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比倫1:女人 野崎惑 第2頁,共2頁

文緒兩手撐在正崎桌上,興奮地探過身來。

「依我看,這是某種隱語……也就是暗號!」

「這個‘f’要表達什麼呢?」

「嗯,f……f……free……不對,那是france嗎……」

正崎露出悲憫的表情,他確實說過看到手寫字要發揮想象力,但萬事總有個限度,要是遇到個小小的英文字母就要展開漫無邊際的聯想,那就算花上幾年時間,他們都看不完所有資料。

抱著姑且試試的想法,正崎讓文緒把夾著這張紙的資料夾拿了過來。他漫不經心地端詳起檔案的標題和內容,這份檔案似乎是聖拉斐拉醫科大學提交給日本斯比利的報告,正崎又回頭重看文緒給他的那張紙。資料夾的鎖釦得緊緊實實,這張與資料夾裡的內容毫無關聯的廢棄資料似乎只是無意中偶然放進去的。如此一來,就沒什麼可供想象的空間了。

「文緒。」

「嗯。」

「你先專注在數字上吧。」

文緒垂下頭沮喪地嘟囔道。

「我還以為有什麼蹊蹺呢,出醜了。」

正崎把紙張遞還給尚未釋懷的文緒,就在這時,他發現紙張背面的一片黑色,一下子止住動作。

列印用的紙張背面是黑色的嗎?

正崎把那張紙翻了個面。

「咦,這張紙有點奇怪。」

兩人盯著列印紙的怪異背面看了幾秒,同時注意到一個問題。

「嘶——」

正崎像是抽了口氣般低聲驚叫。

他條件反射地就要抽回手,卻靠著自己的意志強行壓下了手上的動作。

白色的紙面上滿是小蟲一般的黑字。

紙上寫的是「f」。

無數的「f」佔領了整頁,每個「f」的大小,朝向幾乎完全相同,寫字的人一門心思地寫了成千上萬遍,然後密密麻麻地堆疊在一起,直到塗黑整頁白紙。

震驚過度的文緒後退了幾步。正崎不自覺地用手指撫摸過那一片黑,大概是想確認有沒有油墨的痕跡。

觸控得到的資訊與自己的預想大相徑庭。

手下的觸感粗糙,有些奇異。它的顆粒分佈不像砂紙那樣均勻,而是雜亂怪異,有細微的刮手感。正崎把臉湊近,凝神細看,尋找觸感的由來。

其一來自幾根毛髮。

其二來自看似指甲碎屑的物體。

其三來自像是源自皮膚的皮屑。

未經詳細調查,他也不知道這些東西究竟是什麼,不過看起來怎麼都像是從人體脫落下來的組織,與紙上的文字混在一起,留在了紙面上。至於是怎麼留下來的,現在也很清楚了。

紙上有血跡。

之前因為紙面一片漆黑,正崎沒看出來,細細觀察才發現黑色的油墨上方混雜了一些暗紅色的凝固血跡。血跡不多,每處都有少量附著,其間還夾雜著毛髮和指甲一類的東西,這才讓人摸起來不順手,有一種令人不適的觸感。

「怎麼回事……」

文緒的臉上沒了血色。無法抑制的情感噴薄而出,使他連表情都變得扭曲起來。

「正崎先生,這張紙是怎麼回事……」

「不知道。」

正崎捏起蘊含了龐大資訊量的紙張。

「目前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正崎從大腦裡產生的無數想象當中,說出了一個最為穩妥,任誰看到這張紙都會明白的事,「寫下這些字的人,精神狀態已經失常了。」

