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看應該也看不出來。」守永的目光落到照片上,「我和她只見過兩三次,當時她的樣子和這兩張照片又完全不一樣。之前,我第三次見她的時候都沒有發現,還是後來才知道的。說是喬裝……也不合適,總之就是變了個樣子,看起來像是另外一個女人了。」
正崎感到難以置信。女人是可以通過化妝讓自己的臉變成另一副模樣,可照片裡的兩個人從上到下都是完全不一樣的。他不知道該怎麼說,總之,兩人給人的感覺截然不同。一個人可以改變得如此徹底嗎?
「你自己大概就是證人吧。」
「證人?」
「你已經審訊過她一次了,感覺如何?」
「已經……審過了?」
正崎住了口。
他的腦海裡湧出一個想法,守永似乎看透了他的想法,點了點頭。
「就是那個女人。」
「怎麼可能?」
正崎的大腦一片混亂,他想消化這個事實,大腦卻拒絕接受。「這不是真的!」他的心在呼喊。
那個女人。
接受了正崎的審訊,後來逃走的女人——c。
平松繪見子。
「從一開始就只有她一個人。」
守永的話緩慢傳進了正崎混亂不斷的大腦中。
「她原本是齋開化帶過來的女人。大概是在兩年前吧……齋開化突然把女人帶過來,說可以利用這個女人。一開始我還覺得莫名其妙……不,應該說我到現在也沒搞明白。不過可以確定的是,如果沒有這個女人,新域構想不會進展得這麼順利。」
守永看著照片低聲說:
「這個女人的作用是誘惑男人,她沒再做別的,我也只能給你這個解釋。只要讓這個女人和其他男人共處一室,那麼無論多大年紀、多有閱歷的男人,最後都會成為這個女人的俘虜。總之,她做的就是這些……不過啊,為什麼所有男人都為這個女人瘋狂,這種事解釋不清,所以更顯得非比尋常。如果這件事是真的,那你應該也清楚她有多大能力了吧?」
正崎細細體會著守永的話,心裡還是沒有相信。如果守永說的是實情,那確實會非常恐怖。
正崎從前對文緒說過,日本社會是以男性為中心運轉的,政界、商界、官僚界莫不如是。
如果「男人」都對這個女人百依百順……
守永緩緩拿起桌上的筆,在列印資料的角落裡寫下了正崎初次見到的,女人的「真名」。
「她叫曲世愛。」
7
走出部長辦公室,正崎立刻聯絡了半田和九字院。收集資料費了些工夫,第二天中午過後,三人才碰了頭。
碰頭地點選定在檢察廳正對面,日比谷公園一家帶露臺的開放餐廳裡。事到如今,他們也用不著偷偷見面了。
正崎坐在露臺區中間的座位上,吃光了一份價格合適的午間套餐。套餐的味道和價格同一檔次。
「半田,」正崎用叉子指指另一個餐盤,「你要不吃土豆餅就給我。」
「你怎麼這麼從容不迫的……」半田微感意外地吐槽了一句,遞出餐盤。
「中午悠閒地吃午餐有什麼不對嗎?」
「我的意思是,現在是該這麼從容的時候嗎?」半田探過身來,「齋開化下落不明,明天就要開就職記者見面會了,你的任務可是找到齋開化啊,怎麼還有閒心吃飯呢?你現在應該和警察一起到處去找人啊。」
「我這不是來找了嗎?」
正崎揚起下巴,對著九字院的方向點了點。九字院正在吃淋滿糖漿的鬆餅,邊吃邊和半田打了個招呼。半田點了點頭。
「不去找齋開化嗎?」
「從他失蹤的情況來看,他事先應該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準備。」正崎邊擦嘴邊說,「如果他打定主意要藏起來,我們也找不到他。如果不能出動警察大範圍搜尋,我們沒有任何辦法。」
「那你是準備放棄嗎?」
「現在找人是白費力氣,還不如把力氣用在其他地方。」
服務生過來撤盤子了。桌面清空後,正崎攤開了之前從半田那裡拿到的資料,是半田通過報社關係蒐集來的,齋開化的履歷調查。
「半田,」正崎開口問,「你覺得齋開化這個人怎麼樣?」
「只看履歷的話,是個非常優秀的人,優秀過頭了。」半田伸手拿過自己帶來的資料,「從當地最好的高中畢業後,進入早稻田大學政治經濟系,後來又去了曼徹斯特大學留學,攻讀社會學碩士學位,畢業後做了市議會議員,積累經驗,這次又以三十歲的年紀當選了域長。他一直在走政治道路,沒在任何其他事情上浪費時間,履歷乾淨得簡直可疑。」
「就是這樣。」正崎點點頭,「我見過他一次,他應該是那種很精於算計的人,不會做對自己無益的事情。」
