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4日,星期三

我再也壓不住我兒子的名字了。「亞當在哪裡?」我喘著氣說,「他在哪兒?」

本的表情變了。驚訝?還是震驚?他吞了一口唾沫。

「告訴我!」我說。

他抱住了我。我想把他推開,卻沒有動手。「克麗絲。」他說,「拜託,冷靜下來。一切都很好。我可以解釋一切。好嗎?」

我想對他說不,事情並不好,但我什麼也沒有說。我掉轉頭不看他,把臉埋進他的襯衫的褶皺裡。

我發起了抖。「告訴我。」我說,「拜託,現在就告訴我。」

我們坐在沙發上。我坐在一頭,他在另一頭,這是我所能接受的兩人間的最近距離。

我不想他說話,但他說了。

他又說了一遍。

「亞當死了。」

我覺得自己縮緊了身體,像一隻軟體動物一樣緊繃繃的。他的話像鐵絲網一樣鋒利。

我想到了從奶奶那裡回家時看到的擋風玻璃上的那隻蒼蠅。

他又開口說話:「克麗絲,親愛的。我很抱歉。」

我感到憤怒,生他的氣。渾蛋,我想,即使我知道那不是他的錯。

我強迫自己開口:「怎麼會?」

他嘆了口氣:「亞當參軍了。」

我啞口無言。一切都消退了,除了痛苦什麼也沒有剩下。疼痛濃縮到一個點上。

一個我甚至不知道有過的兒子,他成了一名士兵。我突然冒出了一個念頭。荒謬。我的母親會怎麼想?

本又開始講話,斷斷續續地冒出一些詞:「他曾經是一名皇家海軍。駐紮在阿富汗。他被殺害了。就在去年。」

我吞了一口唾沫。喉嚨很乾。

「為什麼?」我說,「怎麼會這樣?」

「克麗絲——」

「我想知道。」我說,「我一定要知道。」

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我讓他握了,他身體沒有靠近讓我鬆了一口氣。

「你並不想知道全部,對吧?」

我的怒火噴湧了。我忍不住。憤怒,還有恐懼。「他是我的兒子!」

他扭開頭,眼睛盯著視窗。

「他在一輛裝甲車裡。」他說。語速很慢,幾乎是低聲細語。「他們在護送部隊。路邊有個炸彈。一個士兵活下來了,亞當和另外一個卻沒有。」

我閉上了眼睛,聲音也變成小聲的低語:「他當場就死了嗎?他有沒有受折磨?」

本嘆了口氣。「沒有。」過了一會兒他說,「他沒有受苦。他們覺得過程一定很快。」

我看著他坐的地方。他沒有看我。

你在撒謊,我想。

我看到了亞當,他在路邊流血至死,我把這個念頭趕出腦海,轉而用虛無充塞了思維,一片空白。

我的腦海裡開始天旋地轉。一個個問題。我不敢問的問題,怕答案會讓我無法忍受。他還是孩子的時候是什麼樣子,少年時候呢,成人之後呢?我們親密嗎?我們吵架嗎?他幸福嗎?我是個好媽媽嗎?

而且,那個騎著塑膠三輪車的小男孩最終怎麼會在地球的另一端被殺害?

「他在阿富汗做什麼?」我說,「為什麼會在那兒?」

本告訴我那時我們在打仗。反恐戰爭,他說,儘管我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他說在美國發生了一次非常可怕的襲擊,導致數以千計的人死亡。

