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個趕場天,正逢冬日裡的好天氣。從一大早起,淺藍明淨的天空中就飄浮著幾朵白雲,活像浩瀚的大海洋上泛起的雪白的浪花。暖融融的太陽光,揮灑在鏡子山大隊團轉的山山嶺嶺上,叫人感到舒適、溫暖。
在多霧多雨的貴州山區,這真算得上是個難得的好日子。
吃過早飯,站在二樓視窗旁,朝著進寨必經的那條路,杜見春不知望了多少次。
說實在的,二十二年來,杜見春從沒有懷著這樣焦灼的心情等待過一個人。過去的日子,在她只是一串無憂無慮的回憶。六五年以前,她一直隨著爸爸媽媽生活在部隊上,不管是在爸爸擔任沿海某地的海軍政委時,還是爸爸在某軍分割槽擔任司令員時,她過的都是幸福安定的生活,一切都有媽媽為她想到,一切都不用她操心。爸爸轉到上海工作以後,她已是個高中學生,能自己料理生活了,也懂事了。在爸爸媽媽的良好教育之下,她是個樸素、直率、大膽、活潑的女孩子。「文化大革命」中,她很自然地由團幹部變成了紅衛兵組織負責人。隨後便是上山下鄉。她讀書、做團的工作,帶頭上山下鄉,在鏡子山大隊忘我地勞動,感情的窗戶從沒對哪個小夥子開放過。白天忙碌了一整天,晚上睡在床上,和人說著話就呼呼地睡著了。因此,她健壯、結實。她這個集體戶有八個知青,四男四女,到山寨近兩年的時間裡,已有三個人在戀愛了,自己隊上一對,另一個姑娘在被外隊的知青追求著,時常和物件悄悄去趕場,遊玩貴陽和遵義。杜見春對他們是不理解的,剛下鄉就戀愛,還要不要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了?像杜見春這樣一個體態頎長、性格明朗的姑娘,也曾被人追求過。同集體戶裡有一個男知青,長得還端正,個頭也高,他是公司經理的兒子,滿以為自己和杜見春相配,大著膽子,約杜見春一道去河邊散步。杜見春老實不客氣地回絕了他,還尖銳地給他點出來,希望他少來這一套,好好接受再教育。也許是這件事不脛而走地傳開了吧,以後杜見春再沒遇到過類似的事件。她心裡說,在插隊落戶的日子裡談戀愛,不太早了嗎!
可是,自從和柯碧舟在防火瞭望哨棚共值了一夜班之後,杜見春不這樣想了。而且,她也一反常規,沒把她和柯碧舟值班的事,對任何人說。要在過去,什麼事在她的肚裡也藏不住,一回到集體戶,她總要對其他知青說。半年前在暗流大隊湖邊寨集體戶躲雨,碰到一個頭發老長、衣服骯髒、在偷偷寫小說的知青,她對大夥說了;一個多月以前,在雙流鎮趕場,她見義勇為,打退了流氓,救了這個知青的難,她也對人說了。可這次,她沒說。豈止是沒說啊,她心理上也在起著微妙的變化。
冬天裡,集體戶的知青,四個男生被縣裡抽到水庫工地去了,兩個姑娘頭年沒回上海,秋收結束,就請假回去了。另一個姑娘被鰱魚湖公社借去當廣播員,不常回來。整個集體戶,樓上樓下兩大間,外加搭出來的偏梢屋灶間,由杜見春一個人看家。她的集體戶在寨子正中間,隔一層板壁就是幾戶貧農社員的屋子。前後左右都是人家,很安全。不像湖邊寨的集體戶,離大路雖近,可離寨子卻有百多步路。冬季的農活本來略少些,一下雨,女勞力簡直沒有事。從防火瞭望哨值夜以後,杜見春隊上的女社員沒出過工。她一個人守著空寂的集體戶,實在有些冷清、無聊。她喜歡熱鬧,喜歡熱火朝天的勞動場面,在她的想象中,山寨生活就該是轟轟烈烈,農業勞動總該是龍騰虎躍,像電影場面上的一樣。但實際生活並不全是那副樣子,像眼前冬閒的日子,閒得叫人發悶。白天去社員家串串門,閒聊天,逗逗小孩子,洗衣服,縫縫補補,到了晚上,點著一盞油燈,看幾頁早已看過的書,吹熄了油燈,卻睡不著覺。