囉,銀行方面也會給你一筆獎金。」
嗯,這個結局可真好,這可比陳莎莉給我的私家偵探佣金高多了。
不過,查旺還是問我:「說實話,你是什麼時候開始懷疑這起案件的?」
「從我看到屍體的時候,就開始懷疑了。」
「為什麼?」
「這一切實在是太過於巧合了。正如你在勘察完現場後所說過的一樣,如果我沒接這個案件,沒從自稱蜜雪兒的瑪麗蓮那裡找到這間平房,如果那個乞丐不說瑪麗蓮就在屋裡,我根本無法發現這具屍體。」
如果發現不了屍體,在這片貧民區裡,即使鄰居嗅到了屍體腐爛的氣味,也會抱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態,不去報警。這可不是陳莎莉與吳爾敦所想要得到的結果,他們必須要讓警方知道在那間平房裡有兩具屍體,才會讓銀行方面停止追查,同時還可以得到保險公司的鉅額賠付。否則就只能宣佈吳爾敦失蹤,要在兩年後才能拿到遺產與保險賠付。
所以陳莎莉才找到了我,讓我去尋找吳爾敦的下落。她向我提供訊息,讓我找到假扮蜜雪兒的瑪麗蓮;然後瑪麗蓮帶我來到貧民區的平房外;偽裝成乞丐的吳爾敦告訴我瑪麗蓮就在屋裡的。於是,我發現了屍體,並報了警。
雖然他們的計劃稱得上天衣無縫,但卻偏偏遇到了我。
儘管我平時只是個調查婚外情的蹩腳私家偵探,但我做夢都想破一起大案,研究過無數偵探小說。我得感謝吳爾敦、陳莎莉與瑪麗蓮,是他們讓我圓了這個夢。
第三章退休醫院院長的故事
「莊老師,‘無面屍’這樁公案結束之後,蜜雪兒的那家書店沒了主人,眼看就要倒閉,於是我就用保險公司獎勵的那一萬美金,把書店盤了過來,還把店名改成‘無面屍’,弄成了一家偵探小說專賣店。呵呵,大概因為這店名的緣故,我的生意不太好,來光顧的都是老主顧。呵呵,開書店只是我的愛好而已,我更喜歡的,還是做私家偵探。」
郭亮一邊說,一邊為我續了一杯茶。
不知不覺,為了聽他的故事,我已經在書店裡呆了接近兩個小時。朝書店外望了一眼,天已經快黑了,我正準備告辭,郭亮卻又提起了在他的書店裡做籤售的事。真有點讓我汗顏,我很擔心要是真做一次籤售,如果沒人來捧場就糟糕了,我在這個陌生的國度里人生地不熟的,到時候丟了臉,連地縫都不知道在哪兒找。
郭亮卻說,只要在週末休息日做籤售,他就可以在東圭勒市內找來一大幫偵探小說狂熱愛好者,估計能有一百多人。一百多人排起隊來,也是蔚為壯觀的。他說:「莊老師,就算你幫我一個忙吧。你也知道,我這裡生意不好,常被書店外那些賣紅寶石的店鋪老闆嘲笑。如果哪天我這裡也有人排隊買書,一定會讓他們刮目相看的。」
呵呵,人總是有虛榮心的,郭亮又連著給我戴了好幾頂高帽,不禁令我心花怒放。我終於答應了他的請求,並將籤售的日期定在了三天後的下午,那時正好是週六,m國的法定休息日。
郭亮執意要請我共進晚餐,我本想推辭,但他卻說,可以叫來幾個他的朋友,而那些朋友也有不少奇異的故事可以與我們一起分享。我這次來南洋的目的本身就是蒐集各種素材,這可讓我無法再拒絕了。
郭亮打完邀約朋友的電話後,就站起身來,準備拉下書店的捲簾門。而這時,一個顧客突然走進了書店。這是一位老者,約六十多歲,亦為華人,頭髮花白,身著筆挺西服,手上卻戴著一雙不合時宜的白手套。
