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從jr線御茶水站西側的御茶水橋口出來,步行一百多米,就能抵達「日本斯比利製藥公司」東京營業所的大樓。
這一帶位於東京醫科齒科大學附近,建有東京醫師協會會館,醫療行業人員扎堆雲集,醫藥公司便在附近開設了服務點。醫師會館旁邊那棟十四層的大樓,更是每層都被製藥公司承包下來。日本斯比利就是其中一員,它在大樓的十一層開設了東京營業所。
大樓走廊呈統一的白色與淡灰色,一塵不染。
這片空間開闊敞亮,上午的柔和陽光透過整面玻璃牆照射進來。前臺小姐從看起來愜意舒適的長廊上磕磕絆絆地走了過去。
她把ic卡貼在辦公室入口處的安全感應器上,「嗡」的一聲,安全驗證通過,大門開啟。略低的隔斷與辦公桌構成的嶄新辦公室裡,職場打扮的員工們正在處理手頭的工作,間或談笑幾句。前臺小姐侷促地說了句「您這邊請」。
穿著深色西裝的男人徑直走了進來。
員工們的視線全都彙集到辦公室入口處。只見男人身後,又不斷有人魚貫而入,兩個,四個,八個,十六個,像雪崩一樣走了進來,所有人都穿著統一的深色西裝。一頭霧水的員工們茫然地注視著入口處,到最後,白色的辦公室一角已被三十多個西裝打扮的男人染成了暗色。
「都別動。」領頭的男人平靜地說,「別碰任何東西。」
不容置疑的聲音傳遍了辦公室的每一個角落。似乎孕育著強大的震懾力,說出口的話飽含威嚴。
檢察官正崎善對著在場的所有人展示出了一張紙,然後說道:
「東京地方檢察廳特別搜查部。」
2
「阿葛拉斯」事件已交由東京地方檢察廳特別搜查部處理,進入了強制搜查階段。
事件發生在七年前,起因是日本斯比利開發的糖尿病特效藥「阿葛拉斯」的對外臨床試驗。承擔臨床試驗任務的高恩醫科大學,在醫學雜誌上刊載了試驗結果,試驗結果遭到臨床流行病學專家的質疑。後來,又有三所大學做了同樣試驗,發表了對於「阿葛拉斯」的臨床試驗論文,而每篇論文的統計結果又各不相同,醫學界的質疑聲愈演愈烈。
最初的結果釋出四年後,高恩醫科大學以「資料存在重大錯誤」為由撤回了論文。學界眾人都以為資料錯誤是研究方法的不當所致,騷動會逐漸平息下去。
然而兩個月過後,一篇報道橫空出世,再次引發了爭議。
那篇報道說,高恩醫科大學的論文裡,統計分析人的名字寫的是「araimasataka」,而其他三所大學發表的論文裡同樣出現了這個名字。報道稱,這個人就是生產出售「阿葛拉斯」的日本斯比利公司員工。如此一來,斯比利就有勾結大學研究機構,人為操縱試驗結果,以最佳化自家產品資料的嫌疑。
事情曝光後,厚生勞動省緊急成立了「關於糖尿病特效藥臨床研究問題的研討委員會」。在召集相關人員舉行了長達數月的聽證會後,厚生勞動省最終以涉嫌違反藥事法為由,將日本斯比利告到了東京地方檢察廳。
東京地方檢察廳特別搜查部就在今天執行了強制搜查。
3
東京地鐵霞關站是丸之內線、千代田線、日比谷線三線交錯的換乘站。兩條平行線路的站臺盡頭,是第三條垂直而過的線路站臺,形成一個大大的「コ」形。每邊兩百米長的地下廊道與延伸到地上的二十四個出口,幾乎覆蓋了附近所有的政府機關的所在地。
穿著深色西裝的男人從設在霞門岔路口的b1a出口走了上來。男人表情嚴肅,似乎很不開心的樣子,但他的心情其實沒有那麼糟糕,只是生來就是這副表情。
正崎善快步走在通勤的路上,順便瀏覽著摺疊起來的報紙。
