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西北雖是不情願,但未免給別人添麻煩,還是開啟了房門。但他並不知道,房間外等著開門的共有三個人,都是年輕力壯的小夥子。房門剛開了條縫,三人便一擁而入,把他撲倒在地。其中一個在確認羅西北已經毫無還手之力後,走到破沙發旁邊拿起了韓東的皮衣,裡裡外外檢查了一番,之後朝羅西北舉了舉衣服說:「我扒著監控看了一晚上,還真是你。」
其餘的兩個人,把羅西北兩邊一架:「走吧,回局裡去。」
幾個人不由分說把羅西北架到樓下,門口停著一輛警車。羅西北被七手八腳地塞進車裡,渾身只剩下發軟。沒想到警察的辦案效率這麼高,僅憑著監控,就找到了他家裡。他「偷」的衣服財物,加起來大概兩三萬,也不知道這個額度會判幾年。
更主要的是,韓東已經死了,如果警察懷疑他和韓東的死有關,那就更麻煩了。
羅西北感覺腦袋要爆炸了,他反覆琢磨一會兒審訊時該如何應答。可是該如何解釋他跟死者長相完全一樣呢?韓東死前,他倆的碰撞拉扯,攝像頭是否也都拍到了呢?如果說,昨天韓東的突然出現和意外身亡,帶給他的費解,還像是遠方某處的槍聲,那眼前這些擠在腦門子裡的問題,就是擦著耳朵飛過的子彈。稍微躲閃不及,就可能讓他身受重傷甚至命喪黃泉。
已經很久沒有經歷如此煎熬的時刻,羅西北覺得耳邊響起了蜂鳴聲,視線也有些模糊,他不禁抬起雙手,緊緊抱住了頭。
然而,片刻之後,羅西北察覺到了車上不同尋常的氣氛。先前帶他出來的時候,雖然是連撲帶架,但上了車,幾個警察倒沒章程了,甚至連手銬都沒給他戴。羅西北緩緩抬起頭,除了開車的那個,其餘兩人都關切地看著他。見他抬起頭,身邊的這個率先開口道:「醒啦韓隊?你藏得也太深了,讓我們好一通找。」坐在前排副駕上的那個也回頭說:「要是再找不著你,可就要發通緝令了。」
聽得這話,身邊這個立馬呵斥:「陳友業,你知不知道話該從哪頭說!」
羅西北在二人的稱呼中感覺到,他們應該是把自己當成了韓東,於是奓著膽子問道:「什麼通緝令?犯什麼事了?」
「別聽他瞎說,沒有的事。」身邊這位繼續說道,「不過,全域性上下都在找你。局長那兒肯定也有壓力。」
羅西北提著一口氣點點頭,含含糊糊地套著話:「這事沒法交代啊。」
「有什麼沒法交代的,不就是接到線索後又讓嫌疑人跑了嗎?是有點不好看,可幹公安的有多少能上天鑽地的。再說了,可著全國打聽,哪個地方的刑警隊沒壓著幾樁破不了的案子?太正常了。」
「可韓隊你一躲一藏,事情的性質就不一樣了。」前排叫陳友業的小夥子再次接茬道。
「行了陳友業!」身邊這個再次喝止了他,繼而對羅西北說道,「沒什麼性質不性質的,在外面追查嫌疑人,幾天幾夜沒回單位,很正常。等一會兒到了局裡,我們不說在哪兒找到你,這幾天的去向行程,你自己怎麼方便怎麼說。需要統一口徑的地方,我董二雷絕對全力配合。」說完他指著前排的倆人說,「陳友業,大勇,你倆咋說?」
二人連忙附和:「我倆沒說的。一會兒到了局裡,都聽韓隊的。」
說話間,車子開進了一個大門,羅西北向窗外瞄了一眼,門口的大牌子上赫然寫著「蘭州市公安局」。
羅西北從董二雷手裡接過韓東的黑色皮衣,隨著三人走進公安局的辦公大樓,乘著電梯來到位於三樓的刑警隊辦公室。一齣電梯,一個碩大的公示牌就立在門口,羅西北假裝不經意地看了看,韓東,刑警大隊一分隊隊長。剛才車上的三個人,董二雷、陳友業和張勇都是一分隊的警察。
雖然還沒到上班時間,但辦公室裡已經有人忙碌起來了。董二雷招呼一個正在忙碌的女警過來,問道:「局長來了?」
女警點點頭:「在最裡面那屋呢,一會兒要親自主持會議。」
「今天來開會的人有點多啊?」董二雷四下看了看說。
「你還不知道啊,可能要把11.15殺人案轉給二隊了。景隊也在裡頭。」
「憑什麼把我們的案子轉給他們啊?」董二雷相當不服氣。
「局長扛不住了唄,廳長把他叫去好幾回了,都是問這個案子。大年底的命案,嫌疑人失蹤,連刑警隊隊長都找不著了,你說局長現在什麼心情。」女警說著朝董二雷撇了撇嘴。
「誰說我們隊長找不著了,這不在這兒嘛。」董二雷說著指了指埋頭在一堆案卷中的羅西北。女警見到羅西北立刻湊上來小聲說:「韓隊,你這幾天上哪兒去了?什麼時候回來的?」
