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家裡記日誌。我終於能夠把這個地方當做自己的家,當成可以歸屬的地方。我已經通讀過這本日誌,已經見過克萊爾,二者解答了所有我需要知道的事情。克萊爾答應我她會回到我的生活中,再也不會離開。我的面前是一個破破爛爛的信封,上面寫著我的名字。一件舊物。它讓我成為一個完整的人,我的過去終於有了意義。
很快我的丈夫會回家,我正期待見到他。我愛他。現在我知道這一點了。
我會記下這個故事,然後我們會一起讓一切變得更加美好。
我走下公車時外面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陽光中瀰漫著冬季藍幽幽的寒意,地面凍得很結實。克萊爾告訴我她會在山頂上等,在通向亞歷山大宮的階梯旁,因此我把寫有見面地點的那張紙疊了起來,開始沿著坡度平緩的階梯往上爬。階梯繞著公園蜿蜒盤旋著,往上走用的時間比我預想的要長,再加上還不習慣這副不太好使的身體,快到頂的時候我不得不停下來休息。我肯定一度體質強健,我想,至少比現在強。我不知道是不是該多鍛鍊鍛鍊。
公園環抱著一大片修整過的草地,中間柏油路縱橫交錯,點綴著垃圾桶和推摺疊嬰兒車的女人。我發現自己有些緊張。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怎麼可能知道呢?在我想象的影像中克萊爾總是穿著黑色。牛仔褲,t恤衫。我看見她身穿沉重的靴子、雙排鈕風衣。要不然她會穿著一條扎染長裙,所用的布料我猜應該用「輕飄飄」這樣的詞語來描述。我想象不出現在的她會以其中任何一種形象出現——我們現在所處的年紀已經不適合這些妝容——卻不知道取代它們的會是什麼。
我看了看錶。我到早了。不假思索地,我提醒自己克萊爾總是遲到,接著馬上好奇我怎麼會知道這些,記憶留下什麼痕跡提醒了我。我想,被埋藏的回憶有那麼多,只埋在薄薄的表面之下。那麼多的回憶,像淺水中的銀色小魚飛快地掠過。我決定坐在一張長凳上等她。
長長的影子懶洋洋地攤在草地上。樹梢上露出排排房屋,密密麻麻地挨著向遠方伸展而去。我突然驚訝地意識到目光所及的房屋中有一棟正是我現在的住所,看上去跟其他房子沒有什麼區別。
我想象著點燃一支菸、不安地深深吸上一口,努力壓制想站起來走動的衝動。有點荒謬的,我感覺緊張。可是這樣的感覺毫無理由。克萊爾曾經是我的朋友,最好的朋友。沒有什麼可擔心的,我很安全。
長凳上的油漆剝落了一些,我用手挖著漆塊,露出了底下潮溼的木頭。已經有人用同樣的辦法在我的位置旁邊摳出了兩組縮寫字母,接著圍著字母挖了一顆心,加了一個日期。我閉上了眼睛。每次發現自己生活的實際年代時我總是感到吃驚,有一天我會對這種驚訝習以為常嗎?我吸了一口氣:聞到的是溼潤的草地味,熱狗味,汽油味。
一片陰影罩住了我的臉,我睜開了眼睛。一個女人站在我的面前。高個子,一頭濃密的栗色頭髮,她穿著一條長褲和一件羊皮夾克。一個小男孩一隻手拉著她,另一隻手的臂彎裡抱著一個塑膠足球。「對不起。」我說著在長凳上挪了挪,騰出位置讓他們一起坐在我身邊,這時那個女人露出了微笑。
「克麗絲!」她說。這是克萊爾的聲音,絕對不會錯。「克麗絲,親愛的!是我。」我看看那個孩子,又看看她的臉。當初光滑的皮膚上出現了皺紋,眼袋下垂——在我的記憶中它們不是這副模樣,不過這是她。毫無疑問。「上帝啊!」她說,「我一直非常擔心你。」她把孩子向我推了推:「這是託比。」
小男孩看著我。「去吧。」克萊爾說,「打個招呼。」有一會兒我以為她在跟我說話,可是接著他向前邁了一步。我笑了。我唯一的念頭是這是亞當嗎?儘管我知道這不可能。
