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和我一樣!」杜見春臉上泛光,興奮地叫了起來。
蘇道誠親切地湊過身子去:「這麼說,你也是幹部子女?」
杜見春兩眼晶亮,點了點頭。
「你爸爸是哪一級幹部?」蘇道誠忙問。
杜見春一怔,這個蘇道誠,像搞社會調查似的,啥話都問得出口。她略微一偏頭,遲疑地訥訥道:
「我爸爸麼……」
「沒關係,」蘇道誠一眼看出了杜見春的猶豫,他鼓動般說:「說嘛!這又不是啥不光彩的事兒。你爸爸是部局級幹部?」
杜見春見他纏得緊,看來不說是不成的了,才小聲道:
「他是正師級的。」
「啊,好,和我爸爸只差一級。」蘇道誠歡欣地頻頻點頭,「我爸爸是正軍級。不過,哪一級幹部都是為人民服務,你說對嗎?」
「對!」杜見春嗓音清亮悅耳地回答。
「認識你真叫人高興!」蘇道誠熱情洋溢地伸出右手說,「可以講,我們倆是道道地地的同一條戰壕裡的戰友。」
杜見春毫不猶豫地伸出手,握著蘇道誠的手說:「是戰友,還望今後多幫助指點。」
「我們互相學習嘛!」蘇道誠真誠懇切地道。
柯碧舟驚懼疑惑地望著這一幕,他瞪大了雙眼,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僅僅半個小時的交談,蘇道誠和杜見春竟像認識了多年的老同學一樣拉起手來。他像背脊上給針刺了一下似的,冷眼瞅著蘇道誠。這個傢伙,平時他和「捲毛」、「小偷」吹噓自己「花」各種各樣姑娘都有一整套手段,「捲毛」和「小偷」還不相信他老王賣瓜似的自吹自擂,沒想到,他現在公開表演起來了。
柯碧舟坐在邊上,一句話也插不進去。他疑訝而擔憂地察覺,杜見春目不轉睛地望著蘇道誠,仔細傾聽蘇道誠兩片薄薄的嘴唇不斷翻動著說出的每一個字。在這段時間裡,她似乎忘記了柯碧舟的存在,連一眼也沒望過他。柯碧舟神色黯然了。他坐不住了,屁股底下如同燒起了一盆炭火。蘇道誠帶著炫耀的口氣說出的每一句話,柯碧舟聽來都是刺耳的。他不相信蘇道誠說的這些話都是真的,而且,蘇道誠竟然如此不知廉恥地說得出口,實在令人噁心。這都值得吹噓、誇耀嗎?呸!可悲的是,杜見春不但相信他說的每一句話,而且聽得那麼津津有味。你看她那雙眼睛,入神地凝望著蘇道誠,灼灼地閃出水靈靈的光彩,她完全相信了這個傢伙誇大了的每句話。
柯碧舟心頭氣惱,但也只得幹陪著坐在那兒。他好不容易瞅住了一個間隙,插進話頭道:
「你們倆在這兒談,我去準備飯菜。」
蘇道誠和顏悅色地點了點頭,顯得彬彬有禮,接著繼續不間斷地說著流水樣沒完的話。杜見春回瞥了柯碧舟一眼,繼續靜聽著蘇道誠的敘述。
走到外面灶間。柯碧舟開始淘米、洗菜、煮豆腐。為了好好招待杜見春,他是做了一些準備的,從自留地裡扯了幾棵裹心白菜,用秋後分配的幾斤黃豆請老鄉家推了一臉盆豆腐。菜雖然不豐盛,可他已盡了心。在他捅火煮飯時,男生寢室裡不斷傳出蘇道誠忽高忽低的說話聲,或是他那放肆而無拘束的大笑聲。柯碧舟心裡像被貓爪子抓破了似的,當他正瞅著被煤火燻黑的飯鍋出神時,感到衣袖被人扯了一下,他回頭一看,唐惠娟正向他努著嘴,示意他到屋外去。
柯碧舟隨唐惠娟走到集體戶外的山牆後面,正想問有什麼事,唐惠娟伸手一指屋內,兩眼一瞪說:
「杜見春是來找你的吧?」
「嗯。」
「你為啥不預先跟她說,蘇道誠是個品質很壞的傢伙!」
「呃……」柯碧舟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了。其實,他心頭也已意識到了這一點,但是事實告訴他,現在再要這麼說,已經遲了,可悲地遲了。
沉靜端莊的唐惠娟關切地提醒柯碧舟:「蘇道誠又在動杜見春的腦筋了!」
柯碧舟沉著臉,嘴角抽搐般動了一動,什麼也沒有說。他想起來了,剛剛到湖邊寨插隊落戶時,因為華雯雯和肖永川時常出外玩,蘇道誠曾經向唐惠娟獻過殷勤,厚著臉皮請唐惠娟給他洗衣服,有一次甚至還主動走進女生寢室,妄圖動手動腳,做出不軌舉動,但唐惠娟不知從哪兒得到的訊息,早就知道蘇道誠在中學裡就和女同學逛馬路,兜公園,看電影,出過一些醜事,不但不為他的「高幹子弟」牌頭所動,反而厲聲斥罵了他幾句。事情剛好被「捲毛」出工回來聽到,蘇道誠在唐惠娟身上撞一鼻子灰的內幕便不脛而走,整個集體戶都知道了。此刻唐惠娟主動站出來提醒他,他心裡很感動,但又無可奈何,只是點了點頭,唉嘆了一口氣,默默地走回灶屋。
奇怪,男生寢室裡怎麼變得鴉雀無聲了?