不等羅西北應答,董二雷搶著說:「你這話問的,上哪兒去,查案去了唄。案子還沒破,好些行動都得悄悄的,韓隊這次出去幾天,帶回來了重要情況,一會兒親自跟局長彙報,是吧。」說著,他拍了拍羅西北的肩膀,又使了個眼色。羅西北被這一通胡吹攪得心神不寧,但怕露餡兒,也只能點頭稱是。
女警還想繼續追問,冷不防身後傳來一個嚴肅的聲音:「小李,會議室準備好了嗎?」
女警的臉立馬沉下來,吐了吐舌頭一溜煙跑向會議室。一個身材魁梧、眉目英朗,穿著整套制服的警官出現在羅西北面前。
「韓隊長啊,什麼時候回來的?」警官問道。
「昨天半夜。」羅西北硬著頭皮答了一句。
「你這是從家裡來?」警官打量著羅西北的打扮,皮衣皺皺巴巴,褲子上還有剛才被撲倒在地沾的土,連頭髮都一綹一綹地翹著。
「太晚了,沒回去,在旁邊找了個鐘點房歇了一會兒。」羅西北編了兩句,忍不住看了看身邊的董二雷,只見他微微點了點頭。這讓羅西北稍稍鬆了口氣,至少到目前還沒有破綻。
這時,一個上了些年紀的警官從裡面走出來。正在倒水的、被人叫做小李的女警官李小春立馬挺直腰桿說:「局長,會議室都準備好了,現在就接入省廳的電話嗎?」
原來這是局長。他擺擺手:「一會兒再說,咱們自己先開。」說完他朝著羅西北這邊說道,「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才。」羅西北心裡一慌,說漏了嘴,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董二雷。幸虧董二雷機靈,趕緊接話說:「剛才到局裡,我們一塊兒來的。」
局長無瑕顧忌這些小事:「都到了,那就開會吧。一會兒省廳的要接進來,聽取11.15的案情分析報告。以為你沒在,本來想讓(景)天城幫你頂一下,既然你回來了,一會兒你親自彙報。不過咱們先自己討論一下,把你這幾天蒐集到的資訊都彙總一下。」
穿著制服的警官,快步朝局長走去。羅西北磨磨蹭蹭地站起來,不知下一步該如何是好。只聽董二雷在耳邊小聲叨咕:「景天城就會跟著局長屁股後面跑,他們二隊的人讓他帶的,也都是這個德行,查案子不來勁,就會圍著領導轉圈。」
「你們倆還磨蹭什麼呢?」見羅西北和董二雷還沒走過來,局長催促道。二人只得加快腳步,眼看著會議室就在眼前,羅西北只恨自己不會遁地之法。
正此時,一個保潔員拿著一大袋衛生紙走進來,羅西北急中生智,急忙說道:「我去個廁所。」
果然不出所料,保潔員正在檢查填補各個衛生間裡的衛生紙。羅西北直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四下打量,突然看見了保潔員放在臺面上的洗手液。也只能這樣了,但願能矇混過關,趕緊逃出去。如此想著,羅西北心一橫,趁人不備喝了兩口洗手液。
待他再次走進會議室的時候,桌子旁邊的白板上,已經貼滿了案發現場的照片和案件相關人員的資料。羅西北一下子被這些照片鎮住了,這是他第一次真切地理解什麼叫倒在血泊中。
一大片血跡彷彿要從照片中溢位來似的。中間躺著一個衣衫不整的女性,仔細再看,會發現她身上有很多處不致命的刀傷,顯然生前遭受了痛苦的折磨。這就是11.15命案的死者。
羅西北儘量控制自己的呼吸,以免緊張的情緒被周圍人發覺。他強迫自己不看照片,只看白板上的字跡。死者是一名28歲的女性,公司文員。11月15日,被發現死在後山,情狀慘烈。現場發現了兇器,一把尖刀。在上面提取到了指紋,與她家裡除她之外的另一人基本吻合。根據社會關係推斷,此人應該是她的丈夫,一名地質測繪員。警方準備拘捕此人時,發現他在妻子遇害的當天失蹤了。按程式,這種惡性犯罪的嫌疑人應該馬上發通緝令。
但韓東按下了局長的通緝令申請,說自己得到線報,案子另有隱情,死者的丈夫是被人栽贓陷害的。他要單獨去會會線人,爭取把這個測繪員帶回來。考慮到年底,大範圍傳播惡性案件可能造成的社會恐慌情緒,局長同意讓韓東先去試試。
然而,韓東竟然就此失蹤了,他關閉了手機和汽車上的定位,好像人間蒸發一般。
聯想到剛才董二雷在車上對他說的話,警隊找他的人恐怕一點不比找罪犯的人少。如此說來,那麼陳友業剛才說的對韓東發通緝令的事,很可能也是真的。但是韓東為什麼要自殺呢?弄丟了嫌疑人,也不至於陪上自己的命啊?