「哈嘍。」我說。託比踢踢踏踏地走著,喃喃地說著些我沒有聽清的話,然後轉身對克萊爾說:「現在我可以去玩了嗎?」
「不過要待在媽媽看得到的地方,好嗎?」她摸了摸他的頭髮,他向公園跑去。
我站起來轉身面對著她。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寧願不轉過身去而是直接跑開,我們之間的鴻溝如此難以逾越,但是她伸出了雙臂。「克麗絲,親愛的。」她說,她的手腕上掛著的塑膠手鐲一個個互相碰撞著,「我想念你。我他媽的非常想念你。」我身上一直壓著的重擔突然翻了個跟頭不見了,消失了,我抽泣著倒進她的懷裡。
一瞬間我感覺似乎我瞭解關於她的一切,也瞭解關於自己的一切,彷彿我靈魂中央的空隙被蓋過太陽的強光照亮。一段歷史——我的歷史——在我的面前閃現,可是它轉瞬即逝,除了匆匆捕捉它的幻影,其餘的動作都已經來不及了。「我記得你。」我說,「我記得你。」接著光亮消失了,黑暗再次席捲而來。
我們坐在長凳上,靜靜地看著託比跟一群男孩踢足球,看了很久。我很高興與未知的過去有了一個紐帶,可是我們之間有個難堪的坎兒,我跨不過去。一句話反覆地在我的腦海裡出現。與克萊爾有關。
「你好嗎?」我終於說,她哈哈大笑起來。
「爛透了。」她說。她開啟包拿出一包香菸。「你還戒著呢,對吧?」她說著請我抽,我搖了搖頭,再次認識到她的確比我自己更瞭解我。
「出了什麼事?」我說。
她開始卷香菸,對著她的兒子點了點頭:「噢,你知道嗎?託比有adhd。他整夜不睡,所以我也沒辦法睡。」
「adhd?」我說。
她微微笑了。「對不起。這是一個相當新的詞,我想。全名叫注意缺陷多動障礙。我們不得不給他吃‘哌甲酯’,可是我他媽的恨它。那是唯一的方法。別的我們全試過了,如果沒有那藥,他絕對是個野孩子,嚇人得很。」
我看著那個在遠處奔跑的小男孩。又是一個出了錯的、亂了的腦子,安放在健康的身體裡。
「不過他還好吧?」
「是的。」她說著嘆了口氣。她把卷煙紙攤在膝蓋上,開始沿著摺痕灑菸絲:「只是有時候他讓人筋疲力盡,像是‘糟糕的2歲’一直沒有停。」
我笑了。我知道她的意思,但限於字面意義。我沒有比照,不知道亞當在託比這麼大甚至更小些的時候是什麼模樣。
「託比的年紀似乎很小?」我說。她笑出了聲。
「你的意思是說我很老!」她舔了舔煙紙上的膠水,「是的,我很晚才生了他。當時很確定不會有什麼事,所以我們有點粗心……」
「噢,」我說,「你是說——?」
她笑了。「我可不想說他是一個意外,不過這麼說吧,他算是讓我吃了一驚。」她把菸捲放進嘴裡,「你記得亞當嗎?」
我看著她。她扭開了頭,用手在風中護著打火機,我看不見她臉上的表情,也說不好這個動作是不是刻意的迴避。
「不。」我說,「幾個星期前我記起我有過一個兒子,自從把它記錄下來以後,我覺得自己一直無法卸下這件事,像是胸口上扛著一塊巨石。可是,我記不得。我不記得任何他的事情。」
她吐出一團微藍色的煙霧,它向天空飄去。「太糟糕了。」她說,「我很抱歉。不過本給你看照片了?有用嗎?」
我掂量著該告訴她多少。他們兩人以前似乎有聯絡,一度似乎是朋友。我必須小心,可是我仍然感覺越來越有必要開口談談——也聽一聽——真相。
「是的,他確實給我看了照片,不過在家裡他沒有擺出來。他說那些照片太讓我難過了。他把它們藏了起來。」我差點脫口而出鎖了起來。
她似乎有些驚訝:「藏起來?真的嗎?」
「是的。」我說,「他覺得如果我偶然發現他的照片,我會覺得十分難過。」
克萊爾點了點頭:「可能你認不出他?不知道他是誰?」
「我想是的。」
「我想可能是這樣。」她說。她猶豫了一下,「既然他已經走了。」