這位顧客一進書店,就擺著手對郭亮說:「怎麼這麼早就關門了?連生意也不想做了?」他那戴著白手套的右手的五根手指,不停在我和郭亮眼前晃動著。
郭亮連忙堆著笑說:「本來是準備關門的,但既然秦院長來了,那我就晚點關門啦。」他又壞笑著對這位秦院長說,「如果您老人家今天買的書多,那我還可以請你吃晚飯呢。」
「還有這麼好的事?」秦院長也笑了,他說,「你知道我喜歡什麼型別的偵探小說,有啥新書?只要我沒看過的,全都給我包起來。」
郭亮趕緊跑到書架邊,只過了片刻,他便抱著十多本新書,走了回來。這些偵探小說中,既有英文,又有中文,但無一例外全是醫學驚悚小說。
我也挺喜歡看這型別的小說,於是不免多看了幾眼這位姓秦的老先生。而郭亮也向我們介紹了相互的身份。
這位老先生叫秦柏海,曾在一座名為伊丹瓦的內陸山中小鎮做過醫院院長,前幾年剛退休。正是因為這段經歷,他一直保持著戴白手套的習慣,而他最喜歡看的偵探書籍,也是醫學類驚悚小說。
當秦柏海得知了我的身份後,朗聲說道:「莊先生,我也曾讀過幾本你的小說,很喜歡你的寫作風格。我想給你講一段故事,是我的親身經歷,相當有意思,頗具希區柯克風格。如果你能加工成一篇優秀驚悚小說的話,我會感激不盡的。」
「哦?!」我的好奇心又被勾起來了。這位慈眉善目的退休醫院院長,又能有什麼希區柯克式的經歷呢?
看了看手錶,距郭亮與朋友約定的飯局時間還有一會兒。於是郭亮又為秦柏海泡了一杯香茶後,與我坐在了秦柏海的對面,靜靜等待著他的講述。
秦柏海呷了一口茶後,緩緩說道:「這個故事,發生在三十年前。那時我才三十五歲……」
(為了敘述方便,這個故事依然使用第一人稱,以秦柏海的口吻進行講述。)
退休醫院院長的故事:兩個只能活一個
1
那一年,我奉共濟會的指示,與三位教友帶著藥品與聖經,在n國馬若開邦碼頭登上一艘馬達快艇,沿伊洛達瓦河溯水而上,航行一天一夜後,到達了m國。在一個叫做東圭勒的小碼頭下船後,等候已久的嚮導與挑夫帶領著我們,披荊斬棘般在這亞熱帶叢林的延綿山路中行進。整整兩天之後,我們來到了這個位於山谷中的寧靜小鎮——伊丹瓦。
共濟會援建的聖徒彼得醫院就座落在伊丹瓦,醫院的前任院長差邦約不幸罹患癌症,這一次我到這裡來,就是為了擔任新一任的醫院院長。
面黃肌瘦的差邦約院長六十來歲,穿著一身黑色的教士袍,虛弱無力步履蹣跚地陪著我,辦完藥品的交接後,領著我走入了有著高聳尖頂的哥特式醫院大樓裡。
在院長辦公室裡,差邦約院長拿出兩支雪茄煙欲與我分吸。我知道他得的是肺癌,於是想要阻止他的這一舉動,但他卻說:「秦醫生,你不用擔心。你們中國有句俗話,叫做富貴在天,生死有命。既然我已經確診了肺癌,倒還不如利用剩下的時間來好好享受生活。」
我能理解他的想法,所以用帶著白手套的右手接過雪茄,切掉煙尾,劃了一根火柴點上。我吸了一口雪茄,口腔裡氤氳著芬芳的菸草氣味,然後對差邦約說:「院長,我很敬佩你能堪破生死。我當醫生這麼多年,像你這樣面對死亡還能如此灑脫的人,還是很少見的。」