羅西北雖然不是警察,但也覺得這個邏輯說不通。只是此刻,他沒時間再糾結這個問題,局長已經把目光投到了他的身上。
「韓東,把這幾天的行程先說說吧,就說跟案子有關的就行。」局長說道。
羅西北感覺到局長似乎在為韓東開脫,但滿屋子的警察都眼巴巴地看著韓東,等著聽他如何解釋自己消失的這幾天。在眾人的注視下,韓東忍不住嚥了口唾沫。濃烈的洗手液味還沒散,滿嘴都是又澀又辣的味道。
他慢慢站起身,繞過長長的會議桌,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馬克筆,作勢要往上面寫點什麼。但是,就在筆帽開啟的瞬間,在馬克筆的味道和胃裡翻江倒海的洗手液的共同作用下,還未及開口的羅西北突然口吐白沫地倒在了地上。
滿屋的人都震驚了,尤其是董二雷,他從後排一個箭步衝過來,扶起還躺在地上抽搐的羅西北。這時大家才都反應過來,有的說端點水來,有的說沒弄清是什麼病症的時候最好先別挪動,直接在地上躺平,有的則說直接打120吧……
一陣七嘴八舌之後,會議室響起了敲門聲,緊接著三個人走到了局長跟前,出示了一張紙說道:「我們是省廳督察組的,韓東隊長因為擅離職守,即刻起停職接受審查。」
局長對這份通知表現得很憤怒:「你們是哪個部門的?想從我這邊帶人,必須有徐廳長的簽字。」
督察組的人也毫不示弱,他們指了指剛剛出示的那張紙說道:「田局。您看清楚,這就是徐廳長親自簽發的。」說完,幾個人不由分說地架起了攤在地上的羅西北。見他們動手拉人,董二雷幾個一分隊的警察立馬圍了上來:「幹什麼,你們幹什麼!」
場面一時劍拔弩張,眼看就要失控的時候,一個穿著西裝,戴著無框眼鏡的男人慢悠悠地開口說道:「田局長,韓隊現在的身體狀況,根本無法繼續堅持工作。與其讓他在這兒受罪,不如讓我們帶他回去,先調整好身體,其他一切再說。您覺得呢?」
局長臉色鐵青,轉頭看了看,怒氣衝衝地對這個人說:「你是誰?」
此人對局長的這種態度毫不在意,依舊慢悠悠地答道:「我叫段大川,醫學博士,我的診所上個月剛剛和省廳簽訂了合作協議,專門針對警員們在執行任務過程中,受到的精神創傷,進行干預和治療。像韓隊長這樣的情況,今後要在我這裡通過全面的測試和評估,認定他的精神狀況恢復正常,才能重新回到他的工作崗位上。」
「你腦子才不正常呢!」一邊的董二雷聽了這話罵道。段大川聽了一點不生氣,他看了看董二雷繼續說道:「長期從事高危高壓的工作,像你這種易怒易衝動的情緒,會慢慢累積,如果不接受科學的調節和疏導,很可能在執行任務的過程中釀成大禍。你也得小心。我在想,前幾天韓隊長無緣無故地消失,大概也是這類原因導致的。」
繼而他又轉向局長說,「田局,就韓隊長現在這個狀況,無論如何是不能繼續開會了。我那邊也有全科醫生,不如讓他跟我走,身體心理做一次全方位的調整。一旦通過測試,他很快就能重新投入工作。我覺得這比我們在這裡無謂的僵持要好得多。您覺得呢?」
一屋子氣勢洶洶的警察,被一個斯斯文文的醫生說得啞口無言。段大川順勢走上前去,跟局長握了握手說道:「感謝您的理解和配合,這麼做也是對警員的愛護。」說完,他朝督察組的人使了個眼色,幾個人帶著羅西北離開了公安局大樓。
把羅西北安頓在車上之後,段大川對督察組的人說:「人都這樣了,先去我那邊吧,你們回去跟廳裡說一聲,人在我這兒,很安全。」
