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奧看看手錶,正好九點鐘。他認為大家最好還是聽聽新聞。新聞都是老一套,都是預料中的事情,而且毫無趣味可言,聽聽只是一個小小的告別儀式,然後他們將再也聽不到新聞(除了他們自己的新聞之外)。西奧很驚訝之前開車時竟然沒有想起開啟無線電廣播。他開車時一直是那麼緊張和焦慮,陌生人的聲音,甚至是音樂聲似乎都令人難以忍受。西奧把胳膊通過開啟的車窗伸進車裡,開啟無線電廣播。大家很沒有耐心地聽著天氣詳情和路況資訊:道路要麼已經被官方封鎖,要麼將不會再進行修建。報道中充滿了這個消亡的世界中,國內的各色小問題。
西奧正要關上無線電的時候,只聽播音員的聲音猛地一變,語速放慢,給人一種強烈的不祥感。「下面播報一條警告。一小撮不滿現狀者,包括一個男人和兩個女人,正開著偷來的西鐵城牌汽車行走在威爾士邊境線附近。這個男人被認為是牛津的西奧多·法隆。昨天晚上,他闖入金頓外面的一戶人家,把房主捆起來,把他們的車偷走。該戶人家的女主人黛西·考克斯夫人今天早晨被發現時已經死在床上。西奧多·法隆現在因謀殺罪被通緝。他隨身攜帶有一支左輪手槍。如果看見他們的車或這三個人,請不要接近,立刻打電話報告國家安全警察。該車的註冊號碼是moa694。我再重播一下號碼:moa694。我接到通知要求重播這條警告資訊。涉案男人帶有槍,很危險。不要靠近。」
西奧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把無線電關上。他幾乎失去知覺,只感覺到心在嗵嗵地跳,一種難以忍受的痛苦從天而降,把他緊緊裹住,如同致命的疾病,恐懼和自我厭惡差點讓他跪下去。他心裡不由想:如果這就是愧疚,我無法忍受,我承受不住。
西奧聽見瑪麗亞姆的聲音:「這麼說羅爾夫已經找到總督。他們知道了末日一族的事情,還知道只剩下我們三個。不管怎麼著,還有一點讓人感到安慰的地方。他們依然不知道孩子出生迫在眉睫。羅爾夫不可能告訴他們預產期——他不知道。他認為朱利安還有一個月才會生。總督如果知道他們會找到一個新生兒的話,絕不會讓人們留意這輛車。」
西奧沒精打采地說:「沒怎麼讓人感到安慰,我殺死了她。」
瑪麗亞姆語氣堅定,聲音很大,幾乎在衝著他大喊:「你沒有殺死她!如果她是因為驚嚇而死的話,那麼在你最初用槍對著她的時候她就會死。你不知道她是因為什麼死的。這是個自然事件,早晚會發生。反正都是要死的。她老了,心臟不好。這是你告訴我們的。西奧,不是你的過錯,你不是有意的。」
是的,西奧幾乎在呻吟著,是的,我不是有意的。我不是有意要做一個自私的兒子、一個沒有愛心的父親、一個不合格的丈夫。我有意做過什麼事情嗎?上帝啊,要是我真正有意去做,什麼樣的危害我做不到啊!
西奧說:「最糟糕的是,我很享受這一切。我真的很享受這一切!」
瑪麗亞姆正在從車上往下拿東西,肩上扛著毯子。「很享受把那個老男人和他妻子捆起來嗎?你當然不會享受這個。你只是做了自己必須做的事情。」
「不是享受把他們捆起來,我說的不是這個。可是我很享受那種可以這樣做所帶來興奮、權力和感受。這些並不令人害怕。害怕的是他們,而不是我。」
朱利安沒有說話,她走上前來,抓住西奧的一隻手。西奧甩開她,惡狠狠地對著她說:「你的孩子還要犧牲多少人的生命才能生出來?這樣是為了什麼?你那麼平靜,那麼無所畏懼,對自己那麼確信。你說是一個女兒,這個孩子會有怎樣的人生?你相信她只是起了個頭,其他的孩子會陸續生出來,還說現在還有懷孕的女人不知道自己正孕育著這世界的新生命。可是如果你錯了呢?你在把她置於何種恐怖境地?你能想象出最後幾年裡的孤獨嗎?二十多年沒有希望聽見另一個人類的聲音,多麼恐怖,無盡的歲月!再不能!再不能!再不能!我的上帝啊,你們想象不到嗎?你們誰都想象不到嗎?」
