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4日,星期三

今天早上我問本他是否蓄過須。我仍然感到困惑,不知道哪些是事實哪些不是。我醒得很早。不像前幾天,醒來時我不覺得自己還是個孩子。我感覺自己是成年人。性感的成年女子。腦子裡盤旋的問題不是我為什麼會跟一個男人同床?而是他是誰?還有我們做了什麼?在浴室裡我驚恐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但它周圍的圖片似乎印證了事實。我看見那個男人的名字——本——不知道什麼原因它似乎有點熟悉。我的年齡,我的婚姻——似乎是有人提醒了我這些事實的存在,而不是我第一次知道。它們被埋在某處,但埋得不深。

本剛去上班,納什醫生就打來了電話。他提醒我日誌的事情,然後——等納什醫生說完他會開車來接我做掃描之類的話後——我讀了日誌。裡面有些事情我也許能夠記起,還有幾大段我也許記得寫過,似乎帶著一些殘留的記憶熬過了一夜。

也許這就是為什麼我必須確保日誌的內容是真實的。我打了個電話給本。

「本。」他剛剛接起電話說他不忙,我便說,「你蓄過鬍子嗎?」

「這真是個奇怪的問題!」他說。我聽到勺子敲在杯子上叮噹作響,想象著他正把糖舀到咖啡裡、面前攤著報紙。我感到有點尷尬,不知道該說多少。

「我——」我開始說,「我有一段回憶。我想。」

一陣沉默。「回憶?」

「是的。」我說,「我想是的。」腦海裡閃現出那天在日誌裡記下的一幕——他的鬍鬚、他赤裸的身體、勃起的下體——還有昨天記起的。我們倆在床上接吻。影像短暫地發著光,又沉入思緒深處。突然間我感到害怕:「我只是似乎記得你有鬍鬚的模樣。」

他笑了,我聽到他放下飲料。我覺得腳下原本堅實的地面開始動搖。也許我寫的一切是個謊言,畢竟我是個小說家,我想。或者說我曾經是。

突然我想到了我的整套邏輯是多麼無力。我以前是寫虛構故事的,因此我自稱是個小說家的說法可能不過是個虛構,那樣的話我沒有寫過小說。我的思路混亂起來。

可是那個說法感覺很真實,我告訴自己。再說我會打字,至少日誌上說我會打……

「你蓄過嗎?」我拼命想要抓住救命稻草,「這件事只是……很重要……」

「讓我想想。」他說。我想象著他閉上眼睛,似乎一副聚精會神的模樣咬著下唇。「我想我可能留過一次。」他說,「留了很短時間,是很多年前。我忘了……」沉默了一會兒,他接著說,「是的。沒錯,是的。我想我留過,一個星期左右。在很久以前。」

「謝謝你。」我說著鬆了一口氣。腳底的地面感覺牢固一些了。

「你沒事吧?」他問,我回答說我沒事。

中午時分納什醫生來接我。在這之前他讓我先吃點午飯,但我不餓。我猜我是有點兒緊張。「我們要去見我的一個同事。」他在車裡說,「帕克斯頓醫生。」我一句話也沒有說。「他是功能成像領域的專家,專治有你這種問題的病人。我們一直在一起工作。」

「好吧。」我說。現在我們坐在他的車裡,在被堵得水洩不通的車流裡一動不動。「我昨天打電話給你了?」我問。他說我打過。

「你看過你的日誌了?「他問。

我承認我看過了:「大部分,我跳過了一些。它已經很長了。」

他似乎很感興趣:「你跳過了哪些部分?」

我想了一會兒。「有幾個地方似乎有點熟悉。我覺得它們好像只是提醒了我已經知道的事情,已經記得的……」

「那太好了。」他說著向我坐的地方看了一眼,「非常好。」

我感到一陣喜悅:「那我昨天打電話幹什麼?」

「你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寫過小說。」他說。

「我有嗎?」我說,「寫過嗎?」

他轉身看著我,臉上在微笑。「是的。」他說,「是的,你寫過。」

車流再次開始行進,我們啟動了。我放下了心。我知道日誌裡說的是真的,便放鬆地投入了旅途。

帕克斯頓醫生比我預想的要老一些。他穿著一件花呢夾克,沒有修剪的白髮從耳朵和鼻子裡支出來,看上去好像已經過了該退休的年齡。

「歡迎您到文森特館影像中心。」納什醫生剛剛給我們做了介紹,他便說。他一直望著我的眼睛,眨眨眼然後握了握我的手。「別擔心。」他加了一句,「沒有聽起來那麼大排場。這兒,進來,讓我帶你到處看看。」

