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23日,星期五

「我在撒謊?」

「我不知道。我不覺得。你和我不會對對方撒謊,我們不會。」她對著咖啡面上吹了一口氣。「幾個星期後他們在布賴頓發現了你。」她說,「我完全不知道那個時候出了什麼事。」

也許正是這些話——「我不知道那個時候出了什麼事」——激起了那個念頭,我意識到我可能永遠也不會知道自己是怎麼會受到襲擊的,可是一個聲音突然從我身體裡溜了出來。我努力想要壓住它,卻沒有成功。那聲音又像喘息又像號叫,是受痛的動物發出的哀鳴。託比從他的圖畫書上抬起頭來。咖啡廳裡的所有人都轉頭盯著我,盯著那個沒有記憶的瘋女人。克萊爾抓住了我的胳膊。

「克麗絲!」她說,「怎麼了?」

現在我在抽泣,我的身體起伏著,喘著氣,為所有失去的歲月哭泣,為了那些我還將繼續失去的時光哭泣,那是從現在一直到死去的漫長時光。我在哭,因為不管對我講述我的外遇、我的婚姻和我的兒子是多麼艱難,明天她將不得不再講一遍。不過,我哭主要是因為招來這一切的是我自己。

「對不起。」我說,「我很抱歉。」

克萊爾站起身,繞過桌子走過來。她在我身邊蹲下,用兩隻胳膊摟著我的肩膀,我把頭擱在她的肩膀上。「好啦,好啦。」她一邊聽我抽泣一邊說,「沒事了,克麗絲,親愛的。我在這兒了。我在這兒。」

我們離開了咖啡館。託比似乎不甘在人前示弱,在我情緒爆發以後他吵吵嚷嚷地鬧了起來——把圖畫書扔到了門上,一起飛出去的還有一杯果汁。克萊爾把東西清理乾淨,說:「我要去透透氣。我們走嗎?」

現在我們坐在一張長凳上,它所在的地方可以俯視整個公園。我們的膝蓋朝著對方,克萊爾用兩隻手合著我的手,撫摸著,彷彿它們有點涼。

「我——」我開口說,「我出軌過很多次嗎?」

她搖搖頭:「不。從來沒有。在大學時我們玩得很瘋,知道吧?但也不比大多數人更瘋。一遇上本你就停手了,你對他一直很忠誠。」

我想知道咖啡館裡的那個男人有什麼特別之處。克萊爾說過我告訴她他很不錯。有魅力。就只是這樣嗎?難道我真的如此膚淺?

我的丈夫也當得上這兩句評價,我想。如果當時我滿足於自己擁有的,就好了。

「本知道我有外遇?」

「剛開始不知道。不。一直到在布賴頓找到你。對他來說是個晴天霹靂,對我們所有人都是。剛開始你看起來似乎連活都活不下去。後來本問我知不知道你為什麼會在布賴頓,我告訴了他。我沒有辦法,我已經把知道的都告訴了警察。除了告訴本,我沒有別的選擇。」

內疚再次刺穿了我的身體,我想到我的丈夫——我兒子的父親——試圖查明他那垂死的妻子為什麼會在遠離家門的地方出現。我怎麼能這樣對他?

「不過他原諒了你。」克萊爾說,「他從未因此對你有成見,從來沒有。他關心的只是你能否活下去、好起來。為了這些他可以放棄一切。一切。其他任何事情都不重要。」

我心中湧起一股對丈夫的愛。實實在在、心甘情願。儘管發生了這一切,他仍然包容了我、照顧著我。

「你會跟他談談嗎?」我說。她笑了。

「當然!不過為了什麼?」

「他不告訴我真相。」我說,「或者說不是總說實話。他在試圖保護我。他只告訴我他覺得我可以應付的東西、他覺得我希望聽到的話。」

「本不會那樣做的。」她說,「他愛你。他一直愛你。」

「嗯,他就是這麼做的。」我說,「他不知道我知道這些。他不知道我把事情記下來了。除非我自己想得起來而且問他,不然他不告訴我亞當的事。他不告訴我他離開了我。他跟我說你在世界的另一邊生活。他不認為我應付得來。他對我不抱希望了,克萊爾。不管他以前是什麼樣子,他已經對我不抱希望了。他不想我去看醫生,因為他不認為我會好起來,可是我一直在看一個醫生,克萊爾。一個姓納什的醫生,私下裡。我甚至不能跟本說。」