9

行駛在首都高速公路上的黑色汽車經過用賀的高速出口,駛入東名,沒多久就到了多摩川。午後的明媚陽光對映在河面上。

「川崎離得很近啊。」

開車的文緒像在兜風般說道。副駕上的正崎淡淡回了句「因為走的是高速」,而後再次確認手裡的檔案。

現在,兩人正在向位於川崎生田的聖拉斐拉醫科大學行進,此行目的是要打探一下關於昨天文緒發現的那張紙的事情。

就是那張怪異的紙。

「話說回來,到底發生過什麼事情,才會留下那樣的痕跡呢……」

文緒開著車,眼睛瞥向正崎拿在手裡的那張紙。正崎靠在座椅上的後背抖了一抖,像是用餘光撇一下都忍受不了一般。

「你是想說發生過犯罪事件吧。」

「性質應該還沒有那麼嚴重。」

「啊?真的嗎?」

「這張紙看著確實瘮人,但上面的痕跡並不是暴力所致。」正崎把臉湊近紙張分析道,「附著在上面的血跡很少,當事人應該並沒有出現大量出血的症狀,還有毛髮和皮屑是……我知道了,假如寫下這些字的人當時在瘋狂地抓撓腦袋,可能就會出現這種混雜著血跡的痕跡。」

「一邊抓腦袋一邊不停地寫下‘f’,直到把整張紙都塗黑,要是這樣的話……」文緒毫不掩飾地皺眉說,「那這個人完完全全就是個瘋子吧。」

「我說的只是假設,實際情形不一定就是這樣。」

正崎再度看向殘留在紙面上的細微線索。廢棄之前的部分裡還留有少量資訊,「臨床試驗用藥」一欄裡記錄著「清蓮」,正崎細讀起列印出來的「清蓮」相關資料。資料裡多多少少夾雜了一些專業術語,不過他事先已經在網上做過功課,因此大體上可以理解。

安眠藥「清蓮」是苯二氮卓類口服藥物,已經通過審批,獲准在市面上出售。「清蓮」的生產銷售商是黎明製藥,與身處阿葛拉斯事件中心的日本斯比利沒有關係。

另外,紙上的「生產銷售後臨床試驗」指的是檢驗醫藥品獲准銷售後,在實際使用的過程中得到的各項資料。毫無疑問,這是法律規定必需的重要試驗,不過製藥公司通常會更加重視決定藥物是否能夠上市銷售的審前試驗。

「是不是就像大學入學考試和定期測驗的區別?」文緒問道。

「差不多吧。定期測驗成績不好甚至可能得留級或是退學,但相比起來,入學考試的結果對父母來說才事關重大。」

「已經審批通過的安眠藥試驗,況且還是黎明製藥公司生產的,與日本斯比利沒有關係。」文緒注視著正崎問道,「正崎先生,你覺得它和阿葛拉斯事件有什麼聯絡嗎?」

「怎麼說呢……」

正崎沒有給出明確的回答。說實話,他並不覺得這張令人不適的紙與阿葛拉斯事件有關。

特搜部正在全力追查的阿葛拉斯事件,其起訴內容到底只是日本斯比利與四所大學之間,因糖尿病藥物阿葛拉斯而犯下的不當舉措。而現在兩人正在前往的卻是涉事範圍之外的另一所大學,掌握的線索也是另一家制藥公司生產的另一種藥物的臨床試驗報告。說到底,這些都跟阿葛拉斯事件沒有半分關係。

然而即便如此,正崎還是認為該去聖拉斐拉醫科大學走一趟。他說不清其中的緣由,但從事檢察官一職十年來打磨出的經驗,或者說是他的直覺告訴自己,要去調查一下。

最重要的是,文緒發現的那張紙,怪異到足以驅使他採取這樣的行動。

況且正崎心裡有數,即便在這件事上白白耗費了一天時間,也不會對偵查阿葛拉斯事件帶來多大的影響。在讀物方面,正崎的速度快過特搜部裡的任何一位檢察官,因此即便分出些時間偵查其他事件,特搜部也不會有人提出異議。哪怕是為了留出自由偵查時間,讀物也得加快速度。

「今天調查完回去之後,你可以早點下班。」

正崎懷著給文緒一點小小甜頭的想法開口說道。文緒聽到這句話,臉上馬上就露出了宛如奇蹟降臨的表情,沒多久竟然激動得哭了出來。正崎多少有些理解守永部長對自己與文緒的擔憂了。

