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揭秘

站臺依舊崎嶇溼滑,送行的人就在身邊。羅西北低著頭,下意識地看了看他的手,但晦暗的光線中卻怎麼也看不清手上的斷指。不過這也並不是羅西北最關心的,這條路他已經走了幾十次,這次是最躊躇的。

和往常一樣,送行的人邊走,邊說了一些叮囑勉勵的話,羅西北一句也聽不進去。

「還有什麼話要留給我嗎?」大概看出了羅西北的遲疑,送行的人主動停下了腳步。

「我該往哪兒走?」羅西北脫口而出。

「前面。」送行人指了指不遠處的車門。

「到站之後呢?」

送行人輕輕嘆了口氣:「我沒去過那邊,幫不了你。前路凶多吉少,你務必小心。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自己。」

羅西北還想再問,火車即將啟動的汽笛聲已經傳來了。送行人二話不說,拉著他的胳膊衝到了車廂門口,一把把他推了進去。車門緩緩關閉,羅西北看著夾縫中斷指之手輕輕揮動,趕忙抬頭張望。

車門關上了,送行人一動不動地站在外面,車門中間的黑色封條剛好擋住了他的臉。羅西北想撲到門邊看清楚,不想火車突然啟動,他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幸而身後有人扶了他一把,羅西北一看,是武霞。

「你來了。」武霞語氣輕快,彷彿一直在等他。

「嗯。」羅西北顧不得理會武霞,他站起來衝向車門,想看清斷指的臉,但火車飛馳,斷指已經轉身離開,只留下一個遙遠而模糊的背影。

「你是在找人嗎?」武霞把羅西北領到一個座位上。

「是,也不是。好像就是那個剛剛來送我的人,我想再看看他。」

「你捨不得離開他嗎?」

「不,我是怕自己忘了他。事實上,我現在已經有點記不清了,我只記得他的手上有一截斷指。」

「他對你來說,是不是很重要?」

「是,我有很多事情想告訴他,也有很多的問題,想問問他。」

「那你為什麼不讓他跟你一起來?」

「只有一張車票。」

「我也是一個人來到這裡,所以,凡事唯有靠你自己。今後,你也只能這樣了。」

「可我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姓名,年齡,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一切都是未解之謎。」

「這些有什麼重要?不過是一套檔案資訊,今天可以貼在你身上,明天也可以貼在我身上。你的與眾不同之處,並不在這些文字之中,甚至不在你的身體樣貌之中,它只在你的心裡,只在你的頭腦裡。」武霞堅定地望著羅西北,言語之間都是信任和鼓勵。

羅西北心頭湧上一陣暖意,他握住武霞的手說道:「謝謝你對我說的話,你也不是一個人,你還有我,我會……」

可是羅西北的謝意武霞卻並未領受,她甩開羅西北的手,有些詫異地說:「我們第一次見面,說這些不合適吧。」說完,她立刻起身離開了,急匆匆地向車廂另一頭走去。

任憑羅西北在身後喊著她的名字,她始終沒有再回頭。

車廂裡空空蕩蕩,只剩下羅西北一個人,他頹然坐下,嘴裡還在喃喃自語:「武霞,武霞……」

這時,突然之間,車窗上的窗簾突然被拉開了,一束陽光唰地照射進來。

羅西北只覺得一陣刺眼,適應了一會兒之後,再睜開眼睛發現姚靜已經端坐在自己面前,旁邊的桌子上,計時的沙漏已經走完了一遭。

姚靜就像平時一般,給羅西北遞上了一杯水。

羅西北衝她點了點頭,算是表達謝意。儘管一言不發,但這已經是不同尋常的表現。要知道,三年間,儘管在同一個夢境中穿梭了幾十次,但大多數的情況,羅西北都是在緊張或恐懼中驚醒,甚至跌跌撞撞從躺椅上摔下來。今天,儘管清醒之前,他也喊了幾聲,但還是很快地冷靜了下來,最終像是睡到自然醒,緩緩睜開了眼睛。

直到喝光了杯子裡的水,羅西北也沒有跟姚靜說一句話,甚至連抬眼對視都沒有。他雙眼放空,眉頭微蹙,似乎在思索什麼事情。

姚靜似乎有些不開心,更有一些不甘心,她起身走到電腦旁邊,故意弄出了一點動靜,把羅西北從思緒中強拉了出來。

儘管如此,羅西北依舊不打算說什麼,他站起來,對姚靜說了句「辛苦」,便拿起背包想離開。

「你要去哪兒?」

「回去。」

「就這麼走了?」

「不是已經結束了嗎?」羅西北見姚靜用手指敲了敲面前的鍵盤,想起每次催眠後都要做一個溝通記錄,於是說道,「還是以前的樣子。同樣的夢境,同樣的人。我看見了斷指的手,但還是沒能看清他的臉,就差一點。」

