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歧途

「嘉禾會館嗎?我想預定一下房間。」

「不好意思先生,請問您要預定哪天呢?我們這邊下週四之前已經被包場預定了。」

「哪個單位,連包這麼多天?」

「對不起,這不方便透露。」

「沒事,我也沒興趣知道。那我今天先過去看看環境可以吧?」

「抱歉,下週四之前,我們整個會所完全不對外開放。我建議您還是等過了這段時間再打電話過來吧。」

不等羅西北再問,對方便迅速結束通話了電話。

一家公開營業的會所,卻給送上門的顧客吃閉門羹,羅西北覺得這其中必有蹊蹺。

下班後,他打了輛計程車,指示司機在會所附近繞了幾圈。周圍的環境,乍看上去沒什麼異樣,但在附近散步的一對情侶讓羅西北在車裡猛然伏下了身子。雖然不是身邊的熟人,但情侶中的男士,是市局的人無疑。羅西北長出了一口氣,地方找對了,可看這陣勢,想混進去,難於等天。

計程車最後一次經過會所門口的時候,羅西北悄悄往外看了一眼,院子裡一輛白色的救護車格外顯眼——車上印的標誌正是市人民醫院急救中心。

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夜班上多了,袁媛看上去有點憔悴。

「還沒謝謝你前幾天的事兒,武霞都跟我說了。那天沒你幫忙,肯定穿幫了。」羅西北客氣地說道。

「有事快說,沒工夫跟你磨嘰。不會是老段又宣佈聯絡不到我了吧?」袁媛情緒不高的樣子。

「沒有,不過是跟近期任務有關的事。知道嘉和會所嗎?最近,你們那邊有沒有往那邊派人?」

「地點名字我不確定,但確實有兩個人被抽調出去,帶了很多好藥和裝置,說有特別任務。」

「任務內容知道嗎?」

「大夫還能幹什麼,治病救人唄。據說是北京的一位院士,來考察開會,可能身體不大好,怕太累了犯病,所以必須有人在他住宿工作的地方隨時待命。」

「能不能想辦法,讓你去那邊待命?」

「不太好辦,可以試試。」

「別試了,一定想辦法進去,我想破了腦袋,也只找到這一條出路。前幾天已經搞砸了一個任務,這次再失敗,我怕老段要我的命。」

「切!」袁媛冷笑一聲,「老段可捨不得你,你現在是他的香餑餑,他疼你都來不及呢。」

「這樣的話,你幫我對你也沒壞處嘛。」

袁媛又是一聲冷笑,甩下一句「等我訊息吧」,轉身離開。

羅西北覺得有戲,但卻沒想到,整整三天,袁媛音訊全無。

從安保小組的工作狀態來看,視察、會議等一系列行程已經進入了尾聲。在客服了前期的緊張之後,整個安保小組執行得有條不紊。羅西北在一旁則是心急如焚,沒有任何可乘之機。袁媛有沒有成功進入會所,為什麼一直沒有訊息,各種可能在羅西北的腦子裡來回纏繞。

所以,第三天晚上,他終於見到袁媛的時候,還未說話,已經感覺心臟要跳出來了。

袁媛看上去倒是頗為輕鬆,臉上又浮現出往日里狡黠的笑容。大概看透了羅西北的緊張,她的言語之間更是得意得很:「沒訊息就是好訊息,這個道理都不懂嗎?」

「這麼說,會議竊聽記錄已經拿到了?」

「再說一遍,沒訊息就是好訊息,現在有訊息了嗎?」

「這個節骨眼能不能別賣關子了。到底拿到還是沒拿到?」羅西北有些急躁。

袁媛見狀,也神情嚴肅起來:「會議記錄已經拿到了,但剩下還有一步,需要你去做。」

「為什麼?」

「因為我的身份是在明面的,我是醫院裡派去做醫療支援的人,院士和他助手都認識我。我之前利用給他量血壓的機會,在他的資料包裡放了竊聽器,老段在那邊已經接收到了訊號,同步聽取了會議。」