差邦約吐出菸圈,微笑著說:「秦醫生,告訴你吧,我在八歲的時候,就已經第一次直面生死了。」
「八歲?」我有些驚奇。
差邦約將雪茄放在菸缸上,似乎陷入了久遠的回憶之中。良久,他才抬起頭來,對我說:「那一年,我還住在一家育嬰堂中……」
2
差邦約是一個孤兒,他三歲的時候,被貧窮的父母送入伊丹瓦育嬰堂外的接收孔中。那是一個下著大雨的深夜,流著淚的母親輕輕推了一下他瘦弱的身體,差邦約沿著滑梯窸窸窣窣滑入了育嬰堂中的接收箱裡。
第二天凌晨,育嬰堂的堂主王仁和從接收箱捧出差邦約,稱量了體重,記錄完日期,便將他放入了一張有著圍欄的小床上。從此,差邦約開始了他在育嬰堂中的孤兒生活。
育嬰堂堂主王仁和是一位華人教友,他與妻子籌資興建了這座育嬰堂。但凡地方貧戶,生育子女無力撫養者,都可以將嬰兒投入育嬰堂中,由堂收養,代請乳孃。當棄嬰長大一點,育嬰堂更會延請教友傳授謀生的技能。
王仁和與妻子竭盡心力,儘管內外交困,但也還能勉強維持育嬰堂的開支。
差邦約住入育嬰堂的第一天,躺在小床上,側過頭去,便與鄰床一雙明眸相對接。鄰床是一個與他歲數相仿的女孩,有著一頭烏黑的秀髮,雖然有些瘦,但眼睛卻水汪汪的特別大。大眼睛女孩朝差邦約露出燦爛的笑容,伸出髒兮兮的小手,甜美地說:「我叫綺白白,你叫什麼呀?」
差邦約正想回答,一隻小手突然打在了他的臉上。一個滿面怒容,臉上有粒小痣的女孩衝了過來,對著綺白白說:「別理他,爸爸說了,讓我們都別理外面的陌生人!」
這時,差邦約聽到身後傳來了一個溫和的聲音:「現在他已經住進了我們堂裡,他就不是外面的陌生人了,而是你們的兄弟姐妹。」說話的人,正是王仁和。而差邦約後來也從綺白白的嘴裡,知道了那個警惕性蠻高的女孩名叫王泉,她是王仁和的親生女兒。
差邦約與綺白白和王泉的年齡相差無幾,在育嬰堂裡成了最好的玩伴,幾乎從不分離。但王泉畢竟是堂主的女兒,時不時會隨父親去堂外接洽援助,所以差邦約與綺白白相處的時間更長,兩人也更親密。差邦約時常都會冒出這樣一個念頭,如果自己長大了,一定會與綺白白結為夫婦。到時候,一定會請王仁和做主婚人,王泉做伴娘。
(說到這裡的時候,差邦約院長嘆了一口氣,拾起菸缸上快要熄滅的雪茄,狠狠吸了一口,對我說:「秦醫生,既然你看到我如今孑然一身,便知道我最終還是沒有娶得綺白白為妻。」)
日子就這麼一點點向後推移著,很快,五年就過去了。就在差邦約八歲那一年,猛虎一般的洪水侵襲了m國,整個伊丹瓦鎮都被洪水包圍,宛若苦海中的一座孤島。直至半個月後,洪水才悠悠退去,但隨之而來的卻是更為可怕的大範圍傳染性瘧疾。
很不幸,育嬰堂裡有兩個孩子罹患了瘧疾,一個是差邦約,另一個則是綺白白。為了預防傳染,他倆被隔離在育嬰堂旁的一間小黑屋裡。
儘管王仁和堂主在鎮外找來了青蒿熬成水給他們服下,但因為洪水圍困時間太長,青蒿已盡數澇死,起不了一點作用。無奈之下,王仁和派遣妻子去了一趟州府,花重金買來了治療瘧疾的特效進口藥強力黴素。
就在王夫人回到育嬰堂的那天,王仁和戴著口罩走進了隔離差邦約與綺白白的小黑屋中。他從口袋裡掏出兩粒堅果,攤在了手心中,對兩個孩子說:「這是王姆媽去州府買藥時,特意為你們帶回的零食,一人一粒,你們誰先來選一粒?」
