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母親

「你是在吃醋嗎?」武霞轉過頭看著羅西北。

「算是吧。」

武霞停頓了一會兒說:「因為邱海本來就知道我父母的事情,我還是小孩的時候就認識他,他是我父親的學生。」

「可邱海說你不知道這些。」

「書呆子,」武霞嘆了口氣,「如果不知道這些,非親非故我為什麼這麼信任他,為什麼把父親最珍貴的筆記本送給他?他以為是趁我睡著的時候拿走的,其實我都看到了。我不堪的一面他都看到過了,那就只讓他一個人知道吧,我不想再暴露給其他人,包括我的丈夫。」

武霞眼簾低垂,嘴唇微微顫抖了兩下。她小心維護著在丈夫面前的體面和尊嚴,這讓羅西北心裡一陣感動。他拉住武霞的手說:「我最醜陋的一面你已經見識過了,現在我也見過你的了,咱倆這下扯平了。」

武霞下意識地想把手掙脫出來,但羅西北卻越攥越緊,之後乾脆把武霞攬入了懷中。

「怎麼剛才我好像聽見院長管你叫小羅?」

「我瞎編的。要是跟人家說我刑警隊的,他們能放心讓我進去嗎?」

「你們權力這麼大,想進哪兒還不方便。」

「我們是警察,不是土匪,況且又是私事,總也不能公開這麼違法吧。」

夫妻倆依偎在車上,說著閒言碎語,外面有點陽光有點風,光禿禿的樹枝微微搖晃著。羅西北撫摸著武霞的手,不算太軟,但很放鬆。此時,他真希望時間就此停止。

但此時,羅西北的手機在口袋裡嗡嗡地響了起來。他一點都不想接,任由它震動,最後還是武霞受不了了,坐起來說:「接電話吧。」

電話來自陳友業,讓羅西北趕緊回局裡一趟,有重要的事兒對他說。

武霞在一邊聽見了電話裡的聲音,拿起包準備下車,卻被羅西北一把拉住了。

「不是說有事嗎,工作要緊,你快去吧。」

「你今天上什麼班?」羅西北依舊捨不得鬆開手。

「今天我休息,你完事早點回來,咱們一起吃飯。」

武霞站在療養院門口,看著羅西北的車子一溜煙開走了。她回頭看了看愛維健康院的牌子,從兜裡掏出一張名片,上面寫著「業務經理羅西北,某醫藥公司」……

「隊長,這絕對是你翻身的機會!」儘管壓低了聲音,但陳友業還是難掩興奮之情,「我的線人說,這個藥頭特別神秘,見過她真面目的沒幾個人。可她能量一點都不小,包括之前麻將館那片,還有上高營、下高營那邊的城中村,都是她供貨。今天你去生擒了她,是不是之前弄丟個小藥頭的事兒就一筆勾銷了。往後再有什麼露臉的好事兒,田局就又能派你上陣了。」

「沒正詞。」羅西北撇了陳友業一眼,心裡盤算著,城中村裡都是密密麻麻的自建房,租戶也是魚龍混雜,萬一再有個閃失,想到此他對陳友業說,「一會兒你跟我去一趟吧。」

陳友業訕笑著說:「我就別過去爭功了,別擔心,這點兒活一個人辦沒問題,藥頭兒是個女的。」說著他又往羅西北手機上發了一個號碼,「這個就是我線人的手機,我都幫你聯絡好了。一旦情況有變隨時聯絡他,在那片他比我管用。放心吧,百分之百可靠。再說了,韓隊玉樹臨風,沒準女藥頭一見傾心,到時候直接兵不血刃直接拿下了。」

羅西北轟走了陳友業,但突然有一個想法在大腦中冒了出來。袁媛似乎在多個渠道偷偷藏藥,不論是醫院,還是段大川,凡是有藥可尋的地方,她的歪腦筋就沒停過——會是她嗎?

陳友業的線人是一家小賣部的店主,四十來歲,一臉忠厚老實的模樣。如果不是對上了暗號,很難想象這樣的人是警方的線人。他讓羅西北在後屋等會兒,藥頭兒來了一般都會先到他這邊買包煙。