「你的意思是?」
「他選擇當域長,應該也有必須為之的理由。」正崎說起自己的推理,「我們還不知道齋開化的目的是什麼,但我想,當上域長一定是實現那個目的的必要條件,所以他應該不會放棄域長的位置。我相信,在明天的就職記者會到來之前,齋開化一定會有所行動。」
「你是說,就算我們不找他,他也會主動出擊……」
「是啊,畢竟好不容易才賺來民心。」九字院漫不經心地附和道,「這場選舉不就是為了拉攏人心嘛,失去民望對齋開化本人來說也不是好事。」
「所以,我們現在該做的不是找人。」正崎把手放在齋開化的調查資料上,「而是先想好對策,應對齋開化的下一步動作。如果可能的話,再預測出齋開化的真正目的。」
「所以你才讓我搜集資料啊。」
正崎點點頭,再次看起了資料。
看著看著,正崎突然想起自己過去教過文緒怎麼檢視物證。當時他提到了兩個方面,一是怎麼看數字,二是怎麼看文字,然而他卻沒來得及教他第三個最重要的方面。
怎麼看人。
歸根結底,檢察官要面對的不是數字,不是文字,甚至都不是犯罪,而是留下了這些記錄的人。反言之,檢察官要是看不懂人,就無法看透因人而起的事件本質。
這個叫齋開化的男人是什麼樣的人,他喜好什麼,厭惡什麼,所思為何,所求為何?預測齋開化目的的唯一方式就是了解齋開化的為人。
對方和自己一樣,都是人。
這是探查所有事件的切入口,也是所有事件的答案。一切調查都逃不開這項認知。為什麼一開始沒有告訴文緒這一點呢?正崎感到些許後悔,他一刻不停地瀏覽著齋開化的個人資訊,藉此衝散心裡的悔意。
「我也帶了一些資料過來。」九字院開啟公文包,把一個薄薄的檔案袋放在桌上,「不過沒發現什麼重要的東西。」
正崎從檔案袋裡取出薄薄的紙張,只見列印資料的最上面一行光明正大地寫著個名字。
「曲世愛。」
「你找到什麼了?」正崎邊看邊問。
「家鄉、母校,大概就是這一類資訊。時間緊張確實是原因之一,可這些資訊也實在是太普通了,找不到有用的東西,幾乎看不出什麼異常。」
印在紙上的確實沒有其他更多資訊了,上面記錄了老家地址,小學和初高中也只放了個學校的名字。資料上一張照片也沒有。
「那須……」正崎念出了曲世愛的家鄉所在地,「平松繪見子接受訊問時沒有說謊啊。」
「不過,她說自己在養老院上班是謊言。那家養老院確實存在,可她並不是那裡的員工。」
正崎咂咂嘴,女人滿口謊言倒更好,那樣一來他們還能把女人的話當作一種有效資訊。而虛實交錯是最麻煩的,他們必須花費大量精力去分辨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平松,也就是曲世愛,是正崎最不想打交道的一類人。從看人的方面來講,曲世愛比齋開化更難看透。
可正崎必須再一次抓住這個女人。就算是為了弄清因幡和文緒死亡的真相,他也一定不能放過這個女人。
「對了,」九字院說,「關於那件事,我一直想問問你呢。」
「哪件事?」
「就是曲世和自殺的兩個人之間的往來。」
九字院扭扭脖子,接著說:
「從之前的監控錄影來看,a,也就是曲世,似乎和因幡有過接觸,是吧?」
「嗯。」
「那之後因幡就自殺了。然後b,還是曲世,可能在公寓的房子裡接觸過文緒,之後文緒也自殺了。」
正崎點點頭。
「那麼,我想確認一件事。」
「嗯。」
「你不是審訊過平松,也就是曲世愛嘛。」
「是的。」
「那你有自殺的念頭嗎?」
正崎瞪大眼睛。
「怎麼可能,你看我像想要自殺的人嗎?」
「嗯,也是。」
「我想都沒想過。」
「那個,以防萬一,我先確認一下。和曲世見過面的都自殺了,這中間不可能存在性招待吧。」
「這個女人雖然性情惡劣……」
正崎想起了那天的審訊。女人的言行、態度,一切的一切都讓人冒火。事到如今,他依然無法解釋自己為什麼會在小了十多歲的女人面前表現得那麼焦躁。總之,他和女人就是完全相反的型別,勢如水火。會不會因為這個原因,自己在內心牴觸的同時,也感受到了逼得人想要自殺的衝動呢……
「吱——」的一聲,正崎一下撞開椅子。
行動先大腦一步做出了反應,他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
「阿善?」
半田驚訝地抬頭看他。正崎想,我剛剛在想什麼呢?
