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時候,火車站都是一個人頭攢動的地方。
臨近春節,這裡更加擁擠。羅西北穿梭在人群間,暗暗觀察著周圍的每一個人。再過二十分鐘,專家乘坐的列車就要到站了。羅西北的背包裡早已經裝好了寫有接頭暗號的報紙,只是找了這麼許久,他還沒找到跟他拿著相同物件的真正的接頭人。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距離列車到站還有不到十分鐘。接站口附近漸漸開始有人聚集,羅西北不為所動,假裝在一邊看手機。
這時一箇中等個頭的男人向人群靠近,之前他坐在為數不多的幾個座椅上,好像一直在給什麼人打電話。離開座位之後,他先去書報亭買了份報紙,然後在上面寫了點什麼才往出站口走去。
羅西北正準備起身跟上去,廣播突然響起,專家乘坐的列車晚點了,預計晚點十五分鐘。
接站口的人群又鬆散開來,男人有點失望,把報紙捲成一卷,在手上敲了敲。他剛才的位置已經被人佔據,現在只能在沒有遮擋的外面站著了。
羅西北想了想,拿出背包整理了一番,站起來作勢要走。男人果然眼尖,很快就湊了過來。大概太想得到座位,他絲毫沒注意到羅西北在靠背上塗抹了一層強力膠。
列車比預想中來得要稍微快一點,專家也很快注意到了接頭的暗號,徑直朝羅西北走過來。接站人的外套被死死沾在了靠背上,他氣急敗壞地撕扯了半天,最後乾脆把外套脫下來扔在椅子上,但接站口已經沒什麼人了。
羅西北邊拉著專家,急速朝停車場走去,邊回頭張望,距離田局長提供的安全屋還有很長的距離,現在還遠遠沒到安全地帶。
果然,上路不久,羅西北邊覺察出後面有車在跟蹤。雖然跟蹤的車輛沒有強行阻攔,但羅西北幾次變換路線都沒能甩掉它。
無奈,羅西北開車進入了一家商場的地下停車場。節前商場車輛眾多,入口處排了不短的隊伍。所有的車輛都走走停停一點點往前蹭,誰都走不了,誰也不能停。
羅西北從後視鏡中看見,跟蹤車輛距離自己有四五輛車的距離,這剛好讓他能在停車場的入口轉彎處從跟蹤車的視線中消失。
停車場上下共三層,羅西北進入閘口之後,沒有在上面流連尋找,而是開車朝b3的方向衝過去。往常這一層常常不開放,今天也幾乎停滿了車。
羅西北在裡面兜了一圈,尋找出口。突然被迎面一輛車攔住了,他猛地一踩剎車,腦袋在方向盤上撞了一下。不等他緩過神來,車窗外有人敲門。
羅西北先看了看後座上的專家,見他並不大礙,便下意識地摸索車上防身的武器。
「快開門,是我!」窗外傳來一個女人熟悉的聲音,羅西北一看,原來是姚靜。
「你怎麼在這兒?」羅西北問道。
「我剛才停車的時候就看到你了,按喇叭你也沒注意,慌慌張張的是不是有什麼事?」
「沒時間解釋,後面有人跟蹤,我得想辦法甩了這個尾巴。」
姚靜朝車裡看了一眼:「你是為了帶他出去吧,不如先讓他藏在我的車上,一會兒後車就算追上你,也沒用了。」
羅西北有些遲疑,上次小偷就折在了姚靜的手上,雖然現在看來只是意外,但他心裡到底有些沒底。
姚靜看出羅西北的顧慮:「你信不過我沒關係,你拿出手機,咱倆現在可以共享位置,到時候我的位置你在手機上看得一清二楚。沒時間了,快點吧。」
羅西北別無他法,只好讓專家上了姚靜的車。在經過羅西北身邊的時候,專家看了他一眼,小聲說了一句:「我加上你了,看我的位置。」
姚靜的車離開之後,羅西北停好車子,故意開啟後備箱,彷彿在搬運什麼東西。過了一會兒,跟蹤車輛遠遠開了過來。但他並沒有多做停留,甚至都沒有靠羅西北的車子太近,然後就離開了。
羅西北有些想不通,目標近在眼前,為什麼輕易放棄了呢?難道他已經知道人不在車上了?