虛弱無力的差邦約掙扎著抬起手,從王仁和的手心裡選出了一粒看上去更飽滿的堅果,自己沒有吃,卻遞給了綺白白,說:「這粒堅果一定更美味,給你先吃。」綺白白接過堅果,手指顫抖著塞進嘴裡,嘎嘣嘎嘣地咀嚼了起來。堅果的甜美讓她那蒼白的一張笑臉微微多出了一絲紅潤。
差邦約將剩下一粒堅果塞進嘴裡,只嚼了一口,便哇的一聲張開嘴,大口大口嘔吐了起來。因為氣候悶熱潮溼,那粒堅果竟不知什麼時候黴爛變質了。
因為吃了黴變的堅果,差邦約上吐下瀉,被轉入了另一間隔離的小黑屋中。在這間小黑屋裡,王仁和每天給他注射從州府買來的進口特效針藥強力黴素,王夫人與王泉也常來照顧他。兩個月後,差邦約終於治好了瘧疾,體質能漸漸恢復。
當他能夠下地行走的時候,便迫不及待地想要見到綺白白。沒想到,就在那天他從王泉嘴裡得知,綺白白死了。就在差邦約轉入另一間小黑屋的一週後,綺白白因為瘧疾過於嚴重,在第一間小黑屋裡告別了這個淒涼的世界。
3
差邦約院長將燃到盡頭的雪茄捻熄在菸灰缸裡,長久不語,院長辦公室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
為了打破這凝滯的氣氛,我開口說道:「院長,你也不用太傷心了。當年m國瘧疾肆虐的時候,雖然我還沒出生,但也知道南洋處處哀鴻,遍地都是死屍的悲慘境地。你吉人自有天相,能死裡逃生,也是造化一場。」我頓了頓,又加了一句,「當然,也得感謝當年的王堂主,如果不是他和王夫人冒著染病的危險去州府購買強力黴素,或許連你的生命也無法挽救。」
差邦約卻苦笑一聲,說:「你知道嗎,如果那天我選堅果的時候,是自己吃到那粒相較更飽滿的果實,或許死於瘧疾的人就是我了。」
「你為什麼這麼說?」
差邦約這才悠悠說道:「那年瘧疾肆虐,州府的進口特效藥也在搶購之下宣告售罄。王夫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求爹爹告奶奶才在共濟會醫院裡勻出了一人份的強力黴素,回到育嬰堂中……」
兩個病童,卻只有一個人的藥。面對如此情形,王仁和陷入了痛苦的抉擇之中。
如果兩個孩子都治,強力黴素肯定是不夠的,說不定治到一半,療程還沒結束,藥物就用完了,最終兩個孩子還是難逃一死的命運,一個也救不活。
可是,只救一個孩子,又該救誰呢?手心手背都是肉,放棄了誰,王仁和都是不忍心的。
在辦公室裡,王仁和抽了一夜的紙菸,最終他做出了一個決定。他從王夫人在州府為孤兒們買來的零食中,揀出兩粒堅果,一粒很飽滿,而另一粒卻有些乾癟,想必果仁已經黴變了。
王仁和想,要救,就救那個吃了黴變堅果的孩子吧。就算必須得放棄一個孩子,也要讓孩子吃到一粒美味的堅果,也聊算一點彌補吧。
所以,當他看到差邦約選出一粒飽滿的堅果,卻讓給了綺白白,他頓時淚如雨下。幸好他及時側過了身,這才避開了兩個孩子的視線。
4
「唉……」我也禁不住嘆了口氣,用戴著手套的右手擦了擦眼眶中滑出的淚水。聽到這久遠的故事,我也禁不住有些唏噓了。
我考慮了很久,才喃喃地說:「其實,王堂主也是不得已為之的。兩個只能活一個,也比兩個都活不了好。」