「結果我的孩子死在阿富汗了?」我說,「我不明白……」

「這很複雜。」他說,「他一直想參軍,他以為他在盡他的責任。」

「他的責任?你覺得這是他在做的?他的職責?你為什麼不勸他做點別的?什麼都行?」

「克麗絲,這正是他想要的。」

有那麼一個糟糕的時刻,我幾乎笑了起來:「讓自己送命?這就是他想要的?為什麼呢?我甚至從來不認識他。」

本沉默了。他緊緊地握住我的手,一滴又熱又鹹的眼淚淌過了我的臉,接著是另一滴,後來越來越多。我抹去眼淚,生怕一開始哭就永遠停不下來。

我覺得我的腦子開始關閉,它要清空自己,退回到虛無。「我甚至從來不認識他。」我說。

過了一會兒,本拿來一個盒子擺在我們面前的茶几上。

「我把這些放在了樓上。」他說,「為了安全起見。」

提防什麼?我想。這是個金屬質地的灰色盒子,人們可能會用這種盒子放錢或者重要檔案。

不管裡面放了些什麼東西,一定很危險。我想象著野生動物,蠍子和蛇,飢餓的老鼠,有毒的蟾蜍。或者是無形的病毒,帶放射性的東西。

「為了安全起見?」我說。

他嘆了一口氣:「這裡有些東西,如果你自己偶然發現的話對你不好。」他說,「最好是讓我向你解釋清楚。」

他坐到我身邊開啟了盒子,除了檔案我什麼也沒有看到。

「這是嬰兒時候的亞當。」他說著拿出一沓照片,遞給我一張。

照片上是我,在大街上。我正向著鏡頭走來,一個嬰兒——亞當——被袋子綁在我的胸前。他的身體朝向我,但他正扭頭看著拍照片的人,臉上的笑容跟沒有牙的我差不多。

「你拍的?」

本點了點頭。我又看了一遍。它已經被磨損了,邊緣染上了色,顏色退得好像它正被慢慢地漂白。

我。一個嬰兒。這似乎並不真實。我努力告訴自己我曾是一個母親。

「什麼時候?」我說。

本的目光越過我的肩膀落在照片上。「他有大約6個月大了,那麼,」他說,「讓我們來看看,這一定是1987年左右。」

那時我27歲。現在已經過了一輩子。

我兒子的一輩子。

「他是什麼時候生的?」

他把手又伸進箱子裡,遞給我一張紙。「1月。」他說。紙是黃色的,有點脆。是一張出生證明。我默默地讀著它。他的名字在上面,亞當。

「亞當·韋勒。」我大聲唸了出來,念給我自己聽,也是念給本聽。

「韋勒是我的姓。」他說,「我們決定他跟我姓。」

「當然。」我說。我把檔案捧到面前。雖然蘊涵了這麼多含義,它卻是如此之輕。我想一口氣把它吸進來,讓它成為我的一部分。

「這兒。」本說。他從我手上拿走出生證明疊起來。「還有其他照片。」他說,「如果你想看的話?」

他遞給我更多照片。

「我們沒有太多。」我在看照片時他說,「丟了不少。」

他的話聽起來彷彿它們是留在火車上或交給陌生人保管了。

「是的。」我說,「我記得,我們遭過一次火災。」我不假思索地說出了口。

他奇怪地看著我,眯起眼睛緊緊地抿住。

「你記得?」他說。

突然間我不太確定。是他今天早上告訴我關於火災的事還是我記起哪天他告訴我的?還只是我早飯後在日誌裡讀到過?

「嗯,你告訴我的。」

「我有嗎?」他說。

「是的。」

「什麼時候?」

什麼時候?是今天早晨,還是幾天前?我想到了我的日誌,記起了在他上班後讀它的情景。他告訴我關於火災的事情是在我們坐在國會山的時候。

我可以告訴他我的日誌,可是某些事情讓我沒有辦法開口。對於我已經記起一些事情他似乎並不開心。「在你去上班之前?」我說,「在我們翻剪貼簿的時候。你一定說過,我想。」

他皺起了眉。向他撒謊的感覺十分糟糕,可是今天暴露的真相已經太多,我實在無力承受更多了。「不然我怎麼會知道?」我說。

他直直地凝視著我:「我想是的。」

我頓了一會兒,看著手裡的照片。它們少得可憐,而且可以看到盒子裡的也不多。難道我所擁有的、記錄我兒子一生的就只有這些?

「火災是怎麼開始的?」我說。

壁爐上的鐘報了時。「是幾年前,在我們的老房子裡,來這裡之前我們住的地方。」我不知道他指的是不是我去過的那一所房子。「我們丟了很多東西。書,檔案。全都丟了。」

「但火是怎麼起的?」我說。

有一會兒他什麼都沒有說。他的嘴張了又開,然後他說:「那是個意外,只是一個意外。」

我想知道他在瞞著我什麼。是我忘了掐滅香菸、忘了拔熨斗插頭,還是熬幹了壺?我想象著自己在那間前天拜訪過的廚房裡,有著水泥檯面和白色元件的那一個,不過是在多年以前。我看見自己站在一個噝噝作響的煎鍋旁抖著一隻金屬絲網籃——籃子裡裝著要做菜用的切片馬鈴薯——看著馬鈴薯翻翻滾滾沉到油麵下。我看見自己聽到電話鈴聲響了起來,在腰上繫著的圍裙上擦乾手,走進了大廳。

然後呢?是我接電話時熱油燃成了火苗,還是我晃晃悠悠走回了客廳或上樓去了洗手間,卻壓根兒忘了飯已經做上了?