自殺的兩個人。
和曲世愛接觸過後,舉止變得怪異的一個人。
「……奧田。」
名字剛出口,正崎立刻拿出手機聯絡特搜部。一個事務官接起了電話,正崎請對方以最快的速度轉告奧田,自己有事找他。
結束通話電話後,正崎對半田和九字院解釋說:
「陪同審訊過曲世的一名事務官已經好幾天沒來上班了……」
兩人反應很快,一起站了起來。半田趕緊買了單。
「去他家看看吧。」
正崎點點頭。三人快步走出餐廳,坐上了半田的車。
8
正崎從事務官那裡打聽到奧田的住址,半田開著車向奧田的住址一路狂飆。足立區綾瀨,開得快的話要不了三十分鐘。
正崎坐在副駕上,一遍又一遍地撥打奧田的電話,可始終沒有人接。為防萬一,儘管內心不太情願,正崎還是提前聯絡了房屋管理公司。
「他當時的樣子確實很奇怪。」結束通話電話後,正崎深深地咬著後槽牙說,「可我當時只以為他是因為遵從守永的命令,放跑了女人,所以才會那麼慌亂。」
「你的意思是,實際上不是那樣?」
「我不知道。那天發生了什麼,只有奧田自己清楚。」
那天,奧田為了監視曲世,曾和她在同一個房間待了一會兒,之後曲世成功逃脫,奧田的舉止變得可疑。正崎發揮著自己的想象,在那段短暫的時間裡,有什麼東西能極大地影響奧田呢……會不會是藥物之類的?可當時房間裡並沒發現打鬥的痕跡,曲世的小細胳膊也不太可能能夠強行把藥塞到奧田嘴裡。那是騙他吃下的嗎?可奧田怎麼可能吃涉案人員給他的東西呢……
如果這些都沒可能,那麼曲世做了什麼?
奧田究竟受到了什麼樣的對待?
汽車駛進綾瀨站南側的住宅區,房屋管理公司的工作人員早已等在奧田居住的公寓前。停好了車,三人和工作人員一起走了進去。坐電梯到四樓後,正崎走到奧田居住的405室門前,狂按門鈴。
「奧田!你在家嗎?」
正崎大力地拍門呼喊,然而門內悄無聲息。
正崎從口袋裡拿出白色的手套戴上,九字院看到後,也戴上了同樣的手套。
「鑰匙給我。」
正崎從工作人員手裡接過鑰匙,不加猶豫,立刻把門開啟了。
房裡沒有開燈,一片黑暗。正崎踢掉鞋子走進去,九字院他們跟在正崎身後走了進去。一行人穿過廚房和過道,來到了裡面的單人臥室前,臥室的門大開著。
房間裡沒人。
屋裡沒開燈,不過有光線透過窗戶照進來,把屋裡照得亮堂堂的。整潔的床,擺放著功放機遙控器的桌子,這就是間主人不在的普通房間,沒有什麼異常的地方。
正崎開啟窗戶,望向陽臺,和房間裡的情形一樣,未見異常。
「也沒有遺書之類的東西。」
九字院邊搜尋室內邊說。聽到轟動的「遺書」字眼,工作人員露出驚訝的表情。
正崎回到房間裡,心裡不斷思索著。
最壞的情況就是奧田死於家中,這件事沒有發生,但現在的情況依然不容樂觀。正崎企圖冷靜下來分析現狀,他再一次認識到目前的情形究竟有多麼危急,整個人脊背打戰。
如果奧田真的存了死志,那他在任何時候、任何地方都可以實現死亡。
他可以臥軌,可以割腕,也可以上吊。死是很簡單的事情,太簡單了。
想死的人有很多易操作的選擇,反而是想阻止他人死亡的人才會無從著手。當事人自己的想法決定一切,它是生死之間的最後一條界線。舉止可疑的奧田消失了蹤影,在這場死亡與阻止死亡的拉鋸戰裡,正崎面臨著極其不利的形勢。
就在這時,來電鈴聲在室內響起,是半田的手機。
「不好意思,我接個電話,公司打過來的。」
是報社的電話。半田接起電話。
「嗯,好,啊……電視?」
半田看向正崎,同時用手指了指房間裡那臺四十英寸的電視。正崎用戴著手套的那隻手拿起遙控器,開啟電視,調到了半田要看的頻道上。電視啟動一小會兒後,大大的螢幕上亮起畫面。
畫面裡是一棟大樓的仰拍。