克萊爾沉下了臉,露出失望的神色。對我失望,我想。「這可不好。」她說,「你應該告訴他。他愛你、信任你。」

「我不能。幾天前他才承認跟你仍然有聯絡,在那之前他一直說很多年沒有跟你談話了。」

她臉上不滿的神色變了,我第一次看到她露出驚訝的表情。

「克麗絲!」

「是真的。」我說,「我知道他愛我,可是我需要他對我說實話,在一切事情上。我不知道我自己的過去。只有他能幫我,我需要他幫我。」

「那你只是應該和他談談。信任他。」

「可是我怎麼能信任他呢?」我說,「在他跟我說了這麼多謊話以後?我怎麼做得到?」

她緊緊握住了我的雙手:「克麗絲,本愛你。你知道他愛你,他愛你超過了愛生命本身。他一直這樣。」

「可是——」我開了口,可是她打斷了我。

「你必須信任他。相信我,你可以理順一切,但是你必須告訴他真相。告訴他納什醫生的事情,告訴他你在記日誌。這是唯一的辦法。」

在內心深處,我知道她說的都是對的,但我仍然無法說服自己將日誌的事情告訴本。

「可是他也許會想讀讀我寫了什麼。」

她眯起了眼睛。「那裡面沒有什麼你不願意他看到的東西,對吧?」我沒有回答,「到底有沒有?克麗絲?」

我扭開了頭。我們沒有說話,接著她開啟了她的包。

「克麗絲。」她說,「我要給你點東西。本在覺得需要離開你的時候把這個交給了我。」她拿出一個信封交給我。信封皺巴巴的,但還封著口。「他告訴我這封信解釋了一切。」我盯著它。信封正面用大寫字母寫著我的名字。「他讓我把信給你,如果我覺得你已經好轉到可以讀它的話。」我抬頭看著她,一時間百感交集。激動,交織著恐懼。「我認為是時候讓你看看了。」她說。

我從她手中接過信放進包裡。儘管不知道原因,我卻不想在這裡讀信,在克萊爾面前。也許我擔心她可以從我臉上的神情猜出信件的內容,那信中的字句將不再為我所有。

「謝謝你。」我說。她沒有笑。

「克麗絲。」她說。她低下了頭,看著自己的手。「本告訴你我搬走了是有原因的。」我覺得這時我的世界開始改變,儘管我還不能確定它會變成何種面貌,「有些事我必須告訴你。關於我們失去聯絡的原因。」

那時我已經明白了。不用她再說什麼,我明白了。拼圖裡缺失的那一塊——本離開的原因,我最好的朋友從我生活中消失的原因,我的丈夫就此撒謊的原因。我是對的。一直都是。我是對的。

「是真的。」我說,「哦,上帝。沒有錯,你在跟本交往。你在跟我的丈夫上床。」

她抬起頭,一臉震驚。「不!」她說,「沒有!」

我突然無比確信。我想大喊騙人精!可是我沒有。我正要再問她想告訴我什麼,她從眼角抹去了一些東西。是一滴眼淚?我不知道。

「現在沒有了。」她低聲說,然後掉回目光看著她擱在腿上的雙手,「不過曾經是的。」

在所有我預料將會體驗的情緒裡,解脫並非其中之一。不過真實的情形就是這樣:我鬆了一口氣。是因為她說了實話?是因為現在我可以解釋一切,而這個解釋我可以相信?我不太確定。但是我感覺不到本來可能出現的憤怒,也感覺不到痛苦。也許,發現心裡有一絲隱隱的嫉妒讓我感到了開心,因為這是我愛我丈夫的證據。也許我感到解脫只是因為本跟我一樣有過背叛,現在我們平等了。我們都曾經無法堅持。