朱利安語氣很平靜地說:「你認為我沒有想過這個和其他更多的嗎?西奧,我不能去想沒有懷上她。我去想她時,無法不充滿欣喜。」
瑪麗亞姆絲毫沒有浪費時間,已經從後備廂裡取出了行李箱和雨衣,從車上提下了保溫瓶和裝著水的燉鍋。
瑪麗亞姆的聲音中憤怒多於惱火:「西奧,看在上帝的份上控制一下自己。我們需要一輛車,而你給我們弄來一輛。你無法選擇一輛更好的車,付出更小的代價。你做了自己要做的事情。如果你執意要沉浸在愧疚中,他人無權干涉,但是請往後放一放。是的,她死了,你很愧疚,而愧疚不是你想要的東西,這很糟糕。習慣愧疚吧,你究竟為什麼要逃離愧疚感?是人都有愧疚。你沒有注意到嗎?」
西奧想說:「在過去的四十年裡,我有太多沒有注意到的事情。」可是這句話讓他感受到自己是在任由自己放縱悔恨,讓他覺得說得不真誠也不光彩,於是改口說:「我們最好丟棄這輛車,而且要快。這是廣播替我們解決的一個問題。」
西奧鬆開剎車,用肩膀頂住西鐵城,在滿是卵石的草地上蹬出一個立腳點,很高興地面很乾而且有點斜坡。瑪麗亞姆把住右手邊,兩人一起往前推車。不可思議的是,一開始的時候他們並沒有推動車。後來,汽車才開始慢慢地往前移動。
西奧說:「聽我口令使勁推。我們可不想讓車頭朝下紮在泥裡。」
西奧發出口令「推」的時候,車子的前輪已經快到水邊。兩人拼盡力氣使勁一推。汽車躥過湖邊沿,扎進湖水中,濺起很大的水花,似乎驚起了林子裡所有的鳥兒。空氣中滿是鳥叫聲,高大樹木的小枝杈在搖晃中有了生機。水花往上飛濺,糊了西奧一臉。水面上漂盪的浮葉破裂開來,舞動起來。他們喘著粗氣,看著汽車慢慢地、靜靜地穩住,然後開始往下沉,湖水汩汩響著從開啟的窗戶裡往裡鑽。在車完全沉沒之前,西奧衝動之下從口袋裡拿出那本日記投進湖裡。
之後一陣子西奧感受到一種恐怖,鮮活得如同做了一場噩夢,可是卻無法希望通過清醒把這個噩夢驅逐開。他們都被困在一輛正在沉沒的汽車裡,水湧入車內。西奧拼命地尋找著把手,為了抑制胸中的疼痛他試圖屏住呼吸,他想大聲地喊朱利安,可是他知道自己不敢張嘴,否則嘴巴會被泥巴堵上。朱利安和瑪麗亞姆在後座上要淹死了,可是他卻什麼也幫不了。西奧的額頭滲出汗珠,他緊緊握住濡溼的手掌,強迫眼睛離開恐怖的湖面,抬頭看著天空,把思緒從想象中的恐怖中拉回到現實的恐懼中來。太陽慘白,圓如滿月,在薄霧中映照出一圈光暈。在炫目陽光的襯托下,樹木高高的大枝幹變成了黑色。西奧閉上眼睛,等待著。恐懼過去了,西奧終於可以低頭看湖面。
西奧看了一眼朱利安和瑪麗亞姆,有點希望在她們臉上看到那種讓他自己顏容失色的不加掩飾的恐懼。可是她們用一種超然的興致很平靜地看著下沉的汽車,看著樹葉在散開的水紋上沉浮、翻動,似乎在爭搶著位子。他不由得驚訝於女人們的這種平靜,驚訝於這種沉浸在當下把所有記憶和恐懼全都丟開的能力。
西奧開口說話,聲音很刺耳:「盧克,你們在車上從未提起過他。在埋掉他之後,你們兩個從來都沒有提起過他。你們想過他嗎?」他這話聽起來像是指責。
瑪麗亞姆把盯著湖面的眼光收回,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在情況允許的情況下我們都會想起他。我們現在要考慮的是把他的孩子安全地生下來。」
朱利安走到他面前,碰了碰他的胳膊,似乎他才是那個最需要安慰的人,說:「會有時間哀悼盧克和加斯科因的。西奧,會有時間的。」
汽車已經完全沉沒。西奧原先害怕湖邊的水太淺,害怕即便有水草遮掩車頂還是能看見。可是現在往水中看去,黑乎乎的一片,除了打著漩渦的泥漿他什麼都看不見。
瑪麗亞姆問:「你把餐具拿下來了嗎?」
「沒有。難道你沒有拿下來?」
「糟啦,東西都在汽車前排座位。不過,這些東西現在已經不重要了。我們也沒剩下可吃的東西。」
西奧說:「我們最好在木屋裡能找到我們需要的東西。沿著那條路往右大約一百碼的距離就到了。」