督察組的人應聲離開,段大川拉開車門坐在了駕駛座上。他並沒有急著啟動汽車,反而盯著羅西北反覆打量。此時,因為已經把洗手液吐得差不多了,加上離開擁擠的會議室,出來透了口氣,羅西北感覺自己比剛才精神多了。
段大川剛剛在屋裡說的話,羅西北都聽見了。雖然警察們都頗有意見,站在旁觀者角度的羅西北卻對段大川的說法十分贊同。如果早一天遇到這位醫學博士,也許刑警隊長韓東根本不會死。而眼下,對羅西北來說,如果沒有段大川出現,他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逃離公安局。
想到此,羅西北對段大川說:「謝謝你。」
然而,這句感謝並沒有換來段大川彬彬有禮的回應。他緊緊盯著羅西北,半天都不說話。剛剛滿臉的斯文轉眼間被一股狠毒的陰沉之氣代替。雖然一言不發,但羅西北感覺,就這麼被他看著,都覺得渾身發涼。
「你這幾天幹什麼去了?」段大川冷冰冰地問道,「關機失聯超過24小時,在組織規定內對應的是什麼樣的懲罰?」說著他猛地拉起羅西北的手說,「斷指。」
羅西北趕忙抽回了手,再也不敢直視段大川的眼睛。
然而段大川顯然不準備這麼簡單就放過羅西北。他再次拉起羅西北的手說:「怎麼,害怕了?三合會第二章第七條規定,寫的清清楚楚,你關掉手機的時候難道把這些都忘了嗎?」
三合會,羅西北沒聽過這個名字,也不知道這是做什麼的。但從段大川的神態語氣便可斷定,這恐怕不是一個合法的組織。
韓東,一個堂堂刑警隊隊長,為什麼會加入這種組織?他真正的身份到底是什麼?難道這些也與他的死有關?羅西北感覺到事情越來越撲朔迷離,也許遇到韓東根本不是巧合,那他更要想盡辦法儘快逃脫。
見羅西北不說話,段大川轉身啟動車子,嘴角露出一個輕蔑的冷笑。在他看來,身邊的只是一個被嚇破膽的警察,一會兒到了診所,更是任由他擺佈。
此時,時間還不到九點,早高峰的擁堵還沒有完全過去。車子開開停停,一點點地往前蹭。羅西北作勢要吐,拜託段大川把窗戶開啟透透氣。許是怕羅西北真的吐在車上,段大川雖不情願但還是開啟了窗戶。
羅西北用一張紙巾捂住嘴,眼睛則在四下張望。終於等到路口有交警在巡視,他假裝漫不經心地把手裡的紙巾扔了出去,不偏不倚正好扔到交警身上。因為車速緩慢,交警三五步就追上了段大川的車,一眼就注意到駕駛座上的段大川沒系安全帶。
交警示意段大川靠邊停車,敬了個禮,讓他出示駕照。大概還沒從對羅西北的態度和情緒中轉換出來,段大川對交警也表現得十分傲慢。他慢騰騰地在車上翻檢,卻不知駕照剛剛被羅西北藉著抽紙巾的當空藏在了座椅下面。
交警在車外等得不耐煩了,他拉開車門,命令段大川下車,之後硬是把他帶進了路邊一個警衛亭內。
整個過程,羅西北都半閉著眼睛,默默觀察。直到段大川被警察帶走,他立即下車,穿過行駛緩慢的車流,朝馬路對面奔去。他剛剛看到,另一個方向,有一輛打著空座燈的計程車正朝這邊開過來。只要上了車,然後找個偏僻處把韓東的東西一扔,他就可以徹底擺脫這段詭異的遭遇,重新做回羅西北。
想到此,羅西北禁不住加快了腳步。卻沒注意到,在他身後不遠處,一個開摩托車的交警已經在暗中觀察了他半天。就在羅西北剛要伸手攔下計程車的時候,交警一踩油門,摩托車一陣轟鳴,橫在了羅西北的面前。
「你想上哪兒去!」這位被頭盔和墨鏡全副武裝的交警,伸手抓住了羅西北的胳膊。
作者「王小槍」的其他小說
《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