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賭

陳友業在麵包車的座位上左右翻騰,好幾次閉上眼睛,又總覺得哪裡不舒服,睡不踏實。

羅西北坐在旁邊,時不時瞟他一眼,最終忍不住說:「你跟局長申請過來跟這個案子,就是為了來這輛冷嗖嗖的麵包車上睡覺嗎?」

放在平時,陳友業肯定半真半假地對詞,但今天他沒理會羅西北的諷刺和質問,繼續調整睡姿,希望儘快進入夢鄉——昨天,跟著景天城接收、安裝全新的安檢門,他幾乎一夜沒睡。現在困勁兒上來了,他急需把盹兒混過去。今晚在老梁灣收網,很可能又是一個不眠之夜。

「隊長,我勸你也睡會兒,現在才中午一點來鍾,這一片的棋牌室一般下午兩三點才開門。現在盯也是白盯,養精蓄銳,天擦黑了再收網也來得及。」

陳友業說完這話沒幾秒鐘就睡著了,羅西北聽著微微響起的鼾聲,又朝車窗外看了看,也不由自主地往下抽了抽身子。不過,他是絕對不會睡覺的,儘管陳友業說的也不無道理,但幾次失手,尤其是么雞留下的鑰匙被人搶走之後,他覺得自己必須小心再小心。譬如這次行動,本來開局裡的老桑塔納應該也沒什麼問題,但羅西北想了想還是決定換一輛拉貨的小麵包——往前走兩站地,是個服裝批發市場,經常有人找車拉貨。

讓這輛小麵包停在這兒,看上去也正常,沒人會懷疑什麼。

而且羅西北也根本不可能睡著。跟景天城正面鬧了一場之後,他倆被田局長叫進辦公室狠狠訓了一頓。但是局長髮作之後,便讓羅西北出去準備晚上的行動,把景天城留了下來。這個行為看上去沒什麼不妥,但羅西北就是覺得不對勁兒。他總覺得景天城和局長在暗中觀察他,甚至在一樓大廳裡那場鬧劇,都是針對他有意設計出來的。

此時,口袋裡的手機嗡嗡地震動起來,是段大川。

羅西北見陳友業微微動了動,猶豫了一下還是結束通話了電話。

「是二號來訊息了嗎?」陳友業迷迷糊糊地問道。二號是他們這次行動佈防的另一組人,分散地隱藏在麻將館附近的超市等地方,只待現場人一上來,就給外面的人發訊號。

「不是,廣告推銷電話。二號那邊剛就位,沒那麼快,」羅西北搪塞道,「我下去方便一下,你聽著點動靜,別睡太死。」

羅西北走到過道盡頭的公廁裡,確認裡面沒人之後,才掏出手機給段大川打回去。不等段大川說話,他就搶先說道:「我在外面幹活,現在不太方便聊。」

段大川在那頭沉吟了一會兒:「我就兩句話。一,小偷就在本市,要儘快想辦法抓到他;第二,我最近總聯絡不到袁媛,你見到她,就說假期已經準了,忙過這一段,隨時可以回家探望。」

聯絡不到袁媛,羅西北有點想不通,之前在醫院明明還見過她正常上班。

但現在不是細想的時候,他衝了水,走出公廁,與迎面急匆匆走來的陳友業撞了個臉對臉。

「隊長,有情況,」陳友業說著拿出手機,「看這個,剛才二號那邊接到一個線人的訊息,說這一片的藥頭今天要提前來發貨,這會兒已經到了。剛才二號傳來一張照片,中間這個應該就是藥頭。」

「這是什麼時候的照片?」羅西北焦急地問道。除了讓他始料未及的突發狀況,更讓他意想不到的是,照片上線人指認的藥頭,竟然就是段大川一直在尋找的測繪局盜竊案小偷。

「就剛才,二號想請示你要不要提前行動,可你電話一直佔線。又打到我這邊來,我馬上來找你的。」

羅西北立刻說馬上行動,但訊息還未傳達出去,二號和三號都傳來訊息,藥頭趁亂跑了,逃跑的方向正是羅西北停車的方向。

陳友業和羅西北立刻朝停車的方向跑去,果然見一個身穿灰色夾克的頭戴毛線帽子的男子,四下打量著一路小跑。許是剛才跑累了,小偷扶著麵包車使勁兒喘著粗氣。

陳友業正要衝上前去抓人,被羅西北悄悄拉住,暗示他二人分開走。羅西北假裝上去與小偷搭訕,趁陳友業不注意,小聲嘀咕了一句,說道:「車沒鎖,上去開車帶我走,我能救你。」