「告訴我。」我低聲說。

她沒有抬頭。「我們一直都很親密,」她輕聲說,「我是說我們三個人。你,我,還有本。可是我和他之間從來沒有什麼。你一定要相信這一點。從來沒有。」我告訴她繼續說下去。「在你出事以後,只要能幫上忙我都會去試。你可以想象那段時間對他來說是多麼艱難。不說其他的,只油鹽醬醋的事就夠他受了。必須有人照顧亞當……我儘量幫忙。我們待在一起的時間很多。但我們沒有上床。那個時候沒有。我發誓,克麗絲。」

「那是什麼時候?」我說,「什麼時候的事?」

「在你快要轉到‘韋林之家’之前。」她說,「那是你病得最嚴重的時候,亞當也不好管。情況非常糟糕。」她掉開了目光。「本在酗酒。不太嚴重,不過也不輕鬆。他應付不過來了。有天晚上我們看完你回來,我哄睡了亞當,本在客廳裡哭。‘我做不到。’他不停地說,‘我堅持不下去了。我愛她,可是這太折磨人了。’」

風颳上了山峰。冰冷刺骨。我把外套裹在身上。「我坐在他的身旁。接著……」我可以猜出一切。放到肩膀上的手,然後是擁抱。在淚水中相互尋求的嘴唇。在某個時刻內疚和再不能任由事情繼續下去的信念讓了位,取而代之的是慾望,還有堅信他們停不下來的兩個人。

然後呢?做愛。在沙發上?地板上?我不想知道。

「還有呢?」

「對不起。」她說,「我從來沒有希望過發生這樣的事情。可它還是發生了……我覺得非常糟糕。非常糟糕。我們兩個都是。」

「多久?」

「什麼?」

「持續了多長時間?」

她猶豫了一下,然後說:「我不知道。時間不長。幾個星期。我們只……我們只上過幾次床。感覺不對勁。事後我們都覺得很糟糕。」

「發生了什麼?」我說,「是誰提出結束的?」

她聳了聳肩,接著小聲說:「是我們兩個人一起。我們談了談,不能再讓它繼續下去了。我認定這是我欠你的——也欠本的——從那以後要保持距離。我猜是因為內疚。」

我有了一個可怕的念頭。

「他就是在那個時候決定離開我的?」

「克麗絲,不。」她急忙說,「不要這麼想,他也覺得很糟糕。但他離開你並不是因為我。」

不,我想。也許不是直接的導火索,可是你也許提醒了他失去了多少東西。

我看著她。我仍然沒有感覺到憤怒,我感覺不到。也許,如果她告訴我他們還在上床,我的感覺可能會有所不同。她告訴我的事情像是屬於另外一個時段。史前時期。我難以相信這跟我有一絲一毫的關聯。

克萊爾抬起了頭:「剛開始我跟亞當有聯絡,可是後來本肯定是跟他說了發生的事,他說他再也不想見到我。他告訴我離他遠一點兒,也離你遠一點兒。可是我做不到,克麗絲。我真的做不到。本給了我那封信,叫我注意你的情況,所以我繼續去看你,在‘韋林之家’。剛開始不到幾個星期就去一次,後來每隔幾個月去一次。可是那讓你心煩意亂,讓你非常難過。我知道我很自私,可是我不能把你扔在那兒,讓你一個人孤零零的。我繼續去探望,只是為了看看你是不是還好。」

「而且你會告訴本我怎麼樣了?」

「不,我們沒有聯絡了。」

「這就是你最近不來看我的原因嗎?不到我家去?是因為你不希望看到本?」

「不,幾個月前我去‘韋林之家’看望你,他們告訴我你搬走了,你回去跟本一起生活了。我知道本搬了家。我讓他們給我你的地址,可是他們不同意。他們說那會違反保密原則。他們說會把我的號碼給你,而且如果我想寫信給你,他們會轉交。」