10

聖拉斐拉醫科大學建在一片開闊住宅區的中央高地上,它矗立在那裡,猶如一座俯瞰治下之境的城池。

黑色汽車駛入附屬醫院旁邊的停車場,正崎和文緒下了車,橫穿過寬闊的停車場,走向醫院大樓。文緒邊走邊環視四周。

「豪車不少啊。」

「私立醫科大學是最有錢的地方,還有很多vip客戶來院就診。」

「我們先從哪裡查起呢,正崎先生?」

「檔案出處。」

正崎回想起先前在大學官網上查詢到的資訊。給安眠藥「清蓮」做試驗的是這所大學醫院的麻醉科,實驗負責人因幡信醫生則是麻醉學科的副教授,學校網站上還放了他的照片。因幡信年紀在四十歲上下,戴一副黑框眼鏡,面容剛毅。

兩人從醫院正門走了進去,候診室裡坐滿了等待下午看診的病人。文緒打頭,兩人一前一後走向諮詢臺,文緒掛上親切的笑臉,對諮詢臺裡的其中一個女辦事員提出要求。

「不好意思,我們想見見麻醉科的因幡信醫生。」

「好的,請問您的姓名和拜訪事由是什麼呢?」

「我們是東京地方檢察廳的。」

文緒從懷裡掏出證明身份的檢察事務官證,出示給女辦事員。看到類似警官證的檢察事務官證,女辦事員神情一凜。

身為檢察官的正崎雖然衣領上有證明身份的「秋霜烈日章」,但檢察官與刑警不同,沒有警官證那樣的身份證件,因此需要證實身份的時候,往往就由同行的助理事務官出示自己的檢察事務官證。

「我們有些話想問因幡醫生。」

「好,好的,請稍等。」

辦事員磕磕絆絆地拿起電話。事實上,很少有人真正理解檢察官是做什麼的,然而即便如此,文緒的證件依然具備十足的威懾力。

辦事員在電話裡應和了兩三聲後,按住聽筒對兩人說:「非常抱歉,因幡醫生今天不在院裡,麻醉學科室的羽飼教授代他問兩位有什麼事情……」

文緒用眼神詢問正崎,正崎回答說:「我們可以進去嗎?」

辦事員再度拿起電話,做了預約。

11

「我們科室的因幡犯什麼事了嗎……」

麻醉學科室教授羽飼洋司坐在正對面的沙發上,神情滿懷戒備。他似乎在思考供職於醫療部門的因幡信犯了什麼錯,會不會波及自己和整個部門,臉上明顯流露出不想沾染是非的神態。不過,恰恰是這樣的反應才屬正常。要是他面不改色地接待來訪的檢察官,那就非常可疑了。看到羽飼這副模樣,正崎反倒稍感放心。