我們進了屋。「我們跟醫院和學校都有聯絡,朝這邊走,」我們穿過大門時他說,「既是好事,也是麻煩。」我不明白他的意思,正等他說個明白他卻沒有說話。我笑了。

「真的?」我說。他在試著幫助我,我想表現得禮貌一點兒。

「所有人都希望我們幹所有的活。」他放聲笑了起來,「但沒人願意給我們付賬單。」

我們走進一間候診室,裡面點綴著一些空椅子,幾本雜誌和本為我留在家裡的一樣——《廣播時代》,《鄉村生活》和《瑪麗·嘉爾》——還有用過的塑膠杯,看上去這裡好像剛剛辦過一個派對,所有人都急匆匆地離開了。帕克斯頓醫生停在了另一道門口:「你想看看控制室嗎?」

「是的。」我說,「讓我看看吧。」

「功能磁共振成像(mri)是一門相當新的技術。」走進控制室後他說,「你聽說過mri嗎?磁共振成像?」

我們站在一個小房間裡,室內只有一排電腦顯示器發出幽幽的光亮,有扇窗戶佔了一面牆,旁邊是另外一間房,房間內的一個大圓筒狀機器十分顯眼,從機器裡伸出的一張床像一隻舌頭。我感到害怕起來。我對這臺機器一無所知。沒有記憶的我怎麼可能知道呢?

「沒有聽過。」我說。

他露出了微笑:「我很抱歉。你當然不可能熟悉這些。mri是個相當規範的程式,有點兒像給身體照x射線。我們用的是一些相同的技術,不過實際上是在檢視大腦如何工作,就功能來講。」

納什醫生這時說話了——他有一會兒沒有開口了——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小,幾乎有些膽怯。我不知道他是懾於帕克斯頓醫生的權威還是不顧一切地想要給他留個好印象。

「如果你有一個腦瘤,那我們需要掃描你的頭部找出腫瘤所在、找到它影響了大腦的哪個部分。這是在檢視大腦的結構。功能性mri可以讓我們看到你執行某些任務時使用的是大腦的哪個部分,我們想看看你的大腦如何處理記憶。」

「哪些地方亮起來,」帕克斯頓說,「液體就是在向哪裡流。」

「這有幫助嗎?」我說。

「我們希望這將幫助我們確定損害在哪裡。」納什醫生說,「看看出了什麼問題、是哪些地方沒有正常工作。」

「這會讓我恢復記憶?」

他頓了一下,然後說:「我們希望如此。」

我脫下結婚戒指和耳環放在一個塑膠托盤上。「你還需要把包放在這裡。」帕克斯頓醫生說,然後他問我是不是還在身上打過別的洞。「你會吃驚的,親愛的。」當我搖搖頭時他說,「現在她是一隻有點吵的老野獸,你會用到這些。」他遞給我一對黃色耳塞。「準備好了嗎?」他說。

我有些猶豫。「我不知道。」我說。恐懼在身上游動。房間似乎小了暗了,隔著玻璃看過去掃描器本身顯得陰森森的。我有種感覺,我以前見過它,或者見過一架類似的機器。「我不是很確定。」我說。

納什醫生走到了我的身邊,把手放在我的胳膊上。

「這是完全無痛的。」他說,「只是有點吵。」

「安全嗎?」我說。

「非常安全。我會在這兒,就隔著一面玻璃。我們可以全程看著你。」

我的神情看上去一定還有點猶豫,因為這時帕克斯頓醫生說:「別擔心。我們會照顧好你,親愛的。不會出什麼事。」我看著他,他笑著說:「你只要這麼想:你的記憶藏在了意識的某個地方,我們要用這臺機器做的,就是找出它們在哪裡。」

這裡有點冷,儘管他們已經給我裹上了毛毯;這裡還很黑,只有一盞紅燈在房間某處閃爍,一面鏡子從我頭頂幾英寸的架子上掛下來,擺成的角度可以反射屋裡某處的電腦螢幕。除了耳塞我還戴著一副耳機,他們說會用它跟我說話,可是現在他們都一聲不吭。我只聽見遙遠的嗡嗡聲、自己又粗又重的呼吸聲和單調的怦怦心跳聲。

我的右手抓著一個塑膠球,裡面充滿了氣。「如果你有什麼要告訴我們的,捏捏它。」帕克斯頓醫生說,「你說話我們聽不見。」我撫摸著它的橡膠表面,等著。我想閉上眼睛,但他們告訴我要睜著看螢幕。泡沫楔子牢牢地固定住了我的頭;即使我想動也動不了。我身上蓋著一條毛毯,像一件保護罩。

