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蹉跎歲月 葉辛 第2頁,共2頁

王連發繼續大發議論,他說柯碧舟當初放棄去縣文化館工作,實在是下策之下策,僅僅因為感情一時衝動。目前玉蓉不幸遇害喪身,他又無工作,該怎麼辦啊?

抽了幾支煙,喝了兩杯茶,王連發突然想起了什麼,他瞅瞅關緊的女生寢室門,走過去伸腳踢踢,側轉臉來問柯碧舟:

「唐惠娟讀大學、華雯雯回上海,這屋裡住著哪個?」

他這一踢不要緊,可驚動了打毛線的杜見春,乍聽到踢門聲,她屏住呼吸,不知是去開門好呢,還是坐著不動。好在柯碧舟已在灶屋搭上了話:

「杜見春並隊到湖邊寨來了。」

「是她!」王連發驚愕地問,「她在屋裡嗎?」

柯碧舟看杜見春久久不露面,估計她是不願出來,撒了個謊說:

「她出去了。」

坐在床沿上的杜見春這才輕吁了一口氣。

「啊哈,原來是杜見春並隊過來了。怎麼樣,柯碧舟,你們之間關係好嗎?」聽說杜見春不在,「捲毛」說話又隨便了。

杜見春的臉上「騰」地一下紅了起來,心裡頭跳得厲害,不由自主地停止了打毛線。

「還不是一般的關係。」柯碧舟輕描淡寫地說。

「噯,你們倆不是曾經挺接近嗎?碧舟,依我看啊,過去你們不相配,現在她父親是被打倒的,你們倒是門第相當的一對兒囉,哈哈!」

杜見春的左手託著下巴頦,用指甲輕輕搔著臉皮。她緊張地傾聽著,多麼希望柯碧舟露出一句中她心意的話啊。但灶屋裡的柯碧舟卻有些愀然不悅地責備著「捲毛」:

「你開什麼玩笑啊,別胡說了!」

「這怎麼是胡說呢!我跟你講啊,碧舟,你年齡也不小了,這種事也該考慮起來了。至於杜見春嘛,她的年齡也不小了,姑娘到了這種年紀,考慮得更多。你要真有心,乾脆大膽向她表白,有啥難為情的!反正是那麼回事,一錘子買賣吧。」王連發這回倒是說得一本正經。

「唉,這是不可能的。」

杜見春右手的毛線落在床上,她的雙手捧住臉,睜大了雙眼,聚精會神聽著灶屋裡的對話。她覺得自己的心在往下沉,一股異樣的滋味,升騰到她鼻腔裡。

「為啥不可能?」王連發緊盯著柯碧舟問,「難道你還在想邵玉蓉?不錯,這個山寨姑娘有不同於阿鄉的地方,相貌也比杜見春漂亮些……」

「你又在亂說些什麼呀!」柯碧舟侷促地打斷了「捲毛」的話。

王連發更為疑惑不解了:「那你倒是說說,究竟是什麼原因阻止著你們倆好?」

「我配不上她。」柯碧舟的聲音又低沉又喑啞,聽去有股無可奈何的洩氣勁。杜見春把臉轉向灶屋這邊,才勉強聽見了他的下半句話,「她根本不可能看上我。」

傻瓜,傻瓜,真是個笨蛋!杜見春心裡斥罵著,你怎麼不細細看看我的一舉一動哪!灶屋裡王連發的嗓門又大了起來:

「這倒不一定。問題不在於她怎麼想,問題在於你,你對她到底怎麼想?你對她有意思嗎?你喜歡她嗎?」

杜見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她的雙手捂住臉,彷彿接受審判一般等待著柯碧舟的回答。

「這個問題,我此刻不能跟你說。走吧,‘捲毛’,到寨裡寨外散散步,我陪你故地重遊一番,看看湖邊寨有無變化。」

兩個人掩上灶屋的門,走出去了。杜見春估計到柯碧舟會在路上跟王連發講這個問題。她真想追出去聽他怎麼說啊!可這是不可能的。柯碧舟將對王連發說些什麼呢,說他喜歡我,還是說他不喜歡我,兩種講法都有可能的呀!杜見春心裡忐忑不寧地猜測著。最後她生起柯碧舟的氣來,這個人,腸子裡打幾十個彎,有話你就說吧,偏要走出去。

杜見春忘了打毛線衣,石像般發呆地坐在床沿上,坐了好久好久。

這一天,柯碧舟和「捲毛」都沒再回來。第二天杜見春才知道,他們倆出去散步,碰到與「黑皮」談完話的滕芸琴,陪老人一起到湖邊看望邵大山,在邵大山家吃了午飯,一行人又去黃土坡上玉蓉墓前志哀、獻花。

待柯碧舟送滕芸琴和「捲毛」去縣城後回來,肖永川早已在男生寢室埋頭寫起檢討、揭發材料來。他倆又無法說話了。

杜見春老是找不到能和柯碧舟長談一次的機會。秋雨一下,隊裡安排肖永川和幾個強勞力從煤洞口往磚窯挑煤炭。肖永川很賣勁,冒雨挑煤,渾身淋溼以後,沒及時揩乾,熱汗和冷雨流在一塊,當天晚上病倒了。起初,柯碧舟並沒發覺。第二天肖永川沒出工,柯碧舟見他在床上躺了一整天,正要問問杜見春,杜見春用嘴向男生寢室努了努,壓低了嗓門道:

「他開口問我要退熱藥片呢。」

「你給他了嗎?」

杜見春點了點頭,聲音很輕地說:「這會兒可能睡著了。」

柯碧舟站直身子,靜心細聽了片刻,微蹙著眉頭,沒有吭氣兒。

半夜裡,杜見春被男生寢室裡的一片呻吟驚醒了,她在床上翻過身子,聽清那是病中的肖永川在一聲長一聲短地哼哼。集體戶外的雨停了,屋簷水「滴答滴答」往下掉,夜很靜,肖永川的喘氣和哼叫,聽來很是清晰。杜見春心裡說,誰叫你過去打碧舟呢,這陣兒誰來服侍你。活該,這也是好有好報,惡有惡報,對你一個教訓。

正這麼想著,杜見春意外地聽到了柯碧舟的說話聲,他從床上翻身起來,開亮了燈,問:

「肖永川,你要喝開水嗎?」

「嗯。」肖永川的回答顯得很可憐。

杜見春聽到柯碧舟起床倒開水的響聲,而後又聽他說:「喝吧,肖永川,開水在這兒。你能坐起來嗎?」

「能、能的……」

「你肚子餓嗎?我煮點粥給你喝,好嗎?」

「謝、謝謝,謝謝你……」

杜見春這才想到,確實,肖永川在床上躺了一整天,早、中、晚三頓飯都沒吃,他一定是又渴、又飢、又乏、又難受。只因平時和這個過去大名鼎鼎的小偷從不講話,杜見春自心眼裡鄙視他,根本沒為他設想一下。也忘了他是個病人,同樣需要吃飯,需要人的關懷和安慰。

杜見春聽到柯碧舟開了男生寢室的門,走進灶屋,開燈、撬火、舀水淘米。她的心裡一熱,覺得自己也有一份責任,急忙穿衣起床,悄悄走到灶屋裡,來到柯碧舟身旁。

「你睡吧,一個人儘夠了。」柯碧舟耳語般對她說。

杜見春不答話,找了一把扇子,「啪噠啪噠」扇著爐火。她看到,柯碧舟嘴裡在勸她,但眼睛裡閃爍出來的光,卻比平時要溫柔親切得多。

煮了一小鍋稀飯,柯碧舟還給肖永川煎了一隻荷包蛋拿進去。杜見春一面主動拿起火鉗封火,一面傾聽著男生寢室裡兩人的對話。

「吃吧,肖永川,趁熱吃兩碗粥,再吃兩片藥。感冒很快會好的。」

「謝謝,柯碧舟!」肖永川的嗓音顫抖,鼻子像被什麼堵住了,突然,他哭泣著叫道,「我、我過去……對不起你!」

「快別說這個話了……」

「不。公安局滕同志來叫我寫材料揭發‘強盜’和‘俠客’,也叫我寫檢查……嗚,嗚,我嚇得不敢出聲了。滕同志還講,是你說的,說我這幾個月表現不錯,他們要拉我一把。柯碧舟,你、你上路,夠朋友……而我、我過去……」他悔恨地失聲哭著。

杜見春拿著火鉗站在爐子旁,聽著肖永川這些發自肺腑的痛悔之言,心裡也覺得有什麼硬塊在融化。

柯碧舟誠懇地說:「肖永川,都是過去的事了,以後再說吧。你先喝粥,要不,粥要冷啦!」

肖永川「索落落」喝了兩口粥,又抽抽咽咽地說:「過去我們搶了你的錢,我、我以後一定還你。我……我手頭還拿不出……以後……」

「吃粥吧,肖永川,平時你倒有股男子漢大丈夫氣概,今晚這是怎麼啦!」柯碧舟還在勸他,「要說話,喝完兩碗粥也可以說啊!」

杜見春封了火,關熄灶屋裡的燈,回到自己屋裡,脫衣躺在床上。她沒有馬上關燈,只是仰面朝天望著白花花的紗布帳頂,浮想聯翩。是的,一個人,只要和他在一塊兒生活,就能愈加深切地瞭解他。自從住進了湖邊寨集體戶,杜見春對柯碧舟的瞭解,越來越具體了。她看到,柯碧舟怎樣對待集體,怎樣接觸社員群眾,怎麼對待身旁的知青,怎麼對待他和玉蓉的關係。一個形象鮮明、有血有肉、踏實憨厚、聰明睿智的柯碧舟,那麼深地印在她的心上。她自然而然地想到,愛這樣一個人,是不會錯的;被這樣一個人愛,也會是很幸福的。你看他,對曾經毒打過他、搶過他錢的肖永川,竟是這個態度,那他對自己所愛的人,不知將多麼體貼、關心哩。怪不得,邵玉蓉當初會不顧父親的反對,堅定不移地愛他呢。

杜見春想著想著,自己的臉又泛起了紅潮,心也跳得驟急了。男生寢室柯碧舟說話的聲音,一字一句傳了過來:

「……說真的,肖永川,你真該從泥坑裡拔出腳來了。我聽說,你父親是一個全身癱瘓,在家病休的老工人。你媽媽又在里弄生產組幹活,家庭經濟夠緊的。你要再不爭氣,像‘強盜’‘俠客’那樣,不說對不起其他人了,你對得起自己父母嗎?他們聽說你下鄉後變成這個樣,會怎麼想呢?你有空,好好想一想吧。」

「噯,」肖永川一邊低聲哭著,一邊痛心疾首地答,「我、我要想……我要改、改正……重、重新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