報紙用大幅版面報道了前天的強制搜查。正崎用不著看也知道報道的內容不會超出自己這個檢察官已經掌握的範圍。他想知道的是報道會被刊載在哪裡,篇幅又有多少,以及對於強制搜查的態度。出於以往經驗,正崎深知社會關注度會很大程度地影響到之後的調查。
從出口步行一百五十米後,他就讀完了報道,隨後走進了東京地方檢察廳入駐的中央聯合辦公樓六號館。
4
正崎出了電梯,走到掛著「檢察官正崎善」名牌的辦公室前。他開啟門,看到檢察事務官文緒正抱著個瓦楞紙箱。
文緒厚彥是正崎的助理事務官。
檢察官這個崗位必須配備至少一名隨行的檢察事務官。作為副手,檢察事務官會幫忙處理檢察官的事務性工作,輔助調查活動。文緒大學畢業後就當了事務官,在兩年前與正崎組成搭檔,他如今二十四歲,相當年輕。
文緒的身子顫抖幾下,吃力地放好紙箱。堆了四層的紙箱上又加了一層,變成五層。辦公室裡立起了六座這樣的五層紙箱塔,共有三十個箱子,架起了一道紙箱牆。放好最後一個紙箱,文緒如釋重負一般,他轉向正崎所在的方向。
「這些夠用了嗎,正崎先生?」
正崎點頭「嗯」了一聲。
「夠看兩天的了。」
文緒沮喪地垂下頭。
「正崎先生,您看得太快了……」
「笨蛋,是你太慢了。不快點可看不完,你知道我們總共扣押了多少箱嗎?」
「別說了,我不想知道,這樣只會讓我更痛苦。」
「七百箱。」
「啊!都叫你別說了!」
文緒兩手掩面,連連搖頭。
在對日本斯比利進行強制搜查後,特別搜查部扣留了大量的「物證」。
進行強制搜查時,特別搜查部的職員會扣留疑似證據的物品。所謂「疑似證據的物品」,是指便箋、檔案、存檔、pc以及其他記載了文字或數字的全部物品,也就是記錄了資訊的所有物品。要是在強制搜查現場一個個篩選,大家花上幾天也篩選不完,於是乾脆就把看到的東西一股腦地裝箱帶回來。由於這種慣用方法,特別搜查部扣留的物證往往十分龐雜。本次事件裡,大家在兩個地方搜到的物證總量更是達到了驚人的七百箱。然而,大多數物品都與事件毫無關係,派不上什麼用場,無法構成犯罪證據。
從龐雜的物品中,找出真正有用的證據的過程,就叫作「讀物」。
強制搜查結束後,接下來就要讀取出動全體人員收集的所有資料。有時,東京檢察廳會向地方檢察廳申請援助,採用人海戰術,仔細閱覽所有資料。如此一來,每每奮戰到深夜的「讀物」工作,還會持續好幾周,有時甚至會持續好幾個月。不誇張地說,讀物才是特搜部人員的主要工作。
「好沒意思啊……」
事務官文緒開啟第一個箱子,嘴裡嘟囔道。箱子裡裝著滿滿當當的藍殼資料夾,看起來像是賬簿。
「接下來要盯著數字看好幾天了……特搜部竟然還要幹稅務的活,沒進來之前真是怎麼也想不到。」
「你要是不想看數字的話,我這邊的藥理學論文可以給你。」正崎從自己的箱子裡拿出一個資料夾,「不過是用英語寫的。」
「正崎先生,我呢,其實從小就很喜歡數字。」
「很好。」
「話說回來,我們真的有必要通讀那些英語論文嗎……」
「也不必細緻到讀懂他們的研究內容。」
正崎按日期順序重新整理著胡亂塞在紙箱裡的論文,開口說道。
「學術論文格式明瞭,能給我們提供大量資訊。光是作者名字的排列順序就能知道論文的作用和傾向。對我們而言,最值得慶幸的是寫論文的學者們沒有舞弊的意識。這次的事件也是,線索不就出在論文上明晃晃地寫了日本斯比利員工的名字嗎?」
「也就是說,論文是可信度很高的檔案?」
「正是如此。探查相關人員的姓名,就能找到他們之間的角力關係,要特別注意參與了非正當研究的高恩醫科大學、筑波醫科大學、西里大學、中部醫大的論文。文緒,你弄清楚日本斯比利的罪狀了嗎?」
「啊?違,違反《藥事法》。」
「說具體點。」