差邦約卻冷笑了一聲後,說:「秦醫生,你也被把王仁和看得太好了。」
「此話怎講?」我詫異地問。
差邦約說道:「也正因為綺白白的死,育嬰堂的窘境才被更多的伊丹瓦人所知曉,甚至傳到了州府。州府的幾位富商特意來到伊丹瓦,送來大筆錢財,重新修葺了育嬰堂。」
過去育嬰堂艱難度日的時候,王仁和尚能一心一意對待育嬰堂裡的孤兒們,千方百計開源節流,為孤兒們謀求福祉。但當育嬰堂有了資金,他卻變了。
手裡有了多餘的錢,王仁和便開始貪圖享樂,整天與夫人出入上流社會。名義上是為了籌集資金而周旋,但他卻迷上了那種紙醉金迷的生活方式,甚至迷上了一擲千金的賭博遊戲。儘管不停有資金注入育嬰堂,但卻哪裡經得住王仁和的折騰。沒過多久,育嬰堂的賬面上便出現了赤紅的數字。
為了維持享樂的生活,王仁和將目光盯向了育嬰堂裡的孤兒。
王仁和私下聯絡到南洋橡膠園的工頭,以每個孤兒一根金條的代價賣到橡膠園做包身苦力。差邦約就是在他十二歲的時候,被王仁和賣到了橡膠園,幸好他人小鬼大,趁著工頭不備,經歷千辛萬苦,逃出了茫茫的南洋橡膠園。
當差邦約遍體鱗傷回到伊丹瓦,才發現王仁和東窗事發,卻事先收到風聲攜款潛逃,與王夫人和女兒王泉消失得無影無蹤。育嬰堂也廢棄了,幸好共濟會出面,接下了房產,並改建成醫院,改名為聖徒彼得醫院。
差邦約也由共濟會出資,送入學堂,十幾年後醫科大學畢業,成了一位醫生,就在聖徒彼得醫院裡任職。因他念及綺白白,毅然終身未娶,一心伺主。
又過了若干年,差邦約升為聖徒彼得醫院的院長,卻查出罹患肺癌,正可謂人生世事無常,令人徒嘆奈何。
5
「之後,你再也沒見過王堂主?」我好奇地問。
差邦約院長盯著菸灰缸中那些發白的雪茄煙灰,忽然露出了詭譎的一笑,然後說:「秦醫生,既然我已經確診肺癌,已知天命,有些話我就不想再帶入墳墓了。」
「哦?!」我有些詫異。莫非差邦約已經報仇了?
差邦約二十五歲那年,在聖徒彼得醫院做了醫生。因為醫生緊缺,只要有需要,差邦約什麼科室都得去頂缺。那一日,一位產婦被送入了醫院中,羊水已經破了,眼看就要生產。而平日產科醫生卻奉了共濟會的指示,去貧苦鄉區濟困去了。無奈之下,差邦約只好換上無菌服,走入了產房之中。
當他一走進產房,便認出躺在手術檯上的產婦,竟然是王泉。儘管過去了這麼多年了,但王泉臉上的那顆痣卻出賣了她的身份。
差邦約藉故說自己要去消毒室清潔一下雙手,離開了手術室。但他並沒有去消毒室,而是戴上口罩,翻出一張手術知情簽字單,來到了產房外的走廊上。他看到了產婦的父母正忐忑不安地坐在走廊的長椅上,他一眼便認出,那對年老的夫婦正是王仁和與王夫人。這麼多年,差邦約的相貌已經與幼時完全不同了,再加上他還戴著寬邊的十八層紗布口罩,王仁和並沒有認出眼前的醫生就是當年的棄嬰。
差邦約的心中蘊藏著滿腔的怒火,他想報仇。可身為醫生,他又怎麼能做出見死不救的事呢?內心矛盾的差邦約回到手術室,拾起冰涼的產鉗,在王泉身前忙活了一會兒後,突然又停下了手中的工作,走出了手術室。