我不知道,也永遠不可能知道。但本告訴我是個意外,他是好意。家庭生活對一個失去記憶的人來說埋伏著無數危險,換一個丈夫可能已經指出了我的錯誤和不足,可能已經難以自控地佔據了理應屬於他的道德制高點。我碰了碰他的胳膊,他露出了微笑。

我翻看著那些照片。其中一張上戴著塑膠牛仔帽和黃色圍巾的亞當在用塑膠來復槍瞄準拍照人,另外一張上他大了幾歲;他的臉瘦下去了一些,頭髮開始變黑。他穿著一件襯衫,紐扣扣到了脖子,戴著一條兒童領帶。

「這是在學校照的。」本說,「正式的肖像照。」他指著照片大笑起來:「看。真丟臉,照片都給毀了!」

領帶的橡皮圈沒有塞好,從領帶下露了出來。我摸著相片。它沒有毀掉,我想,它十分完美。

我試著記起我的兒子,試著看見自己拿著一條鬆緊領帶跪在他面前、梳理他的頭髮、或者從擦傷的膝蓋上抹掉已經凝結的血。

沒有記起什麼東西。照片裡的男孩有著跟我一模一樣的嘴,眼睛隱約跟我的母親相像,但除此之外他可以算作是個毫不相干的人。

本拿出另一張照片給我。這張裡面亞當的年紀大了一些——大約是五六歲。「你覺得他像我嗎?」他說。

他拿著一個足球,穿著短褲和白色t恤。他的頭髮很短,上面的汗水讓它結成了一個尖角。「有點。」我說,「也許。」

本笑了,我們一起看著照片。大部分是我和亞當的合影,偶爾有一張他的單人照;一定大多數照片是本照的。其中有一些是亞當與幾個朋友在一起,還有幾張照的是他在一個派對上,穿著海盜服、手持紙板劍,有一張上面他舉著一隻小黑狗。

照片裡塞著一封信,用藍色蠟筆寫的,寄給聖誕老人,歪歪扭扭的字寫得滿紙都是。他說他想要一輛腳踏車或者一隻小狗,並保證會乖。信件落了款,他還加上了他的年齡。4歲。

不知道為什麼,讀這封信時我的世界好像崩塌了。悲痛像一顆手榴彈一般在我的胸前炸開。原本我感到寧靜——不是幸福,甚至不是剋制,而是寧靜——可這份寧靜已經雲霧一般消散,在那層面紗之下是刺痛。

「我很抱歉。」我說著把一捆照片還給他,「我做不到。現在不行。」

他擁抱了我。我覺得嗓子裡泛上一陣噁心,卻又把它吞了下去。他告訴我不要擔心,告訴我會沒事的,提醒我說他在這裡陪著我,他一直都會在這兒。我緊緊地抓住他,我們坐在那兒,一起搖晃著。我感覺到麻木,靈魂飄出了我們所坐的房間。我看著他給了我一杯水,看著他關上裝相片的盒子。我在抽泣。我能看出他也很難過,但他的臉上似乎已經滲進了別的表情,可能是聽天由命或者接受現實,但不是震驚。

我不寒而慄,意識到這一切他都已經經歷過了。對他來說這並不是個新傷疤,它早已深埋在他的心裡,成為他的根基,而不是動搖他靈魂深處的東西。

只有我的悲痛是嶄新的,每天都是。

我找了個藉口來到樓上,去了臥室,回到衣櫃邊。我繼續寫。*****這些爭分奪秒搶來的時刻裡,我跪在衣櫃前面、倚在床上寫。我很狂熱。狂熱像潮水一般從我的體內湧出來,幾乎不假思索。寫了一頁又一頁。現在我回到了這裡,而本以為我在休息。我停不下來,我要寫下一切。

