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媽媽,我們兩個都去了。我父親兩年前就死了。我們給亨利找了一個律師——還給律師錢——可是他是真的不上心。拿了我們的錢卻什麼都不幹。我們看得出來,對於亨利應該被遣送到島上去的起訴,他是贊同的。畢竟,他搶的是一個‘末日一代’。這對他很不利。還有,他是黑人。」
羅爾夫不耐煩地打斷她:「別扯那些種族歧視的廢話。判他刑是因為他那一推,而不是他的膚色。除了對人實施暴力犯罪或第二次實施入室盜竊之外,人不可能被遣送到流放地。亨利沒有犯入室盜竊罪,但是偷過兩次東西。」
瑪麗亞姆解釋道:「是在商店偷東西。並非真的很糟糕,他偷了一條圍巾給媽媽過生日,還偷了一塊巧克力。不過那都是他小時候的事情。看在上帝的份上,羅爾夫,他那時才12歲。都是20年前的事情了。」
西奧說:「如果他把受害者擊倒,無論踢她與否都是暴力犯罪。」
「可是他沒有。他把她推開,她倒了。不是故意推的。」
「陪審團肯定有不同的看法。」
「沒有陪審團。讓人們陪審是很難的事情,你懂的。人們不感興趣,也沒人會麻煩他們。他是在一種新的審判形式下被判刑的,當時只有一個法官和兩個治安官。他們有權力把人遣送到島上去。而且是終身判決。不存在什麼豁免,人一旦去了那裡,終身不得離島。只為並非有意的一推,他被判處在那個地獄裡終身服役。這要了我媽媽的命。亨利是她唯一的兒子,而且她知道自己再也見不到他了。之後她變得心灰意冷。不過我很高興她去世了。至少她不知道那些發生在他身上的最糟糕的事情。」
她定定地看著西奧,坦言道:「你看,而我確實知道那些事。他回家了。」
「你的意思是說他從島上逃回來了?我覺得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亨利做到了。他找到一隻破破爛爛的小船,是安全部隊給犯人清理出這座島的時候忽略掉的。不值得帶走的船他們都燒掉,只有這一個他們沒有看見或忽略了。或許他們認為太破了不會有用。亨利的手一直都很巧。他偷偷地把船修補好,並造了兩把漿。後來,四個星期之前,那天是一月三日,他等到天黑,出發了。」
「這太過草率了。」
「不是的,這是經過考慮的。他知道他要麼能上岸,要麼會淹死,就算淹死也比待在島上強。他回家了,他回來了。我住在——嗯,不要在意我住在哪裡。我住在村莊邊上的一個小屋裡。他是半夜以後到的。那天我幹活很累,就想著早點上床。身體很累可是心裡不平靜。於是進屋後我就給自己泡了一杯茶,然後坐在椅子上睡著了。大約睡了有二十分鐘就醒了,想著該上床了。這種情況你也懂的。人累過了頭都這樣子。脫衣服都嫌費勁。
「那天晚上很黑,沒有星星,而且起風了。通常舒舒服服地窩在家裡的時候,我喜歡聽風的聲音,可是那天晚上卻不行。風聲聽著不舒服,在煙囪裡嘶嘶叫著、哀號著,很嚇人。我聽著藍調音樂,家裡的黑狗臥在我的肩膀上,心裡不由得想起死去的媽媽和永遠不會回來的亨利。我想著最好還是不要去想這些,上床去睡覺。就在這時,我聽到有人敲門。有門鈴,那人卻沒有用。也只是敲了兩次,聲音很微弱,但是我能聽到。我過去從門洞裡往外看,什麼也看不著,一片漆黑。這個時候已經過了午夜,我不知道這麼晚了誰會來找我,但還是拿下門鏈,開啟了門。一個黑影癱倒在牆邊。他敲了兩次門,再也沒有了力氣,昏了過去。我設法把他拽了進來,把他弄醒。我給他喝了些湯和白蘭地,一個小時之後他才會說話。他想說,我就讓他說,把他抱在懷裡。」
西奧不由得問:「他進來時是什麼狀況?」
回答的是羅爾夫:「髒兮兮的,散發著臭味,身上有血,瘦得不成樣子。他是從坎伯蘭海岸走回來的。」