小偷聽了這句話,一反身,猝不及防,突然勒住了羅西北的脖子,迅速從兜裡掏出一把匕首。遠處的陳友業也不含糊,立刻從腰間拔出配槍,槍口對準了小偷。

羅西北並沒有因為給小偷通風報信得到什麼優待,相反,他被小偷的胳膊勒得幾乎要窒息了。在陳友業拔出配槍之後,小偷更是手腕一使勁兒,把刀尖按進了羅西北的肉裡。一小流鮮血順著刀尖流了下來,羅西北的呼吸更加急促了。

砰!陳友業也有些慌張,情急之下,他舉槍朝天上開了一槍。

羅西北用最後一絲力氣壓著聲音說道:「上車,一會兒增援的來了就跑不了了!」

小偷開啟車門,裹挾著羅西北上了車,一擰鑰匙,車子像野獸一般竄了出去,差點撞倒陳友業。羅西北半趟在車上,聽見身後傳來人群裡亂七八糟的吆喝聲:「別開槍,韓隊在車上!」

面車在一片破房子間的小路上穿行,羅西北掙扎著爬起來,對小偷說:「在前面停車。」

小偷對他的話充耳不聞,依舊開著車狂奔。

「這車上有追蹤定位,開著車你跑不了,」羅西北在劇烈的顛簸中邊說邊撲向小偷,奪取他手中的方向盤,「停車,我真是來救你的!」

麵包車最終停在了一片河灘上,小偷棄車繼續狂奔,完全不顧羅西北的招呼。羅西北在他身後緊追不捨,終於,在一片廢棄的廠房裡,兩個人都筋疲力盡地倒在了地上。

「你到底是誰?」小偷上氣不接下氣地問道。但羅西北沒時間回答他的問題,他掙扎著站起來,一腳踢飛了小偷手裡的匕首,然後用手銬把小偷拷在了牆邊的管道上。

手機在口袋裡不停震動,是陳友業。麵包車雖然橫衝直撞,但羅西北感覺並沒開出太遠。只要連上電腦,很快就能找到車子停靠的位置。

羅西北在廠房裡轉了幾圈,終於在一個角落,找到了一個半地下的密室。他抓起小偷,把他推了進去,用手銬把他的雙手拷在管道上,還用襪子塞住了他的嘴。小偷掙扎了幾下,很快放棄,但眼神里卻滿是兇狠的憤怒。

羅西北又環視了一圈,對小偷說道:「別跑,在這兒等著我。」最後,他用一根粗粗的鐵鏈子和幾塊磚頭,鎖住了密室的鐵門。

被同事發現的時候,羅西北額頭上的血跡還沒幹——僅僅靠脖子上的那點小口子還不足以掩蓋放走逃犯的行為,幸而河灘上遍佈了大大小小的石頭。

很快,他被送到了醫院,在影影綽綽的人群中看見了武霞。眾人面前,羅西北不便多言,在武霞幫他檢查四肢的時候,他抓住時機在武霞的手上捏了一下。武霞停頓了幾秒,又檢查了一遍這一側的手臂,隨後與護士交代了幾句便走了出去。

護士們開始給羅西北換衣服,清理傷口,而後連線了一堆儀器,戴上了氧氣面罩,又在他胳膊上打了一針。

這些動作讓羅西北頗有些緊張,自己假裝的傷情會不會被識破?武霞究竟明不明白他的意思?這些疑問還統統沒有答案的時候,他突然發現給他打針的護士竟是袁媛。

此時,其他人都已經出去,隔間裡只剩下他們二人。羅西北壓低聲音對袁媛說:「老段在找你,你怎麼……」但話未說完,一陣強烈的睏意襲來,羅西北沉沉地閉上了雙眼。

再次醒來的時候,羅西北已經被挪進了舒適的單間。身上的儀器還連著,但氧氣面罩已經被撤了下來。武霞坐在床邊的小沙發上,手扶著額頭,一臉疲憊。羅西北這時才感覺到渾身痠痛,他想翻翻身,但不知道是不是壓了電線,床頭的儀器發出了滴滴的報警聲。