「你寫了?」

「我寫給本了。我告訴他我很抱歉,我對發生的事情很遺憾。我求他讓我看看你。」

「可是他告訴你不行?」

「不。你回的信,克麗絲。你說你感覺好多了,你說跟本在一起很開心。」她扭過頭,目光越過了公園。「你說你不想見到我。你說有時候你的記憶會恢復,那種時候你就知道我曾經背叛過你。」她從眼角擦去了一滴眼淚。「你讓我不要靠近你,永遠也不要。你說最好是你永遠地忘了我、我忘了你。」

我覺得自己的身體涼了起來。我試著想象在寫這樣一封信時感到的憤怒,可是與此同時我又意識到也許我根本沒有感覺到憤怒。對我來說克萊爾這個人幾乎並不存在,我們之間的友誼早就被我忘得一乾二淨。

「我很抱歉。」我說。我無法想象自己能夠記起她對我的背叛。本肯定幫我寫了那封信。

她露出了微笑:「不,別道歉。你是對的。可是我一直希望你會改變主意。我想見你。我想告訴你真相,面對面地。」我一句話也沒有說。「我很抱歉。」她接著說,「你會原諒我嗎?」

我握住了她的手。我怎麼會生她的氣呢?生本的氣?我的病給我們三個人套上了一副難以承受的枷鎖。

「是的。」我說,「是的。我原諒你。」

不久後,我們動身離開。走到斜坡底的時候她轉身面對著我。

「我會再見到你嗎?」她說。

我笑了:「希望如此!」

她看上去鬆了一口氣:「我很想念你,克麗絲。你一點兒也不知道。」

是真的,我確實不知道。不過有了她,有了這本日誌,我有機會重建有價值的生活。我想到了包裡的信。來自過去的訊息。最後一塊拼圖。我需要的答案。

「我會打電話給你。」她說,「下週早些時候。好嗎?」

「好的。」我說。她擁抱了我,我的聲音淹沒在她的波浪髮絲裡。她感覺像是我唯一的朋友,我唯一可以依靠的東西,跟我的丈夫一樣。我的姐妹。我用力捏了捏她。「謝謝你告訴我真相。」我說,「謝謝你所做的一切。我愛你。」*****在家裡,我坐下來讀本的信。我感覺有些緊張——它會告訴我我需要知道的東西嗎?我是不是終於會明白本為什麼離開我?——可是與此同時又很激動。我確信它會辦到這些。我確信有了它,有了本和克萊爾,我將擁有我需要的一切。

親愛的克麗絲,信上寫道,這是我做過最困難的事。一開頭我已經落入俗套,不過你知道我不是個作家——作家一直都是你!——因此我很抱歉,但我會盡我所能。

在讀這封信之前你應該已經知道,我決定要離開你。我無法忍受寫下這些話,甚至想也不能想,但我別無選擇。我已經如此努力地想要找到另外一種方式,但我不能。相信我。

你一定要明白我愛你。我一直愛你。我會永遠愛你。我不在乎發生過什麼事情,或者為什麼。這與報復無關,跟它一點兒也不沾邊。我也沒有遇上別人。當你處在昏迷中時,我意識到你早已和我融為一體——每次看著你,我都覺得自己奄奄一息。我意識到我不在乎那天晚上你在布賴頓做什麼,不在乎你是去見誰,我只想讓你回到我的身邊。

然後你真的回來了,我非常高興。你永遠不會知道在他們告訴我你已經脫離危險、你不會死去的那天,我有多麼高興。你不會離開我,或者說我們。亞當還很小,可是我想他明白。

當我們意識到你不記得發生過什麼的時候,我認為這是件好事。你能相信嗎?現在我感到羞愧,但當時我認為這再好不過。可是接著我們意識到你把其他事情也忘了。隨著時間的推移一點一點地忘掉。剛開始是你隔壁床病友的名字,為你進行治療的醫生護士的名字。但你變得越來越糟。你忘了你為什麼會在醫院,為什麼不准你跟我一起回家。你確信醫生們在你身上做實驗。當我帶你回家過週末時,你不認識我們住的街、我們的房子。你的表親來看望你,結果你一點兒也不知道她是誰。我們帶你回醫院,你卻完全不知道要去哪裡。