瑪麗亞姆接著講:「我給他洗了洗,把腳包紮好,設法讓他上了床。他嚇得不敢一個人睡,於是我就和衣躺在他身邊。我睡不著。這個時候他開始講話。說了有一個小時。我沒有說什麼,只是抱著他聽著。後來,他終於安靜下來。我知道他睡著了。我躺在那兒,抱著他,聽著他的呼吸聲、喃喃聲。有時候他會呻吟一聲,然後突然尖叫著坐起來。我都設法安慰他,就像他是一個孩子一樣。然後他又睡著了。我躺在他身邊,想著他講的遭遇而默默地流著淚。哦,我還很憤怒。我怒火中燒,就像胸口有一塊燃燒著的煤塊一樣。
「這個島是活人的地獄。去那裡的人幾乎全都死了,剩下的都是惡魔。那裡吃不飽。我知道他們有種子、穀物、機械,可是這些人多數都是城市裡的犯罪者,根本不習慣於種莊稼,也不習慣幹活。所有儲存的食物已經吃光,園子裡和田裡已經光禿禿的。這個時候,人死了也會被吃掉。我發誓是這樣,有這種事。島嶼被一群強壯的罪犯控制著。他們很殘忍,並以此為樂。他們打人,折磨人,沒有人能阻止他們,沒有人看見。那些溫和的、有所顧忌的、不該去那裡的人根本活不長。有的女人的情況是最糟糕的。亨利給我講了一些事情,我說不了,可是我永遠都不會忘記。
「第二天早上他們來抓他。他們沒有破門而入,沒有弄出很大的動靜。他們只是靜悄悄地圍住房子,然後敲門。」
西奧不由得問:「他們是誰?」
「六個近衛步兵第一團的人和六個國家安全警察。一個精疲力竭的人,他們動用十二個人來抓。國家安全警察最糟糕。我覺得他們是‘末日一代’的人。起初他們沒有對我說什麼,只是上樓把亨利拖了下來。亨利看見他們的時候尖叫了一聲。我永遠都忘不了那一聲尖叫。永遠,永遠……這個時候他們盯上了我,但是一位長官,是近衛步兵第一團的人,告訴他們不用動我。他說:‘她是他的姐姐,他自然要來這裡。她沒有辦法,只能幫助他。’」
朱利安插話道:「我們事後想著這個長官肯定有一個姐姐。他知道姐姐永遠不會讓他失望,永遠都會支援他。」
羅爾夫不耐煩地說:「要不他就是覺得可以略施恩惠,讓瑪麗亞姆這樣或那樣地給以回報。」
瑪麗亞姆搖搖頭。「不,不像是這回事。他只是想表示一下同情心。我問他會怎樣對待亨利。他沒有回答,但是該團的一個士兵說:‘你想怎麼著?但是你會拿到他的骨灰。’就是這位國家安全警察的隊長告訴我說他們本可以在他上岸的時候抓住他。他們尾隨著他從坎伯蘭一直到牛津。我想,部分是想看看他要去哪裡,部分是因為想等到他感覺安全的時候再逮捕他。」
羅爾夫很氣憤地說:「就是這種精心設計的殘忍讓他們感覺額外刺激。」
「一個星期之後包裹到了。很重,像是兩磅白糖,而且形狀也一樣。它用棕色的紙包著,上面有一個列印的標籤。裡面是一個塑膠袋子,袋子裡裝著白色的粉末。看起來像是肥料,跟亨利沒有任何關係。包裹裡只有一個列印的條子,沒有簽名,上面寫著‘試圖逃跑被處死’。其他什麼都沒有。我在院子裡挖了一個坑。我現在還記得那天下著雨,我把白色的粉末倒進坑裡時,似乎整個院子都在哭泣。可是我沒有哭。亨利的痛苦結束了。怎麼著都比送回島上強。」
羅爾夫說:「當然不會把他送回去。他們不想讓人知道島上是可以逃離的。而在現在,逃離變得更加不可能。他們將會啟動對海岸的巡邏。」
朱利安碰了碰西奧的胳膊,與他正臉相對:「他們不能這樣對人。無論這些人做了什麼、是什麼,他們都不能這樣對待。我們要阻止這樣的事情。」
西奧回答說:「存在社會罪惡,這是顯而易見的。可是相對於世界其他地方發生的事情來說,這些罪惡什麼都算不上。這要看這個國家作為一個健全的政府準備容忍什麼,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朱利安問:「你說的健全的政府是指什麼?」
「良好的社會秩序,高層沒有腐敗,沒有對戰爭和犯罪的恐懼,財富和資源合理公平分配,關注個人生活。」
盧克接過話茬:「那麼我們的政府就不是一個健全的政府。」
