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館很熱鬧,是一家連鎖店的分店。東西通通是綠色或者褐色,但都是一次性的,儘管——根據牆壁上貼著的海報看來——都很環保。我的咖啡盛在一個紙杯裡,杯子大得嚇人,納什醫生坐在我對面的扶手椅裡。
這是我第一次有機會仔細看他;或者至少是今天的第一次,所以對我來說具有同樣的意義。我剛剛吃完早餐收拾好東西,他便打來了電話——打到那個翻蓋的手機上——大約一個小時後來接了我,那時我已經讀完了大部分日誌。驅車前往咖啡館的路上我盯著窗外。我感到困惑,非常困惑。今天早上醒來時——儘管我不能肯定我知道自己的名字——不知道什麼原因,我知道我已經成人而且做了母親,儘管我沒有料到自己是個中年人,而且我的兒子已經死了。到現在為止這一天混亂無比,讓人驚訝的事情一件接著一件——浴室裡的鏡子、剪貼簿、接著是這本日誌——最讓人震驚的念頭是我不相信我的丈夫。遇上這些以後我就不願意再深挖其他什麼東西了。
可是現在,我能看出他比我料想的要年輕,儘管我在日誌裡寫道:他不用擔心發胖,可我發現這不代表他跟我原來猜想的一樣瘦。他的身材結實,身上過於寬大的夾克更加讓他顯得虎背熊腰,一雙前臂上出人意料地長著濃密的體毛,偶爾從外套的衣袖裡露出來。
「你今天感覺怎麼樣?」我們剛剛坐定,他問。
我聳聳肩:「我不知道,感覺糊里糊塗的,我想。」
他點了點頭:「說下去。」
我推開納什醫生給我的曲奇,我沒有點餅乾,但他給我了。「嗯,我醒來隱隱約約地知道我是一個成年人,我沒有意識到我已經結婚了,可是發現有人跟我在同一張床上的時候我並不覺得特別奇怪。」
「這很好,不過——」他開始說。
我打斷了他:「可是昨天我在日誌裡說我醒來知道自己有丈夫……」
「你還在記日誌嗎?」他說,我點了點頭。「今天你把它帶來了嗎?」
我帶來了,在我的包裡。但裡面有些事情我不想讓他看,不想讓任何人看到。私密的事情。我的經歷。我唯一擁有的經歷。
我記下的關於他的事情。
「我忘了帶。」我撒謊道。我看不出他是不是有些失望。
「好吧。」他說,「沒有關係。我明白,某天你還記得一些事情可是第二天似乎又忘掉了,這確實讓人沮喪。不過仍然是進展,總的來說你記起的比以前多了。」
我不知道他說的是不是仍然貼近事實。在這本日誌的最初幾個記錄裡,我記錄了我的童年、我的父母、跟最好的朋友一起參加的派對。我見到年輕時候的自己和我的丈夫,見到我們剛剛相愛的時候,見到我自己寫小說。可是自此以後呢?最近我一直只看到我失去的兒子和造成今天這種局面的那次襲擊,說不定對待這些事情最好的辦法是忘記。
「你說本讓你煩惱?他告訴你的失憶症的原因讓你煩惱?」
我嚥了一口唾沫。昨天記錄下的東西似乎已經變得很遙遠,脫離了我的生活,變得幾乎虛無縹緲。一場車禍。在一個酒店房間裡發生的襲擊。二者似乎都跟我沒有什麼關聯。可是除了相信自己記錄的是事實,我別無選擇。我必須相信本真的撒了謊,沒有告訴我我怎麼會變成這樣的。
「說下去……」他說。
我從本講的車禍故事開始說起,一直說到我記起的酒店房間,不過我沒有提到在回憶起酒店一幕時我和本做愛的事情和酒店裡的浪漫景象——那些鮮花、燭光和香檳。
說話的時候我觀察著他,他偶爾小聲說幾句鼓勵的話,中途甚至抓了抓下巴、眯起了眼睛,不過那種神情與其說是驚訝,不如說是若有所思。
「你知道這些,是吧?」講完後我說,「你早就知道這些了?」
他放下了飲料:「不,不清楚。我知道造成你失憶的不是一場車禍,可是直到那天讀了你的日誌我才知道本一直告訴你原因是車禍。我也知道你……出事……你失憶的那天晚上一定在一家酒店裡待過。不過你提到的其他細節都是新的,而且據我所知,這是你第一次自己記起事情。這是個好訊息,克麗絲。」
