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9日,星期一

床邊坐著一群陌生人,看著我。我看到一個黑髮男人和一個戴貝雷帽的女人,卻看不清他們的臉。我沒有進對房間,我想說。弄錯了。但我一句話也沒有說。

一個孩子——大概四五歲——站了起來。剛才他一直坐在床邊上。他向我跑過來,喊著「媽咪」,我發現他在跟我說話,直到那時我才意識到他是誰。亞當。我蹲下身,他撲進我的懷裡,我抱著他吻了他的頭頂,接著站了起來。「你們是誰?」我對床邊那群人說,「你們在這裡做什麼?」

那個男人的表情突然變得悲傷起來,戴貝雷帽的女人站起來說:「克麗絲,克麗絲。是我。你知道我是誰,不是嗎?」她向我走過來,我發現她也在哭。

「不。」我說,「不!滾出去!滾出去!」我轉身離開房間,可是屋裡還有另外一個女人——站在我背後——我不知道她是誰,也不知道她是怎麼到那兒的,我開始哭了起來。我跌坐在地板上,可是那個小孩還在,抱著我的膝蓋。我不知道他是誰,但他一直在叫我媽咪,叫了一遍又一遍。媽咪,媽咪,媽咪,而我不知道他是為了什麼,不知道他是誰,或者為什麼抱著我……

一隻手碰了碰我的胳膊。我趕緊往後縮,彷彿它刺痛了我。有人在說話。「克麗絲?你沒事吧?威爾遜醫生來了。」

我睜開眼睛環顧四周,一個身穿白色外套的女人站在我們的面前。「納什醫生。」她說著握了握他的手,然後向我轉過身來。「克麗絲?」

「是的。」我說。

「很高興見到你。」她說,「我是希拉里·威爾遜。」我握住了她的手。她比我的年紀稍大一些;頭髮開始發白,脖子上吊著一副系在金鍊上的半月形眼鏡。「你好。」她說,不知道為什麼我確信以前曾經見過她。她向著走廊點點頭。「我們走吧!」

她的辦公室寬闊,擺著一排排書,堆著不少盒子,紙從盒子裡攤了出來。她坐到一張辦公桌後面,指了指桌子對面的兩張椅子,我和納什醫生坐了下去。我看著她從辦公桌上一堆檔案裡取出一個卷宗開啟。「現在,親愛的,」她說,「讓我們來看看。」

她的形象凝固了,我認識她。躺在掃描器裡的時候我見過她的照片,雖然那時我沒有認出她,但現在我認出來了。我來過這裡,來過很多次,坐在我現在坐的地方,就在這把椅子或者類似的一張椅子裡,看著她一邊優雅地舉著眼鏡透過鏡片讀著,一邊在檔案上做筆記。

「我以前見過你……」我說,「我記得……」納什醫生扭頭看看我,又看看威爾遜醫生。

「是的。」她說,「是的,你見過我。不過不是太頻繁。」她解釋說我搬出去時她才開始在這裡工作不久,而且最初我甚至都不是她的病人。「當然你記得我非常令人高興,」她說,「你住在這裡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納什醫生向前靠了靠,說如果看看我以前住的房間可能會有些幫助。她點點頭,眯著眼睛檢視著檔案,過了一分鐘她說她不知道是哪一間。「有可能你輪著換了不少房間。」她說,「很多病人都這樣。我們能不能問問你的丈夫?檔案上說他和你的兒子幾乎每天都來看你。」

今天早上我已經讀過關於亞當的事情,在聽到他的名字時我感到一陣開心,同時心裡也覺得有點寬慰:他越長越大時我還是見過好幾次的。可是我搖了搖頭。「不。」我說,「我寧願不給本打電話。」

威爾遜醫生沒有堅持:「你的一個叫克萊爾的朋友似乎也常來。問她怎麼樣?」

我搖搖頭:「我們沒有聯絡了。」

「啊。」她說,「真遺憾,不過沒有關係。我可以告訴你一些當時的情形。」她瞄了瞄她的筆記,握起了兩隻手,「你的治療主要是由一名精神科顧問醫生主持的。你接受過催眠,不過恐怕效果有限,而且不能持久。」她又繼續讀檔案。「你接受的藥物治療不多,有時候會有鎮靜劑,不過主要用於幫助你入睡——這裡有些時候很嘈雜,你應該可以想象。」她說。

