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西奧合上日記本,把它放在桌子最上方的一個抽屜裡,用鑰匙鎖上,然後把鑰匙放進口袋裡。桌子打造得很結實,抽屜很堅固,但是很難抵擋住一位專業人員有意的撬動。不過話說回來,這種事情是不大可能的。即便是發生了,西奧也已經很小心確保對羅林斯造訪的記述不會成為罪證。他知道,這種自我審查是心中不安的表現。這種謹慎是很有必要的,這讓他很煩躁。他寫日記與其說是要記錄自己的生活(為誰而記?為什麼?什麼生活?),不如說是一種自我放任式的習慣性探索,一種弄清楚過去歲月意義的方法:部分是發洩,部分是安慰性的確認。日記已經成了他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如果他必須審查,必須省去一些事情,如果他必須欺騙而不是還原真相的話,日記將毫無意義。

西奧回想著羅林斯和卡思卡特的造訪。令他驚訝的是,當時在看見他們的時候自己竟然毫無恐懼。他們離開之後,西奧對自己的這種無畏以及應對能力很是滿意。現在他想知道這種自信是否有理有據。他幾乎可以絲毫不差地回憶起當時所說過的話;話語回憶一直是他的天賦之一。但是把他們意義未盡的談話寫下來卻不由得讓他心生焦慮,這是他在當時沒有想到的。他告訴自己沒有什麼可害怕的。他只直接撒過一次謊,即否認知道誰收到過「五條魚」的宣傳頁。如果被問起,他可以進行解釋。他會說,為什麼要提起前妻,讓她去感受國家安全警察造訪所帶來的麻煩和焦慮?她或者是其他什麼人收到宣傳頁與此根本沒有特殊的關聯;在這條街上,宣傳頁挨家挨戶塞進住戶。一個謊言不足以作為定罪的證據。他不可能因為一個小小的謊言而被捕。畢竟在英國仍有法律在,至少對英國人來說是這樣。

西奧下樓來到客廳,在偌大的房間裡不安地來回走動著。樓上樓下的房間都沒有亮燈,靜悄悄的,他朦朦朧朧地意識到每一間屋子裡都是一種威脅。他在可以俯視外面街道的窗前站住,越過有鐵鑄欄杆的陽臺往外望去。趁著街燈,西奧可以看見銀色的雨絲在飄落,看見最下方因潮溼而變深的人行道。對面的窗簾已經拉上,石頭砌成的樓房正面沒有一點生命的跡象,甚至連窗簾拉上時叮噹的響聲都沒有。沮喪如同熟悉的厚重毯子壓在他身上。在愧疚、回憶以及焦慮之下,西奧幾乎能嗅到死亡歲月所積累起來的汙垢。自信在消逝,恐懼在增加。他告訴自己在面談時他只想到了自己,自己的安全、自己的聰明、自己的自尊心。可是他們的主要興趣不在他身上,他們在找朱利安和「五條魚」。他沒有透露任何訊息,沒有必要愧疚。但是話說回來,他們來找他,也就是說他們懷疑他知道情況。他們當然知道。議會從來沒有真正相信他那次造訪完全是他自己的意思。國家安全警察還會過來;下一次禮貌的遮羞布會更單薄,問題會更直白,結果會更痛苦。

除了羅林斯透露的訊息之外,他們還知道些什麼?他忽然想到他們還沒有抓住這群人進行審問。不過也許已經抓住。他們今天來訪就是因為這個嗎?他們已經抓住朱利安和這群人,是為了證明他捲入的程度有多深而來的嗎?他們肯定很快就能鎖定瑪麗亞姆。他還記得就流放島上的情況向議會發問的時候,得到的回答是:「我們知道。問題是,你是怎麼知道的?」他們在找了解島上情況的人。島上禁止遊人過去,不準信件往來,沒有宣傳,那個訊息是怎麼得到的?瑪麗亞姆弟弟的逃跑會登記在案。很明顯的是,就算「五條魚」開始行動起來,他們也還沒有抓住瑪麗亞姆進行審問。不過或許已經審訊過。或許現在她和朱利安都在他們手上。

他的思緒轉了一大圈,第一次不由得感覺到非同尋常的孤獨。這不是他熟悉的一種情緒,他不願意接受,而且對此充滿憎恨。俯視著外面空蕩蕩的街道,他第一次希望能有個人,一個可以信任的朋友,可以讓自己敞開心扉。海倫娜在離開他之前曾說過:「我們住在同一座房子裡,但我們卻像住在同一旅店的房客或客人。我們從來沒有真正談過心。」這是心懷不滿的妻子們最常見的抱怨,很乏味,卻都在情理中。可是他聽到後卻很惱怒:「談什麼?我就在這裡。如果你想說的話,我洗耳恭聽。」

對他來說,自己的兩難處境哪怕是和她談談,聽聽她心不甘情不願而且毫無裨益的話也是一種安慰。在恐懼、愧疚和孤獨之中,西奧對朱利安、對這群人、對自己捲入其中又生出一種新的煩躁。至少他做了他們要求他做的事情。他見了英國總督,之後還提醒朱利安。毫無疑問他們會認為他有責任傳話,讓他們知道自己處於危險中。他們必須知道自己處於危險中。可是他怎麼能告訴他們呢?他不知道他們中任何一個人的地址,不知道他們在哪裡工作、幹什麼。如果朱利安被抓住,他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代表她與罕交涉。但是他怎麼知道她什麼時候被抓呢?如果他去找的話,有可能會找到這群人中的一個。但是他該如何開口才不至於讓一切那麼明顯呢?從現在起,國家安全警察或許會開始對他進行秘密監視。除了等之外,他什麼都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