畫面出現的瞬間,嘈雜的環境音就傳了出來。螢幕上顯示的時間是16:01,看起來似乎是剛開始播報沒多久的晚間新聞,電視裡放的明顯是一段緊急實況轉播。
畫面中,微帶橘色的陽光灑在龐大的高樓上,正崎非常熟悉那棟樓。
那是位於橋本站旁邊的新域政府辦公樓。
「人數大概是多少呢?」
聽到主播提問,現場記者叫喊著回答道:
「六十名左右!」
畫面朝大樓拉近,連線起七座塔樓樓頂的空中園林漸漸變大,如記者所說,其中一座塔樓的最上邊排了大約六十來個人。人影離得太遠,看不清楚,不過從身高和給人的感覺來看,裡面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是隨意挑選出來的一群人。
所有人站成一橫排,整整齊齊。
他們超出了安全窗範圍,站在空中園林的邊緣。
「現在無法通過電梯和樓梯進入新域政府大樓的空中園林,警察也進不去。這六十多個人從下午兩點半左右就被困在了園林裡,他們剛剛開啟窗門,在園林的外緣上排成了一列。現場有點風,情況非常危險!」
記者還在滔滔不絕地播報著現場實況,畫面切換到了另一個仰拍視角。這個機位的攝像機似乎效能更好,畫面拉近後,樓上的人群看起來更加清晰了。他們當中有老人,有穿著制服的高中學生,還有帶著孩子的母親,都是一群沒有什麼共同點的人。其中還有一個人……
那是奧田。
9
半田踩下油門,汽車在首都高速公路環線上飛奔。嵌在儀表盤裡的車載電視還在繼續播放著現場情況。
「距離橋本六十五公里,車程一個半小時。」半田讀取著導航資訊,「開快點要一小時十五分鐘。」
「還能再快點。」後座的九字院說道,「現在事態緊急,情有可原。」
「有刑警和特搜部檢察官在,沒什麼可怕的。」
半田繼續加大油門,車速指標朝著時速一百二十公里的刻度滑了過去。
「阿善。」
「嗯。」
「去了現場你打算怎麼辦?」
「不知道。」正崎實話實說,「但我們必須得去,那裡潛藏著一切問題的關鍵。」
畫面切換成了航拍視角。直升機遠離屋頂,在一個相當高的地方拍攝著新域政府辦公大樓。因為有風,它無法隨意接近大樓,一陣風吹來就可能引發重大事故。
「他們是準備集體自殺嗎?」
九字院說道,然而正崎只是看著轉播畫面,眉頭緊皺。
「可即便如此……」
電視裡放出了不同機位拍到的實況轉播中離人群最近的一個視角畫面,拍下這個畫面的攝像機機位很高,似乎是從臨近的高層公寓或其他什麼地方拍到的遠景,從中可以稍微看出人群的細微動作。
人們排成一列,時不時和旁邊的人說幾句話,母親上下顛著孩子逗弄,甚至還有些人在互相調笑。
怎麼看都不像是一群準備從離地數百米的高處往下跳的人。
「他們要是真跳下來了,還有得救嗎?」
「沒有。」正崎陰著臉答道,「八層樓的高度就能致死,新域政府的辦公樓有八十層,高四百二十米。」
「那就不可能生還了,急救隊鋪氣墊完全沒有任何意義。」
「而且氣墊也只能覆蓋辦公樓外圍。新域政府建的七座塔樓中央是通風井,要是他們順著內側跳下去,我們更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說這話的同時,一股難以名狀的,異樣的感覺湧進正崎腦海。他的大腦裡留下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然而這種感覺不是現在才出現的,自從和文緒一起追查案件以來,正崎就在各個場合下感受到了無數纏繞而來的彆扭感。
有點不對勁,一些地方從一開始就偏離了正確的方向。
畫面切回演播廳,主播報道了目前為止的整體情況。