「你的意思是說,任務已經結束了?」

「對老段來說已經結束了,對我還沒有。安裝在資料包裡的竊聽器我沒能順利地取回來,雖然現在還沒被發現,但這種級別的會議,結束之後肯定要做地毯式搜尋,一旦發現可疑物品,那我幾乎就等同於暴露了。」

「這事老段不管嗎?你暴露了他也有危險吧?」

「老段才不管這些,他巴不得我現在就死呢,」袁媛的語氣中流露出一絲焦慮,但她沒時間詳細解釋,只是一股腦把自己的計劃講了出來。

原來院士的資料包,在會議結束後,被助手拿走了。袁媛本想趁二人外出就餐的機會,偷偷溜進房間,但卻發現院士和助手的房間正對面,都加裝了攝像頭。

「有攝像頭的話,我也一樣進不去,攝像頭背後的人一眼就能認出是我。」羅西北還沒搞明白袁媛的計劃。

「不,你可以化妝,」袁媛說著拿出一個背包,裡面裝了一身會所保潔員的工作服,「攝像頭好騙,但身邊人就沒那麼容易了。我在那兒待了兩天,裡面的工作人員都見過我,但你沒出現過,換上衣服戴上口罩,順利的話,兩分鐘就能搞定。」

羅西北沒有馬上答應,會所內如果遇到安保小組的人呢,四目相對難保不被認出來。

見羅西北一副猶豫的神情,袁媛有些生氣:「冒這麼點風險,怕了?你要知道,為了能進去執行任務,我給同事下了藥,她現在還在加護病房發高燒呢。我跟她無冤無仇,做這些都是為了幫你,你現在準備怎麼報答我?」

「你幹嘛要對同事下這麼重的手?」羅西北彷彿看見了段大川的影子,心中一陣氣惱。

「我現在沒時間跟你探討這些道德問題,一句話,幹還是不幹?不幹的話,我暴露了,咱們都玩完,你也好,老段也好,誰都跑不了。」

羅西北窩了一肚子火,他忍了半天,最終問道:「你計劃怎麼把我帶進去?」

第二天清晨,已經提前換好保潔員服裝的羅西北,早早來到了會所的後門。這裡是往外運送大型垃圾的出口,早上正是交班清理的時候,外面來的垃圾運輸車,上下班的保潔員,人流穿梭,熱鬧而混亂。

羅西北拎著一袋垃圾從旁邊轉到運輸車的一邊,把黑袋子往車上一扔,混進了會所。

相關的會議已經全部結束,許多參加會議的人已經離開了。但樓道里穿行的人卻並不少,除了會所的工作人員,其餘的都是前來善後的安保人員。好在,這裡應該不會碰上什麼熟人,袁媛說據她觀察,負責內場近身安保的是國安局。而公安局抽調過去的人手,負責的是外圍交通安全。

羅西北趁人不備,推了一輛清掃車,按照之前袁媛畫好的線路圖,很快,就找到了院士和助手的房間。

房間的門開著,羅西北向裡張望,一眼就看到了袁媛所說的資料包。可是,跟資料包在一起的,還有院士的助手。他的行李已經收拾妥當,正在碎紙機錢,把包裡所有的紙質資料全部粉碎。除他之外,屋裡還有一個大姐,看樣子是負責客房清掃工作。她拿起櫃子上的資料包問道:「這個還要嗎?」

助手看了一眼說道:「這個沒法碎,裡面已經沒東西了,你幫我帶走扔了吧。」

大姐順手把資料包放進一個隨身的口袋:「不能隨便扔掉,你們這邊出去的東西,哪怕一個紙片也要過檢。」

聽了這話,助手笑笑說:「那夠你們折騰了。」

羅西北後背一陣發涼,他推著車假裝路過問道:「有需要往下帶的垃圾嗎?放車上吧。」大姐聽見後一陣輕鬆,唸叨了一句「正好」,先是拿了一大袋子碎紙沫交給了羅西北,繼而又把那個隨身的口袋摘了下來。