「唔……藥事法嚴禁虛假誇大宣傳,日本斯比利為了拿到假的研究結果,偽造虛高藥效,就請大學研究機構舞弊作假,對吧?」
「那你該知道我們要找的是什麼了吧?」
「日本斯比利行賄四所大學的證據。」
正崎點了點頭。文緒經驗尚淺,還需點撥,但他腦子並不笨,正崎在工作中也經常得到文緒的幫助,但要把自己的想法告訴文緒,他肯定會得意忘形,因此正崎決定無論如何都不能說出來。
「不一定是用金錢賄賂的,你要發揮自己的想象力。」
對信賴的部下給出最為籠統的指令後,正崎繼續忙起自己的事情。文緒開啟賬簿,手指一邊從一列列數字上劃過,一邊還在心裡斟酌。他似乎正在思索什麼,然而從他的表情就能看出,他的大腦正在不斷地閃現著「想象力」,卻什麼也沒有思考。正崎扔出一句「要加起來算下」,丟過去一個計算器。
5
辦公樓的地下食堂冷冷清清。正崎與文緒坐在能夠容納一百二十人以上的食堂角落,點上一份套餐。文緒嘴裡塞滿了油炸食物,他向牆上的時鐘看去,時間是晚上七點。
「這麼短時間就審閱完了一箱資料,我是不是很厲害啊,正崎先生。」
已經解決近十箱資料的正崎沒理會他,自顧自地喝著味噌湯。
正崎準備吃完飯後繼續工作,然後趕在最後一班電車之前回家。已經開啟的箱子裡,目前還沒發現什麼有用的線索。當然,他也沒指望第一天就能找到什麼,讀物本來就需要耗費大量時間。
「啊,快看。」
文緒抬頭嘀咕道。正崎轉過頭去,掛在食堂牆上的電視里正在播放新聞,播放的是強制搜查的畫面,穿著西裝的男人們正一個接一個地往外搬紙箱子,然而還不到二十秒,畫面就切到了下一個新聞。文緒「嗯」了一聲。
「這件事好像沒怎麼受重視啊。」
「或許吧。」
正崎隨意附和了一句,再次埋頭吃起飯來。
正崎和文緒都沒什麼太大的反應,但看到報道後,兩人心裡都有一個同樣的想法。這次的事件已經發展到強制搜查的地步了,但社會關注度卻不是很高。正崎大概也知道其中的原因。
這次是製藥公司與大學雙方自導自演的利益衝突事件。被認定為研究造假的藥品「阿葛拉斯」,通過誇大宣傳增長的銷售額預計近三百億日元。正崎認為製藥公司與大學為了獲取鉅額利益違法操作是毫無疑問的。研究造假從根本上動搖了醫藥品的可信度,會造成巨大的社會影響。
與此同時,藥物「阿葛拉斯」還沒有爆出致命性的缺陷。
虛假資料誇大了「阿葛拉斯」的藥效,它的實際數值雖然低於對外公佈的數值,但在一定程度上倒是也有效果。此外,它的副作用還很少,沒有損害患者的健康。歸根結底,這是一起「研究造假與虛假誇大宣傳引發的欺詐事件」,厚生勞動省提交的起訴內容也沒有超出這個範疇。
而且,這次事件屬於製藥公司與大學研究所的專業領域,其性質只是治療糖尿病的藥物產品存在問題。可以確定的是,大多數普通市民都會認為與自己無關,媒體自然也不會當作重大的新聞事件。電視新聞已經熱議起即將來臨的一場競選,屆時將有藝人參與其中。
正崎默默地用餐,冷靜地思考起新聞報道的態勢。當某個事情受到媒體的大肆報道時,相關人員的焦躁情緒就會被煽動起來,這樣一來就必須儘快展開偵查行動。與之相對,當新聞報道像這次一樣溫和平靜時,特別搜查部行動起來反倒會更加得心應手。能夠集中精力盤查物證實在太好了,正崎心想。
然而,坐在對面的文緒顯然越來越提不起勁了。
他心不在焉地吃著飯,眼睛還盯著電視,關於強制搜查的新聞早已播報完畢。對年輕的文緒而言,外界的評價似乎分外重要,會直接影響到自己的工作熱情。電視裡,有關選舉的話題還在繼續,螢幕上是一位宣佈參加競選的著名議員的特寫。
「看來只有涉及大人物的事件才有價值呢。」
「你啊……」