汽車掙開環線上的車流,開進了中央高速道路。路面車流變少後,半田再次加大油門,車速指標已經超過了標示著一百三十公里的那道刻度。照這個速度開下去,抵達現場應該不會花費太長時間。
就在這時,正崎的手機震動起來,螢幕上顯示出三戶荷的名字,正崎接起電話。
「你給我的平板電腦裡面的檔案解開了。」
df室通知正崎檔案已解鎖完成。三戶荷說得沒錯,這次的破解速度確實比上次快了幾倍。
然而不知為什麼,電話那頭三戶荷的聲音聽起來十分沉重。
「怎麼了?」
「沒什麼……就是感覺這次的檔案事關重大。」
「事關重大?」
片刻的沉默後,三戶荷開口了:
「裡面是一種新藥的開發資料組,藥物暫且被命名為‘倪克斯’,它的相關資料從說明書到實驗資料一應俱全,連我這個外行都很快看懂這是種什麼藥了。不,它應該不是藥吧……」
「什麼意思?」
「這麼說吧,它絕對是一種安眠藥,裡面的主要成分和市面上的大多數安眠藥幾乎沒有區別,但是配比卻不一樣……藥性很強,確切來說是人為把它做成了強效藥,這是因幡醫生自己在檔案裡留下的資訊。服用了這種藥物之後,人就會昏昏欲睡。這個藥見效很快,會使人自然陷入沉睡,並且很可能……不會再醒過來。」
「……啊?」正崎驚愕地反問道,「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說吧……人吃了這個藥會死,看起來就像睡著了一樣,實際上睡著睡著就悄無聲息地死去了。這種藥物可以使人毫無知覺地輕鬆死去,很吸引那些抱著求死之心的人。」
正崎的大腦努力追逐著三戶荷說出的話,漸漸反應過來。
吃了就會死人。
一旦服用,就會終止人的生命。
「總之,等你回來了再看吧!」三戶荷說完,結束通話了電話。正崎愣愣地放下手機。
「阿善,怎麼了?」
「……因幡真正在做的東西已經水落石出了。」
「是什麼?」
車內響起「啪」的一聲,好像有什麼東西碎掉了。
正崎握碎了手機。
「自殺藥。」
「現在,現場又出現了新情況。」
電視裡的播報聲緊張起來,主播還在繼續講述著,畫面切回到現場。正崎和九字院盯著電視。
日頭西沉,漸漸隱入逆光的新域政府辦公大樓現出了整體。
逐漸暗下來的大樓剪影裡,正面的大型led屏亮了起來,背光源照耀下的螢幕在一片暗影中熠熠發光。
「辦公樓前的大型顯示屏剛剛亮起來了。」現場記者激昂地報道著現場實況,「螢幕上只顯示著新域標誌……」
就在記者說出這句話的同時,led屏上的畫面發生了變化。
一個男人出現在畫面裡。
畫面背景空空蕩蕩,淡灰色的牆面前擺了張純白色的桌子,男人坐在桌子上,除此之外空無一物。畫面落在正崎眼裡,就像是選舉時論述政見的電視節目一樣。坐在桌上的男人是已經在選舉中脫穎而出的市民代表。
新域域長,齋開化。
「大家好。」
迴響在現場的響亮聲音通過轉播畫面傳遞出來。
「我是在本次選舉中當選為新域首任域長的齋開化。作為域長,很高興能在這裡向新域內的所有居民致以問候。」
齋開化像是在透過鏡頭向觀看影像的民眾打招呼。影像不知是錄播還是直播。記者和主播全都一言不發,屏息關注著現場實況。
「新域是一個嶄新的世界。」
齋開化強硬的言辭響徹現場。
「很多人都認為,新域構想就是隔開東京,不受日本的國家勢力管控,打破此類阻礙我們進步的障礙,這其實是非常錯誤的想法,也是一種天真的錯覺。為什麼這麼說呢,因為新域遠遠超出了各位的想象。它不是停留在東京的地區經濟,和日本的國家運轉這種狹隘的層面上。新域的誕生是為了給全體人類帶來更大的進步與恩澤,它存在的目的是為人類開啟一扇嶄新的大門。」
齋開化朝聚集在新域政府辦公大樓下的附近居民,同時也朝電視機前的數百萬觀眾訴說道。