安靜了片刻,傳來了咔噠一聲。儘管戴著耳塞,聲音還是大得嚇了我一跳,接著又是一聲,第三聲。一個低沉的響聲,來自機器內部或者我的頭部。我不知道。一隻行動遲緩的野獸正在醒來,停在發起進攻前的沉默中。我抓住橡膠球,下定決心不去捏它,接著一個聲音——像警報又像鑽床——一遍又一遍地響起,大得不可思議,每響一次我的整個身體就抖動一次。我閉上了眼睛。

我的耳邊有人說話。「克麗絲。」聲音說,「你能睜開眼睛嗎?」不知道怎麼的,他們可以看到我。「別擔心,一切都很好。」

很好?我想。他們知道什麼叫做很好?他們知道我是什麼感覺嗎?躺在這兒,在一個不記得的城市裡,身邊都是從未見過的人。我想我在四處飄浮,是完全無根的浮萍,任憑風的擺佈。

另外一個人的聲音,是納什醫生的聲音:「你能看看照片嗎?想想它們是什麼,說出來,不過只對你自己說。不要大聲說出來是什麼。」

我睜開了眼睛。在我頭頂的小鏡子裡是一些圖畫,一張接著一張的黑色底白色圖案。一個男人、一張梯子、一把椅子、一把錘子。每出現一張我便說出名字,然後鏡子裡閃出謝謝你!現在放鬆!的字樣,我把這些話對自己重複一遍好讓自己忙起來,同時也有點好奇人在一架機器的肚子裡要如何放鬆。

螢幕上出現了更多指令。回想一個過去發生的事件,它說,然後下面出現了幾個詞:一個派對。

我閉上了眼睛。

我試著回想和本一起看煙花時我記起的派對。我想象自己在屋頂上緊挨著我的朋友,聽到腳下派對吵鬧的聲音,嚐出空氣裡焰火的味道。

影像一幅又一幅地出現了,但它們似乎並不真實。我可以斷定我並非在回憶,而是在想象。

我試著看到基斯,記起他不理睬我,但什麼都想不起來。我又一次失去了這些記憶。它們被埋了起來,彷彿永遠不會露面,但至少現在我知道它們存在,它們在那裡,鎖在某個地方。

我的思緒轉向兒時的派對。跟我的母親、姨媽和表妹露西一起過的生日。玩繞口令。擊鼓傳花。「搶座位」遊戲。「唱跳停」遊戲。我的母親把糖果包成小袋作為獎品。夾罐頭肉和魚醬的三文治,去了硬麵包皮。鬆糕和果凍。

我想起一件袖子有褶邊的白裙,荷葉邊襪子,黑鞋。我的頭髮還是金色的,坐在一張放著蛋糕和蠟燭的桌子前面。我深吸一口氣向前傾,吹蠟燭。空氣裡升起了煙霧。

這時另外一個派對的回憶湧了進來。我看到自己在家裡,望著臥室的窗外。我光著身子,大約17歲。街上有些排成長隊的的擱板桌,上面放著一盤盤香腸卷和三明治,一壺壺鮮橙汁。到處掛滿英國國旗,每一個視窗都飄揚著彩旗。藍、紅、白。

街上有穿奇裝異服的孩子——海盜服,巫師裝,維京人——大人們正努力把他們組成隊,好開始一個湯匙運雞蛋比賽。我能看見媽媽站在街道另一側,把一條圍巾系在馬修·索珀的脖子上,就在我的視窗下方,爸爸端著一杯果汁坐在躺椅裡。

「回床上來。」有人說。我轉過頭。戴夫·索珀坐在我的單人床上,頭頂是我的「theslits」樂隊海報。白床單在他的周圍皺成一團,濺著鮮血。我沒有告訴他那是我的第一次。

「不。」我說,「起來!你必須在我父母回來前穿上衣服!」

他大笑起來,雖然沒有什麼惡意:「過來!」

我穿上牛仔褲。「不。」我說著伸手去拿t恤,「起來。拜託!」

他看上去有點失望。我沒有想到會發生這種情況——並不表示我不希望它發生——現在我想一個人待著。這事跟他一點兒關係也沒有。

「好吧。」他說著站起來。他的身體看上去蒼白消瘦,陰莖幾乎有點可笑。他穿衣服的時候我扭開了頭看著窗外。我的世界已經變了,我想。我越過了一條界線,現在我回不去了。「那麼,再見。」他說,但我沒有答話,一直到他離開我都沒有回頭。

耳邊一個聲音把我帶回了現實。「很好。現在有更多的照片,克麗絲。」帕克斯頓醫生說,「只要一張張地看,告訴自己是什麼或者是誰,好嗎?準備好了嗎?」

我使勁吞了一口唾沫。他們會給我看什麼呢?我想。是誰?情況能有多糟糕?