「在一定的情形之下,也許我們擁有最好的政府。建立罪犯流放地有著廣泛的民眾支援。沒有哪個政府會在民眾表達意願之前就有所作為。」
朱利安說:「那麼說,我們必須要改變民眾意願。我們必須改變民眾。」
西奧笑了:「哦,這就是你們腦子裡想的反抗嗎?不是改變制度,而是改變人心和思想。你們是所有革命者中最最危險的那一類,或者說將會是最危險的——如果你們能夠抓住那最渺茫的方式走出第一步,抓住那最渺茫的成功機會的話。」
朱利安反問一句,似乎對他的話很感興趣:「你將會怎麼走出第一步?」
「我不會走出第一步。歷史告訴我這樣做的人會有什麼後果。你脖子上的鏈子就是很好的說明。」
朱利安伸出殘疾的左手,觸碰了一下十字架。與腫脹的手在一起的時候,這個護身符看起來那麼小、那麼不堪一擊。
羅爾夫說道:「人總能為不作為找到藉口。事實是總督把大不列顛當作自己的屬地進行管理。近衛步兵第一團是他的私人武裝,國家安全警察是他個人的間諜和劊子手。」
「你沒有證據。」
「誰殺死了瑪麗亞姆的弟弟?把他處死是按照正常的程式還是秘密進行的?我們想要的是真正的民主。」
「在你的領導下嗎?」
「我會做得比他好。」
「我想這也正是他從上一任首相手裡接過權力時心裡想的。」
朱利安說:「這麼說你不會見總督了?」
羅爾夫插話說:「他當然不會。他從來就沒想過要去。讓他過來就是浪費時間。毫無意義,愚蠢,而且太危險。」
西奧很平靜地說:「我沒有說過不去見他。可是我總不能只告訴他一些傳聞吧,而且我還不能告訴他我是在哪裡從誰那裡得到的訊息。在我給你們答覆之前我要看一次‘寂滅’。下一次在什麼時候舉行?有人知道嗎?」
朱利安作了回答:「他們已經不再做宣傳,不過當然了,訊息還是會提前傳開。這個星期三在索思沃爾德有一場女性的‘寂滅’,還有三天時間,在索思沃爾德市北面的碼頭。你知道這個城市嗎?在洛斯托夫特市南大約八英里處。」
「不是太方便的地方。」
羅爾夫說:「對你來說不方便,但是對他們來說很方便。沒有鐵路,所以不會有太多的人。路途遙遠,人們會想值不值得費汽油過去,看奶奶穿著白色睡衣在《求主同住》的歌聲中離去。哦,只有一條公路可以到達。他們可以控制參加的人數,進行密切監視。如果出現麻煩,他們會找到責任人。」
朱利安問道:「我們等要多長時間?」
「看了‘寂滅’之後我會很快決定是否要見總督。我們最好等上一個星期再安排見面。」
羅爾夫說:「往後推兩個星期。如果你去見總督的話,他們或許會盯上你的。」
朱利安問道:「你怎麼讓我們知道你是否決定見他?」
「在我看了‘寂滅’之後會留下回復。你們知道普西巷的塑像博物館嗎?」
羅爾夫說:「不知道。」
盧克迫不及待地說:「我知道。它屬於阿什莫林博物館,展示的都是希臘和羅馬塑像的石膏模型和大理石複製品。上學的時候,我們都要在藝術課上被帶到那裡。我已經好多年沒有去過那裡。我甚至不知道阿什莫林博物館還會開館。」
西奧解釋說:「這個博物館沒有要關閉的特殊原因。並不需要太多的管理。幾個上了年紀的學者偶爾會過去。開放時間在外面的通知欄上。」
羅爾夫懷疑地問:「為什麼是那裡?」
「因為我喜歡偶爾過去,管理員也習慣看到我。因為那裡有很多可以藏東西的地方。最主要是因為對我來說方便,沒有其他的原因。」
盧克說:「你會把回覆放在哪裡?」
「第一層,右手牆邊,在狄阿多美諾斯頭部塑像的下面。塑像編號是c38,你可以在半身像上看到。如果你們記不住這個名字,你們或許可以記住這個編號。如果不能的話,可以記下來。」
朱利安說:「編號是盧克的年齡。這就很容易了。我們要把塑像抬起來嗎?」
「並不是一個全身塑像,只是一個頭部。你們不用搬動它。在塑像底部和支架之間有一個很窄的縫。我會把決定寫在一張卡片上。上面不會有過多資訊,只有簡單的‘去’或‘不去’。你們可以給我打電話,不過毫無疑問你們會覺得那樣不明智。」