可正當羅西北準備伸手接過袋子的瞬間,大姐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羅西北下意識地避開了她的目光,但大姐拿著袋子的手還是縮了回去。

「你跟老吳換班了?」大姐語氣溫和地問道。見羅西北點點頭,她依舊不慌不忙地說:「就這些吧,他這邊還沒整理完,說不定還有別的,這個袋子一會兒我自己拿下去。」

「沒了沒了,我已經完事了,剩下的你們檢查吧。」助理說完,拎著箱子下樓了。大姐下意識地往房間內退了一步,羅西北則迅速地跟了進去。

「你是誰?我怎麼沒見過你?」大姐的語氣變得十分警覺。

「新來的,今天剛上班。」

「不可能,新來的不會給排這邊的班,而且我們本來也沒有姓吳的。」

羅西北自知身份被識破,便乾脆直說道:「我想要那個包。」

「要什麼都行,但現在還不是時候。」大姐的語氣愈加冷靜。

「你開價吧。」

「現在談不成,還有兩分鐘安保人員就要上來做全面清查,時間來不及了。你真想談,晚上在後街的小飯館見面。」見羅西北有些猶豫,大姐緊接著說道,「咱們進來的時候攝像頭都拍著呢,說話時間長了,上面監控都能看見,你還是快走吧。我言而有信,晚上見面說。」

脫掉工作服,會所的這位大姐比之前顯得更加樸素。她揹著一個手工縫製的布包,約定的時間剛到,便低頭走進了小飯館。

沒過多尋找,便坐到了羅西北的對面,大概已經在外面觀察了很久吧。羅西北把選單遞到她面前,她搖了搖頭:「倒杯水就行。」

「還是點個菜吧,」羅西北見她兩隻手不停地攪動背包袋子,便把選單拿回自己的面前,「咱倆人坐在這兒不吃不喝乾說話,看上去有點扎眼。」

大姐聽了這話,更加緊張,她立刻四下張望了一圈,雙手攥得更緊了。

羅西北邊看選單邊安慰她說:「沒有別人跟來,不過你再慌慌張張的,想不讓人注意也難了。」說完他叫來服務員,點了兩個熱炒菜和一個冷盤。服務員合上選單準備離開的時候,大姐突然說:「再點兩份肉餃子,打包。」

羅西北抬頭看了看她,大姐強撐著說:「不能打包嗎?」

羅西北點點頭:「能。」

待服務員離開,羅西北開門見山地問道「東西帶來了嗎?」

「帶來了。」大姐說著,雙手微微顫抖著在包裡掏了半天,最後拿出一部手機。她顯然對這部手機的操作不太熟悉,又點又劃地找了半天,終於開啟一張照片遞到了羅西北的眼前,「是要這個吧?」

羅西北點點頭,本想再看真切點,但大姐迅速收起了手機,把包攥得更緊了。之後她喝了口水,臉上露出一絲小小的得意:「我把那個房間又翻了個遍,就是這個小東西還像個玩意。挺重要的啊,要不然也不會派了好幾撥人三番兩次去找。那個護士是你們一夥的吧,我早看出來了。她是護理那個老頭的,卻沒事總往助手房間湊合。她去布草間偷工作服的時候,我就在旁邊的牆角藏著呢。你們……」