「你醒了?」武霞被機器的聲音驚擾,走到了病床邊,見羅西北不自在地挪動,她按了下按鈕,把床頭微微抬高了一些,「別亂動了,抬抬床頭能舒服點。」

「其實,不用連這些機器,我——」

「不連上這些,怎麼把你留在醫院裡,」武霞說著遞給羅西北一杯水,「你抓著我的手,難道不是為了讓我把你留下,跟那些警察隔離開嗎?」

被武霞輕而易舉看穿心思,羅西北既慶幸又有些不好意思。他喝了口水,輕輕說了句:「謝謝。」

「你最多可以在這裡住三天,這期間不會有人來探視你。」

「那我能不能出去一趟?」

武霞的表情幾乎要把得寸進尺四個字寫出來了,但她想了想最終還是說:「時間不能太長,要跟我保持聯絡。」

「可以,現在就走行嗎?」羅西北實在擔心小偷跑掉,雖然這個可能性微乎其微。

武霞拒絕了:「現在通往門診樓的出口已經關閉了,只能走急診出口。這個點急診那邊病人不多,你走出去十有八九會被發現,」武霞說著翻了翻手機,「明天下午上班以後吧,明天有三個會診,還有一個專家講座,除了門診值班的,幾乎都去開會了。你趁下午開始掛號的時候從門診出去,我的車停在路對面。」

羅西北接過武霞遞過來的車鑰匙,順勢拉住了她的手。武霞想把手抽開,卻怎麼也掙不脫,只好坐在了羅西北的床邊。

「謝謝你。」羅西北看著武霞,但武霞卻躲避著他的目光。「我這幾天會比較忙,等過了這一陣,我想和你一起吃個飯,就是在外面。你覺得呢?」

聽到這裡,武霞把臉轉了回來,看了羅西北一會兒,點了點頭。

「那你選個餐廳?」

武霞還是點點頭。羅西北感覺到武霞的手漸漸柔軟放鬆,臉上也浮現出一層柔和的笑意,自己一直收緊的情緒也逐漸鬆弛下來。

「你喜歡吃什麼?」羅西北隨口問道。

「你不知道?還是都忘了?」

「我是說,你最近有沒有比較喜歡的地方,或者什麼吃的。」雖然武霞的語氣裡並沒有太多責怪,但羅西北還是一陣慌張。武霞看著他有些手足無措的樣子,低頭一笑,正待追問,口袋裡的手機響了。是急診的電話,來了一個危重病人,需要武霞過去協助處理。

「我忙完就回來。」武霞匆匆離去。羅西北目送著她的背影,慢慢攥緊了剛剛和武霞拉在一起的那隻手。他閉上眼睛,又迴響起二人纏綿的一幕。今天武霞的手似乎比從前熱乎一些,這和他有關嗎?

此刻,好像又有一隻手鑽進了羅西北的手心。但這隻手更加靈活,像一條魚遊走在羅西北的指縫之間,隨後又順流而上,往他的衣服裡面伸進去。羅西北猛然驚醒,發現站在床邊的竟是一臉戲謔的袁媛。

「你怎麼在這兒?」羅西北立刻警覺地甩開她的手。

「來看看你們如何情意綿綿啊。」袁媛也同武霞一樣,坐在羅西北的床邊,「要不是剛才一通電話,怕是你倆下一步就要演動作片了吧。」

「你有什麼事?」羅西北只想岔開話題,與袁媛速戰速決。他不想武霞突然回來看到眼前的情景。

「當然是正事,你之前說老段要怎麼樣,話沒說完就迷糊了。」

「老段說聯絡不到你,還說你提的假期已經準了。」

羅西北的話讓袁媛的表情嚴肅起來:「他說沒說假期具體多長時間?」

「沒有,當時我那邊情況也有些緊急,所以也沒來得及詳細說。你自己聯絡他再問問。」

袁媛嘆了口氣搖搖頭說:「再說吧,我最近太忙。」她站起來在病房裡轉了兩圈,問道,「你能不能幫我個忙?」

「什麼?」

「老段很可能會讓你調查我的行蹤,醫院這邊都有排班簽字表,你讓武霞拍照片給你。」

「這樣的手段能瞞得過他嗎?」

「不能百分之百,但是醫院的值班記錄非常嚴格,況且老段知道武霞不會幫我造假,所以多少有點可信度吧。」

「這麼說,你這幾天的的確確在上班?那他為什麼說你聯絡不到呢?」

「你別問這麼多了,知道太多對你也沒好處。現在就看你能不能說服武霞了,她那個死腦筋。」

羅西北沉吟片刻:「我答應你,但你也要幫我一個忙。」

快要走到羅西北病房的時候,武霞突然有一絲緊張。剛剛在急診,本來還有幾個病人沒有處理完,但醫生護士都催她快上樓照顧丈夫。夜已經深了,特需病房這邊幾乎沒什麼人。

武霞上了一天班,已經十分疲憊。她其實可以回家休息,但是羅西北會希望她走嗎?剛才,他緊緊握住她的手,有一刻她覺得自己的意志只要稍微一放鬆,說不定就會倒在他身上。

病房就在眼前了,武霞停下來長出一口氣,努力剋制自己的胡思亂想。正待要抬手開門的時候,病房的門竟然從裡面開啟了,袁媛從裡面款款而出。武霞連忙看了看病床,羅西北躺在病床上,雙眼微閉,似乎不想看見二人相遇的一幕。袁媛在武霞面前略微地停了停,似乎想說點什麼,但最終,還是默默地低頭離開了。