羅爾夫說:「我們從來沒有想過打電話。即便是還沒有動手,我們還是有正常的預防措施的。所有人都知道電話受監控。」
朱利安又問:「如果你的決定是‘去’,而且總督也答應見你,你什麼時候讓我們知道他說的話、他答應要做的事?」
羅爾夫插話道:「最好擱置至少兩個星期。星期三去見他,即在看完‘寂滅’之後的十四天。在牛津任何地方我到時候都可以步行過去見你。開闊的地方也許是最好的。」
西奧回應他道:「開闊的地方通過雙筒望遠鏡可以看到。兩個人,在公園、草地或大學校園中間,很明顯是在碰頭,會引起他們注意。公共建築是安全的。我和朱利安在皮特里斯博物館見面。」
羅爾夫說:「看樣子你很喜歡博物館。」
「博物館有一種優勢,人們可以在那裡合法逗留。」
羅爾夫說:「那我十二點鐘在皮特里斯博物館見你。」
「不是你去,是朱利安。你們第一次是利用朱利安接觸我。今天也是朱利安把我帶到這裡來的。看了‘寂滅’兩個星期之後的星期三我去皮特里斯博物館,時間是中午,我希望她一個人來。」
西奧告別他們,離開教堂的時候正好快到十一點鐘。他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看了一眼手錶,然後抬眼看著外面沒有修整的墓地。這件事不會有結果,很令人尷尬,他真希望自己沒有過來。瑪麗亞姆的故事打動了他,儘管他不願意承認。他希望自己從來沒聽說過這個故事。他們會期望他做什麼?誰又能做些什麼?現在一切都太遲了。他不相信這個組織有什麼危險。他們對一些方面的關注幾近偏執。他當時還希望暫時地推脫一下責任,希望未來幾個月裡都不會有「寂滅」。星期三對他來說不是個好日子。意味著要在短時間內重新整理日記。他已經三年沒有見過罕。如果再次見面,以有所求的身份出現是很讓人不愉快和沒顏面的。他生這個組織的氣,同樣也生自己的氣。他或許可以把他們當作一群業餘的不滿者而鄙視,但是他們卻利用了自己,派了一個他們認為他難以拒絕的人來。他為什麼會難以拒絕呢?這個問題他現在還不想去探究。他會去看「寂滅」,因為他已經答應過,而且要在塑像博物館裡給他們留下口信。他希望回覆只有一句「不去」。這是合情合理的。
參加洗禮的人正沿路走過來。開門的那個老人現在穿著一件法袍,正小聲吆喝著,鼓勵著把人往這邊領。有兩個中年女人和兩個年齡更大的男人。男人們穿著嚴肅的藍色套裝。女人們穿著冬天的外套,戴著很不協調的、裝飾有花的帽子。每個女人懷裡都抱著一個白色的襁褓,她們都裹著圍巾,下面露出蕾絲邊帶皺褶的洗禮袍。西奧設法超過他們,眼睛很巧妙地避開。可是兩位女人幾乎擋住他的道,似笑非笑,精神錯亂的樣子,把襁褓往前一伸,等著他讚美。兩隻小貓,戴著有繫繩的帽子,耳朵耷拉著,樣子很滑稽又很可愛。小貓的眼睛大張著,滿眼的疑惑,似乎對襁褓的限制很著急。他懷疑貓們是否讓人下了藥,後來覺得這些貓或許從生下來就像孩子那樣被養著、撫愛著、攜帶著,已經習慣。他還想知道牧師會怎樣。無論那些牧師是任命的還是沽名釣譽者——這種人太多了——所主持的都不是一個正統的儀式。英國的教堂不再有共同的信條或共同的禮拜儀式,很是不統一,人們都不知道該信哪個教派。不過他還是懷疑給動物洗禮是否受到鼓勵。新任大主教把自己描述成一位基督教的理性主義者。如果嬰孩洗禮依然有可能,西奧懷疑她會出於惶恐而禁止嬰孩洗禮。但是她不可能控制住所有教堂裡發生的事情。貓咪們大概不喜歡冷水澆頭,但是也不會有人反對。這是早上愚蠢行為最貼切的結論所在。西奧離開了,精神抖擻地走向理智,走向空空無人的、他稱之為家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