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這是盧剋死後,羅爾夫第一次面對她。手電光慢慢地從瑪麗亞姆的臉上穩穩移到朱利安臉上。

朱利安說:「是盧克的。這個孩子是盧克的。」

羅爾夫的聲音很平靜:「你確定嗎?」

「是的,我確定。」

羅爾夫用手電筒照著盧克的身體,像行刑手受冰冷的職業興趣驅使,檢查受刑的人是否已經死亡,是否需要再來最後致命的一擊那樣。接下來他猛地轉身離開他們,踉踉蹌蹌走在樹木間,猛地撲到一棵山毛櫸樹上,張開雙臂把樹抱住。

瑪麗亞姆說:「天哪,幹嗎現在問?幹嗎現在說?」

西奧說:「瑪麗亞姆,去看看他吧。」

「我去說他不管用。他需要自己面對這件事。」

朱利安靜靜地跪在盧克的頭顱旁。西奧和瑪麗亞姆站在一起,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個黑色的身影,似乎害怕他會毫無痕跡地消失在樹林黑暗的陰影中。他們聽不到聲響,可是西奧似乎感覺到羅爾夫在樹皮上蹭著臉,就像一個備受蚊蟲叮咬的動物想要擺脫折磨一樣。這時候,羅爾夫整個身體都撲到那棵樹上,似乎在衝著不屈的樹木發洩著自己的憤怒和痛苦。他四肢抽搐如同性慾大發,如此巨大的痛苦卻成了淫穢不堪的戲仿,讓西奧覺得實在不忍直視。

他轉過身去平靜地對瑪麗亞姆說:「你知道盧克是孩子父親嗎?」

「知道。」

「她告訴你的?」

「我猜出來的。」

「可是你什麼都沒有說過。」

「你想讓我說什麼?我從來沒幹過打聽孩子父親是誰的事情。孩子就是孩子。」

「這個孩子與其他的不同。」

「在助產婦眼裡沒有不同。」

「她愛他嗎?」

「咳,男人都想知道這個。你最好還是去問她吧。」

西奧說:「瑪麗亞姆,請跟我說說吧。」

「我認為她是覺得對不起他。我認為她並不愛羅爾夫和盧克,哪一個都不愛。她開始愛上你了,無論這些意味著什麼,我覺得你心裡知道。如果你不知道或不渴望的話,你就不會到這裡來。」

「盧克從來沒有接受過檢查嗎?還是他和羅爾夫都沒有參加精子檢測?」

「羅爾夫參加過精子檢測,至少在最近幾個月裡。他認為技術人員要麼不認真,要麼他們覺得費事,所取精子中大半都不會進行檢測。盧克是免於檢查的。他小的時候得過輕度的癲癇。和朱利安一樣,盧克是被檢查排除在外的。」

此時他們已經離開朱利安一段距離。西奧回頭看著朱利安跪著的黑色身影,說:「她是那麼平靜。任何人都覺得她會在最佳的狀態下生下孩子。」

「什麼是最佳的狀態?在戰爭中,在革命中,在饑荒中,在集中營裡,在行軍中都有女人生過孩子。她所得到的是最基本的條件:她所信任的你和一位助產婦。」

「她信任上帝。」

「沒準你也應該相信上帝。這樣或許會讓你對她心平氣和些。過些日子孩子要生的時候,我需要你幫忙。我需要的當然不是你的焦慮。」

「你相信嗎?」他問道。

瑪麗亞姆微笑著,知道他什麼意思。「相信上帝嗎?不,對我來說這一切都太遲了。我相信朱利安的力量、勇氣以及我自己的技能。但是如果上帝幫我們渡過了這一關,沒準我會改變想法,看看我是否與上帝還有什麼一致的地方。」

「我認為上帝不會討價還價。」

「哦,不是的,上帝討價還價。我可能沒有宗教信仰,但是我有自己的聖經。我母親對此深信不疑。上帝確實討價還價。不過上帝應該公正。如果上帝想讓我們信仰他,最好給些證明。」

「證明他存在嗎?」

「證明他在乎。」

他們依然站著,眼睛盯著那個黑色的身影。他似乎成為黑色樹幹的一部分,幾乎分不清。他現在很安靜,一動不動,靠在樹上,似乎已經精疲力竭。

西奧對瑪麗亞姆說:「他會沒事嗎?」可是話一齣口他就知道這問題沒有答案。

「我不知道。我怎麼能知道。」

瑪麗亞姆從西奧身邊走開,朝羅爾夫走去,接著停下來,靜靜地站著,等在那裡,心裡明白如果他需要一個人安慰的話,他不會找其他的人。

朱利安從盧克的身旁站起來。西奧感覺到她的斗篷拂過自己的胳膊,可是他沒有回頭去看她。他心裡有各種情緒:憤怒,可是他知道自己沒有權利去憤怒;寬慰,原來羅爾夫不是孩子父親,這種情緒強烈到接近快樂;可是憤怒在眼下更為強烈。他想猛烈地抨擊她,想說:「你就是這麼一個人嗎?跟隨這團隊的下賤人?加斯科因呢?你怎麼知道孩子不是他的?」可是這些話是難以原諒的,更糟糕的是,這些話令人難以忘記。他知道自己沒有權利質問她,可是他沒能嚥下下面這句不加掩飾的指責,也沒有掩飾住這些話語背後的痛苦。