我不知道我寫自己的小說時是否就像這樣,字詞噴湧而出落到紙面上;還是會慢一些,更加深思熟慮呢?我真希望自己記得。

下樓後我給本和自己各衝了一杯茶。攪拌牛奶時,我想著我必定給亞當做過無數次飯,煮過蔬菜濃湯、攪過果汁。我把茶端給本。「我是個好媽媽嗎?」我說著遞給他。

「克麗絲——」

「我一定要知道。」我說,「我是說我應付得怎麼樣?怎麼應付孩子的?他那時一定還很小,當我——」

「出事故的時候?」他插嘴說,「那時他2歲。不過你是個很棒的媽媽。直到出事。後來,嗯——」

他不再說話,吞下了下半句,扭開了頭。我想知道他沒有說出口的是什麼,什麼東西他覺得不告訴我更好。

不過我知道的已經足以填補一些空白。我也許記不起那個時候,但我可以想象。我可以看到每天有人提醒我說我已經結婚生子,他們告訴我我的丈夫和兒子正要前來探望。我能想象自己每天像從未見過他們一樣跟他們打招呼,也許稍微有些冷淡,或者乾脆一副茫然的表情。我可以看到我們經歷的痛苦,我們所有人。

「沒關係。」我說,「我理解。」

「你照顧不了自己。你病得太重,我不能在家照顧你。你不能一個人待著,幾分鐘也不行。你會忘記自己在做什麼。你以前還走丟過。我擔心你可能會自己洗澡忘了關水龍頭,或者要自己做吃的結果忘了東西已經做上了。我管不過來,所以我待在家裡照顧亞當,我的母親也在幫忙。但每天晚上我們會來探望你,而且——」

我握住了他的手。

「對不起。」他說,「想想當時,我只是覺得太難了。」

「我知道。」我說,「我知道。不過我媽媽呢?她有沒有幫忙?她喜歡做奶奶嗎?」他點點頭,看上去似乎想要說話。「她死了,是不是?」我說。

他握著我的手:「她幾年前去世了,我很抱歉。」

我是對的。我感覺頭腦已經停止了運轉,似乎它無法再接受更多悲傷、更多破碎雜亂的過去,但我知道明天一覺醒來這一切記憶都會消逝。

我該在日誌裡寫什麼才能讓自己熬過明天、後天以及再往後的每一天?

一幅影像飄到了我的眼前。一個紅頭髮的女人。亞當參軍了。有了一個名字,不請自來。克萊爾會怎麼想?

就是它,我朋友的名字。克萊爾。

「克萊爾呢?」我說,「我的朋友,克萊爾。她還活著嗎?」

「克萊爾?」本說。他一臉迷惑地盯著我好一會兒,接著變了臉色。「你記得克萊爾?」

他看上去很驚訝。我提醒自己——至少我的日誌是這麼說的——幾天前我告訴過他我記起她在一個屋頂上參加派對。

「是的。」我說,「我們是朋友。她怎麼樣了?」

本看著我,表情頗為悲傷,一時間我愣住了。他講得很慢,但他說出的訊息並不像我擔心的那麼糟糕。「她搬走了。」他說,「是好些年前的事了。我想肯定差不多有20年了,實際上就在我們結婚後幾年。」

「去了哪兒?」

「紐西蘭。」

「我們有聯絡嗎?」

「你們聯絡了一段時間,不過又斷了,以後再沒有聯絡。」

這似乎並不可能。我最好的朋友,在國會山記起她後我曾經寫道,而且我感覺到一種跟今天想起來她時一樣的親近。不然我為什麼會在乎她怎麼想?

「我們吵架了?」

他猶豫著,我又一次感覺到他在盤算、應變。我意識到毋庸置疑本知道什麼會讓我難過。他有多年的時間來了解我可以接受什麼、哪些是最好不要碰的雷區。畢竟這不是他第一次經歷這番談話。他有過多次實踐的機會去學習如何選擇路線,如何小心繞開那些會破壞我生活的道路、跌跌撞撞地把我送到別的地方的話題。