好的,我心想。我們開始吧。

第一張照片是黑白的。一個孩子——一名四五歲的女孩——躺在一個女人的懷裡。這個女孩指著什麼東西,她們兩人都笑著,在背景處稍微模糊的地方是一道欄杆,圍欄後一隻老虎正在休息。一個母親,我心想。一個女兒。在動物園裡。我看著女孩的臉,突然驚訝地恍然意識到那女孩是我,另外一個人是我自己的母親。呼吸凝滯在我的喉嚨裡。我不記得去過動物園,但照片就在面前,這是我們曾去過的證明。想起兩位醫生的話,我默默地說:我。母親。我盯著螢幕,想要把她的形象刻進我的記憶裡,可是畫面退了色,被換成了另外一幅。照片上還是我的母親,現在老了一些,但似乎還沒有老到需要拄著相片中她使用的柺杖的時候。她的臉上掛著微笑,但看上去精疲力竭,眼睛在瘦削的臉上深陷了進去。我的母親,我再次想,這時心裡冒出了幾個不請自來的字:受著痛苦。我不由自主地閉上眼睛,不得不努力再次睜開。我開始握住手裡的球。

接著影像很快被換了,我只認得其中的幾張。一張是我在回憶中見過的朋友,一陣激動後我幾乎馬上就認出了她。她看上去就像我想象的模樣,穿著舊的藍色牛仔褲和一件t恤,抽著煙,紅頭髮鬆散凌亂。另一張照片是她剪短了頭髮染成黑色,一副墨鏡被高高地推在她的頭頂上。接下來一張是我父親的照片——我是個小女孩時候的他,快活地笑著,在我們的前室讀報紙——然後是我和本的合影,與另一對不認識的夫婦站在一起。

其他照片上是陌生人。一個穿護士制服的黑皮膚女人,另一個身穿套裝的女人坐在一個書架前面,從半月形眼鏡上探出目光盯著鏡頭,臉上的表情非常莊重。一個有圓臉和栗色頭髮的男人,另外一個蓄鬚的男人。一個六七歲的孩子,一個在吃冰激凌的男孩,接著又是同一個男孩坐在桌子前畫畫。一群人,東一個西一個地看著相機。一個迷人的男人,頭髮黑而略長,細長的眼睛前架著一副深色框眼鏡,一邊側臉上拉下了一道疤。照片沒完沒了地出現,我看著它們,想把它們放進腦海、想要記起它們如何——或者它們是否——跟我生命的錦緞交織在一起。我按醫生的吩咐去做。我的狀態良好,可接著我覺得自己開始恐慌起來。機器的呼呼聲似乎變尖變大了,直到變成了警報聲,抓緊了我的胃不肯放手。我不能呼吸、閉上了眼睛,沉甸甸的毛毯開始在我身上往下壓,像一塊大理石板一般沉重,讓我覺得自己快要被壓死了。

我捏了捏右手,可是它握成了一個拳頭,什麼也沒有捏到。指甲捏進了手掌心裡:我弄丟了球。我大叫出聲,發出了無聲的哭喊。

「克麗絲。」我的耳邊響起一個聲音,「克麗絲。」

我不知道那是誰,也不知道他們要我做什麼,於是我又叫了出來,把毛毯從身上踢開。

「克麗絲!」

聲音現在更大了,警報聲拖著尾音停了下來,一扇門砰地開啟,房間裡有人說話,把手放在我的胳膊、腿上和胸前,我睜開了眼睛。

「沒事了。」納什醫生在我耳邊說,「你會沒事的。我在這裡。」

他們保證一切都會好的,讓我平靜了下來——還把我的手提包、耳環和結婚戒指都還了回來——納什醫生和我便去了一個咖啡吧。它就在走廊裡,規模不大,有橙色塑膠椅子和黃色福米加桌子,擺著一盤盤不再新鮮的糕點和三明治,在耀眼的光線下看上去不太精神。我的錢包裡沒有錢,但我讓納什醫生給我買了一杯咖啡和一塊胡蘿蔔蛋糕,在他付賬端東西時挑了一個靠窗的座位。屋外陽光燦爛,院子裡的青草拖下長長的陰影,草坪上點綴著紫色的花朵。