他的語氣像是一國之首,又像是宗教教派的指引者。
「遠古時期,人們得到了火。所有的生物都畏懼火,因為火很危險,有可能燒到自己身上。然而,人類學會了如何控制火,克服了火的危險性。各位應該都知道,人類從中收穫了巨大的好處。火促進了人類的夜間活動,使食物的加熱烹飪技術得以發展,並保護人類免受外敵侵襲。掌握了火之後,人類的社會與文化得到了飛速發展。如果人類因為危險而畏懼火,一直過著遠離火的生活,那我們現在應該就只是類人猿中的其中一種,不會擁有我們自己的文化。」
汽車下了高速,在車流間穿梭飛奔,疾駛上八王子輔路後,道路盡頭出現了七座高大的塔樓。
「現在,我們面前出現了‘第二把火’。」
齋開化的演講還在繼續。正崎聽著電視裡傳出的聲音,感覺頭腦中散亂的思緒漸漸彙集起來。完整的想法還未成形,然而答案已經越來越近。
「它比最初的那把火更加危險,更加難以掌控,令人畏懼。那是任何人都會害怕、忌憚的地獄業火sup/sup。但是,我們有能力掌控它。得到最初的那把火已有數十萬年……人類實現了飛躍性的進步。現在,我們有能力掌控第二把火;現在,我們不必畏懼。今天,我們要鼓起勇氣,抓住這第二把火。」
導航顯示距離目的地兩公里,七座塔樓清晰地顯露在眼前。汽車還有五分鐘抵達現場,齋開化蠱惑人心的話語在車內響起。
「那就是死亡。」
正崎瞪大眼睛,緊緊盯著車載電視。
「人類向來畏懼死亡,總是儘可能遠離死亡。我們一直接受並踐行著這樣的信條:不能死,能活就必須活下去,被這個世界賦予了生命的人,必須盡一切努力活下去。我們的法律、宗教、道德一直在告訴我們要回避死亡,這也是有理可循的。直到現在,死亡依然是最令人畏懼的事情,這是不爭的事實,以致所有人都在盲目地避忌死亡。」
車開到辦公樓前,被紅燈止住了去勢。半田的車上沒裝緊急鳴笛,不能闖紅燈。齋開化的演講還在繼續:
「所以我們已經開始理解在暗處掙扎求生的刻意行徑,開始理解所有人都應該活過百年的瘋狂想法,這是不對的,是錯誤的,它將帶著人類奔向滅亡的結局。為了避免這個結局,我們應該進入一個嶄新的時代。那是一個認可死亡價值的時代,是一個在做出了正確判斷的基礎上,容許人們選擇死亡的時代。」
led大屏裡的影像變了。
接下來播放的是架設在空中園林裡的攝像機拍下的畫面,鏡頭近距離捕捉到了排在窗外的那群人,一張張遠景拍攝顯示不出的面容清晰地出現在大螢幕上。
這群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奧田也在其中。
所有人臉上都洋溢著喜悅之情。
看到這一幕的瞬間,正崎突然開悟。
像是把摔碎後杯子的碎片拼合回去一般,正崎腦海裡的零碎思緒自然拼湊到一起,組成了一個整體。
「在此我宣佈,新域開始推行第一條域法。」
汽車開到新域政府辦公樓下,硬生生停在了人群與急救車混雜的路面上。正崎一行人跳下車,和其他圍觀者一樣抬頭往上看。
「不要!」
正崎的低語被齋開化的聲音衝散了。
「新域,認可人死亡的權利。」
幾個黑點零零散散地掉落下來。
輕飄飄地播撒在夜空中的黑點就那麼落了下去,消失在七座塔樓中間那片似乎是特意為他們開闢出來的空間裡。
又有黑點掉落下來。生命在正崎眼前消失,就像沙漏一樣。看著眼前恍若幻覺的光景,正崎的大腦還在繼續游離,追尋著答案。
先是因幡的自殺。
因幡利用麻醉機,花費三十個小時緩慢自殺的謎底浮現在正崎的腦海裡。他原本以為,要是擔心自殺計劃中途失敗,因幡就不該花費太長時間,這樣未免太奇怪了。沒有人會真的想去死,一旦因幡改變了主意,他的自殺就會宣告失敗。
可如果因幡是真心求死呢?