羅西北用手勢制止了她越來越大聲的吹噓,輕輕說:「直接開個價吧。」

「五十萬。」大姐脫口而出,迅速說出了這個數字,她顯然早就想好了。

羅西北吃了一驚:「你還真敢要?」

「你知道把這個玩意帶出來有多難嗎?最後撤場,不僅房間要徹底清理檢查,連我們每個人都要搜身安檢,這麼算下來我開的價不算高。」

「三萬五萬我現在就可以答應你,但你獅子大開口,我想答應也沒這個權力。」

大姐:「三五萬我不如交給安保或者老闆,立個功老闆獎金也有這些了。我需要的不是改善生活的小錢,我要的是改命的錢。」

「五十萬,你能把命改到哪兒去?」

大姐:「我這輩子就這樣了,我閨女可不行,你沒看見她倆,我得……」羅西北冷冰冰的目光,把大姐的後半截話壓了回去,「你回去和領導商量一下吧,想好了打這個電話找我。」說著,她在選單上寫了一個號碼。之後便招手向服務員大聲詢問了一句,「打包的餃子好了沒?」

順著大姐吐露的訊息,羅西北跟蹤了她兩天。

這個女人的生活節儉而規律,每天早出晚歸,除了會所的工作,她至少還打著其他兩份工。直到週末,她早早下班,來到省藝校的門口。兩個亭亭玉立的女孩朝她走來,看樣子應該是她女兒。

當天大姐的情緒頗為興奮,一見到女兒便問道:「上回你們說的出國交換生的報名截止日期是哪一天?」

「媽媽,別琢磨這事兒了,報名費置裝費來回機票食宿,沒幾十萬下不來。我們在這邊,跟著現在的老師練也是一樣的。」

「要是一樣,為啥人家都削尖了腦袋搶這名額呢?好不容易選上,媽媽不會耽誤你們的。錢的事兒我有辦法,你們下週想著把報名表填上,然後趕緊準備節目。」

在女兒面前,大姐之前貪婪的嘴臉看上去柔和了很多,眼睛裡也閃動著明亮的光。羅西北有些動容,他決定向段大川申請一下,就算拿不到五十萬,也儘量多爭取一些。

「你為了她的兩個女兒跟我要五十萬?」段大川盯著羅西北問道。

「不是為了他們,是為了我和袁媛。她已經識破了我倆,如果不滿足她的條件,我們暴露的可能性就會大大提高。我倆如果都暴露了,那麼你和組織的安全也會受到為系誒,這一串連鎖反應,我想用五十萬來平息,大概是值得的。」

段大川沉默了一會兒,最終點了頭:「跟她要賬號吧。」

雖然得到了段大川的首肯,但羅西北依舊有些擔心。為防夜長夢多,他第一時間聯絡了保潔大姐,向她傳達了這個好訊息。大姐自然喜不自勝,立刻就把銀行卡資訊發給羅西北。

沒過幾分鐘,轉賬成功的簡訊就到了。

這一切進行得異乎尋常的順利,讓羅西北都有些難以置信。但他來不及多懷疑,還有任務沒完成。

「錢你收到了,現在把東西交給我吧。」

大姐看了羅西北一眼說道:「這麼重要的東西,我不敢帶在身上,你跟我去拿一趟吧。」

羅西北的心裡閃過一絲疑影:「好,我開車,你指路。」

「我坐不得這麼高檔的車,會暈的。咱們坐公交車吧。」

羅西北的疑慮更加重了一重:「耍手段對你沒好處,況且錢你已經拿到手了,早點把事情瞭解不是更好嗎?」

「那也要看怎麼了解啊?你怕我,我其實也怕你。先坐車過去吧。」

羅西北無奈,只好隨她去了公交車站。

一排排的站臺,川流不息的公交車,摩肩接踵的人群。這畫面太熟悉了,還有這混亂而窒息的感覺,羅西北的腳步愈發沉重。

大姐在前面走得倒很輕快,不一會兒羅西北便有些尋不見她的身影了。身邊的公交車一輛接一輛地通過,羅西北幾乎是在人群中掙扎和追逐著。他的眼睛越來越模糊,雙耳愈來愈轟鳴,直到一陣尖利的剎車聲把他驚醒,人群中一陣驚叫和騷動。

羅西北逆著人流拼命擠到前面一看,行車道上,保潔員大姐已經血肉模糊地沒了人形……

羅西北徹底驚呆了。

作者「王小槍」的其他小說

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