「你愛他們嗎?愛他們中的任何一個嗎?你愛自己的丈夫嗎?」

她不動聲色地說:「你愛你的妻子嗎?」

西奧看出來她問得很嚴肅,並非在報復。他認真地想了一下,把心裡真實的想法說了出來:「結婚的時候我深信自己是愛的。我迫使自己相信我們之間有該有的感情,卻不清楚該有的感情是什麼。我幻想我妻子擁有她所沒有的品質,然後為她並沒有這些品質而鄙視她。後來,如果可以多考慮一下她的需要,少考慮一下自己,我是可以學會去愛她的。」

他心裡不由得想:這是對婚姻的總結。或許多數婚姻,無論是美滿的婚姻還是不美滿的婚姻,都可以用這四句話總結。

她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說:「這就是我給你的答案。」

「那麼盧克呢?」

「不,我並不愛他,但是知道他愛我,我很開心。我嫉妒他,因為他可以愛得那麼深、感受那麼多。沒有人那麼深沉地需要我。於是我給了他想要的。如果我愛他,就……」她停頓一下,然後接著說,「罪惡感就會少些。」

「對一個簡單的慷慨行為來說,這個詞不會太重了嗎?」

「可是這不是一個簡單的慷慨行為。這是一種自我放縱。」

西奧明白,現在不是進行這樣對話的時候,可是什麼時候合適呢?他必須知道,必須明白。於是又說:「可是如果你愛過他的話,這一切本來無所謂。‘罪惡感就會少些’是你自己的措辭。這麼說你同意羅西·麥克盧爾的話,愛讓一切合理,讓一切有了藉口。」

「不是的,一切都是自然的、人性的。我所做的是利用盧克,出於好奇心、無聊,或許是為了報復羅爾夫關注這個組織多於關注我,因為自己不再愛他而懲罰他。因為不再愛而傷害對方,你能理解這種需求嗎?」

「是的,我懂。」

朱利安又問了一句:「一切都很平常,都想象得到,都很可恥。」

西奧加了一句:「而且俗豔。」

「不,不是那樣的。俗豔與盧克根本不沾邊。這件事對他的傷害要多於給予他的快樂。不過現在你不再覺得我聖潔了。」

「是的,不過我曾覺得你是好人。」

她平靜地說:「現在你知道我並不好。」

西奧往那半明半暗處看過去,看見羅爾夫已經離開樹,開始走回來找他們。瑪麗亞姆走上去迎接他。三雙眼睛都緊緊地盯著羅爾夫的臉,看著,等著他先開口。等羅爾夫走近些時,西奧才看見他的左臉和前額上裂開口子,皮都蹭掉了。

羅爾夫的聲音很平靜,可是音調很高,怪怪的,有一陣子西奧荒誕地覺得一個陌生人在黑暗中悄悄來到他們中間:「動身之前,我們必須把他埋掉。也就是說我們要等到天亮。我們最好在他身體不太僵硬之前把他的外套剝下來。我們需要所有的保暖衣物。」

瑪麗亞姆說:「沒有鏟子之類的東西,埋葬他並不容易。地面雖然鬆軟,可是我們需要挖出一個坑。我們不能只用樹葉把他蓋上。」

羅爾夫說:「可以等天亮再動手。現在就把衣服扒下來,衣服對他沒用。」

羅爾夫只是提出這個建議,並沒有動手,是瑪麗亞姆和西奧兩人把屍體翻過來,把外套從兩隻胳膊上扒了下來。袖子浸透了血,很重。西奧的手感受到了外套的潮溼。兩個人再次把屍體仰面放下,胳膊捋順放在身體兩側。

羅爾夫說:「明天我再去弄一輛車。這個時候我們要儘量休息一下。」

幾個人一起擠在倒地大樹寬大的樹杈之間。一根凸出的樹幹上依然枝葉繁茂,青銅色的乾燥秋葉如同旗子般,給人一種安全的幻覺。他們躲在下面,就像知道自己犯了大錯的孩子一樣,徒勞地躲避著,不讓大人找到。羅爾夫在最外面,接下來是瑪麗亞姆,朱利安在瑪麗亞姆和西奧之間。個個身體僵硬,感染得周圍空氣都充滿了焦慮。林子本身也不平靜,空氣躁動不安,細小的嘶嘶聲和低語聲不絕於耳。西奧睡不著,而且從不均勻的呼吸聲、壓抑著的咳嗽聲以及低低的咕噥和嘆息聲知道其他人和他一樣無眠。會有睡覺的時候。那時候天氣將更溫暖,而且那個黑色僵硬的屍身已經埋掉。而此刻,這個屍身就在倒地大樹的另一側,眼不可見,卻是所有人心裡揮之不去的存在。朱利安緊貼著西奧,西奧感受到了她的溫暖,而且他知道她肯定有同樣的感覺。瑪麗亞姆用盧克的外套裹住朱利安,西奧似乎能聞到風乾的血的味道。他感覺自己懸在不定的時間中,能感覺到冷,感覺到口渴,能聽到林子裡數不清的細碎聲音,卻感受不到時間的流逝。和其他人一樣,西奧硬挺著,等待著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