好訊息?我想知道他是否覺得我應該高興。「這麼說那是真的?」我說,「不是因為車禍?」
他頓了一下,接著說:「是,不是由於車禍。」
「可是你讀日誌的時候為什麼不告訴我本在說謊?你為什麼不告訴我真相?」
「因為本一定有他自己的理由。」他說,「而且告訴你他在撒謊感覺不對勁。當時不行。」
「所以你也騙我?」
「不。」他說,「我從來沒有對你撒過謊。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你是由於一場車禍變成今天這樣的。」
我想到了今天早晨讀過的內容。「可是那天,」我說,「在你的診所裡,我們談到了這件事……」他搖了搖頭。
「當時我說的不是車禍。」他說,「你說本告訴過你事情是怎麼發生的,所以我以為你知道真相。不要忘了那時我還沒有看過你的日誌,我們肯定是把事情弄混了……」
我能看出來事情是怎麼弄混的。我們兩人都繞開了一個話題,不願意指名道姓地談起。
「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我說,「在那家旅館的房間裡?我在那裡做什麼?」
「我知道得不全。」他說。
「那就告訴我你知道的。」我說。這些話冒出來的時候帶著怒火,可是要收回已經太遲。我看著他從褲子上撣掉一塊並不存在的麵包屑。
「你確定你想知道嗎?」他說。我感覺他是在給我最後一次機會。你還來得及放手,他似乎在說。你還可以繼續你的生活,不用知道我要告訴你的東西。
但是他錯了。我不能。沒有真相,我現在的生活是支離破碎的。
「是的。」我說。
他的聲音很慢,支支吾吾的。他蹦出幾個詞,卻說不完一整句話。這個故事是一個螺旋,彷彿纏繞在什麼可怕的東西周圍——最好不要提起的東西——它跟咖啡廳裡慣常的閒聊形成了滑稽的比照。
「是真的。你受到了襲擊。是……」他頓了一下。「嗯,非常糟糕。發現你時你在亂走,看上去很迷茫。你身上沒有任何證件,而且不記得你是誰、發生過什麼事,頭部受了傷。警方剛開始以為你被搶劫了。」又是一陣沉默,「發現你的時候你裹著一條毯子,渾身是血。」
我覺得自己身上發冷。「是誰找到我的?」我說。
「我不清楚……」
「是本?」
「不,不是本,不是。是一個陌生人。不管是誰,他讓你平靜下來了,還叫了救護車。當然,你被送進了醫院,你有內出血,需要緊急手術。」
「可是他們怎麼知道我是誰?」
有那麼可怕的一會兒,我想或許他們從來沒有找出過我的身份。也許所有的一切,我的整個經歷甚至我的名字,都是被發現的那天別人加給我的。即使亞當也是。
納什醫生說話了。「這並不困難。」他說,「你是用自己的名字住進酒店的,而且本在別人發現你之前已經聯絡了警方報告了你的失蹤。」
我想到了敲響房間門的人,那個我一直在等待的人。
「本不知道我在哪裡?」
「不。」他說,「他顯然不知道。」
「他知道我是跟誰在一起嗎?誰襲擊了我?」
「不。」他說,「警方從來沒有就此逮捕過任何人。證據很少,而且毫無疑問你無法協助警方調查。據推斷,那個襲擊你的人抹去了旅館房間裡的所有痕跡,留下你逃跑了。沒有人看到任何人進去或離開。顯然那天晚上酒店裡很熱鬧——有個房間在開宴會,進進出出的人非常多。襲擊發生後一段時間你可能失去了意識,你下樓離開酒店是在午夜,沒有人看見你離開。」
我嘆了口氣。我意識到警方肯定在多年以前就已經結案了。對所有人——甚至是本——這不是新聞,而是老舊的歷史,除了我。我永遠不會知道是誰襲擊了我,不會知道為什麼。除非我記起來。