「不。」他說,「我不這麼認為。你們沒有吵架,總之你從來沒有告訴過我。我覺得你們只是疏遠了,然後克萊爾遇見了一個人,她嫁給了他,他們搬走了。」

這時我面前浮現出了一幅影像。克萊爾和我開玩笑說我們永遠不會結婚。「挫人才結婚!」她把一瓶紅葡萄酒舉到嘴邊說,我在附和她,與此同時卻心知有一天我會做她的伴娘、她會做我的伴娘,我們會身穿婚紗坐在酒店房間裡,一邊從香檳杯裡小口喝酒,一邊讓人為我們做髮型。

突然間我感到一陣愛意。儘管我幾乎記不起我們共度的時間、我們在一起的生活——而且就連這些殘留的記憶明天也會消散——不知為何我感覺到我們仍然心心相通,有那麼一會兒她對我來說意味著一切。

「我們去參加婚禮了嗎?」我說。

「是的。」他點了點頭,開啟腿上的盒子翻了起來,「這兒有些照片。」

那是些婚禮照片,但不是正規的結婚照;照片又模糊又黑沉,是個外行照的。照相的是本,我猜。我認真地湊近第一張照片細看,到目前為止我只見過記憶中的克萊爾。

她跟我想象中一樣。高,瘦。如果有什麼不同,照片中的她更加美麗。她站在懸崖上,身上輕薄的裙子在微風中飄拂,太陽正在沉入她身後的海面。美麗。我放下照片,一張張看完餘下的。一些照片裡是她和她的丈夫——一個我認不出的人,其他一些相片裡我和他們在一起,身著淡藍色的絲綢,看上去姿容只是略遜一籌。是真的,我當過伴娘。

「有我們的婚禮照片嗎?」我說。

他搖了搖頭。「它們在一個單獨的相簿裡。」他說,「弄丟了。」

當然,火災。

我把照片遞迴給他。我覺得我在看另一個人的生活,不是我自己的。我無比渴望上樓去,寫下剛剛發現的東西。

「我累了。」我說,「我需要休息。」

「當然。」他伸出了手。「這兒。」他從我手裡拿走了那堆照片放回盒子裡。

「我會把它們放得好好的。」他說著關上蓋子,我來到這裡記我的日誌。*****午夜。我在床上,獨自一個人,努力想要想通今天發生的一切、瞭解到的所有事。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

我決定在晚飯前洗個澡。我鎖好浴室門飛快地看了看鏡子周圍的照片,但現在融進眼裡的卻只有這裡缺失的東西。我開啟了熱水龍頭。

大多數日子裡我一定完全不記得亞當,但今天我只看了一張照片就想起了他。這些照片是不是被精心挑選過,是不是隻有保留它們才會讓我不再無根可依、而又不讓我想起自己失去了什麼?

房間裡開始佈滿熱蒸汽。我能聽到我的丈夫在樓下發出的聲音。他開啟了收音機,若隱若現的爵士樂飄上樓來。在音樂聲中我能聽出一把刀在餐板上有節奏地切著片;我意識到我們還沒有吃晚餐。他應該是在切胡蘿蔔、洋蔥、辣椒。他在做晚飯,彷彿這是平常的一天。

對他來說這的確是平常的一天,我明白過來。我的心中滿是悲傷,但他並非如此。

我不怪他瞞著我,每天不提亞當、我的母親、克萊爾。如果我是他,我也會那麼做的。這些事太痛苦了,如果我可以過完一整天記不起它們,那麼我可以免於悲傷,他可以免於給我帶來痛苦。保持沉默對他來說必定十分誘人,而生活對他又是如此艱難:他知道我時時刻刻都帶著這些參差不齊的記憶碎片,像隨身帶著一個個微型炸彈,隨時可能刺破錶面逼著我再像第一次一樣經歷痛苦,還拖著他跟我一起掉進深淵。

我慢慢地脫下衣服疊好,放在浴缸旁邊的椅子上。我光著身子站在鏡子前面看著自己陌生的身體。我強迫自己去看皮膚上的皺紋、下垂的乳房。我不認識我自己,我想。我既認不出自己的身體,也認不出自己的過去。

我向鏡子走近了幾步。它們在那兒,在我的肚子上,在臀和胸部上。細細的、銀色的條紋,歲月留下的條條傷痕。以前我沒有看到它們,是因為我沒有找過它們。我想象著自己追隨著它們的生長,希望身體發胖後它們能隨之消失。現在我很高興它們在那兒:是一個提示。