姚靜直盯著羅西北,並沒在電腦上敲下一個字。羅西北的目光有些閃爍,做完了簡單的陳述之後,他說了句再見正欲離開,不想背後傳來姚靜的呵斥聲:「站住!」

羅西北心中一驚,他從未聽過姚靜如此嚴厲的聲音,轉頭看過去,見姚靜已經從電腦前走到了自己的身邊,瞪大了雙眼,恨恨地看著他。羅西北一時被這陣勢嚇住了,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但姚靜卻步步緊逼,直到把羅西北逼到了門板上。

「你把我當成什麼人?」姚靜問道。

「醫生。給我治療的大夫。」羅西北有些慌張地回答,見姚靜臉上怒氣未消,遲疑了一下,又說,「朋友。」

姚靜冷笑一聲:「虧你還說得出這幾個字。於公,我是你的醫生,無償地為你治療了三年;於私,我把你當成朋友,為了你甘冒險境,被人掐著脖子,差點連命都沒了!我總覺得,無論如何我想你不會欺騙我,但是你剛才說的話,讓我們之間連基本的信任都沒有了。」

「我沒有騙你,剛才的夢境的確和從前一樣,我也努力地去看了斷指的臉,雖然只差一點點,但我確實沒看到。」

「不。你的夢裡出現了新人,你們認識,甚至還聊了很久,這些內容如果我不問你根本不打算告訴我,」姚靜說著,拿出一部攝錄機,原來她拍下了剛才羅西北被催眠後的反應。睡夢中羅西北和什麼人在對話,最後有些急切地喊道:「武霞,武霞,武霞……」

姚靜深深地望著他:「武霞,武霞——你的夢,真的還和以前一樣嗎?」

羅西北一時語塞,不知道該怎麼向姚靜解釋。

如果之前,他還能宣稱武霞是韓東的妻子,但現在他們二人的關係已經超出了這個界限。武霞已經不是一個陌生的外人,她已經在羅西北的心裡紮下了根,是他拼盡全力想愛護的人。他不知道她和自己丟失的記憶有沒有關係,但就這樣讓她暴露在姚靜面前,尤其在小偷意外身亡之後,羅西北十分猶豫。

「你不想說。可以,那從現在開始,我將終止我們之間的醫療合作關係。我使出了看家的本事,我把我自己所有的辦法都用盡了,但患者卻東躲西藏。對不起,這樣的病我治不了。我沒法再繼續了,現在,你可以走了。」姚靜說著轉回頭去,一瞬間她的眼圈有些泛紅。

姚靜的話不僅把羅西北定在了原地,更讓他想起了過往三年的時光。消失的過去,迷茫的未來,沒有親人,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誰。

唯有姚靜不斷鼓勵扶持,陪伴她行走在黑暗的夢境中。羅西北心中湧起了愧疚和自責,圍繞著韓東和自己的謎團讓他不免有些草木皆兵,但懷疑姚靜,也許自己真的錯了。

「對不起。」羅西北走到姚靜身後說道。

姚靜的肩膀微微顫抖了兩下,羅西北伸出手來想安撫她一下,又猶豫著這樣的舉動是否不妥。舉棋不定之間,姚靜忽然轉過來,伏在羅西北的肩頭抽泣不止。羅西北的手懸在半空中,好一會兒,終於還是落在了姚靜的身上。