正崎剛要好好教育一下文緒,有人把裝著套餐的餐盤放在了文緒身旁。
「是嗎,文緒,你要把哪個大人物揪出來呢?」
正在喝味噌湯的文緒嗆了一下,劇烈咳嗽起來。
坐到文緒身旁的是特別搜查部部長守永。
東京地方檢察廳特別搜查部部長守永泰孝,是包括正崎、文緒等一百四十名特搜部員工的老大,在特搜部任職十年。他在擔任主任檢察官、副部長的時候,曾經指揮過多起重大事件的偵查工作,是一位名聲在外的檢察官。然而過了五十五歲以後,或許是因為滿頭白髮的形象與混著方言的慢腔慢調,很少有人在初次見面的時候,將眼前這個人與犯罪偵查專家聯絡起來。守永看上去就像是慈祥的老大爺,很符合居委會主任的形象,而在正崎心裡,作為特搜部的檢察官,自己還遠不及他的一星半點。
文緒邊咳嗽邊跑到食堂的櫃檯,慌慌張張地端來自取的茶水。守永問了句「你還好吧?」接過了塑膠茶杯。
「你想把誰揪出來,他嗎?」守永看向電視,「自明黨幹事長,這頭銜確實不錯。」
「是我失言了!」文緒筆直站立著,彎腰九十度鞠了個躬。守永部長顯然是在故意捉弄文緒,文緒也實在很會配合,正崎暗想。
「身為檢察隊伍裡的精英,特搜部的人可不該說這樣的話。」守永放下茶杯說道,「事無貴賤之分,我們特搜部的存在目的就是處理警方、檢方無法解決的大規模事件,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我們才被賦予了極大許可權。換句話說,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大事。既然如此,就沒有什麼貪汙瀆職為重,詐騙欺瞞為輕的說法,文緒事務官,你覺得呢?」
「您說得太對了!」
「話說回來,阿葛拉斯事件有什麼進展嗎?」
「目前正在全力查詢證據!我的讀物還沒做完,那我先走了!」
文緒動作僵硬地端起餐盤,邁著漫畫裡軍隊行軍一般的步伐逃離了食堂。正崎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向守永致歉。
「他就是個笨蛋,您別在意。」
守永只是苦笑一聲。
「文緒還年輕,大概還對東京地方檢察廳特別搜查部的名號懷著不切實際的憧憬。」
「我回頭好好叮囑叮囑他。」
「算了,也別像個過來人似的教他規矩。文緒會有這種想法,說到底還是我們上一代的錯。」
守永淡淡一笑。
「揪出大人物」指的就是逮捕、起訴有議員頭銜的人,即國會議員。
特搜部的工作包括偵查以「洛克希德事件」為代表的政治瀆職事件,拘捕權勢在握的政治家向來被當作是特搜部存在的目的所在。即便拘捕了幾十個普通民眾,只要無法起訴事件背後的核心政治人物,外界就會認定特搜部的工作沒有做到位,拘捕政治家儼然已經成了事件得以徹底查明的象徵。特搜部有揭露警方無法處理的政治犯罪行為,逮捕「巨惡之人」的使命感,而這種認知正源自這份使命感。
然而,強烈的責任感同時又催生出了負面影響。以找出證據為第一要務的強制搜查行為,錄口供前事先串好詞的引導式審訊,這些過於激進的偵查手法很容易成為眾矢之的,被外界諷刺為「特搜部失控」。
甚至還爆出了「大阪地方檢察廳篡改物證內容」的巨大丑聞。
醜聞曝光後,最高檢察廳終於著手變革特搜部的組織結構。從幾年前起,特搜部的工作重心就從自主偵查政界瀆職事件轉向了查辦偷稅漏稅等財經事件。
因為這段過往,特搜部「政要必究」的風氣現在已經大為收斂,但不可否認的是,老員工們的心底依然還殘留著查辦政界人物的強烈意識,年輕的文緒似乎也受到了影響。
