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黎明,反覆試探,在陰冷中如同冰冷的氣息潛入林子,裹住圓圓的樹皮和殘損的樹枝,輕觸著樹的枝幹和低處裸露的小枝,賦予黑夜和神秘以形式和實質。西奧睜開眼睛,不能相信自己確實睡著了。不過他知道自己肯定睡了一會兒,因為他不知道羅爾夫是什麼時候起身離開的。

就在這個時候,西奧看見羅爾夫正大踏步地穿過樹林往回走。羅爾夫說:「我一直在探索。這算不上一個真正的林子,不過是一片雜樹林。大約只有八十碼寬。我們在這裡躲不了多長時間。林子盡頭和田野之間有一條溝,可以用來埋他。」

這一次羅爾夫依然沒有觸碰盧克的屍身。瑪麗亞姆和西奧兩個人抬起了屍體。瑪麗亞姆抓住盧克的兩條腿,分開,用大腿撐住。西奧抬著頭部和肩膀,已經可以感覺到行程的艱難。兩人晃晃悠悠地抬著屍體,跟著羅爾夫穿行在林子裡。朱利安走在他們旁邊。她的斗篷緊緊地裹住她,臉上很平靜但是臉色蒼白。盧克被血液沾染的外套和奶白色的長袍疊放在她一隻胳膊上,那樣子就像是拿著戰利品一樣。

他們走了大約只有五十碼就來到林子邊緣,發現一眼望去是舒緩的開闊田野。收穫季節已經過去,一捆捆稻草如同灰色的長枕散落在遠處的高地上。太陽,那個光芒刺眼的白色球體,已經開始驅散籠罩在田野和遠山上的薄霧。它吸收了秋的各種色彩並把這些色彩融合成一種柔和的橄欖綠,單株的樹木如同剪影畫一樣凸顯出來。又是一個溫和的秋日。西奧心情不由得為之一振。它看見林子邊緣有一片結了果的黑莓林。他拼盡力氣才控制住自己沒有丟下盧克的屍體撲過去。

溝很淺,不過是橫在林子和田地之間的一條窄窄的水溝。可是再找一個更為合適的埋葬地點很困難。田地新近犁過,隆起的田埂看起來很鬆軟。西奧和瑪麗亞姆鬆開屍體,任其滾進淺淺的溝裡。西奧多麼希望他們可以用更有敬意的方式,而不是像丟棄無用的動物一樣。盧克臉朝下趴在溝裡。西奧感覺這不是朱利安想看到的,於是跳進溝裡,使勁想把屍體扳過來。這件事比他預想的要難,還不如不下手。最後瑪麗亞姆不得不幫忙,兩人在泥土和樹葉裡一起費勁才把盧克沾滿了泥土的殘破臉頰翻過來,朝上對著天空。

瑪麗亞姆說:「我們先用樹葉蓋住他,然後用泥土。」

羅爾夫依然沒有動手幫忙。其他三個人折回林子,每人抱著一大捧乾燥的落葉。新落的山毛櫸葉子是青銅色,很鮮亮,映襯著枯葉也跟著鮮亮起來。在開始埋葬之前,朱利安把盧克的長袍捲起來丟進墳墓裡。西奧想抗議。他們的東西如此之少,只有衣服,一個手電筒和一把帶子彈的手槍。長袍應該能有些用處。可是用來幹什麼呢?為什麼要斤斤計較盧克的東西?他們三個用樹葉蓋住屍體,然後開始用手把周圍的泥土往裡填。如果西奧用腳往屍體上踢大批的土塊,再跺一跺的話會更快些,也更容易些。可是當著朱利安的面,西奧不能為了求效率而這麼粗魯。

整個埋葬過程朱利安一言不發,非常平靜,最後突然說了一句:「他應該躺在聖地。」這是她第一次像個擔心的孩子一樣說話,聲音裡充滿悲痛、哀怨和遲疑。

西奧不由得升騰起一股惱火,差一點脫口而出:她想讓大家幹什麼?等到天黑把屍體挖出來,拖到最近的墓地,埋到其中的一個墓穴裡嗎?

瑪麗亞姆對她的話作了回答。她很平靜地說:「好人所躺的地方都是聖地。」

朱利安轉臉對著西奧:「盧克會希望我們給他念葬禮禱告。他的禱告書在他的兜裡。請為他念一下。」

朱利安拿出被血浸染的外套,從一個內側胸袋裡拿出一個小小的黑色皮革禱告書,然後遞給西奧。只費了一點時間就找到了要讀的地方。西奧知道禱告並不長,但是即便這樣他還想著縮短。西奧無法拒絕她,但是這個任務是他不願意做的。西奧開始讀著禱告詞,朱利安站在他的左側,瑪麗亞姆站在她的右側。羅爾夫站在墓地尾部,雙腿跨立,雙臂交叉,眼睛盯著前方。他被磨爛的臉是那麼的蒼白,身體是那麼僵硬。西奧抬頭看他的時候,不由得害怕他會往前一頭栽在鬆軟的泥土裡。西奧對他的敬意有增無減。他遭受背叛,失望與痛苦之巨大是難以想象的,但是他至少還挺立著。西奧心裡不由得想自己能否有這樣的自控力。西奧眼睛盯著禱告書,可是他知道羅爾夫黑色的眼睛正越過墓穴盯著自己。

起初西奧覺得自己的聲音怪怪的,但是在讀到聖歌部分時被禱告詞吸引住,聲音平和起來,充滿自信,似乎這些禱告詞他已經熟記在心:「主啊,你世世代代作我們的居所。諸山未曾生出,地與世界你未曾造成,從亙古到永遠,你是神。你使人歸於塵土,說,要歸回,你們這些人類之子。在你看來,千年如已過的昨日,又如夜間的一更。」

西奧讀到了獻身部分,當他讀到「土歸土,灰歸灰,塵歸塵;心中充滿希望,確信通過我們的主耶穌基督可以復活,獲得永生」時,朱利安蹲下身子往墳墓上撒了一把土。瑪麗亞姆猶豫片刻也照做了。朱利安身體臃腫,蹲下去很困難,由瑪麗亞姆扶著,整個姿勢毫無美感可言,在西奧眼裡就像是一個正在大便的動物。這不是他有意去想的,也不是他願意想的。他不由得鄙視自己,把這個想法丟在一邊。當讀到仁慈部分時,朱利安和他一起讀起來。然後西奧合上禱告書。羅爾夫依然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突然之間,羅爾夫猛地一動,轉過身來,說:「今天晚上要再弄一輛車。現在我要睡覺。你們最好也睡覺。」

但他們首先走進灌木叢,往嘴裡塞著黑莓,手和嘴唇全部染成紫色。這片灌木叢沒有人涉足過,上面結滿成熟的漿果,小小的果粒顆顆飽滿、甜美。西奧很奇怪羅爾夫竟然能抵制住漿果的誘惑。他那天早晨已經吃飽了嗎?漿果在舌尖碎裂,滴滴果汁甜美得令人難以置信,西奧不由得重新燃起希望和力量。

飢餓和口渴部分地得到緩解,然後他們返回林子,回到那棵倒地的樹幹前。這裡是一個藏身之處,至少給人心理上的安慰。兩個女人貼身躺在一起,裹著盧克僵硬的外套。西奧躺在她們的腳頭。羅爾夫躺在樹幹的另一面。地面累積著數年的落葉,很鬆軟。但是即便地面堅硬如鐵,西奧依然會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