想到此,他回到車內,開啟手機上的位置追蹤。
大概因為地下車庫訊號不穩定,姚靜共享位置的連線已經斷開了。最後顯示的位置,距離這裡三公里。羅西北迅速開車回到地上,開始陸續收到專家手機發來的位置。姚靜的車越開越遠,羅西北在地圖上檢視了一下行駛路線,突然意識到這並不是開往姚靜診所的方向。
羅西北心中一驚,眼下有兩種可能:要麼跟蹤車輛發現了他們的行動,改為跟蹤姚靜,為了甩掉尾巴姚靜在繞路;要麼姚靜根本就沒想帶專家回診所。她要帶他去哪兒?或者她為什麼會突然出現在那個停車場?羅西北越想越怕,他邊開車邊撥打姚靜的電話,開始是拒接,後來竟然關機了。
幸而,有專家的手機斷斷續續發來位置。羅西北不斷調整路線,用最快的速度在十五公里外的一個加油站追上了姚靜的車。見到羅西北,姚靜頗為驚訝,但緊接著也鬆了口氣:「我剛發現手機沒電了,還擔心你找不到這裡來呢。」
「怎麼開出這麼遠?」
「我哪敢回去,疑神疑鬼地總覺得後面有車跟著,所以就越開越遠了。」
羅西北看了一眼後座上的專家,只見他臉色有些蒼白,似乎想說些什麼。羅西北微微搖搖頭,轉而對姚靜說:「後面的事我來處理吧,你開車回家要小心。有事隨時聯絡我。」說完。帶著專家,迅速離開了。
880266,輸入了之前田局長給他的安全屋專屬程式碼,大門並沒有如預料中自動開啟。
羅西北有點不知所措,他們改變主意了,還是……猶豫不決之間,門從裡面被開啟了,羅西北一把拉住專家轉身要跑,不想身後傳來了景天城的聲音:「韓東,你去哪兒?」
安全屋內的佈置,跟普通家庭沒什麼兩樣。專家靠在沙發上,休息了好一陣子,才漸漸恢復氣力。景天城在一邊關切地問:「怎麼樣,感覺好點了嗎?」
「沒事,可能就是一點鎮靜類的東西吧,上車之後就覺得迷迷糊糊,特別困。」專家答道,「不過,我應該沒有暴露。」專家說話的樣子看上去還有些虛弱。
羅西北有些摸不著頭腦:「你們……難道你們認識?」
「先別說我跟他,說說你吧,打匿名電話,擅自行動,失聯之後你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韓東,你到底還知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誰!」景天城氣憤地責問著羅西北。
羅西北一時語塞,他張口結舌了半天擠出一句話:「我確實是來投誠的,我想……」
見羅西北語無倫次的樣子,景天城更加著急:「把你手機拿出來,快點!」景天城說著搶過了羅西北的手機,開啟簡訊搜尋了一陣,然後指著螢幕問道,「訊息一條不落都收到了,為什麼不回覆?」
景天城指著的資訊是一個長號碼發來的各種優惠券,羅西北一直當垃圾簡訊遮蔽掉了。
景天城接著說道:「作為國安局的諜報人員,按時接收回復指令是鐵的紀律。但你失聯歸隊之後,卻一次也沒有回覆過。如果不是蝙蝠臨死前,給我發來訊息點名了你的身份,你現在早就被抓了。」
「你是說,韓東本來就是國安局的人?」羅西北幾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聽不懂你的話,你不是韓東嗎?」景天城也有些迷惑。
「我,我,我不是,不對,我就是他……」羅西北感覺自己百口莫辯。
景天城見他神色可疑,轉而對一旁的專家說:「看來一句兩句說不清,你先走吧,樓下有我們的車,有人可以送你。」
「不,不能放他走!他是間諜組織三合會從國外請來的繪圖專家。我在車站搶先一步,把他帶到這來,為了證明我投誠的決心。」
「你還是先想想怎麼證明自己的身份吧。」景天城不耐煩地說。
「我的身份有點複雜,包括我這段時間的經歷,說出來任誰都難以置信,但是我現在是真心想幫你們。三合會竊聽了前段時間的機密會議,他們請來專家,就是為了繪製秦嶺佈防圖。」
專家在一邊攔住了景天城:「你的資訊不完全準確,專家隨身帶來了一張地圖,的確是秦嶺地區的,但和佈防圖並不完全吻合,一些關鍵點的標註也不一樣。我們早先已經從其他渠道獲知了專家的行程,他剛一入境就被我們抓獲了。我只是一個贗品專家,將計就計,打入三合會的內部,希望能儘快把他們一網打盡。」說完,他握了握羅西北的手,「我是隸屬於國安西南二處,代號老鷹。」