納什醫生的椅子在桌子底下發出刮擦聲。現在我們兩人單獨在一起,他看上去輕鬆多了。「給你。」他說著把托盤放在我的面前,「希望這沒有什麼問題。」

我發現他給自己點了茶,他從桌子正中取糖加進杯子時茶袋還浮在糖漿一樣的水裡。我喝了一口咖啡,做了個鬼臉。咖啡太苦也太燙。

「很好。」我說,「謝謝你。」

「我很抱歉。」過了一會兒他說。剛開始我還以為他指的是咖啡。「我沒有想到這裡讓你這麼難受。」

「是很壓抑。」我說,「還吵。」

「是的,當然。」

「我弄丟了緊急按鈕。」

他沒有說什麼,反而攪起了飲料。他撈起茶包放在托盤上,喝了一口茶。

「出了什麼事?」我說。

「很難說,你嚇著了。這種情況並不少見。在那裡面不舒服,就像你說的。」

我低頭看著我的蛋糕。還沒有碰過,乾巴巴的。「那些照片。那些人是誰?你從哪裡拿到的照片?」

「是好些照片混在一起。其中有一些我是從你的醫療檔案裡取的,幾年前本把它們捐了出去。為了這次練習我讓你從家裡帶了幾張照片——你說它們貼在你的鏡子旁邊。有些是我找來的——一些你從來沒有見過的人,也就是我們所說的對照組。我們把照片混在一起。其中一些是你在很年輕的時候認識的人,你應該、或者可能記得的人。家人、學校裡認識的朋友。其餘的人來自你生活中那些絕對不記得的時段。帕克斯頓醫生和我在試圖檢視你讀取這些不同時段的記憶時是否有不一樣的地方。當然,最強烈的反應是針對你的丈夫,但你對別人也有反應。儘管你不記得過去的人,但神經興奮的模式絕對存在。」

「紅頭髮的女人是誰?」我問。

他笑了:「也許是一位老朋友?」

「你知道她的名字嗎?」

「恐怕我不知道。這些照片在你的檔案裡,沒有標註。」

我點點頭。一個老朋友。我當然知道這個——我想要的是她的名字。

「不過你說我對照片有反應?」

「其中一些,是的。」

「這很好嗎?」

「我們需要對結果作更詳細的研究才能真正確定可以得出什麼結論。這項技術很新,」他說,「具有實驗性。」

「我明白了。」我切掉胡蘿蔔蛋糕的一塊角。蛋糕有點苦,糖霜又太甜。我們沉默地坐了一會兒。我問他要不要蛋糕,他拍著肚子拒絕了。「得小心這個!」他說,儘管我認為他還完全不用擔心。他的肚子現在看上去還很平,雖然看起來它是會長出一個大肚皮的那種型別。不過至少現在他還年輕,歲月還沒有在他身上留下痕跡。

我想到了自己的身體。我不胖,體重甚至沒有超標,但它仍然讓我吃驚。我坐下時它露出的模樣跟我期望的不一樣。我的臀鬆鬆垮垮,疊起腿時兩條粗糙的大腿互相摩擦著。我前傾身體去取杯子,乳房在內衣裡搖晃,彷彿在提醒我它們的存在。淋浴時我感到手臂下的皮膚輕微地晃盪,幾乎難以察覺。我比想象中要胖,佔去了更多的空間。我不是一個小女孩,體格緊湊,皮膚緊緊地裹在骨架上,甚至不是一個十幾歲的少女,我的身體開始分離出脂肪了。

我看著碰也沒有碰的蛋糕,好奇未來會怎麼樣。也許我會繼續發胖,我會變得矮矮肥肥,像一個派對氣球一樣越來越鼓。也有可能我會保持現在的體型,但一直都對它無法接受,眼睜睜地看著臉上的皺紋變深、手上的皮膚變得跟洋蔥皮一樣薄,我在浴室裡的鏡子裡一步一步地變成一個老女人。

納什醫生低下頭撓他的頭頂。透過他的頭髮我可以看到頭皮,頂心的一圈頭皮格外明顯。我想,他現在還不會注意到,不過有一天他會的。他會看到從後背角度照的自己的照片,或者在更衣室把自己嚇一跳,還有可能他的理髮師或女朋友會說上幾句。歲月不會饒過任何一個人,只不過方式不同而已,當他抬起頭時我想。

「噢。」他用一種強裝出來的開心口吻說,「我給你帶了些東西。一份禮物。嗯,不算是禮物,只不過是一件你可能想要的東西。」他彎腰從地上拿起他的公文包。「可能你已經有一本了。」他說著開啟公文包拿出一個包裹,「給你。」

我拿到的時候就知道里面是什麼。還能是什麼呢?它在我的手裡沉甸甸的。他用一個加厚軟墊信封把它裹了起來,用膠帶封了口,上面用粗粗的黑色記號筆寫著我的名字。克麗絲。「這是你的小說。」他說,「你寫的那本。」

我不知道是什麼感覺。證據,我想。可以證明我寫的日誌是真的,如果明天我需要證據的話。

信封裡是一本小說,我把它拿了出來。是個平裝本,不新了。封面上有個咖啡杯印痕,書頁的邊緣老舊泛黃。我挺好奇納什醫生是不是給了我他自己的書、現在這書市面上還能不能買得到。拿著手裡的書我又一次看見那天看見的自己:年輕,非常年輕,努力伸手想要拿到這本書,靠它找到寫下一本的辦法。不知道為什麼我知道那沒有成功——第二本小說一直都沒有完成。