思前想後,他決定認真為王泉接生,但卻絕對不能讓王仁和好過。所以,他對王仁和說:「產婦有大出血的先兆,並且嬰兒的臍帶纏住了脖子,一會兒極有可能難產。如果發生難產,你們說,是保大人,還是保小孩?」
說實話,差邦約說出這番話,只是想捉弄一下王仁和。他想看看王仁和在這「兩個只能活一個」的生死關頭,又會選擇誰。
沒想到剛一說完,王仁和便捂住了左胸,喉頭髮出一聲撕裂般的呻吟。他身旁的王夫人也好不了多少。幾乎是同時,王氏夫婦竟白眼一翻,雙雙暈倒在了手術室外的走廊上。
差邦約嚇了一跳,他看到走廊上並沒有其他人,趕緊轉身回到了手術室中。當然,作為醫生,他還是按了一下走廊上的緊急呼叫鈕。他知道馬上就會有醫生趕來,王仁和與王夫人都不會有生命危險的。
回到手術室中,差邦約打起精神為王泉接生。
打了催產針後,沒過多久王泉便開始發作,嬰兒的頭也露了出來。差邦約一手握住產鉗,一手拉著嬰兒剛露出的手臂,小心翼翼朝外拉扯著。只過了幾分鐘,產房裡便響起了嬰兒的哭聲。也許是因為差邦約胸中淤積的仇恨令他實在有點過於激動,當嬰兒順利誕生後,他才發現自己的手一直捏著嬰兒的一隻手,而且氣力還不小。
驀地一驚,差邦約趕緊鬆開了手。但這時,他才發現嬰兒的一隻手指已經變形了,高高地敲著,想必是骨折了。
嬰兒出生時造成的骨折,只怕今後一輩子都無法痊癒了。如果不出意外,嬰兒的這隻手指應該算是報廢了。
差邦約心懷愧疚,但想到這也算是為自己和綺白白報了一仇,心中也就釋然了。
可是,每當他午夜夢迴的時候,卻時常拷問自己,王仁和的錯,現世報在王泉的嬰兒身上,這算是報仇嗎?
差邦約現在還清楚地記得,王泉當時誕下的嬰兒,是個男嬰。
6
「後來那個男嬰怎麼樣了?」我關切地問。
差邦約嘆氣道:「後來王泉在王夫人的陪伴下,抱著男嬰出了院,我便再也沒見過她母子倆。」
「王泉是在王夫人的陪伴下離開醫院的?那王仁和呢?他後來又怎麼樣了?」
差邦約眼中閃動著奇異的光芒,反問我:「你相信這個世界上真會有因果報應嗎?」
我在胸前劃了個十字,默然答道:「如我主耶穌所說過的那樣,每個人都有罪,犯著不同的罪,每個人都逃不過最後的審判日。」
差邦約詭異一笑後,慢悠悠地說:「我也沒想到,王仁和的審判日竟來得如此之快。」
那天為王泉接生完男嬰後,差邦約出了產房,看到走廊上站著好幾個教會的醫生,正竊竊私語著什麼。地上還有一個擔架,擔架上蒙著一塊白色的遮屍布,遮屍佈下藏著一具冰涼的屍體。
差邦約連忙上前詢問出了什麼事,一個內科醫生期期艾艾地說:「唉,不知誰在你為產婦接生的時候,按動了緊急呼叫鈕,我們趕到產房外的時候,發現產婦的父母都捂著胸口倒在了地上。經過簡單的檢查後,我判定他們同時心臟病發,於是立刻安排他們進手術室進行剖胸急救。」這個內科醫生,也是聖徒彼得醫院中,唯一能做心臟外科手術的醫生。
可是聖徒彼得醫院中,只有兩個手術室,一個手術室被差邦約佔用作產房,所以就只剩下了一間手術室。
只有一間手術室,能做手術的醫生也只有一個,卻有兩個病人同時需要急救。
兩個只能活一個。
又出現了這樣的境地,真是一個莫大的諷刺。
最後,這位醫生在胸前劃了個十字後,幽幽說道:「還是女士優先吧,我想,我主耶穌也不會怪罪我們的。」