「逮捕政治家其實沒什麼可驕傲的,只是不久之前,部裡還充斥著這種風氣。」守永用充滿懷念的語氣說道。
那個時候,正崎還在神奈川地方檢察廳工作,因此對於體制改革之前的特搜部風氣,他也只是略有耳聞。
「我們忘記了工作的本質是什麼。到了這個年紀還……不,應該說就是因為到了這個年紀,才會輕而易舉地忘記了真正重要的東西。正崎,我問你啊。」守永看著正崎的眼睛問道,「檢察官究竟是做什麼的?」
「守護國民與正義。」
正崎毫不猶豫地答道。
聽到正崎直白的回答,守永開心地笑了。
「你這個人看上去挺可靠。」
「大概吧。」
「說到這次的阿葛拉斯事件。」
話題驟然轉向,正崎的臉色嚴肅起來。守永探身向前,壓低聲音。
「厚生勞動省已經提出了控告,可見違法行為確實存在。那幫傢伙膽子還沒大到僅憑嫌疑就落實指控。」
正崎點了點頭。省廳發起的刑事控告一旦被證實是子虛烏有,局面就不好收場了。厚生勞動省提出控告,說明他們應該掌握了足以應對起訴的確鑿證據。
「你自己也知道吧,日本斯比利總體上還算是循規蹈矩的公司,不可能預先得知強制搜查的訊息,然後故意銷燬證據。」
「我們出動的時候,員工們的表現也很拘謹,這麼看大概是沒有做什麼善後工作。」
「也就是說,短期內無法在扣押的箱子裡發現什麼。要我說啊,這件事已經定了,用不了多久就會解決。正崎,你懂我意思嗎?」
正崎坦誠地搖了搖頭,他不知道守永想說什麼。
「我是說,查詢物證沒必要那麼盡心盡力,還是早點回家吧。」
正崎睜大雙眼。守永擺出前輩的姿態喝了口茶。以守永的年紀來看,今年三十二歲的正崎和文緒一樣,年輕得都能當他的孩子了。
守永的忠告終究沒起作用,吃完飯後,正崎回頭繼續查詢物證,直到接近末班電車的發車時間。他與文緒分著看了十四箱資料,還是沒發現日本斯比利的行賄證據。
6
丸之內線的電車裡擠擠攘攘。昏暗的車窗外,日光燈隨著地鐵呼嘯而過。正崎盯著亮光,心裡盤算起明天的工作安排。
下班的時候,文緒渾身透露出疲憊的氣息。第一天讀物時還只能看完兩箱資料的他,完全沒有預料到如今的工作會這麼累人。文緒當時發牢騷說量大還好,主要是讀物本來就很折磨人,但正崎卻不太理解他的感受。
正崎喜歡讀物。
特搜部的多數檢察官都深諳讀物的重要性,將之看作工作的重中之重。但讀物工作單調又繁雜,沒有誰是因為喜歡才做的,在這群人裡,正崎算是異類了。
「檢察官要守護國民與正義。」
正崎今天說了這樣一句話。
對於「正義」,正崎懷著一股近乎忠誠的感情。他已記不清這種感情是在何時產生的。總之,父母給他起名「善」,他的姓氏裡又帶著一個閃閃發光的「正」,與這兩個字共同成長起來的正崎,早在記事前便對「正義」與「善行」有了認知。
他希望自己做個正義善良的人。
這樣的想法時常伴隨在他的成長過程之中,他把「守護正義,打擊罪惡」這個孩子氣的理想放在心裡,最終通過了難度極高的司法考試,踏上了檢察官的道路。直至前年,他被調入了司掌檢察正義之劍的東京地方檢察廳特別搜查部。
然而,即便奮戰到了正義的第一線,正崎還是無法明確回答「何謂正義」的問題。
他每天都捫心自問何謂正義,何謂罪惡,在思索中迎擊有巨惡之名的大型犯罪行徑。正崎的問題並不好回答,他甚至不知道這樣的問題是否存在答案。他每天都在暗自摸索,有時思緒會變得不著邊際。
在這樣的日子裡,讀物就成了能夠明確看到進展的工作方式。
逐一審閱扣押下來的資料,剩餘的工作量不斷減少。每當發現了線索或證據,犯罪真相就會一步步被揭示出來。對正崎來說,讀物就像是「正義的刻度」,讓他清晰地知道自己與巨惡之間的距離。因此,讀物至深夜並非苦活,甚至是人生的一大樂事,讀物越多,正崎就越能感覺到自己在向著正義前行。