走了,我想。她說得好像他不過是外出幾個小時,帶著他的女朋友去電影院,或者去買一雙新鞋。不過我理解。理解我們之間心照不宣的協定:不談亞當的死,現在還不要談;我理解克萊爾也在試圖保護我。
我沒有說話,相反我試圖想象那種情形是什麼樣子:每天看見我的孩子,在每天這個詞還有意義的時候,在每天都與前一天斷裂開來之前。我試圖想象每天早上醒來知道他是誰,能夠計劃未來、期待聖誕節、期待他的生日。
多麼可笑,我想。我甚至不知道他的生日是什麼時候。
「難道你不希望看到他——?」
我的心突然怦怦地跳了起來。「你有照片嗎?」我說,「我能——」
她露出了驚訝的表情:「當然!很多!在家裡。」
「我想要一張。」我說。
「好的。」她說,「可是——」
「拜託,那對我很重要。」
她把手放在我的手上:「當然。下次我會帶一張來,不過——」
遠處傳來的一聲叫喊打斷了她。我望向公園那一邊。託比正向我們跑來,哭著,他身後的足球比賽仍然在進行。
「他媽的。」克萊爾小聲說。她站起身大喊道,「託比!託比!怎麼啦?」他還在跑。「見鬼。」她說,「我去把他哄好就來。」
她到了兒子身邊,蹲下問他出了什麼事。我看著地面。水泥路上長滿了青苔,奇形怪狀的青草從瀝青下鑽了出來,努力朝著陽光生長。我感覺高興,不僅是因為克萊爾會給我一張亞當的照片,也是因為她說會在下次見面的時候給我。我們還會再見面。我意識到每一次都會再像第一次見面。真是諷刺:我常常忘記我記不住事情。
我也意識到她談到本的模樣——某種懷舊的腔調——讓我感覺他們不可能有私情。
她回來了。
「一切都很好。」她說。她撣掉香菸,用鞋跟把它踩進地裡。「關於球是誰的有點小誤會。我們走一走?」我點點頭,她轉身朝向託比,「親愛的!要冰激凌嗎?」
他答應了,我們開始向亞歷山大宮走去。託比握著克萊爾的手。他們看上去如此相似,我想,他們的眼睛裡都有團團火焰。
「我喜歡這裡。」克萊爾說,「景色讓人振奮。你不覺得嗎?」
我看著灰色的房屋,它們中間點綴著團團綠色:「我想是的。你還畫畫嗎?」
「不怎麼畫了。」她說,「有的時候試一下,我變成半吊子了。我們自己家的牆壁上到處是我的畫,不過不幸的是一幅也沒有賣到其他人手上。」
我笑了。我沒有提到我的小說,儘管我想問她是不是讀過了、她覺得怎麼樣。「那你現在做什麼呢?」我問。
「基本上我在照顧託比。」她說,「在家裡教他。」
「我明白了。」我說。
「不是自己選的。」她回答說,「沒有一家學校肯收他,他們說他破壞性太強了,他們對付不了。」
我看著她的兒子,他跟我們走在一起。他似乎十分安靜,握著他媽媽的手。他問是不是會給他冰激凌,克萊爾告訴他很快就有了。我無法想象他是個麻煩的孩子。
「亞當是什麼樣子的?」我說。
「小孩的時候?」她說,「他是個好孩子。」她說,「非常有禮貌,規規矩矩,知道吧?」
「我是個好媽媽嗎?他幸福嗎?」
「哦,克麗絲。」她說,「是的。是的。沒有人比那個孩子更受寵了。你不記得了,是吧?為了要孩子你努力過一段時間,你有過一次流產,當時已經懷了很長時間,然後有次宮外孕。我想你剛剛準備放棄,亞當卻來了。你可開心了,你們倆都很開心。你喜歡懷孕。我討厭懷孕。腫得他媽的跟一所房子一樣,還有可怕的孕吐。嚇人。不過你不一樣,你愛懷孕時的每一秒鐘,你懷亞當的時候全程容光煥發。你一進屋,房間都被你照亮了,克麗絲。」
儘管我們在走路,我還是閉上了眼睛,先試著記起懷孕的時候,接著想象那段時間。兩樣我都沒能做到。我看著克萊爾。
「然後呢?」
「然後?孩子出生了。棒得很。當然,本在那兒。我儘快趕到了。」她停下了腳步,扭頭看著我,「你是一個出色的母親,克麗絲。非常出色。亞當很幸福,被照顧得很好、被人愛著。沒有一個孩子可以得到比這更好的了。」
我努力回想當母親的時候,回想我兒子的童年。但什麼也沒有想起來。
