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通話段大川的電話,羅西北心中升起一絲恐懼。段大川為什麼懼怕羅西北體內的藥物被檢測出來?前幾天審查的時候,他以為段大川打的那一針只是鎮定藥,現在看來也許沒那麼簡單。
武霞對羅西北兩次突然的爆發,現在想來,似乎也都和打針、粉兒這些事情有關。甚至,剛剛景天城都是猶豫了一下,才含混地說出困難二字。
把這些事情都聯絡到一起,羅西北很難不往那個可怕的方向考慮。對韓東的藥物控制很可能已經持續了一段時間,他現在成了韓東的替身,難道也要替代他繼續接受藥物控制嗎?
終於,羅西北撥通了姚靜的電話:「你現在方便嗎?我想讓你幫我做個身體檢查。」
「不太方便。」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吵鬧聲,姚靜的語氣也有些慌張,「明天再聯絡吧。」
這是羅西北第一次被姚靜拒絕地這麼幹脆,他有些不習慣。雖然知道自己只是個麻煩的病號,但一直以來,姚靜給他的感覺總是讓他以為自己是被期待的人。是不是這段時間,去的少了,姚靜又有了新的病號了?想到這兒,羅西北意識到了自己的荒唐,病人和醫生,能怎麼樣呢?他拍了拍自己的腦袋,開車往加油站的方向駛去。
姚靜舉著針管,從一間密不透風的房間走出來,關門聲把她和房間內的哭嚎隔絕開來。但還不等她走回診室,身後就傳來助手的詢問:「姚醫生,好像沒什麼效果。」
「這個藥至少十分鐘起效,你們先按住他吧。」姚靜疲憊地答道,隨手把針管扔進一個黃色的垃圾箱。
回到辦公室,她掏出手機,又看了看來電記錄,排在第一位的是一個未記錄的陌生號碼。她冷笑一下,把這個號碼的名字存成了羅西北。
剛才他從電話裡聽出些什麼了嗎?cy3402,即便思維意識已經完全混亂,但是他依舊記得自己的編碼,這樣的藥物控制究竟是成功還是失敗呢?是不是有人想把羅西北變成第二個cy3402?姚靜下意識地搖搖頭,她絕不允許這樣的事情再次發生。
羅西北在加油站附近等了好一陣子,小夥子才匆匆忙忙跑過來。
「說吧,什麼事兒。」
「你們加油站有幾個監控攝像頭?」
「兩個,出入口各一個。」
「能不能把監控記錄調出來我看看,我丟了點東西,想看看是不是掉在你們這兒了。」
「這麼簡單?看看就完了?」小夥子的語氣中透露出一絲狡黠。
「完不完也得先看看再說嘛。」
「明說吧,就跟我們賣油卡一樣,不同價位享受不同額度的優惠。五百,我幫你做到第一步,看看。一千,想看的給你看了,不想看的幫你刪了。兩千,除了基本操作,還奉送驚喜大禮包。怎麼樣,選選吧。」
羅西北想起白天的時候小夥子說的話,他果然不是省油的燈。好在,他是聰明人,羅西北決定一步到位,直接拿出兩千塊錢,拍到了小夥子手上。
「夠意思!這事兒你找我算找對了。知道白天屋裡那幾個人為什麼不給你看監控錄影嗎?因為他們根本就不會操作。攝像頭的儲存卡特別小,基本一天多就覆蓋了。所以一般的記錄欄裡,已經看不到你上次來的那天的影像記錄了。不過,軟體會隨機自動生成一些截圖,儲存七天的記錄。這些除了我,整個人加油站也沒人知道。我剛才去電腦裡找了找,還真有一張你的截圖,我拷到手機上了,你看看。」
圖片記錄的正好是羅西北開啟後備箱的一瞬間,回想起來羅西北還是有些冒冷汗。
「就這一張?」
「對,我翻遍了就這一張。」
「這能看出是我嗎?」
「說實話,我看不出來,找著這張圖全憑對車的印象。」
羅西北點點頭:「我剛才給了你兩千塊……」
小夥子笑了笑:「放心吧哥,今晚上我把電腦格式化,重做一遍系統,保證裡面的東西消失的無影無蹤。」
「那你手機?」