「謝謝你。」我說,「謝謝你。」

他笑了:「不要客氣。」

我把它放在大衣下,回家的一路上,它在那兒像一顆心臟一樣跳動。*****我回到家便開啟了自己的小說,但只翻了翻。我想在本回家之前在日誌裡儘量多記一些記得的事,但等一寫完我就匆忙下樓仔細察看納什醫生給我的東西。

我把書翻了一面。封面上用蠟筆畫了一張書桌,桌上放著一臺打字機。一隻烏鴉蹲在打字機的托架上,頭歪到一邊,彷彿是在讀夾在機器裡的紙。烏鴉的頭頂寫著我的名字,再上面是書名。

致早起的鳥兒們,書名如是寫道。作者署名克麗絲·盧卡斯。

開啟書時我的手開始顫抖。裡面是扉頁,有題詞。致我的父親,然後是,我想念你。

我閉上了眼睛。一幕回憶突然閃現。我看見父親躺在床上,在明亮的白色燈光下,他的皮膚透亮,滲出的汗水幾乎讓他閃閃發光。我看見他手臂上插著的一根管子、從一個輸液瓶架上吊下來的一包透明液體、一個紙板托盤和一缸藥丸。一名護士正在量他的脈搏和血壓,他沒有醒。坐在床另一邊的母親努力不讓自己哭出聲,而我在試著把眼淚逼出來。

一股味道傳了過來。新鮮的花朵和又低窪又骯髒的泥土。香甜而又噁心。我看見我們火化他的那一天。我穿著黑色衣服——不知道為什麼我知道這麼穿對我並不少見——但這次沒有化妝。我的母親挨在我的祖母旁邊坐著。重幔開啟,棺木走遠了,我哭著想象我的父親變成塵粒和灰燼。母親緊緊地握住我的手,然後我們回了家,在太陽下山時喝著便宜的、噝噝冒泡的酒、吃著三明治,她在暮色中痛哭起來。

我嘆了口氣。影像消失了,我睜開了眼睛,面前是我的小說。

我翻到首頁開頭的句子。就在那時,我寫的是,發動機哀鳴著,她的右腳死死地踩在油門踏板上,她放開方向盤閉上了眼睛。她知道一定會這樣。她知道結局。她一直都知道。

我翻到了小說的中間。我在那兒讀了一段,然後讀了接近結尾的一段。

我寫的是一個名叫「露」的女人和一個叫「喬治」的男人(我猜是她的丈夫),小說起源於一場戰爭。我感到有點失望。我不知道我原本在期待什麼——也許是自傳?——但似乎這本小說能夠提供的答案是有限的。

不過,當翻過書看著封底時我想,至少我寫完了、出版了。

該放作家照片的地方什麼都沒有,取而代之的是一個作者簡介。

克麗絲·盧卡斯1960年出生於英格蘭北部,她於倫敦大學文學院獲得英文學位,現居住於倫敦。這是她的第一部小說。

我暗暗微笑,感覺到一陣幸福和驕傲。這是我寫的。我想讀它、想解開它的秘密,但又不想。我擔心現實也許會擊碎我的快樂。要麼我會喜歡這部小說,於是覺得很難過我再也寫不出第二本了;要麼我不喜歡,為自己從來沒有發揮過才智感到沮喪。我不知道哪種情況更有可能,但我知道有一天,因為無法抗拒自己唯一的成就的吸引,我會找到答案,我會去發掘。

但不是今天。今天我有別的東西要去發掘,比悲傷糟糕得多的東西,比純粹的沮喪更具破壞力。一些可能撕裂我的東西。

我試著把書塞進信封,裡面有別的東西。一張紙條,疊了四疊,規規整整。納什醫生在上面寫著:我想你可能對它感興趣!

我開啟了紙條。在頂端他寫著《旗幟,1988年》,下面是一篇報紙文章,旁邊有張照片。我盯著那張紙看了一兩秒鐘才意識到這篇文章是關於我的小說的評論,照片裡的人是我。

我拿著紙發起了抖。我不知道為什麼。這是多年前的古董了;無論是好是壞,影響早已不復存在。現在這已經成為歷史,它的漣漪已經完全平復。但它對我很重要。多年以前我的成果獲得了什麼樣的評價,當時我成功嗎?