柯碧舟正想去看個究竟,忽聽蘇道誠甜蜜蜜的一聲笑:「嘿嘿,你猜嘛!」
緊跟著,杜見春沒頭沒腦追著問:「他到底是什麼家庭出身?」
「噓……輕點,小心被外面聽到。」這是蘇道誠的喉嚨壓低了說出的話。
柯碧舟的毛髮全豎了起來,只覺得一股異樣的酸辣味,升騰到他的鼻尖了。他敏感地暗忖:他倆正在說我!這一回,蘇道誠要把我的家庭出身告訴她了。一陣忌意直衝柯碧舟的腦門,他木然佇立在灶屋中央,腿彎子裡在打抖,頭腦裡「嗡嗡嗡」直響。
屋內傳出嘰嘰喳喳的幾聲低語,柯碧舟仄起耳朵想辨別,可怎麼也聽不清。
男生寢室裡,蘇道誠湊近杜見春的耳朵,蚊子叫一樣輕地對她說:
「柯碧舟的父親,是歷史反革命……」
「啊!」杜見春猛地直起腰來,受了極大的刺激般瞪大雙眼。
蘇道誠貶斥地補充道:「他父親還是個頑固不化的反革命,死在勞改農場。聽說,臨死還不認罪。」
杜見春臉色嚇得煞白,眼睛發熱且枯澀了,茫然不知所措地瞅著蘇道誠,嘴動了動,什麼話也說不上來。
「他本人也不是個東西。」蘇道誠咧了咧嘴,耳語般接著道,「全縣四五百個上海知青中,共有九個內控物件,他就是其中之一。聽說在學生時代,他就有反動言論。你可要注意啊!」
杜見春只覺得轟轟然的驟響充滿了耳管,她神經質地抬起頭來,囁嚅著道:
「這……真沒想到……你提醒了我,很好,很感謝你。再說點別的什麼吧!」
男生寢室又響起了蘇道誠那音量飽滿、生氣勃勃的嗓門,灶屋裡的柯碧舟情不由己地打了一個寒戰,他惶恐不寧地等待,彷彿很快就要接受什麼法庭的審判,他的心在沉沉地往下墜落、墜落、落到無底的深淵中……
直到煮完飯菜,他一句話也沒說。
寢室裡一直響著蘇道誠的聲氣,杜見春插話很少,即使插話,聲音也很低。柯碧舟搬過一條板凳,放好飯菜,硬著頭皮走進寢室,招呼道:
「杜見春,吃午飯吧。」
「哎唷,已到吃午飯時間了。」杜見春淡淡地回答,「我一點也不餓呢,不在你這兒吃了。你吃飯吧,我回隊去了。」
柯碧舟發怔地聽完,什麼也沒追問,什麼也沒說,只機械地點了一下頭,聲音比往常更低沉地說:
「好吧,我送一送你。」
杜見春沒表示反對,兩個人走出寢室,穿過灶間,離開了集體戶。剛走到離茅屋三四十步的地方,杜見春轉過身子,淡漠地對柯碧舟說:
「你不是煮好飯菜了嗎,快回去吃吧,要不就冷了。」
柯碧舟並不反駁,也不望杜見春冷冷的臉,從衣袋裡掏出一沓紙,遞過去,說:
「這是我寫的小說。上次你講要看……」
「好吧,有空我翻翻。」杜見春接過小說稿,連封面也不看,捲了起來,放進上衣袋,斷然地道,「再見!」
當柯碧舟抬起頭來的時候,杜見春已經跑沒了蹤影。柯碧舟長嘆了一口氣,他只覺得自尊心受到了極大的損傷,心靈上猶如被狠狠地捅了一尖刀。他陰沉著臉,兩腿打戰,腳步沉重地走回集體戶去。還沒走近門口,只聽蘇道誠在灶屋裡沾沾自喜地道:
「不是我吹,我一看見她的臉貌、打扮,就曉得她歡喜聽什麼樣的話。怎麼樣,事實證明,我不費吹灰之力,杜見春就上鉤啦!」
「你不覺得可恥嗎?」王連發的嗓音不真不假地說,「她是柯碧舟的女朋友,你橫插一手,不大光彩吧!」
「有什麼光彩不光彩,」蘇道誠趾高氣揚地說,「他柯碧舟有本事,就來與我拼一盤嘛!哈哈哈!」
柯碧舟頓然收住了腳,氣惱地思忖道:哼,你別神氣活現的,我就不信,杜見春這樣的人,會那麼輕易地看中你。他的眼前閃現出杜見春與自己幾次相遇的情景,她的臉和身影。他接著想:只要她回到鏡子山大隊,靜下心來想想,她會對比得出的,誰是真金,誰是黃銅。對了,我得趁早,把一些話告訴她,讓她心靈上明白……明白我……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