「信得過我,我現在當面刪除,信不過我把手機可以給你。」
「不必了,刪了就行。」羅西北覺得圖片暴露不了什麼,不想做得太絕,以免更引起他人的疑心,「你剛才說,還有超值大禮包。」
小夥子朝車窗外指了指:「看旁邊那家小超市嗎,他家門口的攝像頭正衝著我們加油站入口,雖然距離遠點,但角度非常好。而且我以前去買東西的時候見過,攝像頭清晰度特別高。你最好去他家再看看,以免有漏網之魚。」
正說著,小夥子的電話響了,接起來裡面一個女聲著急地喊:「裡屋電腦咋藍色畫面了,你又瞎鼓搗啥呢?」
「沒事,中毒了,我正修復呢,你別亂動啊。」小夥子掛了電話有點得意地對羅西北說,「沒騙人吧,不過我得走了,多謝了哥。」
羅西北的心放下了一半,如果超市那邊也能這麼順利解決該多好啊!可惜,這個願望落空了,而且還是將落未落的懸空——超市老闆給了他一個意向不到的答案,就在昨天,有一個警察來到店裡,說在附近調查盜竊案,想通過他們的監控取證,把電腦裡儲存的所有記錄都拷走了。還說,要作為證據封存,要求老闆把電腦裡的記錄全刪了。
「那位警官說,如果再有什麼情況,要隨時跟他彙報。你丟啥了,要不跟這位警官聯絡問問?」
老闆把手機號念給羅西北,輸入到韓東手機上之後,匹配出的名字竟然是景天城。
羅西北在車裡呆坐了半天,始終想不通這裡面的邏輯關係。直到武霞的電話打過來,才把他重新拉回現實。
「你在哪兒呢?」武霞的聲音聽上去沒那麼冷淡。
「到樓下了。」
「那快上來吧,我等你吃飯。」
武霞坐在餐桌旁,對著一盤宮保雞丁出神。究竟要不要這麼做,她在心裡反覆掂量了幾十次。她一時會覺得,也許是自己情緒緊張胡亂猜疑,在這個她生活了幾十年的世界裡,大變活人只是一項供人娛樂的魔術。一時又會覺得,如果真的換了一個人,生活是不是就可以重新開始呢,就像當初她被選中,走出了農場……
農場!武霞只覺得腦袋裡一陣嗡嗡的噪音,許多孩子呼喊著四處奔跑。哪裡都是空曠的,但又都是擁擠的,最終都變成混亂的。她皺著眉搖了搖頭,彷彿想把這兩個字從大腦中甩掉似的。
「又不舒服嗎?」不知道什麼時候,羅西北已經進來了。
「沒事。」武霞連忙打起精神,「洗手吃飯吧,菜有點涼了,我去熱一下。」
兩個人分別忙了一圈,重新坐回到餐桌旁,雖然都很想維護氣氛,但還是不免陷入尷尬。武霞給羅西北夾了三四回菜,羅西北也只能不住地誇讚武霞的手藝好。吃完飯後,兩人又搶著收拾刷洗。一陣忙亂之後,武霞端著水果放到了茶几上。
「來吃點水果吧。」武霞招呼道。羅西北上前拿了個桔子,想回書房休息。不想又被武霞叫住了:「在這兒坐會兒吧,剛吃完飯就躺下,對身體也不好。」
說著她還拍了拍沙發,示意羅西北坐到她旁邊。如果說,韓東的生活是由一個個謎團組成的,那武霞就是隱藏在這些謎團中的一顆明珠。有時候,她會閃現迷人的光芒,有時候,又會轉眼變成傷人的武器。羅西北當然感覺到了武霞是有意為之,但女人的好意誰能拒絕呢,尤其她還是名義上的妻子。
「其實,今天叫你回來吃飯,主要是想和你道歉。無論如何,我前幾天跟你大發脾氣都是不禮貌的,對不起。我其實……」
「沒事沒事,你不生氣不犯病就好。」說到此,羅西北又想起奇怪的鄰居邱海,便藉機問道,「你什麼時候把家裡的鑰匙給邱海的?」
「前一陣子。」武霞沒想到話題會拐到這上面來,有些不知所措,「你那段時間老不在家,不是,我是說其實邱海是個好人,他拿著咱家的鑰匙,完全是為了幫我。」
「我明白,但是現在我也回來了,最近這段時間應該也不會出差,是不是應該把鑰匙拿回來呢?我那天去找他說這個事兒,他非說鑰匙是你給的,要收回去也得你去要。」
「這事兒回頭再說吧,今天也太晚了,現在去人家敲門也不大禮貌。」武霞說著往羅西北身邊靠了靠,拉起他的一隻手,把衣服袖子往上擼,一邊撫摸一邊檢查。