「羽飼醫生,您知道‘清蓮’這種藥物嗎?」

正崎首先觀察羽飼的神態,見他目光開始游離,這種反應大概只是礙於對方身份感到不安,不代表其中有什麼隱情。

「啊,清蓮嗎……是那個安眠藥吧。這個藥的確是在我們這裡做的試驗……有什麼問題嗎?」

「您不必如此戒備。」

正崎努力緩和氣氛。他想這種時候,要是自己像文緒那樣親切感十足,探聽事情就輕鬆多了。

「您知道阿葛拉斯事件嗎?」

「啊,嗯,新聞上看到過,有高恩醫科大學……和我們沒有關係吧。」

「東京地方檢察廳目前正在排查與阿葛拉斯事件有關的物證,這份檔案就在其中,今天過來就是想問個話。」

「可裡面記錄的藥不是阿葛拉斯啊?‘清蓮’甚至都不是治療糖尿病的藥……」

「嗯,我也覺得關係不大,只是地方檢察廳的偵查要做到滴水不漏,但凡有點異常,就必須弄清楚。」

事實上,要是像他說的這樣,檢察廳有多少人手都不夠用。正崎繼續在那裡現編。

「一切都因我們而起,您的科室沒有任何問題,因幡副教授自然也沒有問題。我們隨便問幾句就好,可以麻煩您協助一下我們的調查嗎?」

「啊,原來是這樣啊,只要能幫上忙的,我一定盡力。」

羽飼明顯放下心來,這下終於能開始詢問了。正崎再次擺出問話的姿態。

「負責清蓮臨床試驗的是因幡醫生嗎?」

「是的,我也大致看過,基本上還是因幡主持。」

「因幡醫生今天休假嗎?」

「啊,他昨天和今天休假。」

「慎重起見,請您給一下他的聯絡方式。」

文緒打聽出電話號碼和地址,把它們記了下來。因幡信的家距離大學有十分鐘左右的車程。

「因幡醫生最近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嗎?」

「不對勁?嗯,沒什麼特別的……您說的不對勁是指?」

「沒什麼,例行詢問而已。」

「這樣啊……說實在的,我自己也有要忙的事,因幡的工作與我不同,他有他自己的事,我們的工作幾乎沒有交集。對了,如果要打聽因幡的事情,學生們可能比我知道得更清楚。」

正崎請羽飼教授另外準備了一個房間。年輕的學生口風不緊,容易套出資訊,但如果有教授在場,他們就會管束自己,閉緊嘴巴。正崎借用了平時用來閒談的房間,叫了幾個學生來問話。

「他累慘了。」

一個女學生語氣隨意地說道。其他學生也都點頭附和。

「因幡老師真不是一般人。」

「我都感覺他完全沒合過眼。」

「是不是太忙啦?」

文緒也語氣隨意地問了幾個問題。面對學生,文緒應付起來更加得心應手。

「嗯……」女學生陷入思考,「但是因幡老師近期在做的事情只有兩件,指導我們的論文,還有前輩的實驗。」

「他幾乎不來給我們上課……要說忙,也是在忙外面接的活吧。」

「有沒有人知道因幡醫生手頭在做什麼?」

正崎剛剛發問,學生們都微微有些緊張,似乎本能地覺得這個人的問題必須得認真回答。你推我讓之後,一個高年級模樣的男學生代表大家發聲了。

「我們什麼都不知道,老師自己在外面接的工作,直接去問他會更好。」

正崎點了點頭,合上了筆記本。按照原定計劃直接找因幡信本人是最有效率的,這樣也不用再兜圈子。正崎用眼神示意文緒可以讓大家離開了。

「你們還記得嗎?」女學生像是想起了什麼說,「那個老頭,還有那個女人。」

「啊——這麼說起來,他們時常過來呢。那兩個人是mrsup/sup吧。」

「不對吧。」

「是嗎?那他們是做什麼的?」

「這個嘛,我也不是很清楚……」

學生們掌握的資訊出現了偏差。醫藥代表就是製藥公司裡的銷售員,他們拜訪副教授是極其尋常的事,但如果那兩人不是醫藥代表的話,又會是什麼身份呢?

「你們說的那兩個人是?」

正崎徑直開問,學生們把各自掌握到的資訊拼湊到一起,互相打探著繼續往下說。

「一個穿西裝的老頭,還有一個女人。他們經常來找因幡老師,我還以為是醫藥代表……我經常看到他們,就想著因幡老師會不會是在忙他們委託的工作。」

正崎又問學生們是否知道兩人的來歷,得知院裡有記載了來訪者資訊的登記表。登記表裡大多都是前來推銷藥物的醫藥代表的資訊,貼上名片作為記錄,其中有一張沒貼名片,上面寫著一位代表的姓名與電話號碼。

12

「我有點激動。」文緒在導航裡輸入地址,情緒高漲,「總算有偵查的感覺了,是吧,正崎先生。」

「我們早就在偵查了。」

正崎感到驚訝,特搜部在文緒這傢伙眼裡究竟是有多不堪呢。

在日本,能夠進行犯罪偵查活動的,只有擁有偵查許可權的偵查機構人員,也就是司法警察與檢察官(包括檢察事務官)。日本國內的大多數事件都交給警察偵查了,不過檢察官也有國家授予的獨有偵查權,正崎他們所在的「特別搜查部」,俗稱特搜部,就是其中擁有特殊偵查許可權的部門。

「你覺得自己平時做的是什麼?」

「那個,我當然很清楚自己的工作內容……但是像讀物這種事,完全就是辦公嘛。盯著扣押下來的電腦,比對票據單號,就像在做兼職會計一樣。這樣就聲稱自己是辦案人員,小孩子肯定也不會相信。」