「後來呢?」我說,「我被送進醫院以後呢?」
「手術是成功的,不過出現了繼發性的症狀。手術後穩定你的病情顯然很困難,尤其是你的血壓。」他頓了一下,「有一陣你陷入了昏迷。」
「昏迷?」
「是的。」他說,「當時你隨時都有危險,不過,嗯,你很幸運。你所在的醫院很好,他們積極地採取了治療,把你搶救回來了。可是後來卻發現你失去了記憶。剛開始他們認為可能是暫時的,是腦損傷和缺氧症的共同作用,那是一個合理的假設——」
「對不起。」我說,「缺氧症?」這個詞讓我停了下來。
「對不起。」他說,「通俗的說是缺乏氧氣。」
我覺得天旋地轉,一切都開始收縮變形,似乎在越變越小,或者我在變大。我聽見自己在說話:「缺氧?」
「是的。」他說,「你有腦部嚴重缺氧的症狀。有可能的原因是一氧化碳中毒——不過沒有發現相關證據——或者頸部受壓導致窒息,你脖子上的痕跡也與此相符。不過最有可能的解釋是瀕臨溺死。」他停頓了一下,等我消化他告訴我的東西。「你記得什麼有關溺水的事情嗎?」
我閉上了眼睛。我只看見枕頭上放著一張卡,上面寫著我愛你。我搖了搖頭。
「你康復了,可是記憶沒有改善。你在醫院住了一兩個星期,剛開始在重症監護病房,然後在普通病房,等可以轉院以後你就回了倫敦。」
回了倫敦。當然。我是在酒店附近被發現的;一定離家有些距離。我問發現我的地方在哪裡。
「在布賴頓。」他說,「你知道你為什麼會在那兒嗎?跟這個地方有什麼聯絡嗎?」
我努力回想自己的假期,卻什麼也沒有想起來。
「不。」我說,「什麼也沒有。反正我不知道。」
「什麼時候去那裡看看,也許有幫助。看看你還記得什麼?」
我覺得自己身上湧起一股寒意。我搖搖頭。
他點了點頭:「好吧。當然,你在那兒的可能原因很多。」
是的,我想。但只有一個牽扯到了搖曳的蠟燭和玫瑰花束,卻不涉及我的丈夫。
「是的。」我說,「當然。」我有點好奇我們中有誰會提到「外遇」這個字眼,還有本在發現我到了哪裡以及為什麼到那裡之後的感受。
那時我突然想到了本為什麼要對我隱瞞失憶真正的緣由。他沒有理由要提醒我曾經——不管時間有多麼短暫——我選擇了另外一個男人,而不是他。我感到一陣寒意。我把另外一個男人置於我的丈夫之上,現在回頭看看我付出了什麼代價。
「後來呢?」我說,「我搬回去跟本一起住了?」
他搖了搖頭。「不,不。」他說,「你病得還是很重,你不得不留在醫院裡。」
「多久?」
「剛開始你是在普通病房,待了幾個月。」
「然後呢?」
「轉病房了。」他說。他猶豫了一下——我以為要開口讓他說下去——接著說,「到精神科病房。」
這個詞讓我吃了一驚。「精神科病房?」我想象著那些可怕的地方,擠滿了號叫的、錯亂的瘋人。我無法想象自己會待在那裡。
「是的。」
「可是為什麼呢?為什麼會到那兒?」
他說話的聲調很輕,可是語氣隱隱透露出了惱火。突然間我感覺很確定我們曾經經歷過這一切,也許還經歷過很多次,大概是在我開始記日誌之前。「那裡更安全。」他說,「那個時候你身體上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可是你的記憶壞到了最低谷。你不知道你是誰或在哪裡,你出現了妄想的症狀,說醫生們陰謀對付你,你一直試著逃跑。」他等了一下,「你變得越來越難以控制。給你換病房既是為了保護你自己的安全,也是為了其他人的安全。」
「其他人?」
「偶爾你會大打出手。」
我努力想象那是什麼情形。我想象有人每天醒來都感到迷茫,不知道他們是誰、在哪裡,也不知道為什麼他們會在醫院裡。想要尋求答案,卻找不到。周圍的人對他們的瞭解比他們自己還要多。那一定是地獄一般的經歷。
我記得我們在談論的是我。
「然後呢?」