明天要重點看看高恩醫科大學的相關檔案,正崎這麼想著,在本鄉三丁目站下了車。
7
正崎回到公寓,開啟起居室的房門,妻子人美正睡在地板上。
「你在做什麼?」
「嗯……阿善。」
人美揉了揉眼站起身,眯著惺忪的睡眼啪嗒啪嗒地跑向廚房。沒過多久,她端著個托盤回來。
「快看。」
正崎以為是做好了放在廚房的晚餐,結果托盤上是一個圓形的黏土球。
「這是什麼?」
「明日馬今天做的黏土手工。」
正崎拿起長子做的黏土手工,仔細觀看。就是個普通的圓球,還遠遠稱不上手工作品。
「做的是什麼?」
「孩子說是麵包。」
「是嗎?」
這麵包要是用麵粉來做,至少還能拿來吃,不過正崎轉念又想,要小學一年級的孩子做麵包,未免有些強人所難。
「旁邊的這個牛角包做得還不錯。」
「什麼嘛,這是你喜歡的三葉蟲,我做的。」
「三葉蟲不是這個樣子。」
「還有,我喜歡的不是三葉蟲,是化石。」正崎又加了一句。收集化石與礦物標本是正崎唯一的愛好,只是最近工作太忙,抽不開身出去蒐集。
正崎嘆了口氣,拿過起居室裡放著的孩子的工具箱,從中取出修整黏土形狀的刮刀,開始加工起人美做的三葉蟲模型。正崎平時會自己清理採集來的化石,手工活是他的強項。他用刮刀在三葉蟲身上劃下橫道,增加蟲身的體節,手下的黏土漸漸顯示出三葉蟲的模樣。
「好惡心啊,阿善。」
「別吵,這才是三葉蟲的樣子。」
「你今天回來得很晚啊。」
「開始讀物了。」
正崎一邊打磨著三葉蟲的細節,一邊說起目前正在調查的事件。人美「哦」了一聲,似乎對這個話題毫無興趣。
「電視裡放了強制搜查的新聞,你沒看嗎?」
「沒,啊,難道把你也拍進去了?」
「應該沒有,新聞主要集中在總公司那邊,我負責搜查的是他們的營業所,進進出出的次數也不多。」
「什麼嘛。要是上了電視,明日馬肯定會很高興。」
在電視上看到闖進來強制搜查的父親是值得高興的事嗎?特搜部大舉出動的畫面不像英雄所為,反倒更接近壞蛋的形象。
「才不是呢,他一直覺得父親是正義的化身。」
「正義的化身會闖到討厭的人家裡強行搜查嗎?」
「那也是出於正義的舉動嘛。」
惡人常說的話從人美嘴裡跑了出來,正崎苦笑。
耗時十五分鐘完成的三葉蟲黏土模型,如今是正崎處於善惡之間的幸福記憶。
8
昨天堆在辦公室左側的紙箱,已有三分之二轉移到了右側。文緒把剛檢查完的一箱堆到右邊,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正崎先生,喝咖啡嗎?」
「好。」
文緒走到辦公室門邊的茶水間,擺出兩人的馬克杯。辦公室裡有冰箱、咖啡機,都是為了一天中的大半時間都在辦公室度過的檢察官與事務官准備的。有些檢察官會在冰箱裡放罐裝啤酒,不過正崎覺得,喝酒還是得去外邊才夠盡興。
咖啡的香氣飄了過來。茶水間有個造型可愛奇特的擱架,上面整整齊齊地擺放著文緒買來的各種咖啡豆。文緒其實也不算咖啡的狂熱愛好者,只是為了盡力逃避讀物工作才準備了形形色色的咖啡豆。在辦公室裡,能讓人暫時忘卻工作煩惱的也只有咖啡或是紅茶了。
文緒把杯子放在正崎面前,高階咖啡的香氣飄了出來。看來就算不做事務官,文緒也能去做咖啡店店員。正崎正在心裡這麼想的時候,文緒一臉認真地瞄向正崎。
「正崎先生,我有個想法呢。」
「你說。」
「毋庸置疑,地方檢察廳特搜部的所有人都是檢察隊伍的精英,大家都是非常優秀的人才,但是特搜部歸根結底是一個集體,如果個人意見先於集體,大家就沒有共同努力的方向。我總覺得,正常情況下,我們還是該奉行上令下達,下屬要聽從上級的指示。」