哦,上帝啊,西奧不由得禱告著,木屋一定要在那裡,一定要在那裡。這是四十年來他第一次禱告,不過這些話與其說是請求,不如說是一種迷信的希望:他可以藉助渴望的力量,讓木屋現身。西奧肩膀上扛著一個枕頭和兩條雨衣,然後一隻手拿起裝著水的水壺,另一隻手拿著行李箱。朱利安往肩膀上搭了兩條毯子,然後伸手拿起裝著水的燉鍋。瑪麗亞姆伸手把鍋奪了過去,說:「你拿枕頭,其他的我來拿。」
他們就這樣扛著東西,慢慢地沿著路往上走。就在這時候,他們聽見了直升機的刺耳轟鳴。在枝幹交錯的大樹幹遮蔽下,他們幾乎不用刻意躲藏,但是出於本能,他們還是離開小路,躲到接骨木枝條糾結的綠色樹叢中,一動不動地站著,幾乎不敢呼吸,似乎害怕每一次吸氣都會讓頭頂上滿是威脅的閃光機械感受到,讓那些搜尋的眼睛和聆聽的耳朵捕捉到。直升機發出的噪音震耳欲聾,肯定就在頭頂正上方。西奧幾乎覺得躲身的樹叢有了生命一般劇烈顫抖。接著飛機開始盤旋,轟鳴聲漸漸消退,接著又返回,又一輪新的恐懼。差不多五分鐘後,飛機發動機的噪音才最終變成嗡嗡聲,消失在遠處。
朱利安輕聲說:「沒準他們不是在找我們。」她的聲音很微弱。突然之間,她疼痛得彎下腰去,緊緊地抓著瑪麗亞姆。
瑪麗亞姆的聲音很堅定:「我不認為他們是出來兜風的。不管怎麼著,他們沒有發現我們。」說著她把頭扭向西奧,「木屋還有多遠?」
「大約五十碼,如果我記憶正確的話。」
「希望你記憶正確。」
現在道路變得更寬,他們走起來更容易了。不過,西奧走在兩個女人後面不遠處,感覺壓著自己的不僅僅是扛著的這些東西。他原先對羅爾夫行程的估計似乎太過樂觀、荒唐。羅爾夫為什麼要慢慢地、偷偷地溜進倫敦呢?他為什麼要面見總督呢?他所需要的不過是一臺公共電話。議會的電話號碼每一個公民都知道,是很容易聯絡上的,這是罕公開政策的一個部分。你可能不能總是和總督說上話,但是你可以一直進行嘗試,有些打電話的人也確實成功了。羅爾夫只要一打電話,訊息一旦得到確認,一旦通過審查,他就會獲得優先權。他們會告訴他藏起來,不要接觸任何人,等待他們來接他。幾乎可以肯定,他們會用直升機。羅爾夫在他們手上極有可能已經超過十二個小時。
要找到自己這些逃犯並不難。到清晨的時候,罕已經知道被偷走的車以及油箱裡的油量,已經知道那些人可能行走的距離,誤差不會超過一英里。一旦知道這個,罕只需在地圖上扎住一點,用圓規畫一個圈。西奧毫不懷疑直升機的重大意義。他們已經開始了空中搜尋,標示出孤立的房子,搜尋著閃光的汽車車頂。罕或許已經組織了地面搜尋。不過還有一線希望。正如孩子的母親所希望的,孩子還有時間在不受打擾的和平情況下生出來,而且只有母親愛著的兩個人在場。尋找的速度不會很快,這一點他猜對了。罕在還沒有親自驗證羅爾夫所說話的真實性之前不會派出武裝力量或吸引公眾注意力。他只會使用精挑細選的人來做這件事。他甚至拿不準他們是否藏身在林子裡。羅爾夫肯定把這個原初的計劃告訴他,但是羅爾夫已經管不了這邊的事情。
西奧緊緊地抓住這個希望,但願自己能感受到自信。當他聽見朱利安說話的聲音時,他知道朱利安希望他有這種自信。
朱利安說:「西奧,你看。難道這裡不美嗎?」
西奧轉過身來,走到她身邊。她站在一棵高高的山楂樹前,樹上結滿紅色的山楂。從頂部的大枝幹上懸垂著造訪者留下的白色紙片,上面寫著他們快樂的寄語。紙片很精巧,面紗一樣,紅色的果子如寶石般在紙片的間隙中閃著光。西奧看著她歡快的臉龐,不由得想:我只知道這很美,她卻能感受到可愛之處。他越過她看過去,只看見一片接骨木樹叢,似乎是平生第一次看清楚這種樹木的小果實閃著光,紅色的枝幹那麼精巧。他曾經認為森林會暗無天日、危機重重,他們中會有一個人在這裡喪命。但是似乎在這一刻,森林搖身一變成了一個避難所,神秘、美麗,並不在意他們三個人充滿好奇的打擾,生活在其中的所有生物,對他來說都變得那麼熟悉、那麼相似。
就在這時候,西奧聽見瑪麗亞姆的聲音,充滿了幸福和歡快:「木屋還在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