我想起了剛才我想象中的號叫,好奇我自己是否一度是那副模樣。「當時我是什麼樣子?」我說,「我開心嗎?」

她露出了微笑。「總的來說,是的。你人緣不錯,似乎跟一個護士特別要好。」

「她叫什麼名字?」

她掃了掃筆記:「恐怕這上面沒有說。你經常打單人紙牌。」

「單人紙牌?」

「一種紙牌遊戲。也許待會納什醫生可以解釋給你聽?」她抬起了頭。「根據筆記,你偶爾會有暴力行為。」她說,「不要驚慌,在你這種情況下在所難免。頭部受過嚴重外傷的人往往會表現出暴力傾向,尤其是當大腦中管理自我約束的部分受損時。另外,像你這樣患有失憶症的患者常常有一種傾向,我們稱為「虛構」。周圍的事情似乎對他們來說沒有道理,因此他們覺得有必要虛構一些細節,細節可能是關於他們自己和周圍的人,關於他們的經歷或者他們身上發生的事情,據推斷是因為他們希望填補記憶的空白。在某種意義上,可以理解。可是如果失憶者的幻想發生矛盾時,往往會導致暴力行為。生活對你來說一定十分迷惑,尤其是有人來看你的時候。」

來訪的人。突然間我怕我打過自己的兒子。

「我做了什麼?」

「你偶爾會打工作人員。」她說。

「不是亞當?我的兒子?」

「筆記上沒有說,沒有。」我嘆了口氣,並沒有完全放心。「我們有幾頁你當時記的日記。」她說,「看看這些東西會不會對你有點幫助?你可能會更理解當時的困惑。」

這感覺有點危險。我看了一下納什醫生,他點了點頭。她把一張藍色的紙推到我的面前,我接過來,剛開始甚至怕得不敢看它。

我開始讀那頁紙,上面寫滿了凌亂潦草的字跡。紙面頂端的字母寫得清清楚楚,規整地排在紙上印著的一條條線裡,可是在接近底部的地方字跡變得又大又亂,一個字足有幾英寸高,一行只寫了幾個。儘管害怕可能看到的東西,我還是讀了起來。

早上8點15分,第一條記錄寫著:我已經醒了。本在這兒。在這條記錄正下方我寫著:早上8點17分。不要管上一條記錄。那是別人寫的。在下面我寫著:8點20分,現在我才醒了。剛才沒有。本在這兒。

我的眼睛又向頁面下方掃過去。9點45分,我剛剛醒了,這絕對是第一次醒,接著在幾行之後,10點7分,現在我絕對醒了。所有的記錄都是騙人的。我現在才醒。

我抬起頭:「這真的是我嗎?」

「是的。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你似乎一直感覺剛剛從很長很深的睡眠裡醒來,看看這個。」威爾遜醫生指著我面前的紙,開始念上面的記錄。「我一直在睡。就像死了。我剛剛才醒過來。第一次,我又可以看見了。顯然他們鼓勵你記下你的感覺,以便讓你記得以前發生了什麼事情,可是我擔心你只不過是確信所有以前的記錄都是別人寫的。你開始認為這裡的人在拿你做實驗,不顧你的意願把你關起來。」

我又看了看那張紙。整張紙上寫滿了幾乎相同的記錄,每一條的時間差只有幾分鐘。我覺得自己身上發涼。

「難道我的情況真的這麼糟糕?」我說。我的話似乎在自己腦海裡迴盪。

「有一段時間,是的。」納什醫生說,「你的筆記表明你只能將記憶保留幾秒鐘,有時候一兩分鐘。這麼多年來,這段時間逐漸變得越來越長。」

我簡直不敢相信我寫了這個。這似乎是某個頭腦完全混雜、一片凌亂的人寫的。我又看了一遍那些話。就像死了。

「對不起。」我說,「我不能——」

威爾遜醫生從我手裡拿走了那頁紙:「我瞭解,克麗絲。讓人難過,我——」

這時恐懼湧了過來。我站起來,可是房間已經開始旋轉。「我想走了。」我說,「這不是我。它不會是我,我——我不會打人的,永遠不會。我只是——」

納什醫生也站了起來,還有威爾遜醫生。她走上前撞到了她的辦公桌,把檔案碰飛到了地板上,一張照片落到了地面。「上帝啊——」我說,她低頭蹲下來用另一張紙蓋住了它,不過我看見的已經足夠多了。