「本呢?」
她頓了一下,接著說:「本是一個出色的父親,一直都是。他愛那個孩子。每天晚上他下班就奔回家看他。當他學會說第一個字,他給所有人都打了電話告訴他們。他開始爬、學會走第一步時,本也是這麼做的。他剛剛會走路他就帶他去公園,帶著足球啊什麼亂七八糟的。還有聖誕節!那麼多玩具!我想我就只見過你們吵這一次架——關於本該給亞當買多少玩具。你擔心他會被寵壞。」
我感覺到後悔讓我心中刺痛,有種道歉的衝動:我曾經想要拒絕給我的兒子某些東西。
「現在我會給他所有他想要的東西。」我說,「如果可以的話。」
她看著我,露出傷心的表情。「我知道。」她說,「我知道。可是你要開心點,要知道他從來不需要你的什麼東西,從來都不。」
我們繼續走著。人行道上停著一輛正在賣冰激凌的貨車,我們朝它走去。託比開始使勁拽他媽媽的胳膊。她彎腰從錢包裡掏出一張紙幣給他,讓他去買冰激凌。「挑一個!」她對著他的背影大喊,「只挑一個!記得等人找零!」
我看著他向貨車跑去。「克萊爾。」我說,「我喪失記憶的時候亞當有多大?」
她笑了:「他一定已經3歲了。也許是剛剛4歲。」
我覺得現在我正要踏進新的領域,踏進危險中。但這是我不得不去的地方,我必須發掘的真相。「我的醫生告訴我我被襲擊了。」我說。她沒有回答。「在布賴頓。我為什麼會在那兒?」
我望著克萊爾,仔細觀察著她的臉。她似乎在作一個決定,權衡各種選擇,以便決定該怎麼做。「我知道得不確切,」她說,「沒有人確確實實地知道。」
她停下不再說話,我們倆一起看著託比,看了一會兒。現在他已經買到了冰激凌,正在拆開包裝,臉上一副急切的、聚精會神的表情。我的面前鋪開的是長長的沉默。除非我說點什麼,我想,不然這永遠不會結束。
「我出軌了,是吧?」
沒有反應。沒有倒抽一口氣表示否認,沒有震驚的眼神。克萊爾平靜地看著我。「是的。」她說,「你在揹著本偷情。」
她的聲音裡沒有感情。我想知道她怎麼看我。不論是當時,還是現在。
「告訴我。」我說。
「好的。」她說,「不過我們坐下吧,我真想喝杯咖啡。」
我們向主樓走去。
咖啡廳也兼作酒吧。座椅都是鋼製的,桌子樸實無華。四周點綴著棕櫚樹,可惜每當有人開門都會有股冷空氣湧進來,破壞了氛圍。我們面對面隔著一張桌子坐著,用飲料暖著手。
「事情是怎麼樣的?」我又說一遍,「我要知道。」
「不好說。」克萊爾說。她說得很慢,似乎是在複雜的地形裡小心地前進。「我想是在你生了亞當之後不久開始的。一旦最初的激情消退,有一段時間非常難熬。」她頓了一下,「身在其中的時候要看清周圍發生的事情是那麼不容易,對吧?只有在事後,我們才能真正看清。」我點點頭,但並不理解。事後的洞見不是我能擁有的東西。她繼續說:「你哭得很厲害,你擔心沒有跟孩子建立起紐帶,都是些常見的困擾。本和我做了能做的一切,你媽媽在旁邊的時候也會幫忙,不過情形很不妙。甚至在最糟的一段時間過去以後你還是覺得受不了。你無法回頭工作。你會在大白天突然給我打電話,難過。你說你感覺自己很失敗,不是做母親很失敗——你看得出亞當有多麼幸福——而是作為一個作家。你覺得自己再也寫不了了。我會過去看你,你簡直一團糟,在哭,還有那些作品。」我好奇接下來會發生些什麼——事情會變得多麼糟糕——接著她說,「你和本也在吵架。你怨恨他,因為他覺得生活是那麼容易。他提出要僱一個保姆,不過,嗯……」
「嗯?」
「你說那是他的一貫作風,有問題只知道砸錢。你有你的觀點,不過……也許你並不十分公正。」
也許不是,我想。我有些吃驚,當時我們一定還算有錢——比我喪失記憶後富裕,比我們的現狀富裕。我的病一定花了一大筆錢。