然而,幾乎在手落下的同時,羅西北的目光穿過姚靜繁雜的辦公桌,發現了一個陳舊的檔案袋。

這個檔案袋平平無奇,除了翻蓋的一角寫著一串字母:cy3301。羅西北像是被電擊了一般,他推開姚靜,徑直朝檔案袋快步走了過去。

「你幹什麼?那些你不能動!」姚靜在身後阻止道。

但一切為時已晚,羅西北撕扯著開啟檔案袋,裡面掉出一張表格和一張舊照片。

編號:cy3301,姓名:武霞……

而那張舊照片,與羅西北曾經在武霞的日記本中看見的照片一模一樣。

羅西北感覺自己彷彿被閃電擊中了,剛剛湧上心頭的愧疚,瞬間變成了恐慌和憤怒。他顫抖著拿起照片,比對著之前的記憶,更比對著眼前姚靜的容貌。

眼見一切已經無可挽回,姚靜反而倒是先一步平靜下來,她長嘆了一口氣:「我想你還是先坐下來比較好,因為這是一個很長的故事。」

「拍這張照片的時候,武霞不過十歲。因為跟著父母四處遊歷,耽誤了上學。她的父親武向光教授與我父親是至交,於是他們便拜託我給武霞補習功課。雖然落下不少課業,但武霞極其聰明,很快便對同齡孩子實現反超。我還記得拍照的那年夏天,她已經開始學習中學課程了。可惜,那段快樂的時光,在我們先後入選天才穿越計劃之後,戛然而止。」

「天才穿越計劃,難道我也是……」聯想到自己也有類似的編號,羅西北禁不住問道。

「是的,但你與我們不同,你是從另一邊過來的。」

姚靜思索了一會兒,似乎不知道該如何對羅西北描述接下來的故事,「這是一個高度機密又複雜的計劃,簡單來說,我們開啟了通往平行時空的隧道,與另一個時空建立了類似國與國之間的外交關係。」

姚靜慢慢地繼續說著:「當然,這樣說只是一個簡單的類比,具體到這條通道的建立方法以及雙邊就互通而簽署的法律檔案,都遠比這三言兩語要複雜得多。而天才穿越計劃就是在雙方互通成功的基礎上提出來的。具體來說,就是由開啟隧道的兩位關鍵人物,物理學家姚雲峰教授和武向光教授提出,選擇三十名十五到二十五歲的青年天才選手,出訪另一時空。而對方也會派出相應的人員,到我方訪問。你就是對面派來的出使人員。」

姚靜的說法如天外來客一般,羅西北一下子暫時有些反應不過來,他打斷姚靜,問道:「這實在太難以置信了,我確實覺得你沒有必要編造這樣的故事來欺騙我,但你知道嗎,我心裡確實有很多疑問。」

「你儘管問。」

「剛剛你提到兩位物理學家,除了武霞的父親,另一位是?」

「是我父親。」

「他是不是也和武向光教授一樣遭遇了——不測?」

姚靜的眼中閃過了一絲悲傷:「事實上,他們倆到現在也生死不明。這還要再回到剛才說的天才穿越計劃。計劃開之初,本來一切都很順利,雙方的交流也十分友好。但很快,我父親覺察出了其中的端倪。對方派來的選手,屢次違反協議擅自失聯,後來竟然還出現了尖端科研成果被盜的案件。天才穿越計劃本就存在爭議,發生了這樣的事情之後政府高層的反對聲音愈發高漲。我父親和武教授不忍看自己幾十年的科學成果付之東流,於是提出由他們二位作為特使出訪,從中斡旋。」

姚靜頓了頓,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緒,接著繼續說:「可惜的是,事與願違,早在計劃開始之初,對方就已經有了跨時空侵略的野心。兩位首席科學家不僅沒能喚醒他們的良知,甚至直接成為了人質。迫於當時的危急形勢,政府只能炸燬了通道,銷燬了所有的相關實驗資料,徹底切斷了雙方的聯絡。」

「那兩位科學家呢?他們的生死就沒人在意嗎?」羅西北驚訝地問道。

「當然不是,當時撤離的命令來得非常突然,情況緊急,史無前例的戰爭幾乎一觸即發。我還記得爸爸親手給我整理好行裝,讓我先去車站,他說他稍後會趕過來。但直到列車開啟,我也沒見到他的影子。我和武霞幾乎是踩著爆破的鈴聲衝進了關口的大門。隨後,通道就被炸燬了。」

「那這些年,你和武霞一直有聯絡嗎?她從沒說起過。」羅西北一句接一句地追著問。

「不,直到去年,我才最終找到她的下落。當時那場未遂的戰爭雖然極度危險,但其實知道的人極少。為防止洩密造成公眾恐慌,撤回來之後,我們這些人便被分散隔離了。」

姚靜嘆了口氣,接著說:「我們就像蒲公英的種子一樣,被吹散在各個地方,彼此誰也見不到誰。就算到現在,我也還沒有找到機會和武霞正面接觸,這是違反保密紀律的,搞不好,對我們兩人都很不利。我遠遠地看過她幾次,她好像變了一個人,神情總是非常疲憊憂鬱。」