「這是我嗎?」我說,聲音拔高了,變成了尖叫,「是我嗎?」

照片裡是一個年輕女人的頭部。她的頭髮向後梳,露出了臉。剛開始看上去她好像戴著一副萬聖節面具,她睜著一隻眼睛看著相機,另外一隻卻閉著,上面有一個巨大的紫色淤痕,兩片嘴唇都腫脹著,是粉紅色,上面有割傷的裂口。她的兩頰腫脹,讓她的臉變成了一副奇形怪狀的模樣。我想到了壓碎的果子,腐爛脹破的李子。

「那是我嗎?」我尖叫道。儘管那張臉扭曲腫脹,我能看出那是我。

我的記憶從那裡分開,裂成了兩半。一半是平靜的、心平氣和的,它看著另一半的我亂竄亂跳、尖叫著,納什醫生和威爾遜醫生不得不強行抓住我。你真的應該守規矩,它似乎在說。這太丟人了。

但另一半更加強大,它成功地掌控了身體,變成了真正的我。我喊出了聲,一次又一次,轉身向門口跑去,納什醫生跟著我追。我拉開門奔跑,雖然我不知道可以去哪裡。一道被閂住的門出現了。警報聲。有個男人在追我。我的兒子在哭。我曾經做過這些,我想。我曾經經歷過這一切。

我的記憶變成了空白。

他們肯定是讓我安靜了下來,說服我跟著納什醫生一起離開;我接下來的記憶是在他的車裡,他開著車,我坐在他的旁邊。天空開始集起了雲,街道變成了灰色,不知道為什麼變得平展起來。他在講話,但我集中不了精神,彷彿我的腦子絆了一跤,跌到了什麼東西上,現在跟不上來。我看著窗外,看著那些購物和遛狗的人,看著推嬰兒車和腳踏車的人,想知道這一切——苦苦地尋求真相——是不是我真正想要的。是的,它可以幫我好轉,但我能希望得到多少?我不期望有一天像個正常的人醒來知道一切,知道對以後的日子有什麼計劃,知道經過了什麼樣的曲折才達到此時此地,才變成現在的我。我所能期望的是有一天照鏡子的時候將不再結結實實地吃上一驚,會記得我嫁給了一個叫本的男人、失去了一個叫亞當的兒子,我不需要看到一本自己的小說才知道我寫過一本。

但即使要求這麼少,卻仍然似乎遙不可及。我想到了在「費舍爾病房」看見的一幕幕。瘋狂和痛苦。完全混亂的頭腦。我離那裡比離康復要近,我想。也許,對我來說學會帶著種種病情生活是最好的。我可以告訴納什醫生不想再見到他,可以燒掉日誌,埋葬掉我已經瞭解的真相,把它們跟那些未知的事實一起徹底藏起來。我可以逃離過去卻不會後悔——在短短幾個小時以後我甚至不會知道自己曾經有過日誌和醫生——然後我可以簡單地活著。一天接著一天,互不相關。是的,偶爾關於亞當的回憶會浮出水面,我將會有悲傷和痛苦的一天,會記得我錯過了些什麼,但它不會持久。不久我會睡著,悄悄地忘記一切。那會是多麼容易,我想,比這容易得多。

我想到了剛剛見到的照片。那副模樣深深地刻進了我的腦海。是誰那樣對我?為什麼?我想起了關於酒店房間的記憶。它還在那兒,隔著一層,夠不著。今天上午我在日誌裡讀到我有理由相信自己有過外遇,可是現在我發現——即使這是真的——我也記不起那個男人是誰。我只知道一個名字,在幾天前剛醒的時候記起來的,以後卻不知道還能不能記起更多東西,即使我想要回憶。

納什醫生還在說話。我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便打斷了他。「我在好轉嗎?」我說。

有一會兒他沒有回答,接著說:「你覺得你在好轉嗎?」

我怎麼覺得?我說不好。「我不知道。是的,我想是的。有時候我能記起過去的事情,記起一些回憶中的片段,讀日誌的時候會找回來。它們感覺起來是真實的。我記得克萊爾、亞當、我的母親。但是,他們就像我抓不住的線,像氣球,我還沒有來得及拉住它們已經飄上了天。我記不起我的婚禮,記不起亞當邁的第一步、說的第一個字。我記不起他入校、畢業。所有事情。我甚至不知道我是不是去了他的畢業典禮,也許本覺得帶我去沒有意義。」我吸了一口氣。「我甚至記不起得知他的死訊時的情形,也不記得埋他的時候。」我哭了起來,「我覺得我要瘋了。有時我甚至不認為他死了。你能相信嗎?有時候我想本在這件事上也騙了我,跟其他所有事情一樣。」