聽文緒提到小孩,正崎也稍稍接受了文緒的說法。的確,在明日馬這個年齡的孩子看來,身穿制服的警察威風凜凜,而檢察官大概只是穿著西裝的大叔而已。但靜下心考慮,明日馬才六歲,文緒卻已經二十四歲了,也該從自己的幻想中清醒過來了。

「是登戶吧。」文緒對著導航確認地點,螢幕裡標示著因幡信的家。

「既然今天休假,他應該在家吧。」

「先去看看,再從川崎過來又得麻煩一次。」

文緒踩下油門,汽車駛離醫院的停車場,走下七彎八繞的坡道,進入車流擁擠的縣道。汽車駛過府中街道後,沿著小田急線一路向北。

開了十分鐘左右,汽車來到登戶站前,導航播報目的地就在附近。文緒把車停進了收費停車場。

從登戶站出發,步行兩分鐘後,兩人抵達因幡信住的高階出租公寓。公寓外觀嶄新,共有十層,光是看著就覺得租金不菲。

「不愧是醫生啊……」

「副教授,又是單身,應該有這個經濟能力。你先打個電話看看。」

文緒撥打了先前探聽到的因幡信的電話號碼,那邊沒有人接,轉到了語音信箱。

兩人又走到自動上鎖的大門前,輸入因幡信的房門號碼,撥通了他家裡的對講機,依然毫無反應,看來對方不在家。文緒看著正崎,問他接下來怎麼辦。

正崎心念微動。對方不在家,自己也無計可施,按說就該老老實實回去,改日再來拜訪……

忽然之間,他的腦海裡浮現出那張紙片。

那張怪異的紙讓正崎略生焦躁。

「上去看看。」

正崎和文緒朝向管理員室打招呼,表明兩人是來查案的檢察官,請管理員開啟了大門。嚴格來說,做出這樣的舉動是需要出示相關檔案的,不過正崎覺得,他們只在公寓的過道活動,只要不給周圍人添麻煩,應該也不會產生多大問題。如果出了什麼事,可以再請守永部長幫忙,正崎這麼想著進了電梯,電梯往八樓攀升。

因幡信住的那間房位於八樓過道的中段。

正崎按下房門旁邊的對講機,無人應答。

「果然是不在家啊。」

「不對……」

正崎把耳朵貼在門上,聽著門內的聲音。文緒也照著他的動作傾聽裡面的動靜。

房間裡傳來的聲音像是音樂。

「他在家?」

「有人嗎,因幡先生,你在家嗎?」

正崎向門內呼喊著,又按了幾次對講機,但依然無人應答。他「咚咚咚」地大力敲門。這時旁邊的門開了,一箇中年女人探出頭來。

文緒表明檢察官的身份,解釋了兩人的舉動,中年女人說他們來得正好。

「隔壁從昨天起就一直在放音樂,我正想找管理員或警察說說呢。」

「是這樣啊。」

正崎嘀咕了句「好機會」。

他馬上讓文緒跑到管理員室聯絡管理這棟公寓的公司。管理公司就在車站旁邊,得知檢察官傳喚,對方十分慌亂,說會立刻派人過來。

等到管理公司派人過來的間隙,文緒把耳朵貼在門上,試圖聽清裡面的音樂。

「什麼嘛,是古典音樂吧?」

「你聽過這首曲子啊。」

「嗯,正崎先生大概沒聽過古典音樂吧,你知道這個曲子嗎?」

「你在我面前賣弄什麼。」

誠如文緒所言,正崎沒有聆聽古典音樂的高雅愛好,不過自從有了明日馬,人美曾經借過很多古典音樂cd,說是為了給孩子做胎教。她從裡面選了一些曲調和緩的來聽,剩下的那些不適合拿來胎教的音樂就留給正崎聽了。在這樣的機緣下,正崎聽了相當長一段時間的莊嚴曲調,以及孩子聽了就會害怕的曲調。曾經聽過的曲子裡,似乎就有一首很像是現在播放的這首。