「那我呢?你剛才說我是那邊過來的,按照你剛才的說法,我們應該是敵人,但你卻一直保護我照顧我,這是為什麼?」羅西北繼續追問。

姚靜看了看他,說:「你的到來,至今是個迷,因為你是在通道被封鎖多年後突然出現的。其實,之前就有傳言,說對方重新開啟了通道,往這邊秘密輸送間諜,只是一直沒有證據。么雞帶我見你的時候,你的性命危在旦夕,他給了我一封幾乎被燒燬的信。信的內容都看不見了,只有最後幾行字,意思讓我保護你,署名是我父親。信件真假難辨,但我不願放棄任何的機會,所以就一直在替你治療。」

姚靜看著羅西北的眼睛,接著說:「從這三年來收集的資訊裡分析,你應該跟我們當初撤離走的是同一條通道,但因為通道曾經被炸燬,所以穿越列車非常不穩定。你很可能在穿越的過程中發生了事故,所以就變成了現在這樣。你夢境中反覆出現的斷指,應該就是打通隧道的關鍵人物。」

「穿越隧道在哪兒?能不能帶我去看看,說不定我能再想起些什麼。」羅西北變得異常得急切。

「我不知道隧道在哪兒。」姚靜說道。

「怎麼會?」羅西北對這個回答十分驚訝。

「我雖然是穿越計劃的參與者,但並不是決策者。這項計劃的機密程度非常高,只有極少數人知道它的全貌。像我們這樣的參與者,每次通過隧道,都是被矇住眼睛和耳朵,被不同的人帶到安全地帶。」

羅西北剛剛燃起的希望又被澆滅了。姚靜的故事太過超現實,讓他一時有些消化不了。不過,自從他被迫變成韓東,關於他身邊的一切都已經變得不太現實了。對了,韓東!韓東是誰?

姚靜同樣回答不了這個問題:「我不知道,但如果你能假扮成他而毫無破綻,證明你們倆的相貌完全相同。我以前大概瞭解過一些父親他們的時空理論,像你們這種情況,有個名詞叫時空對應人。你們實質上是同一個人,只是生活在不同的時空之中——換句話說,他也許是幾十年前的你自己。」

羅西北又問:「那麼,韓東所屬的組織似乎也在尋找斷指。難道他也是當年穿越計劃的參與者?」

姚靜回答說:「我不知道,計劃參與者大多數都互相不認識。不過也有另一種可能,他被對方派來的諜報組織控制了。當初計劃執行的時候,對面曾經偷運過來一些人,類似於我們所說的偷渡。這些人都是經過訓練的諜報人員,他們長期潛伏了下來,為後續的計劃做長期的準備。」

羅西北點點頭。編號、藥控,這個說法確實能和段大川的手段相互印證。可為什麼把他推如到韓東的生活裡?真正的韓東消失了,真正的羅西北也消失了,這麼做的意義是什麼?么雞的死又是誰做的?他自己究竟是什麼人,另一個時空是什麼樣?

姚靜這個龐大的故事帶來的不是答案,是更多的疑問。

看出了羅西北的焦慮之後,姚靜安慰他道:「這麼多事情一時之間確實很難接受,這也是三年來我沒有向你透露隻言片語的原因。你的大腦畢竟受過損傷,貿然地向你輸送如此大量的資訊,結果也許會適得其反。所以,現在無論你心裡有多少疑問,甚至不相信我剛才說的每句話,都不要緊。先冷靜下來,讓大腦休息,然後再梳理當下的形勢,決定下一步往哪兒走。」

羅西北沉默良久,起身準備離開。姚靜關切地問用不用送他,羅西北也只是擺擺手。

姚靜遲疑了一下,最後還是說了句:「今天的事情先不要告訴武霞,衝擊太大,我擔心你承受不住壓力,會出現不可控制的結果。況且,武霞現在的精神狀態,我想也未必做好了面對過去的準備,所以……」

羅西北點點頭,即便姚靜不做叮囑,他也會這麼做。就在剛剛沉默的幾分鐘裡,他內心只堅定了一點,無論如何,他都要守護武霞。

剛出鍋的餃子,讓屋裡顯得有點霧氣騰騰。

羅西北的神經終於稍微放鬆了一下。武霞穿梭在餐廳與廚房之間,顯得有點手忙腳亂。她聽見了開門的聲音,卻顧不得回頭:「快來給我幫個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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