「其他所有事情?」

「是的。」我說,「我的小說。那次襲擊。我失去記憶的原因。所有事情。」

「可是你覺得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有了一個念頭。「因為我有外遇了?」我說,「因為我對他不忠?」

「克麗絲。」他說,「這不可能,你不覺得嗎?」

我沒有說什麼,他當然是對的。在內心深處我不相信他的謊言是為了報復多年以前發生的事情,理由很可能更加平淡。

「知道吧,」納什醫生說,「我覺得你在好轉,你在記起事情,比起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要頻繁多了。這些零零碎碎的記憶?絕對是一種有進展的表現。它們代表著——」

我向他轉過身:「進展?你把這個叫做進展?」現在我幾乎是在喊,憤怒從體內噴湧而出,彷彿我再也裝不下它了。「如果進展就是這樣,那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想有進展。」淚水無法控制地湧了出來,「我不想要!」

我閉上了眼睛,任憑悲傷肆虐。不知道為什麼無助在此刻感覺並不糟糕,我不覺得丟臉。納什醫生在跟我說話,告訴我先不要灰心,事情會好起來的,要冷靜下來。我不理睬他。我無法冷靜下來,也不想要冷靜。

他停了車,關掉引擎。我睜開了眼睛。我們已經駛離了主街,在我的前面是一個公園。透過模糊的淚眼我看見一群男孩——我想是少年——在玩足球,把兩堆外套當成了球門柱。天已經開始下起了雨,但他們還在踢。納什醫生轉身面對著我。

「克麗絲。」他說,「我很抱歉。也許今天去那裡是個錯誤。我不知道,我原本以為可能會激發其他的回憶,我錯了。無論怎麼樣,你不該看到那張照片……」

「我甚至不知道原因是不是照片。」我說。我已經不再哭了,可我的臉是溼的,我能感覺到一大股鼻涕正流出來。「你有紙巾嗎?」我問。他越過我在手套箱裡找了起來。「是這一切造成的。」我接著說,「看見那些人、想象我也曾經像那樣過。還有那篇日記。我不能相信是我寫的,我無法相信我病成了那樣。」

他遞給我一張紙巾。「可你不再是那樣了。」他說。我接過紙巾擦了鼻涕。

「也許更糟。」我輕輕地說,「過去我寫過:就像死了。可是現在呢,現在更糟糕。這就像每天都快要死去,一遍又一遍。我需要變得好起來。」我說,「我無法想象再這樣下去了。我知道今天晚上我會去睡覺,明天一覺醒來我會什麼也不知道,後天醒來也是如此,然後接下來又是一天,直到永遠。我不能想象,也不能面對。那不是生活,只是活著,從一個時刻跳到另外一個時刻,不知道過去也不能計劃未來。我想動物肯定就是這樣。最糟糕的是我甚至不知道我不知道些什麼,可能還有很多事情等著傷害我,我做夢也想不到的事情。」

他把手放在我的手上,我倒進了他的懷裡,心裡知道他會怎麼做、他必須怎麼做。他的確這麼做了。他張開雙臂抱住我,我讓他抱著。「會好的。」他說,「會好的。」我能夠感覺到臉頰貼著他的胸膛,我吸了一口氣,吸進了他的氣味、剛剛洗過的衣服和隱隱約約其他的味道。汗味、性感的味道。他的手放在我的背上,我覺得它在移動,慢慢摸過我的頭髮、我的頭,剛開始是輕輕地,但在我開始抽泣之後動作變得更堅定了。「會沒事的。」他低聲說,我閉上了眼睛。

「我只是想記起受到襲擊的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麼。」我說,「不知道為什麼,我感覺只要記起了這件事,我就能想起所有事情。」