羅西北慌了,這樣的暗示他再呆也明白是什麼意思。他本想換個話題,把武霞的注意力吸引過來。但話還沒說清楚,就被武霞打斷了:「先別說話。」只見她表情越來越迷惑,摸了一邊的胳膊,又摸另一邊。最後乾脆解開羅西北襯衫的袖子,臉扒在他胸前,邊摸邊問:「你癢不癢?」
「癢。」羅西北感覺大腦快要停止工作了,剛才還在思考這樣渾水摸魚地和武霞睡了是不是不道德,但現在他已經顧不得了。
「哪兒癢?」武霞突然一抬頭,盯著羅西北追問。
「你摸的那兒。」
武霞又扒到他胸口前,嘴裡嘟囔著:「沒有啊?」
「還有……」
「什麼?」
「還有心裡也癢!」話一齣口,彷彿水庫的閘門頃刻開啟,洪水奔湧而出,不可遏制。羅西北扶住武霞的肩膀,縱身一撲,便把武霞壓在了身下。
那一刻,不知道是不是動作太猛,他覺得腦袋有點眩暈,眼睛也似乎看不清東西,只是覺得武霞烏黑的頭髮和白皙的脖子糾纏在一起,而他只能靠著尋覓柔軟身體散發出來的香氣來控制自己的動作和方向。但同時,他又在心裡不斷提醒自己,這樣會不會太粗魯,會不會讓她透不過氣,甚至強迫自己微微騰起身子,不使自己全部的重量都壓迫在武霞的身上。這麼做非常累,但羅西北依然感覺很美。
美到被武霞使勁推倒在地,依然還有些暈頭轉向,又被扇了一記響亮的耳光,羅西北這才終於清醒過來。
「你要幹什麼!」明珠的光芒熄滅了,轉眼變成了隨時可能爆裂的炸彈。羅西北感到有些沮喪,美好的時光為什麼總是那麼短暫。他想不通,也懶得辯白,站起身來朝書房走去。
「站住!」武霞在身後喝道,「你是誰?」
羅西北僵直在原地,果然還是枕邊人,第一個發現了他的破綻。可他的破綻在哪兒呢?剛才親熱的時候跟韓東不一樣嗎?可如果沒什麼怪癖,這種事能相差多少?
不等他想明白,武霞已經走到眼前:「你到底是誰?」
「你說我是誰?我還能是誰?」
「我不知道,但你一定不是韓東。韓東對花生過敏,吃一點會全身瘙癢,你剛才的吃的那些,已經足夠讓他休克窒息了。」
「我做了長效抗過敏治療。」雖然已經被逼到死角,但羅西北還是咬死不承認,現在還不是合適的時機。
「據我所知,現在還沒有哪種療法對過敏有這麼長期顯著的療效。況且,你做治療,為什麼我一點都不知道?」
「省廳裡專門給刑警隊外聘的醫生,是剛剛從國外回來的醫學博士。蘭州市不止你一個醫生,我的事兒也不必什麼都讓你知道!」羅西北幾乎要惱羞成怒了。
武霞還想繼續追問,手機突然響了。就在她拿起手機的一瞬間,羅西北發現武霞的手機上也貼著一個段大川給他的那種膠貼。
「這是什麼?」不等武霞接起電話,羅西北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這一抓也正好看見,打電話來的是鄰居邱海。
「你管不著!我的事兒你也不必什麼都知道。」武霞沒好氣地說。
「別的事兒可以,這個不行。這貼紙從哪兒得來的,必須告訴我,這關係到你的人身安全。」
「我的人身安全我自己負責,這玩意我不要了行吧!」武霞說著把貼紙從手機上撕了下來,扔到了地上。然後迅速回到臥室,關門接聽電話。很快,她穿戴整齊走出來,拿起背包準備出門。
「這麼晚了,你去哪兒?」羅西北問道。武霞沒搭理他,徑直開啟大門,邱海已經在外面等候。見羅西北在屋裡,邱海欲言又止。武霞有些不耐煩,帶上大門,和邱海離開了。
羅西北小心翼翼地撿起武霞扔掉的貼紙,對著燈光看了看。背面寫著編號的地方,字跡已經全磨平了,鑲嵌在裡面的金屬絲也已經磨得快沒了。羅西北又和自己手機上的貼紙比了比,武霞的那個更大一點,邊上還裝飾了一圈閃亮的水鑽。也許就是個普通貼紙也說不定呢?