也許他一心求死,也許他從心底裡期待著加諸自己身上的死亡,也許他就像是為派對做準備一樣,悠然品味了一段臨死前的幸福時光。
然後是文緒的自殺。
正崎固有的認知開始出現翻天覆地的變化。他之前一直認為期待著當上特任檢察官的文緒沒有理由選擇自殺,遺書不可能是文緒本人寫的,他應該是被逼寫下了遺書,然後遭人殺害。
可如果自己想錯了呢?
也許是那一天,文緒的價值觀在短短幾小時內被人顛覆了,也許他拋開了當上特任檢察官的目標,發現了死亡的魅力,於是自己寫下遺書,上吊自殺。
數十秒前一個個跳樓自殺的人的面容映入正崎眼中,使他產生了這種荒唐的念頭。
自殺者的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神情。
那群人都瘋了,面臨死亡竟然會感覺到幸福,實在是無法理解。是人都會厭惡、逃避死亡,沒有人會主動求死。
可是……
如果他們不是想逃避不幸,逃避消極,如果他們沒有為疾病所累,沒有經濟、家庭、工作、男女關係方面的問題呢?
如果他們真的就是想死呢?
那邏輯就說得通了。
「阿善!」
半田把車載電視丟擲窗外,正崎接住了。電視里正在播放報道專用直升機拍下的畫面,新域政府辦公樓前的led大屏上還在播放園林裡的情形。屋頂邊緣剩下的最後三個人輕晃著倒了下去。正崎沒有喚回那三個西裝背影的能力。
奧田掉下去了。
這是正崎親眼所見的一幕,不是在led大屏裡,也不是在小型電視的轉播畫面裡。
正崎看到了奧田剛剛的神情,所以他知道,死亡是奧田自己的願望。奧田、因幡、文緒都主動選擇了死亡,這是唯一合理的解釋。
然而,有人在教唆他們。
這時,正崎手中的電視突然切換了畫面,從現場轉到演播廳,接著又立刻切回了現場,看來電視臺似乎和現場一樣陷入了混亂。畫面切換的短暫間隙裡,現場人群的鏡頭閃現了一秒左右,正崎像被火點著了一樣奔跑起來。
拍到了,剛剛的那一秒確實拍到了,始作俑者就混在人群當中。
人像拍得很清晰,不可能看錯,絕沒有看錯。圍觀的人群都在朝上看,臉上是同樣的無措和畏懼,其中只有一個人,真的是隻有一個人,臉上的表情和其他人大相徑庭,一般人臉上不可能出現那樣的表情。
那個女人在觀察人的死亡。
最後一個缺口突然補齊了。
是文緒最初發現的那張紙,因幡在上面瘋狂寫滿了「f」。「f」的意思極其簡單,因為太過簡單,正崎反倒沒有留心。
因幡是一名醫生。
病歷裡會用到兩個字母,m和f。
male
female
正崎撥開人群奔跑著,卻再沒看到女人的身影,自己也迷失了方向。然而,如果找不到剛剛那個女人,肯定還會再度出現新的死者。
正崎善一直在思考何為正義。
他還沒有找到答案。
可是今天,他清楚地知道了一件事。
一片混亂中,正崎開口喊道:
「曲世——!!!」
那個女人。
是惡魔。
(未完待續)
註釋
地獄業火,原來為中國佛教的用語,為地獄中最強烈的火,懲罰在陽間冤枉無辜者的罪過。在日本佛教裡,變成了女火神為了懲罰罪人的神火。
作者「野崎惑」的其他小說
《你好,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