「她來了你先別動手,我探探她帶沒帶貨,她有時候什麼都不帶,純來收錢,那樣抓住了也沒證據。而且,你別在我這兒動手,要不我以後沒法在這片混了,搞不好命都搭進去。」

羅西北一一答應,藏在後屋,在門簾縫裡觀察著外面的動靜。

過了半個小時,一個戴著擋風沙的帽子和口罩的女人走了進來。她遞上一張百元鈔票,點了櫃檯裡的一種煙。

「有零錢嗎,整的找不開了。」線人說道。

女人一把奪回一百塊整錢:「那先欠著吧。」

線人一把拉住女人的胳膊,指了指牆上的字:「小本買賣,概不賒賬。」

女人甩開線人的手,不耐煩地拉開身上的包翻找零錢。線人衝著包裡掃了一眼,暗暗衝羅西北做了個有貨的手勢。

這時,一直在小賣部裡貓著的一個小孩突然衝上去,在女人剛開啟一條縫的包裡抓了一把扭頭就跑。女人哎了一聲順勢追了出去,羅西北見勢,也趕緊飛快地追了出去。

下高營擁擠的自建房中,小孩靈活地穿來穿去,女藥頭雖是大人,但很快被甩開,羅西北趁勢從後面按住了她,口罩一扯,果然是袁媛。

袁媛氣急敗壞,一把推開羅西北:「你搗什麼亂!」

羅西北說:「我是警察,接到群眾舉報,來抓販毒分子。」

袁媛輕蔑地哼了一聲:「別在我面前裝蒜。」

羅西北嚴肅地壓低聲音:「我確實是奉命而來,人贓俱獲。而且,如果段大川知道,你截留他的藥,出來販賣,你覺得他會饒了你嗎?」

袁媛感覺到羅西北不是在開玩笑,但很快又恨恨地說:「你還擔心我,不如我先帶你看看你的下場吧。」

城中村的自建樓一般都是三到四層,圍著中間的天井,一共二三十間房。羅西北跟在袁媛的身後,慢慢爬上陡峭的鐵質樓梯,走進了三樓西南角的房間。這間房有一扇朝外的窗戶,但因為窗外就是相隔一米多的另一棟樓,所以開窗的意義並不大。

除了一張桌子和一張床,房間裡空無一物。

床上躺著一個病重的男人,口眼歪斜,手腳還時不時抽搐一下。還有個五十來歲的老頭,大概是護工。羅西北和袁媛進去的時候,他正在幫床上的病人清理大便,密不透風的屋裡惡臭得讓人喘不上氣來。

袁媛走到床邊,對老頭說了句「我來吧」,之後便開始接手清理。

老頭用床頭的毛巾擦了擦手,但卻站在床邊不走。袁媛舉著沾髒的雙手直起腰來說:「左邊口袋。」老頭從裡面掏出了五百塊錢,臨走時冷漠地留下一句:「下個月漲一百。」羅西北站在一邊,有些尷尬,他想上手幫忙,卻被袁媛堅決拒絕了。忙活了將近半個小時,終於給病人收拾乾淨。袁媛洗了洗手,把窗戶開了一道縫。

「燻得受不了了吧?」

羅西北搖了搖頭:「這是你家人嗎?」

「我丈夫,你的前任,」袁媛從口袋裡掏出煙,抽出來一根,卻沒點著:「他氣管極其敏感,吸兩口煙也許就能要了他的命。」

「他得的什麼病,沒辦法醫治嗎?」羅西北楞了一下,這才問道。

「沒病,就是跟你一樣,給段大川做事,被他用藥物控制。兩年的時間,從幻聽幻視到神志不清,最後身體也開始不受控了。段大川說他沒用了,要把他處理掉。我說我來吧,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藏在這兒。後來,你接手了他的工作,我就想辦法換了你的藥,拿來用在他身上,好保住他這條命。」

「可是,有他的例子在先,我沒用藥的事兒應該早就穿幫了。」羅西北不解地問。

「段大川害了我丈夫,自己也沒得到什麼好處。他一貫的做派是,殺人如草芥,這樣的做法看上去斬草除根永絕後患。但經常這麼做,組織就難免會和刑事案件產生關聯,長久來看,對組織開展進一步的工作沒有好處。況且組織內的高層也是分幫結派,早有人看他們不順眼,便藉此事做文章,處分了段大川。」

袁媛看了看他,跟著又補了一句:「雖然藥物控制的做法沒有完全叫停,但藥物供給都換了。後來給你用的藥,配方計量都有很大變化,短期內對身體的殘害沒那麼嚴重。當然,長期用藥肯定也沒好處。」

羅西北又問了一句:「可是你現在這樣做,對他來說就是飲鴆止渴。這樣活著,也許還不如死了痛快啊。」

袁媛回道:「想痛快的死,有那麼容易嗎?我曾經也想過,乾脆斷了藥把他送走得了。可是一旦停藥,他的身體就會抽成一團,極其痛苦,而且這樣的狀況大概要持續一個多月,生命才會慢慢結束。這個過程無論對他還是對我,都太折磨太煎熬了。我試過兩次,最後都是受不了放棄了。有你一天,我就用一天你的藥,走到哪兒算哪兒吧。」

袁媛頓了頓,又說:「所以,說我是你的救命恩人,這句話一點不為過吧。只不過,無論是你還是他,甚至我自己,我都不知道能救多久。你是怎麼來到這兒的,你心裡應該很清楚。我只對你說一句,這裡面是深不見底的黑洞,你我之流不過是裹挾在裡面的小石子。很多事不必追根究底,想辦法保命要緊。」