我匆匆地掃了一遍文章,希望在不得不分析細節之前瞭解大致的基調。詞語一個接一個向我蹦來,正面的居多。考究。富有洞察力。有技巧。人文精神。冷酷。

我看著照片。它是黑白的,照片裡的我坐在一張桌子旁,身體對著相機,動作別扭地抱著自己。有什麼事情讓我頗覺不舒服,我不知道是照相機鏡頭後面的人還是我坐的姿勢。除此之外我在微笑。我的頭髮長而鬆軟,雖然照片是黑白的,但它的顏色似乎比現在更深,好像我染過頭髮或者它當時還沒有幹。我的身後有通向露臺的門,門後照片角落處隱約可見一棵光禿禿的樹。相片下面有一句說明:克麗絲·盧卡斯,攝於她倫敦北部的家。

我意識到這一定是我與納什醫生曾經拜訪過的那所房子。有一瞬間我幾乎無比渴望想要回到那裡,帶上這張照片對自己說是的,是真的;我曾經存在過,在這裡,那是我。

但當然我已經知道了。儘管我再也記不得它,我知道站在廚房裡我記起了本。本,和他上下襬動的、勃起的下身。

我笑了,用手指尖撫摸著照片,像一個盲人一般尋找著隱藏的線索。我的目光追隨著照片中自己的髮尾,手指摸索著相中人的面容。在照片裡我看起來不是很舒服,但又莫名其妙地容光煥發,彷彿我正保守著一個秘密,像懷揣一個咒語一樣揣著它。是的,我的小說已經出版了,但還有什麼別的事,不止這些。

我仔細看著照片。我可以看到寬鬆衣服下自己脹鼓鼓的胸部、我用一隻手抱著肚子的模樣。一幕記憶突然氣泡一般冒了出來——我正坐著拍這張照片,面前的攝影師站在三腳架後面,剛剛跟我談過我的作品的記者在廚房走來走去。她大聲喊著問拍得怎麼樣了,我和攝影師都興高采烈地回答,「很好!」便笑了起來。「馬上就好了。」他說著換了膠片。記者點上一支菸又喊起來——問的不是我是否介意——而是問我家是不是有菸灰缸。我有點惱火,但也不太生氣。事實是我自己非常想抽上一支,但我已經戒菸了,自從我發現——

我又看了看照片,然後明白了過來。在照片裡,我懷著孕。

我的思維停頓了一會兒,接著開始飛轉。剛剛意識到的事實逐漸伸出清晰的稜角,把我的思維絆了一跤:坐在餐室裡拍照片的時候,我不僅曾經懷過孩子,而且我知道這件事,為此還很高興。

這說不通。發生了什麼事?這個孩子現在該有——多大了?18?19?20?

但孩子現在不在了,我想。我的兒子在哪裡?

我覺得我的世界再次顛覆。那個詞:兒子。我曾經這樣想過,曾經肯定地自言自語過。不知何故在內心深處,我知道懷的是個男孩。

我握住椅子邊試著不讓自己跌倒,這時另一個詞冒出了記憶的水面,炸開。亞當。我感覺我的世界滑出了一道車軌,跌上了另一道。

我曾經有過孩子。我們叫他亞當。

我站起身,放著小說的包裹滑到了地板上。我的思緒像呼呼作響的引擎一樣瘋轉,一股勁兒在體內左突右奔,彷彿拼命想要找到出口。客廳的剪貼簿裡也沒有他。我知道。如果今天早上翻到過一張自己孩子的照片,我會記得的。我會問本那是誰,我會在日誌裡記下來。我把紙條跟書一起塞進信封裡跑上樓。在浴室裡我站在鏡子前面。我根本沒有看自己的臉一眼,而是看著鏡子周圍那些過去的照片,那些我失去記憶時用以構建自身的照片。

我和本。我的單身照,還有本的單身照。我們兩人與另一對年紀比我們大的夫婦的合影,我覺得那是他的父母。年輕得多的我,繫著一條圍巾,輕撫著一條狗,臉上呈現出快活的微笑。但沒有亞當。沒有嬰兒,沒有蹣跚學步的孩子。沒有他上學第一天拍的照片,也沒有運動日或假期。沒有他在沙灘上建築城堡的相片。什麼也沒有。

這說不通。這些肯定是每個父母都會拍、沒有人會丟掉的照片吧?