「所以?」
「部長昨天說讓我們早點回家。」
「你聽誰說的……」
「偶爾早點下班也沒關係吧……今天有人約我去參加聯誼呢……」
「我不也是留老婆孩子在家等嗎?」
「已婚人士無所謂啊!我要是打一輩子光棍,正崎先生可脫不了干係!」
「脫不了干係的是這些物證吧。」
「無良公司啊——」
這裡可不是公司,正崎連吐槽都嫌麻煩,乾脆無視了文緒,繼續啜飲咖啡。
「我這邊差不多看完了,你再搬三十箱過來吧。」
「正崎先生,你不會是假裝在看吧,這速度也太快了,我好不容易才看完四箱呢。」
「你下不了班就是因為看得太慢了。」
「這完全就是黑心老闆會說的話……」
正崎無奈地嘆了口氣,放下咖啡走到文緒桌邊。他從桌上的紙箱裡隨意取出幾本扣押下來的資料夾,攤開放在桌上。
「查詢證據是有竅門的。」
「真的嗎?」
「首先你得意識到,我們要找的是‘資訊’。資料裡能得到什麼種類的資訊呢,你要根據這個區分,調整自己的搜查方式。」
攤開的資料裡有本列滿數字的賬本,正崎手指著賬本。
「遇到數字就要看‘量’。每個數字包含的資訊只有它代表的數量,你把數量加到一起計算,如果這些資料合理無誤,最後算出來的結果必定能對上,但如果裡面有貓膩,計算的結果就會出現偏差。‘數字不會說謊’就是這個意思。收集到的量足夠多,問題就會自己顯現出來。你記住,凡是列舉數字的資料,不要只停留在某一欄上,要以速度為先,把握整體,這才是最恰當的查閱方式。」
正崎說完,又拿過另一個資料夾隨意翻開。他翻開列印出來的一頁檔案,只見上面新增了手寫的日期與時間。
「反過來,像這樣少量的手寫字,就要盡力發揮想象。手寫字裡的資訊量遠遠超出字面內容。文具種類、文字大小及字型、字的位置,集齊這些文字本身以外的資訊,就能判斷出這些文字是在什麼情況下寫出來的,寫下這些字的又是什麼人。」
「啊……」
「總之,你要酌情判斷哪些地方可以粗看,哪些地方要停下來細想,把握節奏。你平時碰到一目瞭然的地方也會停下來,所以才看得慢。」
「有道理……我懂了,原來是這麼回事。」
文緒「嗯」了一聲點了點頭,正崎忍不住又嘆了口氣。他剛剛說的到底只是思維方向的指引,沒道理剛聽完就能懂。大概再過好幾年,文緒才能真正理解自己所說的內容,正崎心裡想著,對文緒說了句「加油幹」,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數字要看量!」
文緒大口喝光咖啡,開始勁頭十足地敲擊電腦,錄入賬本里的數字。現在的他似乎進入了加速階段。
然而正崎剛產生這個念頭,文緒就停了手,嘴裡唸叨起來。此時距離他開始敲字還不到五分鐘。
「喂,你停得也太早了。」
「不不不,正崎先生,我發現了非常非常重要的筆記。」
文緒遞出一張a4紙。半信半疑的正崎接過紙張,只見上面的標題是《生產銷售後臨床試驗研究費核算明細表》。印在紙上的是固定格式的表格,加了手寫的核對痕跡。
不過,這張紙上的內容顯然是廢棄的版本,第二行的記錄似乎就已經出錯了,上面有胡亂用圓珠筆劃出的線,看起來不像是什麼重要的檔案。仔細看看,a4紙的右上角還寫著「聖拉斐拉醫科大學」,甚至都不是阿葛拉斯事件涉及的四所大學之一。
「你說的筆記在哪?」
「在這在這。」
文緒用手指著紙張下邊,只見那裡有圓珠筆寫下的潦草字跡。
——小小的「f」。
作者「野崎惑」的其他小說
《你好,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