羅西北看著眼前的一幕,膽寒不已。他想起韓東臨死前迷離的眼神,想起武霞日記中對韓東性情大變的記錄,也許韓東就是被藥物摧殘到神志不清,才會撞車身亡。而無論是韓東還是袁媛的丈夫,只不過是自己的前車之鑑。

不對——袁媛剛剛說,她一直在偷換韓東的藥,那韓東就沒有被藥物控制。可是他死前的狀態很明顯不是正常人。

「你是怎麼來到這兒的,你自己很清楚。」袁媛剛才的話突然又迴響在耳邊。羅西北心裡一激靈,這才意識到袁媛話中有話。

「你剛才的話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好言相勸。時間不早,你該走了。」

「可我抓不到你,回去沒法交代。」羅西北覺得大腦有些混沌。

袁媛冷笑一聲:「好好好,我成全你!」說完她把雙手伸到羅西北面前,「給我拷上吧。」

羅西北更加不知如何是好,他伸手去腰間摸手銬,卻不想袁媛突然像變戲法似的拿出一個透明的小噴管,衝著他的臉上輕輕一噴。登時,羅西北便覺得頭暈眼花,不到五秒鐘,便一頭栽倒不省人事。

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羅西北身邊一個人也沒有。他猛地坐起來,還是覺得有些頭暈,靠著牆緩了一會兒才看清,這裡是韓東的家裡,自己剛剛躺在武霞平時睡覺的臥室裡。

大概聽見了動靜,武霞輕輕地從外面走進來,身後跟著陳友業。

「你醒了,感覺怎麼樣?」武霞關切地問道。

「還有點頭暈,」羅西北答道,「我怎麼回來的?」

「我給你弄回來的,」陳友業說道,「你們從小賣部跑出去以後,我線人覺得情況不好,就給我打了電話。我們倆圍著村找了三四遍,在一條特別窄的過道里發現你。你當時直挺挺地躺在那兒,我還以為你已經死了呢。那條過道將將能過一個人,還不能太胖。而且越往中間越窄,我蹭到你躺的那塊兒,差點卡在裡面出不來了。能把你塞進去,看來這個女的身材嬌小力大無窮啊。」

羅西北想到袁媛,剛要再問問陳友業有沒有發現其他情況,又覺得武霞在身邊,很多話不方便說。

武霞看出端倪:「你們聊案子的事情,我去外面迴避一下。」

「不用不用,嫂子,太晚了,韓隊又剛剛醒過來,先休息吧。有事回頭我們去單位說,我先走了。」說著,陳友業就轉身往外走。

「哎,今天的行動,局裡那邊……」羅西北追問道。

「放心吧,沒人知道這事兒。知道了也沒事兒,我能圓過去,牽連不了你。」

陳友業一陣風似的離開了。武霞坐在床邊,沉吟了一會兒問道:「你剛才是不是去見袁媛了?」

羅西北一驚。

武霞不等他發問就繼續說道:「你還沒到家的時候,袁媛就聯絡我了,告訴我她給你噴的什麼要,如果沒去醫院,我可以在家裡給你配解藥。要不然,你恐怕睡到後天才能醒過來。」

「我不是去見她,就是去執行任務,沒想到要抓的人就是她。」

「所以你就徇私情把她放走了?」

「不是,但我當時確實也下不了手抓她。因為這裡面牽扯太多人太多事兒,不是我把她拷回去就能解決的。沒準最後會越抓越亂,我真的三言兩語說不清。」

武霞嘆了口氣說道:「袁媛說的沒錯,你總想把所有事情都理出頭緒弄明白,其實這根本都不可能,也做不到。所有的人,不過都是漩渦裡的小石子,能保住自己不被吞沒就很不錯了。」

羅西北感覺武霞的口氣不似平常:「這些話都是袁媛告訴你的嗎?」

「這麼簡單的道理,不用她告訴,恐怕也只有你不明白吧。」武霞轉身看著羅西北說,「最重要的不是要搞清楚沒一個細枝末節,而是時刻提醒自己,我是誰,我要去哪兒,你明白了嗎?」

羅西北茫然地看著武霞,覺得她和袁媛說的話似乎都有些道理,但也都是行不通的死路。我是誰,我要去哪兒?這本來就是羅西北一直在尋找答案的問題,也正是因為要解開這兩個問題,他鑽進了一個又一個謎團當中,像滾雪球一樣,謎團越滾越大,答案卻似乎越來越遠。

半夜,羅西北躺在書房的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那兩個問題像蟒蛇一樣,在他身上越纏越緊。終於,他忍無可忍拿起手機給姚靜發了一條訊息:

「我想進行一次催眠治療。」

「好的,隨時過來,我等你。」

發出了訊息之後,姚靜把手機放在一邊,她閉上眼睛,嘴角劃過一個微微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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