他的口氣很輕:「沒有證據證明是這種情況,沒有理由——」

「不過我是這麼想的。」我說,「我知道,雖然不清楚原因。」

他摟了摟我,輕輕地,幾乎輕得讓我感覺不到。我覺得他結實的身體挨著我,便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時我想起了另一個時刻,當時我也被人抱在懷裡。又是一幕回憶。我跟現在一樣閉著眼睛,身體緊緊地被壓在一個人身上,儘管是不同的人。我不希望被這個男人抱著,他在傷害我。我在掙扎,努力想要逃脫,但他很強壯,把我拉向他。他說話了。婊子,他說。賤人,儘管我想爭辯,卻沒有。我的臉貼在他的襯衫上,而且就像在納什身邊一樣,我在哭,在尖叫。我睜開眼睛看見他身穿的藍色襯衫、一扇門、一個梳妝檯,還有梳妝檯上方的三面鏡子和一張畫——畫著一隻鳥。我可以看到他強壯的手臂,上面有發達的肌肉,一條血管貫穿而過。放開我!我說,接著我在旋轉,倒了下去,或者是地板升上來接住了我,我說不清。他抓起我的一把頭髮,把我向門口拖去。我扭過頭去看他的臉。

正是在那兒回憶再次讓我前功盡棄。雖然我記得看見了他的臉,卻不記得看到的模樣。一點兒頭緒也沒有,只有一片空白。彷彿無法應付這個空洞,我的腦子繞著認識的臉打轉,轉出了各種荒謬的模樣。我看見了納什醫生、威爾遜醫生、「費舍爾病房」的接待員、我的父親、本。我甚至看到了自己的臉,在我舉起拳頭打出去的時候那張臉在笑。

別碰我,我叫著,求你了!可是襲擊我的那個神秘人還是打了我,我嚐到了血的味道。他在地板上拖著我,接著我被拖到了浴室,在冰冷的、黑白相間的瓷磚上。地板上有蒸汽結成的水珠,溼溼的,房間聞起來是橙花的味道。我想起我剛剛一直在期盼著洗澡,期盼著把自己打扮漂亮,想著也許他來的時候我還沒有出浴,他便可以跟我一起洗,我們會做愛,在肥皂水裡攪出波浪,打溼地板、打溼我們的衣服和所有的東西。因為在經過這麼多月的懷疑以後我終於明白了,我愛這個男人。我終於知道了。我愛他。

我的頭重重地撞在地板上。一次,兩次,三次。我的視線變得模糊,有了重影,又恢復了正常。耳邊嗡嗡作響,他喊了一些話,可是我聽不見。那些話迴盪著,彷彿有兩個他抱著我,都在扭我的胳膊、扯著我的頭髮,跪在我的背上。我懇求他放開我,我也變成了兩個。我嚥下了一口唾沫,是血。

我猛地縮回了頭。恐懼。我跪著,我看見了水,還有泡沫,它們已經在變薄。我想說話卻做不到。他的手卡著我的喉嚨,我無法呼吸。我被推向前方,向下推,向下推,快得讓我以為永遠不會停下來,接著我的頭埋進了水中。橙花的香味進了我的喉嚨。

我聽見有人說話。「克麗絲!」那個聲音說,「克麗絲!站住!」我睜開了眼睛。不知怎麼的我已經下了車,我在跑,穿過公園,能跑多快就跑多快,在後面追我的是納什醫生。

我們坐在一張長椅上。它是水泥的,上面有木頭橫條。其中一條不見了,其他的被我們壓得有點彎。我感覺到太陽照在我的後頸上,看見了地上長長的影子。男孩子們還在踢球,儘管現在一定快要踢完了;有些人在陸續離開,其他人在談話,一堆被當做球門杆的外套已經不見了,球門失去了標記。納什醫生問我發生了什麼事。