它們一定在這兒,我想。我揭起照片看它們下面是否還粘著一些別的照片,就像地層一般一層層地重疊著歷史。什麼也沒有,只有牆上淡藍色的瓷磚和鏡子的光滑玻璃。一片空白。

亞當。這個詞在我的腦子裡旋轉著。我閉著眼睛,又有更多回憶出現了,每一幕都帶著巨大的衝擊,閃著光停留一會兒,然後消失,帶來下一幅。我看見了亞當,看見了他的金髮,我知道有一天它會變成棕色,看見了他死活要穿的蜘蛛俠t恤,他一直穿到它變得實在太小,不得不扔掉;我看見他在一個嬰兒車裡睡覺,記起我曾經想他是我見過最完美的寶貝、最完美的東西;我看見他騎著一輛藍色的腳踏車——一輛塑膠三輪車——不知怎麼我知道那是我們買給他的生日禮物,他會騎著它到所有我們讓他去的地方;我看見他在公園裡,在車把上抬著頭,一邊笑一邊下了一個斜坡向我騎過來,眨眼間腳踏車撞上了路上的什麼東西歪了一歪,他向前翻滾著啪嗒倒在了地上;我看到他在哭,我抱起他,擦掉他臉上的鮮血,從一個還在旋轉的車輪旁的地面上找到了他的一顆牙齒;我看見他給我看一張他畫的畫——藍色的一條是天空,綠色的是地面,它們之間有三個小團和一棟小小的房子——我還看見他到哪裡都帶著的玩具兔子。

突然我回到了現實,回到了我站的浴室裡,但又閉上了眼睛。我想要記起他在學校的時候那副少年的模樣,或者想象他與我或他的父親在一起。但我不能。每當我試著引出回憶,它們便抖動飄浮著消失了,像一片風中的羽毛,每次有一隻手伸出去夠它,它便改變了方向。相反我看見他拿著一個正在滴水的冰激凌,接著是他臉上有甘草霜的一幕,再下來是他在汽車後座上睡覺的情景。我所能做的只是看著這些記憶來來去去,速度飛快。

我費了全身的力氣才壓住去撕面前照片的衝動。我想把它們從牆上撕下來,尋找有關我兒子的證據。恰恰相反,彷彿擔心任何一個小小的動作都可能讓我的手腳背叛理智,我站在鏡子前一動不動,身上的每一塊肌肉都繃得緊緊的。

壁爐上沒有照片。沒有牆上掛明星海報的少年臥室。洗衣房和要熨燙的衣服裡沒有t恤。樓梯下的櫃子裡沒有破破爛爛的訓練鞋。即使他只是離開了家,還是會有一些證據表明他的存在,對吧?一些線索?

但是沒有,他不在這所房子裡。我打了一個冷戰,意識到彷彿他不存在、他從來沒有出現過。

我不知道我在洗手間裡站了多久,就這樣看著沒有他的地方。10分鐘?20分鐘?1個小時?不知道什麼時候我聽到前門傳來鑰匙聲響和本在墊子上擦鞋的聲音。我沒有動。他走進廚房,走到餐室,然後對著樓上喊,問是不是一切都好。他聽上去有點不安,聲音裡有今天早上我沒有聽到的緊張語氣,但我只是含糊地說是的,我沒事。我聽見他進了客廳,啪的一聲開啟電視。

時間停止了。我的頭腦裡一片空白,唯一的想法是一定要知道我的兒子發生了什麼事,卻又擔心可能會找到的答案。這兩者完美地糅合在了一起。

我把日誌藏在衣櫃裡下了樓。

我站在客廳的大門外。我試著放慢自己的呼吸,但做不到;我發出的是一陣陣沉重的喘息。我不知道該對本說什麼:我怎麼告訴他我知道亞當的事了?他會問我是怎麼知道的,那我又該怎麼說?

不過沒有關係。什麼也不重要,什麼也沒有比了解我兒子重要。我閉上了眼睛,當覺得已經儘可能地平靜下來時我輕輕地推開了門,感覺到門滑過了粗糙的地毯。

本沒有聽見。他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腿上放著一個碟子,裡面有半塊餅乾。我感到一陣怒火。他看上去這麼輕鬆愉快,臉上掛著笑容。他哈哈大笑起來。我想衝過去抓住他大聲叫喊,直到他告訴我一切,告訴我為什麼他瞞著我不提小說,為什麼把關於我兒子的證據藏了起來。我想命令他把失去的一切還給我。

但我知道這沒有什麼好處,相反我咳嗽了一聲。一聲輕輕的、微微的咳嗽,意思是說我不想打擾你,但是……

他看見了我,露出了微笑。「親愛的!」他說,「你來了!」

我走進了房間。「本。」我說。我的聲音緊繃繃的,聽起來很陌生。「本,我要和你談談。」

他的笑容消失了,變成了一臉不安。他起身向我走來,餐碟滑到了地上。「出了什麼事?親愛的,你沒事吧?」

「有事。」我說。他停在離我大約1米遠處,伸出雙臂讓我投入他的懷抱,但我沒有過去。

「出了什麼事?」

我看著我的丈夫,看著他的臉。他似乎並不慌亂,似乎他已經經歷過這種場面,對這種歇斯底里的時刻並不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