「你這樣跟他交底有點太輕率吧,他還沒法證明自己的身份。」景天城在一旁指著羅西北說道,「如果不是半路殺出來這麼個程咬金,你現在應該已經見到他們的負責人了。」
「隨機應變吧,哪次任務也不可能按照預想的劇情嚴絲合縫地上演。據我觀察,他是真心想幫我們做事。不然,他剛才怎麼會把我從那個女人手上救出來。她的手段挺厲害的,根本沒靠近我,就能下藥。」老鷹說道。
「用不著下藥,她是一名心理治療師,會催眠。」羅西北邊說邊覺得後背發涼。
審訊室裡,姚靜的神情異常平靜。
「這封信,請交給天才穿越計劃的總指揮戴如峰,看過信之後,他一定會來見我。除了他,我不會跟你們這裡的任何人說出哪怕一個字。」整整三個小時,她說到做到,任憑景天城等人如何軟硬皆施,她都沒有說過隻言片語。
羅西北也被隔離在了一間小屋裡,面前的桌子上放了一沓稿紙和一支筆——他被要求把自己所知道的全部情況,盡數寫出來。
事到如今,羅西北並沒有任何想要隱瞞的內容,但他幾次提筆,都不知道該從何說起。那些將他裹挾其中的人和事,他至今也看不清全貌,理不清頭緒。韓東死了,但景天城查遍了檔案記錄影片監控,都找不到他死後的任何痕跡。
而羅西北更是被擦去了一切存在過的痕跡,連他曾經短暫供職過的醫藥公司,都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了。
不知過了多久,景天城走了進來。見羅西北面前的紙上還是一片空白,他拍拍他的肩膀:「先別寫了,跟我來。」
另一個房間內,包括田建民局長、老鷹在內的一數國安局高層正在開會商討下一步的計劃。羅西北走進去,所有人都禁不住打量起他來。
此時,一個坐在輪椅上的老人開口說道:「看什麼,他又不是怪物,幾十年前,穿越隧道還開著的時候,像這樣的年輕人,從那邊過來了很多。如果不是那邊的政府濫用克隆技術,其實雙方完全可以建立非常好的關係,互通有無。」
「我爸和武教授曾經當面歷陳克隆技術氾濫的危害,但是對方政府都聽不進去,還把傳染病大流行怪到我們頭上,說我們秘密攜帶致命病毒。其實,這些恰恰都是克隆技術濫用,導致人群免疫力急劇下降引起的惡果。如果說我們真有什麼罪過的話,那就是我們在進入對面空間之前沒有做到徹底消毒。那些我們隨身攜帶的無害菌或弱小病毒,對我們根本不會造成任何危害,但對他們來說,確是致命的。」姚靜在一旁補充說道。
之前發言的老者就是她一直要見的天才穿越計劃總指揮,戴如峰。
「靜靜,你應該早一點來找我,不應該一直獨自秘密行動。你這樣做,一著不慎就可能讓自己陷入危險之中,對國家來說也是巨大的安全隱患。如果你爸爸和武教授現在在場的話,我想他們也不會同意你的做法。」
「對不起,戴教授,我知道這樣做的危害,但是我也的確不得已。緊急撤退之後,我們所有參與計劃的人都被隔離了。有很長一段時間,我以為自己就只能孤獨終老,再也不可能見到親人朋友。如果不是羅西北偶然到來,我甚至幾乎快要忘記曾經穿越到其他時空的事兒。不過也是因為他的來到,以及他後來的一系列經歷,讓我意識到對方對我們的滲透侵入可能始終沒有停止過。」
看得出來,姚靜一直在控制和調整著自己的情緒,她接著說:「我想找出一點有用的線索,再來尋求你們的幫助。相信我,我這麼做,只是因為自己有那麼一點不甘心,不甘心這樣走到生命的盡頭,不甘心從此再也見不到我的父親。」姚靜的聲音有些顫抖,眼淚也隨之奪眶而出。
戴如峰握住姚靜的手,輕輕拍了兩下:「你的身份和立場,我可以作保。不過眼下,討論這些還有些操之過急。你說,對面滲透過來的間諜,已經行成了一個組織,現在除掉這個組織,找到可能存在的秘密穿越通道,才是眼下的當務之急。」
老鷹在一旁發言道:「組織的負責人目前已經掌握,想抓他基本是易如反掌。但抓住他一個人,並不代表全部。在所有人的身份還沒有完全暴露的情況下,我想繼續與他周旋一下,要儘可能掌握這個組織的全部人員和聯絡網,爭取能一網打盡。」
其他人對老鷹的建議紛紛表示贊同,此時眾人又把目光投向了羅西北。
「想想辦法,讓我見到段大川。」老鷹看著羅西北說道,「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
當晚,為了不被段大川覺察,羅西北被准許回家。