「我記起了一些東西。」我說。

「關於你被襲擊的那晚?」

「是的。」我說,「你怎麼知道的?」

「你在尖叫。」他說,「你不停地說‘放開我’,說了一遍又一遍。」

「剛才就像我在那兒。」我說,「我很抱歉。」

「請不要道歉。你想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嗎?」

事實是我不想。我覺得似乎有些古老的本能告訴我這段回憶最好是不要告訴別人,可是我需要他的幫助,我知道我可以信任他。我把一切都告訴了他。

我講完後他沉默了片刻,接著說:「還有嗎?」

「不。」我說,「我記不得了。」

「你不記得他長什麼樣子?那個襲擊你的男人?」

「不。我完全看不見。」

「他的名字呢?」

「不。」我說,「什麼也沒有。」我遲疑著,「你覺得知道是誰襲擊我可能有幫助嗎?看見他的臉有用嗎?想起他有用嗎?」

「克麗絲,沒有真正的證據,沒有證據表明這是真的。」

「不過有可能?」

「這似乎是你埋得最深的記憶之一——」

「因此有可能?」

他沉默著,然後說:「我已經有過類似的提議,也許回到那裡可能會有幫助……」

「不。」我說,「提也別提。」

「我們可以一起去,你會沒事的。我保證。如果你再回去一趟,回布賴頓——」

「不。」

「——你很有可能會記起——」

「不!別說下去了!」

「——它可能有點用?」

我低頭看著我的兩隻手,它們疊在我的腿上。

「我不能回那兒去。」我說,「我做不到。」

他嘆了口氣。「好吧。」他說,「也許我們下次再談?」

「不。」我低聲說,「我做不到。」

「好吧。」他說,「好吧。」

他露出了微笑,不過表情似乎有些失望。我急於想給他點什麼東西,讓他不要放棄我。「納什醫生?」我說。

「怎麼?」

「有天我記下了想起的事情,或許跟這個有關。我不知道。」

他轉過身來面對著我。

「說下去。」我們的膝蓋碰在了一起,兩個人都沒有往回縮。

「當我醒來的時候,」我說,「我隱隱約約地知道我跟一個男人在床上。我記起了一個名字,但不是本的名字。我不知道那是不是跟我發生外遇的男人的名字,那個襲擊我的男人。」

「有可能。」他說,「可能被壓抑的記憶開始浮現了。那個名字是什麼?」

突然間我不想告訴他,不想把它大聲說出來。我覺得這樣做會讓它成真,把襲擊我的人變回到現實生活中來。我閉上了眼睛。

「埃德。」我低聲說,「我想象醒來躺在一個名叫埃德的人身邊。」

一陣沉默。一段似乎永遠不會結束的時間。

「克麗絲。」他說,「這是我的名字。我叫埃德。埃德·納什。」

我的思緒狂奔了一會兒。我的第一個念頭是他襲擊了我。「什麼?」我驚恐地說。

「這是我的名字。以前我告訴過你,也許你從來沒有記下來過。我的名字是埃德蒙。埃德。」

我意識到那不可能是他,當時他幾乎還沒有出生。

「可是——」

「可能你在虛構,」他說,「像威爾遜醫生說過的那樣?」

「是的。」我說,「我——」

「或者襲擊你的人也用這個名字?」

他一邊說一邊大笑起來,輕鬆帶過了當時的局面,但他這副模樣表現出他已經明白了一件事,而我過了一陣子——實際上,是在他開車送我回家以後——才反應過來。那天早上我醒來時很開心,很開心跟一個名叫埃德的男人躺在一張床上。但它不是一幕回憶,那是一個幻想。醒來躺在一個名叫埃德的男人身邊不是我經歷過的過去——儘管我的意識正在逐漸清醒,我的頭腦卻不知道他是誰——而是我想要的未來。我想跟納什醫生上床。

而現在,我一不小心就告訴他了。我洩露了自己對他的感覺。當然,他很有專業素養。我們都假裝剛剛發生的事情沒有什麼大不了,可是這種假裝本身恰恰洩露了此事的重大。我們走回車裡,他開車送我回家。我們談著各種瑣事。天氣、本。我們可以談的事情不多:有不少領域我完全沒有涉獵過。談話中途他說道:「今天晚上我們要去劇院。」我注意到他在用人稱複數「我們」時很小心。別擔心,我想說。我知道我自己的位置。可是我一句話也沒有說,我不希望他把我當成怨婦。

他告訴我明天會打電話給我:「如果你確定要繼續治療的話?」

我知道我不能停下來,不能現在停。在發現真相之前不能。我欠自己一個真相,否則我的生命只有一半。「是的。」我說,「我確定。」無論怎麼樣我需要他提醒我記日誌。

「好的。」他說,「很好。下次我認為我們應該去看看你過去待過的別的地方。」他向我坐的地方看了一眼。「別擔心,不是那裡。我想我們應該去你從‘費舍爾病房’出來以後搬去的護理中心,它叫做‘韋林之家’。」我沒有說話。「距離你住的地方不太遠。要我給他們打電話嗎?」

我考慮了一會兒,想知道這樣有什麼用,接著卻意識到我並沒有其他的選擇,而且不管去哪裡,總比什麼都不做強。

於是我說:「好的。給他們打電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