武霞木然走進病房,站在病床邊看了看,羅西北依舊閉目不言。機器的滴滴聲,此刻越發顯得刺耳。武霞退後幾步,頹然地坐在了房間角落的沙發上。

第二天,從病房離開的過程十分順利,武霞在前面引路,沒人注意到她身後不遠處的人就是羅西北。臨上車時,羅西北想解釋幾句,但又不知從何說起,猶豫片刻只好說了句:「我沒做什麼不好的事情。相信我。」

武霞面無表情地答了一句:「快走吧。」

羅西北開車離去,並未聽見武霞輕輕說出的後半句,「早點回來。」

用來鎖住大門的鐵鏈和昨天離開的時候一模一樣,羅西北微微鬆了口氣。可讓他大吃一驚的是,屋裡卻空無一人。他的手銬還掛在昨天拷人的地方,兩邊都沒有被開啟過的痕跡。

他下意識地轉身出門,廢棄的廠房面積巨大,四通八達。一天一夜的時間,小偷如果脫身,即便不離開此地,恐怕也很難找到他的藏身之處。而說到藏身之處,羅西北又回頭看了看這件密室,還有哪兒比這裡更隱蔽呢?

思慮片刻,羅西北重新走進密室之中。他重新環顧了一遍這件小屋,沒有窗戶,只有一扇鐵門。本來就十分逼仄的空間,在屋頂處還盤繞了許多管道。羅西北又拿出手銬看了看,開始了一番大膽的推測:

「沒想到你還有鎖骨的本領,當真不是凡人。做小偷,大材小用了。不過你也不是普通的小偷,你的案卷已經被加密提交給了國安局,很大可能你參與的是涉諜案件。公安這邊看似草率地了結了這宗案件,你連個行政拘留都沒判,還被遣返回鄉,說明你已經跟國安局達成了某項協議。不管你以前是替誰工作,能走出國安局,你大概已經是他們的人了。」

羅西北對著空無一人的屋子,繼續說道:「可惜,賊永遠是賊,你死性不改,沒有按計劃到達國安的指定地點,如此叛變的結局肯定是罪加一等。我想,現在雙方一定都在找你。你雖然看上去膽小如鼠,但你心裡其實是個膽大妄為的賭徒,任何時候都忘不了討價還價。你敢跑出來,說明你覺得自己手裡還有籌碼,國安給出的條件沒能完全滿足你。你想拿著這點籌碼,下場再試一次,看看能不能有個更好的收成。既然如此,那你不如出來和我談談,也許我能滿足你的條件。」

羅西北說完,十分耐心地等待了幾分鐘。見屋裡沒有動靜,他從兜裡掏出個紙袋子,一開啟,香氣四溢,「你可能不相信我說的話,但我相信你此刻肯定餓了。一天一夜了,先出來吃口東西。吃飽了,也好有勁兒逃跑啊。」

話音剛落,從屋頂的管道中間傳來一陣肚子咕嚕的聲音,緊接著一聲嘆氣,不一會兒,小偷便從管道中間爬了出來。

他走到羅西北面前,一把抄過紙袋子:「你他媽怎麼才來!」說完,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

「慢慢吃,別噎著。吃完了咱們好好聊聊。」

小偷確實被噎得夠嗆,但他還是衝羅西北搖搖頭:「你是明白人,要談絕對不能在這兒。」

「這裡又安靜又安全,為什麼不能在這兒談?」羅西北擔心小偷又耍花招。

「就是太安靜,所以不安全。」小偷伸著脖子把嘴裡最後一口飯嚥了下去,「這四下裡連個鬼影都沒有,你一槍把我崩了,還不是小菜一碟。要談咱們就找個熱鬧的地方,什麼洗浴中心啊ktv啊,大搖大擺地進去,大搖大擺地出來,誰也攔不住誰,這才是適合談事的地方。」

「你不怕被人看見?」

「有幾個人認識我?倒是你應該想想,一會兒是不是得稍微喬裝一下,畢竟被人發現警察私下和逃犯見面,對你來說總不大好吧。」

「照你說的,這地方還真得好好選選。」羅西北說著,帶小偷上了車。他們沿著市區周邊的公路,繞了很久,找到了一家環境非常隱蔽的養生會所。

「這兒不會是你們警察的第二辦公室吧?」小偷似乎對這個地方不大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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