「那你猜猜看這首曲子叫什麼?」

「隔了一扇門聽不清楚……進去之後再猜。」

過了五分鐘,管理公司的人帶著備用鑰匙過來了。

「那個,您是警察嗎?」

文緒回覆說是檢察官。說完這句,接下來多半又要解釋一番,不過文緒早已習以為常。他沒有說多餘的廢話,只給對方透露了事情並不嚴重的資訊。面對管理公司這樣唯恐出事的物件,這是最有說服力的說法。

聽完文緒的解釋,管理公司的人似乎理解了他的意思,轉動鑰匙開啟了門鎖。歸根結底,正崎和文緒可以解釋說是收到了噪音投訴,無奈之下才叫人開啟的門。有了這個藉口,大概就不會擴散不好的影響了。

管理公司的人轉動把手開啟大門。

門被開啟的瞬間,音樂聲一下子流瀉而出。因幡住的不愧是高階公寓,隔音效能非常好。房裡的音量其實相當高。

「音量好大……這首曲子聽起來好恐怖啊,正崎先生。」

「因幡先生,你在嗎?」

管理公司的人面朝屋裡大聲呼喊,足以掩蓋呼喊聲的音樂還在房間深處繼續播放。如果從昨天開始就是如此,那未免太過異常了。

「異常」一詞挑動了正崎的思緒。

他的腦海裡再度浮現出那張紙來。

「我們進去吧。」

「啊,正崎先生,不太好吧。」

正崎脫鞋走了進去。屋裡是水泥工業風格,很有設計感。文緒讓管理公司的人在門外等候,自己慌慌張張地跟在正崎身後。

「我們沒有搜查證,沒問題嗎?」

「矇混過去就行。」

「說得倒簡單……」

「《布蘭詩歌》的開場曲。」

「什麼?啊,你是說這首歌啊……」

正崎從隱約的記憶中找出歌名,喃喃自語。

「ofortuna(哦,命運)。」

他徑直沿著水泥走廊往裡走,最裡面是一扇木紋理的大門,音樂聲透過這扇門如洪流般傾瀉而出。正崎用力開啟門。

神聖莊嚴——

這是正崎最先感受到的印象。

「嗯……哇啊!」

文緒大聲慘叫,癱軟在地。

這是一個完全被水泥包裹著的房間,約有十二疊sup/sup大,房裡幾乎沒有傢俱,靠牆擺放的櫥櫃裡,組合音響的液晶屏發出幽藍的光。房間正中央有一把活動靠椅,裹著黑色皮革的寬敞座椅固定在一個恰好適合入睡的角度上。

椅子上躺著一個赤裸的男人。

男人身形細瘦,肌肉勻稱,渾身一絲不掛,隱私部位也未著片縷,就那麼躺在靠椅上。他的身上沒有任何衣物,也沒戴任何飾品,赤裸的身體只穿戴了一件東西。

那個東西是口罩。

口罩是透明的,像是塑膠質地,覆蓋了男人的嘴唇。一根同樣透明的螺紋圓管從口罩裡伸出來,另一端連在靠椅一旁的機器上。機器的大小接近一張小桌子,白色塑膠質地,機身上有液晶螢幕,附帶了幾個測量儀與像是銀色儲藏槽一類的東西。正崎覺得這臺機器有些眼熟,他曾經見過類似的機器,應該是在醫院的時候。

那是……

「……麻醉?」

幾乎在低聲念出的同時,他就飛奔進房間,跑到躺在靠椅上的赤裸男人身旁,強行取下了口罩。他抓住男人的手腕,先是把耳朵湊到男人嘴邊,接著又轉向男人的左胸,探聽男人的心跳聲。

然而入耳的只有音量巨大的大合唱。

「邪惡啊!」

「惡行啊!」

「苦役啊!」

正崎抬起頭,看著副教授因幡信的遺容。

因幡信臉上浮現出的,似乎是在心臟、生命,為人的一切,都被女神奪取後的陶醉忘我。

註釋

mr,即medicalrepresentative,相當於醫藥公司的銷售人員。

(計算榻榻米的量詞)張、塊。一疊相當於1.62平方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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