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8日,星期日

「一個籠統的印象?」他說,「你這是什麼意思,‘一個籠統的印象’?」

他的聲音大了起來,聽起來幾乎是在生氣。我不確定是不是還該繼續說下去。

「沒什麼。」我說,「沒有什麼。只是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正在發生什麼特別糟糕的事情,還伴隨著一種痛的感覺,但我不記得任何細節。」

他似乎放鬆下來。「可能沒有什麼。」他說,「只是你的思維在跟你玩花招,努力不要理它。」

不要理它?我想。他怎麼可以讓我這麼做?我記起真相嚇到他了?

這是可能的,我想。今天他已經告訴我我被車撞了。他不可能喜歡騙人的事情暴露,就算是這個記憶我只能儲存一天。尤其在他為了我好才撒謊的情況下。我看得出如果我相信自己是被車撞了的話,會讓我們兩人都好過。可是我要怎麼樣才能找出真相?

我在那個房間裡等的人又是誰?

「好吧。」我說。我還能說什麼呢?「也許你是對的。」我們又繼續吃羊肉,現在它已經冷了。接著我有了另外一個念頭。可怕的、殘酷的念頭。如果他是對的呢?如果事情本來就是肇事逃逸呢?如果酒店房間和那場襲擊是我空想出來的呢?有可能這些都是想象,不是回憶。有沒有可能因為無法理解在結冰的路面上發生了一場車禍這樣簡單的事實,我編造了這一切呢?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我的回憶還是沒有用。我沒有恢復記憶。我完全沒有好轉,而是快要瘋了。

我找出包倒在床上,東西滾了出來。我的錢包,有花朵的日記本,一支口紅,面巾紙。一部手機,接著又是一部。一包薄荷糖,一些零錢,一張正方形黃色紙片。

我坐在床上,翻看著一件件雜物。我先拿出小小的日記本,在看見封底用黑墨水草草寫著的納什醫生的名字時還以為自己走了好運,可是接著我看見名字下面的數字後打了個括號圈住了一個詞:「辦公室」。今天是星期天,他不會在那裡。

黃色的紙片一條邊粘在日記上,上面粘了些灰塵和頭髮,但除此之外一片空白。我開始奇怪究竟為什麼自己會覺得——儘管只有片刻——納什醫生會把私人電話號碼給我,這時我想起在日誌裡讀到過他把號碼寫在了日誌的扉頁上。隨時打電話給我,如果你覺得困惑的話。他說。

我找出號碼,然後拿起了兩部手機。我記不起哪部是納什醫生給我的了,便飛快地檢視了較大的那一隻,所有打進打出的電話都跟一個人有關:本。第二部手機——翻蓋的那一隻——幾乎沒有用過。納什醫生為什麼要把它給我呢,我想,如果不是為了這種情況?如果現在不算困惑,那什麼時候算呢?我開啟手機撥了他的號碼,按下呼叫鍵。

電話沉默了一會兒,接著傳來接通的嗡嗡聲,一個聲音插了進來。

「喂?」他說。聽上去昏昏欲睡,雖然時間還早。「是誰?」

「納什醫生。」我低聲說。我能聽到本在樓下看什麼電視選秀節目。歌聲,笑聲,時不時夾雜著熱烈的掌聲。「我是克麗絲。」

納什醫生沒有說話,他還沒有回過神來。

「噢。好的。怎麼——」

我感到一陣出乎意料的失望,接到我的電話他聽起來並不開心。

「對不起。」我說,「我從日誌扉頁找到了你的電話號碼。」

「當然。」他說,「當然。你好嗎?」我沒有說話。「你沒事吧?」

「對不起。」我說。話脫口而出,一句接著一句。「我要見你。現在,或者明天。是的。明天。我有了一個回憶,昨天晚上,我把它寫下來了。在一間酒店房間裡。有人敲門。我沒有辦法呼吸。我……納什醫生?」

「克麗絲。」他說,「慢點說。發生了什麼事?」

我吸了口氣:「我回憶起了一件事。我敢肯定它跟我失去記憶的原因有關,可是這件事說不通,本說我是被車撞的。」

我聽到他在動,似乎在挪動身體,接著傳來了另一個人的聲音。一個女人。「這沒有什麼。」他小聲說,接著喃喃地說了些我聽不太清楚的東西。

「納什醫生?」我說,「納什醫生?我是被車撞了嗎?」

「現在我不方便說話。」他說,我又聽到那個女人的聲音,現在大聲了些,似乎正在抱怨著什麼。我覺得心中有什麼在激盪。憤怒,或者是恐懼。

「拜託了!」我說。這個詞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剛開始電話那邊沉默著,接著傳來了他的聲音,換上了一副威嚴的口氣。「對不起。」他說,「我有點兒忙。你記下來了嗎?」

我沒有回答。忙。我想著他和他的女朋友,好奇自己到底打斷了什麼。他又開口說話。「你想起來的東西——寫在日誌裡了嗎?你一定要把它寫下來。」

「好的。」我說,「不過——」

他打斷了我:「我們明天再談。我會打電話給你,打這個號碼好嗎?我答應你。」

我鬆了一口氣,還夾雜著別的感覺。出乎意料的感覺,很難界定。幸福?快樂?

不,不止這些。有點焦慮,有點安心,還因為即將來臨的喜悅而微微地感到興奮。過了大約一個小時,我在記日誌的時候仍然有這種感覺,但現在我知道它是什麼了。我不知道以前是否有過這種感覺。期待。

可是期待什麼?期待他會告訴我需要知道的一切?他會證實我正在一點一滴地恢復記憶、我的治療有了成效?還是期待更多的東西呢?

我想著在停車場裡他觸碰我時是什麼感覺、不理睬丈夫打來的電話時我在想什麼。也許真相非常簡單,我是在期待著和他說話。

「是的。」當他告訴我他會打電話時,我說,「好的。拜託。」可是電話已經掛線了。我想到了那個女人的聲音,意識到打電話時他們是在床上。

我把這個念頭從腦海裡趕了出去。追著它不放真是發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