他沒有回答。我看見他抬起了眼睛,目光越過我落在咖啡館的門上,彷彿他在觀察著、等待著。可是那兒一個人也沒有,沒有人開門,沒有人進來或者離開。我很好奇他是不是真的在想著逃跑。
「納什醫生,」我說,「然後發生了什麼事情?」
「你在那裡待了一段時間。」他說。現在他的聲音幾乎低成耳語了。我想,以前他告訴過我這些,可是這次他知道我會寫下來,這些東西伴隨我的時間不再是幾個小時。
「多久?」
他一句話也沒有說。我又問了一遍。「多久?」
他看著我,臉上的表情既是悲傷又是痛苦。「7年。」
他付了賬,我們離開了咖啡館。我感到麻木。我不知道自己原本在期待什麼、原來猜想病得最厲害的時候是在哪裡熬過的,可是我沒有想到會是在那裡,與此同時經受著各種各樣的痛苦。
我們走在路上,納什醫生向我轉過身來。「克麗絲。」他說,「我有一個建議。」我注意到他說話時口氣很隨便,彷彿他是在問我最喜歡哪種口味的冰激凌。一種只可能是假裝出來的隨意。
「說下去。」我說。
「我想如果去看看那間你住過的病房可能會有點幫助。」他說,「你在那裡待了很長時間。」
我馬上有了反應,不由自主地喊:「不!」我說,「為什麼?」
「你在經歷回憶。」他說,「想想我們去拜訪你的老房子時發生了什麼事。」我點了點頭。「那個時候你想起了一些事情,我想這種情況可能還會發生,我們可以激發更多回憶。」
「可是——」
「你不一定要去。不過……嗯,我會說實話。我已經跟他們聯絡過、作了安排。他們很高興歡迎你去,歡迎我們去。什麼時候都行。我只需要打個電話,讓他們知道我們動身了。我會和你一起去。如果你覺得痛苦或者不舒服,我們可以離開。會沒事的。我答應你。」
「你覺得這可能會幫我好起來嗎?真的?」
「我不知道。」他說,「不過有可能。」
「什麼時候?你想什麼時候去?」
他停下了腳步。我意識到停在我們旁邊的車一定是他的。
「今天。」他說,「我認為我們應該今天去。」接著他說了一些奇怪的話。「我們沒有時間了。」*****我不一定要去。納什醫生沒有強迫我同意去。可是,儘管我不記得這樣做了——實際上記不起的東西太多了——我一定是答應了。
路途不長,我們沉默著。我什麼也想不到,想不到什麼可說的,沒有什麼感覺。我的頭腦一片空白,乾乾淨淨。我把日誌從包裡拿出來——也不管我已經告訴納什醫生沒有帶——開始寫最新的記錄。我想把我們談到的每一個細節都記下來。我靜悄悄地地記著,幾乎不假思索。停下車穿過有消毒水味道的走廊時我們沒有說話,走廊聞起來像陳咖啡和新鮮塗料混雜在一起發出的氣味。人們坐在輪椅上、吊著輸液瓶從我們身邊經過。牆壁上的海報有些脫落。頭頂上的燈閃爍著發出嗡嗡聲。我腦子裡只有在這裡度過的7年。那感覺像一生一般漫長,可是我卻一點兒也不記得。
我們在一扇雙層門外停了下來。「費舍爾病房」。納什醫生按下牆上對講機的一個按鈕,對著它小聲說了幾句話。他錯了,門開啟的時候我想。我沒有挺過那場襲擊。開啟那扇旅館房間門的克麗絲·盧卡斯已經死了。
又是一扇雙層門。「你沒事吧,克麗絲?」他說。這時第一扇門在身後關上,把我們封在了兩扇門之間。我沒有回答。「這是安全病房區。」我突然確信身後的門是永遠關閉了,我再也出不去了。
我吞了一口唾沫。「我知道了。」我說。裡層的門正在開啟,我不知道會在門後面看見什麼,也簡直不敢相信我曾經在這裡待過。
「準備好了嗎?」他說。
一道長長的走廊。我們經過時,走廊的兩側開著一些門,我可以看到門後是帶玻璃窗戶的房間。每間屋子裡有一張床,有的疊了被子有的沒有,有的有人睡,大多數卻是空的。「這裡的病人病因多種多樣。」納什醫生說,「有很多是精神分裂,不過也有雙相障礙、急性焦慮、抑鬱的。」