我的鏡中倒影開始在霧氣裡消失。我很幸運,我想。至少我還有本,他在我的這個家裡照顧我,儘管我記得的家並不是這樣。我不是唯一一個受苦的人。今天他已經經歷了跟我同樣的痛苦,入睡時卻心知明天可能他還要再經歷一遍。換個丈夫可能他已經感覺無法應付,或不願意應付。換個丈夫可能已經離開我了。我盯著自己的臉,彷彿要把這幅畫面刻進腦海,不讓它沉入意識深處,這樣明早醒來這副模樣對我將不再陌生,不會如此令人震驚。當它完全消失時我轉身踏進了水中。我睡著了。

我沒有做夢——或至少不覺得做了夢——但醒來時我被弄糊塗了。我在一間不一樣的浴室裡,水還是熱的,有人在門上輕輕敲了敲。我睜開眼睛卻認不出任何一件東西。鏡子很平、樸素不加修飾,嵌在白色瓷磚上——而不是藍色的瓷磚。一道浴簾從我頭頂的橫杆掛下來,兩面鏡子面朝下放在水池上方的架子上,馬桶邊放著一個坐浴盆。

我聽見有人說話。「我就來。」聲音說,我意識到是我自己在說話。我從浴缸裡站起來,看了看閂起來的門。對面另一扇門的鉤子上掛著兩件晨袍,兩件都是白色的,式樣配套,上面有縮寫字母h。我站了起來。

「快點!」從門外傳來一個聲音。聽起來像本,卻又不是本。那人彷彿唱歌一樣反覆嚷著。「快點!快點,快點,快點!」

「是誰?」我說,但聲音沒有停下來。我走出了浴室。地面鋪著黑白相間的瓷磚,呈對角線。地面有點溼,我感覺自己滑了一下,腳和腿撐不住了。我猛地摔在地上,拉下的浴簾罩在了身上。摔倒時我的頭撞到了水池,我叫了起來:「救救我!」

這時有另外一個聲音叫著我的名字,我真正醒了過來。「克麗絲!克麗絲!你沒事吧?」那個聲音說。我意識到說話的人是本,而自己一直在做夢,便鬆了一口氣。我睜開了眼睛。我正躺在浴缸裡,衣服疊著放在身旁的一張椅子上,生活照貼在水池上方的淡藍色瓷磚上。

「是的。」我說,「我沒事,只是剛剛做了一個噩夢。」

我站起身,吃了晚飯,上床睡覺。我想記日誌,想把了解到的一切趕在消失前記錄下來。我不確定時間夠不夠用,能否讓我在本上床睡覺前做完這些。

但我能怎麼做?今天我花在記日誌上的時間已經很長了,我想。他當然會懷疑,會好奇我獨自一個人一直在樓上做些什麼。我一直告訴他我有點累,需要休息,而他相信了我說的話。

我並非不內疚。我聽見他在屋裡躡手躡腳地走來走去,為了不吵醒我而輕輕地開門關門,我卻彎腰對著日誌,瘋狂地記錄著。但我別無選擇,我必須記下這些東西。這件事似乎比什麼都重要,因為不然的話我將永遠失去它們。我必須找藉口回到我的日誌旁邊。

「我想今晚我會在空房間睡。」今天晚上我說,「我很難過。你可以理解嗎?」

他答應了,並說明早他會來看我,確保我沒事後再去上班,然後給了我一個晚安吻。現在我聽到他的聲音,他關掉了電視,用鑰匙鎖了大門。把我們鎖在家裡。我猜以我的狀況,到處晃悠對我來說不是什麼好事。

有一會兒我不能相信睡著後我會再次忘記我的兒子。關於他的回憶似乎——似乎仍然——如此真實、如此生動。而且在浴缸裡睡了一覺我仍然沒有忘了他,睡上更長的一覺似乎並不可能抹去一切痕跡,但本和納什醫生告訴我這正是將要發生的事。

我敢寄希望於他們錯了嗎?每天我記起的事情越來越多,醒來時越來越知道自己是誰。也許事情在逐漸變好,這本日誌正在把我的記憶帶出水面。

也許有一天我再次回頭,會發現今天正是有所突破的那一天。這不是沒有可能的。

現在我有些累。很快我會停筆,藏起我的日誌,關燈、睡覺。祈禱明天醒來後記得我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