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著這封信,杜見春彷彿看到柯碧舟站在跟前,低垂著頭,眼瞼戰慄著,蒼白的嘴唇微微抽動,把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從嘴巴里吐出來。杜見春的眼睛越瞪越大,眉峰高聳,心裡痛得如同刀絞。她覺得自己似被抽去了脊樑骨,屋裡的天花板在晃動,淚水如雨般撲簌簌掉落在信紙上。她身疲心碎地歪著腦殼,淚眼嘶聲地喊著:
「他、他為什麼做出這樣的決定啊?」
「前兩天,你的哥哥到這兒來過……」柯碧舟的媽媽有氣無力地說。
「什麼,你說什麼?」杜見春一把扳住柯碧舟媽媽的肩膀,搖晃著問:「你說我哥哥……」
「他到我家來過,找到碧舟,和他談了一個多小時。」柯碧舟的媽媽睜大兩隻眼睛,憂慮重重地說:「你哥哥走後,碧舟就像變了一個人,不吃、不喝、不睡,呆得像一截木頭,面無人色。怎麼勸也沒用。」
杜見春直覺得有一根尖利的鐵絲扎進了心頭,她憤恨哥哥的卑鄙行徑,她又可憐柯碧舟精神上所受到的折磨,她嗓音發顫地說:
「那、那他也不該急著走啊!」
「我也這麼說他,多少年沒回家了,難得探一次親,為啥不在家多住些日子。」柯碧舟的媽媽心驚地瞅著杜見春,說:「可他講,小說稿改完了,沒什麼事,還是回生產隊去吧!」
杜見春陡地想到了一個問題:「他是什麼時候走的?」
「你來之前,剛走。坐今天的車……」
不待柯碧舟的媽媽把話講完,杜見春撩起衣袖一看錶,猛地一個轉身,衝出了屋門,「噔噔噔」一陣快跑,下了樓梯,往通火車站的電車站頭跑去。柯碧舟的媽媽追出房門,在她身後連連喊了好幾聲,她都沒有聽見。
上了電車,杜見春只覺得電車慢得像蟲爬,車廂裡又擠,她每隔一兩分鐘都要看錶,時間已快近九點了。她知道,火車是十點鐘從上海站開出,要是趕到車站,還能追上柯碧舟,找回他的。她的心頭又急又惱,不時地罵著:「逃兵,你這個臨陣脫逃的傢伙,我一定要把你抓回來!」她心裡越怨電車開得慢,電車停的次數越是多,差不多每過一個十字路口,都要停下來等紅綠燈。正是節後擁擠的日子,每個站頭上都有人吊車,杜見春急得眼睛裡直冒火星子。
好不容易到了北站,杜見春買了一張站臺票,往擁擠不堪的候車室裡衝去。開往西南的91次正在檢票進站,杜見春仗著自己沒有行李、提包,從隊伍末梢直往前擠。她推開旅客們擋道的箱子、旅行袋,見縫插針地尋找著空當,大步大步朝前衝去。旅客們在她悍然不顧的推搡下發出的陣陣怨言,她一句也沒聽見,她一心希望看到柯碧舟,一把將他從隊伍中拉出來。可是,直衝到檢票口,她也沒看見柯碧舟。
杜見春估計柯碧舟已進了站,檢了票,又往正在上客的91次車跑去。
硬席車廂擠滿了人,送客的人都在積極地搶行李架;有人站在座位上往行李架上堆箱子、旅行袋、包包;有人在往衣帽鉤上掛東西;有人在互相爭吵;車廂裡聲浪嘈雜,你擠我挨,一片混亂。杜見春在這一片混亂中接連尋找了三節車廂,也沒看到柯碧舟的影子。
本來昨晚上就沒睡好,加上氣急心慌,她已經精疲力盡,渾身乏力,眼望著擠鬧不息的車廂,她再沒力氣費勁地往上擠著去尋找了。她用手背擦著額頭上沁出的虛汗,粗聲喘著氣,幾乎已經失望了。
恰在這時,她一眼看到了柯碧舟,他正失神地站在月臺上,向著另一列火車茫然地望著。顯然,他已經放好了行李,感到車廂裡太鬧,才下來清靜一會兒的。
乍一眼看到他,杜見春驚得差點叫出聲來,只幾天工夫,柯碧舟的臉消瘦得驚人,目光中閃出昏倦恍惚的憂鬱之色,一副淡漠無感、萬念俱灰的神情。
「碧舟!」杜見春拉開嗓門尖叫了一聲,撲過去。
柯碧舟遲鈍地轉過身來,默默地瞅著杜見春。
見春心裡一陣抽緊,呵,幾年來形伴影隨、心同意合、親密無間的柯碧舟,對她竟然如此冷淡。她那兩條淡淡的弧形眉蹙在一起,焦急地問:
「你幹嗎不聲不響地溜走?快告訴我,你的行李呢,我們去拿下來!」
「我的行李……」柯碧舟漠然應了一聲,眼睛瞅著身前左右不時匆匆掠過的人群,答非所問地說,「你、你不該到車站來……」
「你說什麼?」杜見春粗聲截住了柯碧舟的話頭,雙眼閃過一片驚愕的光。
「回去吧。見春……」
「你再說一遍!」杜見春的聲音又尖厲又悽楚,引得匆匆而過的人都回過頭來看了。
柯碧舟的胸脯劇烈地起伏了一陣,垂著雙手不答話。
杜見春怒衝衝的,厲聲責問道:「你究竟是怎麼想的,你說呀!怎麼不說話?你、你真是窩囊,草包!你……」
「你罵吧,罵過以後分手,你會感到痛快一點。」柯碧舟被杜見春斥責,並不著惱,反而縮著雙肩,輕輕地說。
「你……」狂怒中的見春陡然看到柯碧舟瘦削的雙頰、蒼白的臉色,張大的嘴頓然閉上了,她開始意識到,在這幾天裡,柯碧舟思想上必定下了最大的決心,要離開她,一陣難言的悲慟湧了上來,她的眼裡頓時糊滿了淚水,哽咽著說,「碧舟,你……你真忍心走,把我一個人扔下,碧舟……」
杜見春情緒上的這一驟變,反倒叫打定主意的柯碧舟慌了手腳,他擺著手,急忙辯解著:
「不,不!見春,你細想想,我不能拖累你,不能讓你再回到湖邊寨去。你受了這麼多年苦,該、該有個好的……結……結局……」
「我不要!」杜見春淒厲地叫了一聲,她那率直剛強的脾氣又發作了,淚水直湧出眼眶。見柯碧舟毫無反應,她仰起臉來,正要嚷嚷,一眼看到他那滿含深情的目光中閃掠著可憐巴巴的神情,杜見春渾身只覺得通了電一般警醒過來,頃刻之間,她什麼都明白了。鬼知道杜見勝和他說了些什麼!柯碧舟這些天必然是失望之極地打發著日子,他必然是焦灼地等待過她,他一定是萬般無奈,才想到一走了之的!想到這,杜見春的怒火被淚水澆滅了,她略略鎮定一下自己,說:「碧舟,你怎麼能做出這一決定呢?啊,你……你為啥不想想我呢?……」
「正因為……因為想到你……」
「不,我不要聽你這些話!」杜見春斷然搖著頭,打斷了柯碧舟支吾其辭的解釋,她抿了抿嘴唇,宣佈什麼重大決定似的說:「聽我一句話,去搬下行李來……」
見柯碧舟仍佇立著不動,杜見春啜泣著,說不下去了。
站臺上響起了廣播喇叭聲,播音員在向大家宣佈:「91次車還有兩分鐘就要開車了,檢票口停止檢票,沒有上車的旅客,請趕快上車……」
柯碧舟聽到杜見春最後幾句話,眼中閃現一片欣慰,他俯首定睛,瞅著激動不已的杜見春,一滴晶瑩的淚珠,從眼角溢了出來。他的腦海裡,翻騰著波濤般的激浪,他正想說什麼,聽到了廣播聲,他的臉色頓時又陰沉下來,他壓低了嗓門,動情而侷促不安地匆匆說道:
「見春,謝、謝謝你!不過,我還是得走!你,你多保重!」
說完,不待杜見春說話,他疾速地一轉身,三腳並作兩步跑到車廂門口,跳了上去。
杜見春只驚駭地愣怔了一霎,隨即兩手一甩,也緊跟著跳上了火車。
「你這是幹啥?」柯碧舟大驚失色地喊了起來,轉身過來要推她下車。
杜見春把頭一昂,緊抿著嘴唇,停了片刻才堅決地說:「不許推我!要走,一起走!」
「你沒有票呀,快下去!」
「別嚷嚷,我揣有買衣服的錢,補一張票就得了!」
「可你什麼東西也沒帶啊……」
杜見春的雙眼執拗地盯著柯碧舟,放低了嗓門,深情地說:「不是有你嗎……」
列車啟動了,車輪子「咔喳咔喳」發響,汽笛長長的一聲鳴叫,把杜見春的下半句話淹沒了。
杜見春重重地推了柯碧舟一把,柯碧舟凝望了她兩眼,眼睛裡閃射出既驚且喜的淚光,他慢慢地轉過身子,兩人先後走進了硬席車廂。火車越開越快,風馳電掣般駛出了上海車站,駛向初現春意的大自然中……
1979年8月至9月草於貴州貓跳河畔
1980年元月至8月改於上海泥城橋
1981年2月至5月修訂於貴陽金橋飯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