兩個只能活一個。王夫人獲救了,王仁和卻死在產房外走廊那冰冷的地上。
7
「世界就是如此充滿了諷刺意味。」差邦約院長滿面陰鬱地慨嘆道。
我點了點頭,表示同意他的看法。但我還是說:「其實,整件事中,最無辜的,還是那個男嬰。父輩、祖父輩犯下的錯,不應當由男嬰承擔的。」
差邦約的眼眶中滑出了兩行混濁的淚水。他沉默無語片刻之後,忽然對我說:「秦醫生,這個世界就是這麼無情,我們有時候,真的不得不面對‘兩個只能活一個’的無奈境地。」
他告訴我,他也曾經試圖尋訪自己的親生父母。經過千辛萬苦,還真讓他找到了自己的父親。當他與親生父親對坐的時候,嘶聲力竭地怒問,當年為什麼要拋棄他。
差邦約的親生父親抽泣著說,他其實並不想拋棄自己的孩子,誰不知道十指連心,誰不知道虎毒不食子?可是那時候,家裡實在太窮了,他除了差邦約這個孩子外,還有另外好幾個兒女。他實在是負擔不了撫養所有孩子的重擔,只能無奈拋棄掉其中一個孩子。他面臨的,也是「兩個只能活一個」的境地。如果不拋棄差邦約,或許其他幾個孩子也沒辦法活下去。
說到這裡,差邦約閃爍著淚光,問我:「秦醫生,我之所以會被親生父母拋棄,是因為我無法選擇自己的出生。如果我出生在一個衣食無憂的家庭中,又豈會在育嬰堂裡成長?一切都是命。我被拋棄,是命運的安排。那個男嬰被我捏碎指骨,造成終身的殘疾,同樣也是命運的安排。」
他還沒說完,忽然猛烈地咳起了嗽,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我明白,現在他正處於極度的激動之中。
差邦約用手捂住嘴,咳了很久才勉強止住。當他挪開手的時候,我看到他的掌心中,全是嫣紅的鮮血。
他稍稍恢復了一點平靜,便將手伸進了教士袍中摸索著,摸出了雪茄煙盒。開啟之後,裡面的雪茄煙卻沒了。
我連忙拿出了自己的雪茄煙盒,裡面正好還剩兩支雪茄,是上好的古巴哈瓦那雪茄。我遞過煙盒,請差邦約院長挑選了一支。他拿走一支點燃後,我也取出一支,切去煙尾,劃了一根火柴點上。
我深深吸了一口雪茄後,對差邦約院長說:「這兩支雪茄中,有一支的菸嘴蘸過氰化鉀液體,只要吸一口,兩分鐘之內就會斃命。而另一支雪茄的菸嘴,卻什麼也沒蘸過。」
差邦約的眼睛驀地瞪圓,他死死地盯著我,然後問我:「又是兩個只能活一個?」
我點了點頭。
「為什麼?」他問。
我伸出了帶著白手套的右手,緩緩褪去了手套。我的右手上,只有四根手指。其中一根,被連根切去。
我慢悠悠地說:「我就是當年你為王泉接生的那個男嬰。正因為你捏碎了我的一根指骨,在我三歲的時候,便被切除了那根殘疾的手指。」
頓了頓,我又說:「我已經下定了決心,讓你先選一支雪茄品嚐,我會品嚐另外一支。如果你不巧選到了那支蘸過氰化鉀的雪茄死了,就算是為了我失去的手指做了個了斷。如果是我選到了那支劇毒的雪茄,就算是我為外祖父王仁和所做過的錯事,給你一個交代。」
說完之後,我看了看腕上的手錶。
正好兩分鐘了。
我們之間,會死一個人。
兩個只能活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