我努力想象著自己跟本吵嘴、照顧小孩、嘗試寫作。我想象著一瓶又一瓶牛奶,或者亞當吃著我的奶。髒尿布。在早上,讓自己和孩子吃飽是我唯一的野心;到了下午,我累得筋疲力盡,唯一渴望的事情是睡覺——還要等好幾個小時才能睡上覺——想要寫作的念頭早就被趕到九霄雲外。我可以看見這一切,能夠感覺到那種緩慢的、燒灼的憎恨。
可是這些只是想象,我什麼也記不起來。克萊爾的故事似乎跟我毫無關聯。
「所以我出軌了?」
她抬起頭。「那時我有空,當時我在畫畫。我答應會照看亞當,每週幫你兩個下午,那樣你就可以寫作了。是我堅持要這麼做的。」她握住我的手。「是我的錯,克麗絲。我甚至建議你去咖啡館坐坐。」
「咖啡館?」我說。
「我認為出去走走對你來說是個好主意。給自己一點兒空間。每週出去幾個小時,遠離一切。過了幾個星期,你似乎好轉了。你變得快活起來,你說你的工作進行得很順利。你開始幾乎每天都去咖啡館,在我沒辦法照顧亞當的時候你就帶上他。可是後來我發現你的穿著打扮也不一樣了。很典型的兆頭,不過當時我並沒有反應過來。我以為只是因為你感覺在好轉,更自信了。但接下來的一個晚上本打了電話給我。他一直在喝酒,我想。他說你們吵得比以往更厲害,他不知道該怎麼做。你也不再跟他做愛了。我告訴他可能只是因為孩子的原因,也許他只是在擔無謂的心。可是——」
我打斷了她:「我在跟某人交往。」
「我問了你。剛開始你不承認,但後來我告訴你我不傻,本也不蠢。我們吵了一架,可是過了一段時間你把真相告訴我了。」
真相。並非光彩奪目,並不讓人振奮,只不過是赤裸裸的事實。我的生活已經變成了活生生的老一套:跟一個在咖啡館裡遇見的人上床,而我最好的朋友在照顧我的孩子,我的丈夫在賺錢支付我的衣服和內衣——我穿這些東西不是給他看的。我想象著偷偷摸摸地打電話,出了突發事件時臨時改變安排,還有那些我們有機會聚在一起的日子,那些墮落的、可悲的下午,那時我跟一個男人在床上纏綿,在那麼一段時間內來講他似乎比我的丈夫出色——更讓人激動?更有魅力?是更出色的情人?更有錢?我在那個旅館房間等待的、那個最終襲擊了我的男人是他嗎?是不是他讓我失去了過去,失去了未來?
我閉上了眼睛。一幕記憶閃過。一雙手扯著我的頭髮,掐著我的喉嚨。我的頭在水裡,喘著氣,哭著。我記得我當時的念頭。我想見我的兒子。最後一次。我想見見我的丈夫。我真不應該這樣對待他,我真不應該為了這個男人背叛他。我將永遠沒有機會告訴他我很抱歉了。永遠。
我睜開了眼睛,克萊爾捏著我的手。「你還好嗎?」她說。
「告訴我。」我說。
「我不知道是不是——」
「拜託。」我說,「告訴我。是誰?」
她嘆了一口氣:「你說你遇到了一個經常去那家咖啡館的人。他很不錯,你說。有魅力。你努力自控了,可是你情不自禁。」
「他叫什麼名字?」我說,「他是誰?」
「我不知道。」
「你一定知道!」我說,「至少知道他的名字!是誰這樣對我?」
她望著我的眼睛。「克麗絲,」她的聲音平靜,「你甚至連他的名字也從來沒有告訴我。你只是說在一家咖啡館遇見他的。我猜你不想讓我知道任何細節,至少能不說就不說。」
我覺得另一種希望流走了,隨著河水衝到了下游。我永遠也不會知道是誰這樣對我。
「事情是怎麼樣的?」
「我告訴你我覺得你在犯傻。要考慮到亞當,也要考慮本。我想你應該停手,不要再去見他。」
「可是我不聽。」
「不。」她說,「剛開始你不聽,我們吵過架。我告訴你你讓我的處境很難堪,本也是我的朋友,你是在讓我跟你一樣對他撒謊。」
「出了什麼事?持續了多長時間?」
她沉默著,然後說:「我不知道。有一天——一定才剛剛過了幾個星期——你宣佈一切都結束了。你說你會告訴這個人行不通,你犯了一個錯誤。你說你很抱歉,你犯了傻。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