我看著一個視窗。一個女孩正坐在床上,赤身裸體地盯著電視。另一個房間裡坐著一個男人,前後搖晃著,用兩隻胳膊抱著自己,似乎在抵禦寒冷。
「他們都被鎖起來了嗎?」我說。
「這裡的病人都是根據《精神健康法》關起來的,也叫做隔離。把他們放在這兒是為他們好,雖然違反了他們的意願。」
「為了他們自己好?」
「是的。他們要麼會給自己帶來危險,要麼會威脅到別人,必須把他們放在安全的地方。」
我們繼續向前走。我經過一個女人的房間時她抬頭看了看,儘管我們對上了目光,可是她的眼睛裡卻沒有什麼表情,相反她一巴掌扇在自己臉上,眼睛一直看著我,當我向後縮了一縮時她又扇了自己一耳光。一幕影像從我的面前閃過——小時候去參觀動物園時看見一隻老虎在它的籠子裡走來走去——我把幻覺趕開繼續向前走,下定決心左右兩邊都不看。
「他們為什麼把我送到這兒來?」我說。
「在此之前你被安置在普通病房裡,跟其他人一樣有張床位。那時有些週末你會在家裡過,跟本在一起,可是你變得越來越難管了。」
「難管?」
「你會走丟。本不得不把屋子的大門鎖起來。有幾次你變得歇斯底里,堅信他傷了你,你是被強行鎖起來的。當你回到病房後好了一陣子,可是後來你在那裡也出現了類似的行為。」
「所以他們必須找到辦法把我關起來。」我說。我們已經走到了一個護理站。一個穿制服的男人坐在辦公桌後面,正在一臺計算機上輸入東西。我們走過去,他抬起頭說醫生馬上就來。他請我們坐下,我瞄了瞄他的臉——歪鼻子、金色耳釘——希望能有些線索找到一絲熟悉的感覺。什麼也沒有。這個病房似乎完全是陌生的。
「對了。」納什醫生說,「有一次你失蹤了大概4個半小時。警察找到了你,在一條運河旁,你的身上只穿著睡衣和袍子。本不得不去警局接你。你不肯跟任何一個護士走,他們沒有選擇。」
他告訴我那以後本馬上著手張羅給我換病房。「他認為精神科病房不是最合適你的地方。他是對的,真的。你對你自己或者其他人都沒有危險,整天跟病情比你嚴重的病人在一起甚至可能讓你的情況變得更糟。他寫信給醫生、醫院院長、你的下院議員,可是沒有別的去處。」
「接著,」他說,「有個給腦部受重傷的人開設的住宿中心成立了。他努力遊說,有人對你進行了評估而且認定合適,不過費用成了問題。本不得不暫時離職來照顧你,因為付不起錢,但他沒有放棄。顯然他威脅要把你的故事向媒體公佈,於是就此開了一些會議、有了一些申訴,不過最後他們同意支付費用,你作為一個病人進入了中心,政府同意只要你還沒有完全康復便會為你支付住院期間的費用。你是在大約10年前搬到那裡的。」
我想到了我的丈夫,努力想象他寫一封封信、四處張羅、拉起聲勢。似乎並不可能。今天早上我遇見的男人似乎非常謙恭。不是軟弱,而是隨和。他不像那種興風作浪的人。
我不是唯一一個被我的傷改變了個性的人,我想。
「中心相當小。」納什醫生說,「只是在康復中心的一些房間,住戶並不多。很多人來幫著照顧你,在那兒你多了一些獨立性,處境很安全,情形也改善了。」
「但我沒有跟本住在一起?」
「沒有。他住在家裡。他需要繼續工作,他沒有辦法兼顧照顧你和工作兩樣事情。他決定——」
一幕回憶突然閃現,把我拖回了過去。一切都略微有點模糊,籠罩著一層霧,影像亮得耀眼,我幾乎想要把目光挪開。我看見我自己走過跟這裡同樣的走廊,被人領回一個房間裡,我隱約知道這間屋子是我的。我穿著拖鞋和一件後背係扣的藍色長袍,跟我在一起的是個黑皮膚女人,穿著制服。「去吧,親愛的,」她對我說,「看看誰來看你了!」她放開了我的手,領著我向床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