我想就是在這個時候一切開始變得艱難起來的。你是如此愛亞當。我們到達醫院時,那份愛會照亮你的眼睛,他會跑到你身邊投進你的懷裡,你會抱起他,而且馬上知道他是誰。可是後來——對不起,克麗絲,但我必須告訴你這個——你開始相信亞當還是個嬰兒的時候就已經離開了你。每當你見到他都覺得從他幾個月大起這是你第一次跟他見面。我讓他告訴你上一次見你是什麼時候,他會說:「昨天,媽咪。」或者「上個星期」,可是你不相信他。「你跟他說了什麼?」你會說,「這是謊話。」你開始指責我讓人把你關在這兒。你覺得別的女人在把亞當當成親生兒子撫養,而你被關在醫院裡。

有一天我到了醫院,你認不出我。你變得歇斯底里。在我不注意的時候你抓住了亞當向門跑去,我猜是為了救他,可是他開始尖叫。他不明白你為什麼那麼做。我帶他回了家試著解釋給他聽,可是他不明白。他開始非常怕你。

這種情形持續了一段時間,但後來變得更糟了。有一天我打了電話到醫院去,我問他們我和亞當都不在的時候你的情況怎麼樣。「說給我聽,就現在。」我說。他們說你平靜,開心。你正坐在床位旁邊的椅子上。「她在做什麼?」我說。他們說你在跟一個病人說話,是你的一個朋友,有時候你們一起打牌。

「打牌?」我說。我無法相信。他們說你打牌打得很好。每天他們都得跟你解釋規則,不過接著幾乎所有人都打不過你。

「她開心嗎?」我說。

「是的。」他們說,「是的。她總是很開心。」

「她記得我嗎?」我說,「還有亞當?」

「除非你們在這兒,不然不記得。」他們說。

我想當時我就知道有一天我會不得不離開你。我給你找到了一個地方,在那兒你要住多久就能住多久。一個你可以開心過活的地方。因為沒有我,沒有亞當,你會很開心。你不會認識我們,因此你就不會想念我們。

我是如此愛你,克麗絲。你一定要明白這一點。我愛你甚於一切。可是我必須讓我們的兒子擁有生活,一個他應得的生活。很快他會長大,足以理解發生了什麼。我不會騙他,克麗絲。我會解釋我所作的選擇。我會告訴他,儘管他可能非常想去看望你,但那會讓他非常難過。也許他會恨我,怪我。我希望不會。但我希望他幸福,而且我希望你也開心。即使只有在沒有我的時候,你才能找到快樂。

現在你到「韋林之家」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你不再驚慌。你有了慣例可循。這很好。因此我離開的時間到了。

我會把這封信給克萊爾。我會請她替我保管,等你好到可以讀信、可以理解的時候轉交給你。我不能自己留著,我會心心念念想著它,無法抗拒把它給你的念頭——下週、下個月,甚至明年。太快了。

我無法掩飾我希望有一天我們可以再次在一起。等你恢復以後。我們三個人,一個家庭。我必須相信這可能發生。我必須,否則我會死於悲痛。

我沒有拋棄你,克麗絲。我永遠也不會拋棄你。我太愛你了。

相信我,這是正確的辦法,我只能這麼做。

不要恨我。我愛你。

本*****現在我又讀了一遍,疊起了信紙。信紙頗為整潔,似乎昨天才剛剛寫成,可是裝它的信封軟塌塌的,邊緣已經磨損,散發出一種甜香的味道,像是香水。是不是克萊爾隨身攜帶著這封信,把它塞在包的角落裡?或者更有可能的是她把信放在家裡某個抽屜中,雖然不在視野裡、卻從未完全忘記?它一年又一年地等待著被開啟的一天。在這一年又一年中,我不知道自己的丈夫是誰、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誰。在這一年又一年中,我一直無法彌合我們之間的鴻溝,因為那是一個我無法意識到的距離。