羅西北禁不住這樣想,畢竟如果不是段大川說了哪些玄乎其玄的功能,他手機上貼的這個看上去也就是個毫不起眼的貼紙。
羅西北把這個貼紙夾在一本書裡,心裡覺得非常憋屈。現在看來,韓東不僅死得不明不白,連活得也是不明不白。出生入死,還保不齊要戴綠帽子,就這樣媳婦還要求他淨身出戶。自己就更倒霉,不過睡了幾天暖和屋子,開了幾天好車,光是大耳刮子都捱了好幾個。
羅西北越想越氣,掀起床鋪上的被子,找之前被自己藏起來的離婚資料。可被子都掀開,他才發現,在床鋪最裡面更隱蔽的地方,還放著一個筆記本。拿出來一看,第一頁就是武霞的遺書——
「我死之後,請把我帶回農場埋葬。和朋友們睡在一起,那裡才是真正屬於我的地方。」
厚厚的日記本,斷斷續續地書寫著疾病給武霞帶來的痛苦與絕望。但這一切與家庭的突然變故相比,似乎又顯得微不足道了。武霞的父母都是大學教授,在武霞十五歲的時候,因為實驗室發生事故,父親意外離世。母親受不了這突如其來的打擊,精神失常,不久之後便走失了。
羅西北覺得,也許在那段時間,武霞也患上了某種精神疾病。在她的日記中,經常會出現迷幻如囈語的描述——
「今天,我服了雙份藥,但很快就被發現了。他們馬上派人來家裡幫我洗胃、清理,並帶來了最新指令,不能死。
我第三十五次申請,返回農場。然後申請被第三十五拒絕了。好訊息是,不會再有第三十六次,帶來指令的人說,我們可能永遠都回不去了。
上次說的事情變成了現實,指令部隊都撤離了。我們被要求變成現在的樣子,永遠。這是最後的指令。」
類似的描述穿插在對日常生活的記錄之中。總體來說,父親曾經供職的單位對武霞其實十分照顧。派專人照顧她的日常生活,上學等等的一概費用,也是全部負擔。但不知道為什麼,武霞卻多次要求離開這裡。大概是不想繼續留在這個傷心地,最終在考上大學之後,她帶著自己的戶口和檔案離開了父母生活工作了幾十年的地方。
也許是因為她的情況極為特殊,在戶口遷移到蘭州之後,原籍所在地的民警甚至專門聯絡了一位蘭州的民警,來專門接洽武霞。這個民警就是韓東。一個滿身傷痕的女孩,一個不得志的新手民警。兩個人就在這種微妙的同病相憐之中,漸漸走到了一起。
「已經連續一星期,自覺按時服藥,所以今天覆查的結果也很好。回來的路上,韓東雀躍得像個小孩。我們一人買了一根冰棒,邊走邊吃。他忽然說,你知道怎麼讓冰棒越吃越甜嗎?我說,不知道。他拉起我手,一邊走一邊說,這樣就越吃越甜了。」
這大概就是二人感情的起點,雖然還是伴隨著反覆的病痛,但是從戀愛到結婚,武霞與韓東度過了幾年美好的時光。如果非說有什麼遺憾的話,那便是武霞因為身體的原因,沒能保住他們唯一的孩子。武霞甚至一度又開始囈語式的記錄,雖然次數並不多。
此後不久,韓東調入了市刑警隊。但工作上的晉升沒能帶來家庭的幸福,夫妻關係甚至是急轉直下。武霞記日記的次數開始明顯減少,每次都是寥寥數語,滿是對丈夫的指責甚至謾罵。
在去年,記錄了一次爭吵之後,日記就此停止。而那次爭吵的原因,是武霞懷疑韓東和護士袁媛有不正當男女關係。
這篇日記比較長,羅西北反覆看了幾遍,並沒有在裡面找到實質性的證據,大多是武霞捕風捉影的懷疑。但按眼前的情況來看,女人的直覺還是非常準確的。袁媛對羅西北的舉動,已經遠遠超過了正常的界限。不過,日記雖然言辭激烈,但隻字未提離婚的事。
看來,夫妻關係在後來的一年之中沒有得到任何修復,反而誤會越來越多了。可惜韓東也沒有留下日記什麼的,他是否知道妻子武霞可能也走上了出軌的路。羅西北想著,手裡下意識地翻動著日記本。忽然,一張舊照片滑落下來。
照片的背景似乎做了處理,人物景緻一概模糊不堪。唯有鏡頭聚焦的地方,兩個小女孩清清楚楚地站在那裡。其中一個略年長些,大概十三四歲,另一個略小一些,大概六七歲。年長的女孩嘴角微微上揚,似笑不笑,而較小的女孩,眼睛圓圓的,直愣愣地看著鏡頭,沒有任何表情。
羅西北覺得年紀稍小的女孩可能是武霞,那雙圓圓的眼睛跟她現在盯著他看時的眼神幾乎一模一樣。至於那個稍微大點的,感覺有點奇怪。好像有點面熟,但又想不起來究竟像誰。
當羅西北準備把照片重新夾到本子裡的時候,在日記本的最後一頁,出現了兩個手機號碼。號碼寫得有些潦草,但在兩個號碼中間,畫了一個小小的心。
羅西北拿出手機對照了一下,發現這並不是武霞和韓東如今尚在使用的號碼。羅西北把號碼抄了下來,重新藏好了離婚資料和日記本。他本想,躺在床上再重新整理一下思路,但疲憊的睡意很快襲來。他甚至都沒聽到手機簡訊的聲響——
「明天,隨時可以過來,我等你。——姚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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