武霞一直在等他,見他開門進來,連忙迎上前去。她的眼中滿是關切,但羅西北避開了她的目光。從安全屋被直接帶離之後,武霞也接受了調查。因為沒有任何證據顯示她參與其中,所以很快就被放了回來,但關於羅西北的事,她已經瞭解了大概。
兩人面對面端坐在餐桌旁,似乎都不知道該怎麼開口。直到武霞看見羅西北手腕上多了一個圈,才開口問道:「這是什麼?」
羅西北看了看手腕,嘆了口氣回答道:「電子鐐銬,防止我逃跑。在規定範圍內行動不受限制,一旦出圈,控制中心就會收到警報。他們可以遙控鐐銬,發出高低不等的電流,對我進行電擊。開始只是微量,痛感警告。如果我繼續逃跑,電量就會逐漸增大,最終可以電擊致死。」
「這麼說,他們其實還是不放心你。」儘管羅西北語氣平靜,但武霞聽了還是不免有些心疼。
「能讓我帶著這個出來,已經算是極大的信任了。像我這樣來歷不明的人,也許根本不是人,誰能完全信得過呢?」羅西北頗有些自嘲地說道:「他們怎麼跟你說我的身份?」
「其實,我早知道你不是韓東。我用藥試過你,還偷偷測過你的血和頭髮。你和韓東雖然都是b型血,但韓東是rh陰性,你是陽性。頭髮裡顯示的基因,你們也有比較明顯的差別。」
「那你為什麼一直沒有揭穿我?」
武霞嘆了口氣:「我也不知道。韓東是個好人,但他對工作太專注太執著,就算搭上性命也在所不惜。你和他不一樣,你會膽小,會退縮,會懷疑,但你和他一樣的是,你會把我放在心上,會保護我。我覺得你比韓東更像韓東,或者說,你更像我心中期待的那個人。」
「我沒你說得那麼好,如果不是陰差陽錯,我根本配不上你。」
「別這麼說。」武霞握住了羅西北的手,「我們都是一樣的人,你還沒有完全瞭解我,相比起來,我的過去也許更加不堪。」
「別把自己看得這麼低。」羅西北安慰道,「都是教授的女兒,姚靜像個遺世獨立的公主,哪怕身陷囹圄之時,也沒有絲毫恐懼,更沒有丟下一絲一毫的自尊。你跟她有什麼不同,可你總是怯怯的,就算發脾氣的時候,也有點虛張聲勢的樣子。不過,說真的,你如果真像姚靜那麼高傲,我恐怕也不會愛上你。你像一隻受驚的小鳥,讓我想要保護你,親近你。」
羅西北的話讓武霞的臉上一陣緋紅,她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難得的笑容。此時羅西北手腕上的鐐銬發出了滴滴聲,武霞嚇了一跳:「你不是哪兒都沒去嗎?怎麼會……」
羅西北擺擺手,按了一下上面的紅色按鈕,然後拿出手機自拍了一張照片,發了出去,同時分享了即時位置。
「這個不是電擊訊號,是提醒我該到點確認行蹤了。每小時一次,睡覺的時候也不例外。」
「這也太誇張了,而且你如果出去執行任務,鐐銬一響難道不會暴露嗎?」
「執行任務的時候,可以摘掉,用其他方式溝通。況且,到時候我也不是一個人,會有其他人在身邊配合,或者說監視。」
「那我們今晚,不能在一起了嗎?」武霞說著回頭看了看臥室,她已經把兩人的被子都鋪好了。
羅西北心中有些動容,他緊緊抱住武霞,但最後還是說:「我還是睡書房,明天可能走得很早,別吵醒你。照顧好自己,希望我們還能再見。」
武霞的眼淚瞬間滾落,她伏在羅西北的肩頭,久久不願離開。
「你截獲了專家?」段大川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能在科學處的眼皮子底下幹出這樣的事兒,如果不是撒謊,那他真要對羅西北刮目相看了。
「我偷看了你手機裡的行程安排,本來想在第一時間把人給你帶來。但科學處跟蹤得太緊,我怕貿然露面大家都危險,所以就稍微安頓了一下。感覺周圍形勢沒那麼急迫了,所以馬上來跟你彙報。我說了,想跟著你做點事情。那些不是酒後的空話,是我真實的想法。」羅西北需要儘可能爭取段大川的信任,但對此他卻最沒有把握。
果然,段大川並沒有對這番表忠心的宣言表現出過多的感動,他只是淺淺地點了點頭,輕描淡寫地說:「很好。專家現在在哪兒?你有沒有安排好見面的地點?」
「還是之前行程裡預定的九州飯店,不過,我換了個名字開了另一個房間。」
「你不怕科學處的人去那裡盤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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