我把信封夾到日誌裡。記這篇日誌的時候我在哭,可是我並非感覺不快。我理解發生的一切:他離開我的原因、他一直騙我的原因。

是因為他做到了一直騙我。他不告訴我我寫過小說,因此我不會因為再不能寫出第二部而絕望。他一直告訴我我最好的朋友搬走了、不讓我得知他們兩人背叛過我,因為他不相信我深愛他們兩人到已經可以原諒他們的程度。他一直告訴我是一輛汽車撞了我、一切不過是事出意外,因此我就不用面對被襲擊的事實,不用知道是一個蓄意的、充滿仇恨的兇暴行為造成了這一切。他一直告訴我我們從未有過孩子,不僅是為了不讓我得知我們的獨生子已經死了,還是為了使我免於每天不得不經受喪子之痛的命運。他也沒有告訴我他曾經多年苦苦地尋找一家團圓的辦法,卻不得不面對無果的事實,不得不獨自帶著我們的兒子離開,從而尋求幸福。

在寫那封信的時候,他一定以為我們將會永遠分離,可是他必定也希望並非如此,否則他為什麼會寫信呢?當他坐在那兒、坐在他的家中——那也一度是我們共同的家——拿起筆試圖向一個可能永遠也理解不了這封信的人作出解釋,告訴她為什麼他別無選擇而只能離開她的時候,他在想些什麼呢?他說,「我不是個作家」,可是他的字字句句在我眼中都是如此動人,如此深刻。讀起來彷彿他在講述別人的故事,可是在我的內心,在層層皮肉的深處,我知道並非如此。他講的是我;同時也是在對著我講。克麗絲·盧卡斯。他生病的妻子。

可是分離並非永遠。他所希望的事情發生了。不知道為什麼我的病情有所好轉,或者是他發現跟我分離比他想象中更加艱難,所以他又回頭來找我。

現在一切似乎都不一樣了。比起今早醒來一眼看見的那個房間,比起四處找廚房、到處找水喝、拼命拼湊昨晚情形的時刻,眼前的房間似乎仍然是陌生的,然而一切不再充滿痛苦和悲傷。周圍的一切似乎不再標誌著一種與我格格不入的生活。頭頂時鐘的滴答聲不再僅僅標示著時間,它在跟我說話。放輕鬆,它說,放輕鬆,安然迎接未來。

過去我錯了。我犯了一個錯誤,犯了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誰數得清有多少次?我的丈夫承擔著保護我的角色,沒錯,可他同時也是我的愛人。現在我發現我愛他。過去我一直愛著他,如果我必須每天從頭學習愛他,那就這樣吧。這就是我要做的。

本快要回來了——我已經能夠感覺到他在靠近——當他到家後我會告訴他一切。我會告訴他我跟克萊爾見過面——還有納什醫生、甚至帕克斯頓醫生——我已經讀過他的信。我會告訴他我理解他當時為什麼那麼做、為什麼離開我,而我原諒他了。我會告訴他我知道那次襲擊,但我不再需要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再關心是誰這樣對我。

我還會告訴他我知道亞當。我知道他出了什麼事,儘管想到要每天面對喪子之痛讓我無比恐懼、全身冰涼,可是我必須這麼做。這所房子一定容得下有關他的回憶,我的心中一定要保留他的位置,不管那會帶來多麼巨大的痛苦。

我會告訴他這本日誌的事,告訴他我終於能夠將日子串起來、終於可以找回人生。如果他要看的話,我也會把日誌給他。然後我可以繼續用它書寫自己的故事,記錄自己的人生。從虛空中創造一個自己。

「我們之間再也沒有秘密。」我要告訴我的丈夫,「一個也不要。我愛你,本,我會一直愛你。我們曾經虧欠過對方,但請原諒我。我很抱歉多年前為了別人離開了你,我很抱歉我們永遠也不會知道我去那個旅館房間要見誰,不會知道我發現了什麼。可是請一定要明白現在我決心要彌補這一切。」

然後,當我們之間只剩下愛的時候,我們可以找出一個辦法真正在一起。

我打過電話給納什醫生了。「我還想再見你一次。」我說,「我想讓你看看我的日誌。」我猜他聽後有些驚訝,不過他同意了。「什麼時候?」他說。

「下個星期。」我說,「下個星期過來拿吧。」

他說週二他會來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