青春的洪流在她的體內氾濫。除了想爸爸媽媽,想過去的同學和眼前的生活,她的腦子裡會自然而然想到柯碧舟,他的叫人害怕的外表,他的不同一般的個性,他的細緻深沉的體貼,他的憂鬱的臉。開頭,只要一想到他,杜見春的臉就會臊得通紅,自己對自己說,不去想他,這有多難為情啊!於是,她開始想別的人和事兒,想著想著,從別的人和事上,她會不由自主地又想到他,甚至拿別人和他作比較。這樣,她又很自然地想起他來,從頭一次見面,想到一個星期前的分手,他遠遠地站在山巔上向她眺望的情景。她回味他的言語、神態、動作,揣摩他的心理、思想、和……和他對自己的感情。好久好久,她懷著一種困惑的喜悅,一種忐忑不寧的興奮,一種有點惱意的柔情想到他,直到夜深人靜,還不能入睡。有時候,她又驚問自己:我這是怎麼啦?難道我對他有意思?難道我在戀愛了……不,不,不!我對他了解得還那麼少啊,他勞動中表現怎樣?他怎樣和一般同志相處?人們怎樣對待他?他在學生時代是怎麼一個人?還有,他的父母,他的兄弟姐妹,他的家庭出身,對了,他說家庭出身不好,究竟怎麼個不好法呢?得想法弄清楚。
不管杜見春怎樣仔細地琢磨、分析自己的感情,不管她承認不承認,有一點是實在的,那就是她渴望著瞭解他、熟悉他。尤其是在這樣一個孤獨的星期裡,她盼著他到鏡子山大隊來,盼著這六天快點過去。她無可奈何地私下承認,她有著一股莫名其妙的急躁情緒,她覺得這個星期過得實在太慢、太慢了!
趕場天終於到了。星期六的晚上她一夜都失眠,輾轉難寐,迷迷糊糊躺了一兩個小時,忽又眼睛睜開,生怕天已經亮了。當天真的亮了時,她的瞌睡襲上來了,她安詳地睡著,微厚的嘴唇輕抿著,嘴角露出一絲甜蜜的笑紋。
不知是樹枝上雀兒的啼鳴驚醒了她呢,還是寨路上娃崽的呼叫把她吵醒了。她睜開眼,發覺天早已大亮,忙一骨碌起了床。疊被清床,清掃樓上樓下兩大間房屋,煮早飯。等一切都弄停當,她急不可待地端坐在圓圓的鏡子跟前,細心地梳理頭髮。
鏡子裡出現了一張興奮的臉,她的眼睛裡充滿著精神和光輝,臉頰上布著兩片紅暈,烏黑的頭髮披散下來,映襯著她的臉,漂亮而又健康。她細細審視著自己的眉目、鼻樑、嘴巴、面頰、下巴,不由得伸手摸一摸自己的臉蛋,滾燙滾燙的。心也在怦怦跳著。
她從來沒有這麼專心地梳過自己的頭髮,哪怕一小綹烏髮沒梳齊,她也要重新放開扎過。她扎的是兩條短短的小辮。吃過早飯,她又換上一身素淨整潔的衣褲,坐在桌旁看書等柯碧舟來。
書上的一行行字都像不認識她似的,她一再地讀著那一頁書,讀過一遍,回想一下,她一句也沒記住,於是再讀,再讀也記不住。她乾脆把書推在一邊,到視窗旁去張望。直望了七八次,也沒見柯碧舟的身影。她有些著惱了,憤憤地罵著:
「這個人真是個魔鬼,鬧得我心神不定。怎麼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呢?」
也許他忘記了。不會,這種事他會忘記嗎?再說,像他這種性格的人,不會那麼健忘的。於是杜見春又責備自己,為什麼不和他說定個時間呢,說定了時間,也不會這樣心神不寧了。
「小娃崽,你們寨上的知青集體戶在哪裡?」
杜見春正要再一次走到視窗去探首張望,陡地聽到一句熟悉的問話。是他,是柯碧舟的聲音。她又驚喜又惶惑,竟不知如何是好。猶豫了一剎那,她聽見寨上那個小娃崽說:
「就在那邊,那扇門進去,上下兩大間都是。」
「謝謝。」杜見春又聽見了他低沉柔和的嗓音。她連忙抓過那本書來,朝著那頁讀過好幾遍的文字,呆呆地看著。沒看上幾行,樓下傳來腳步聲和他的問話,「杜見春在家嗎?」
「在,在家。」她一扔書本,三腳並作兩步走到樓梯口,俯身朝下招手:「柯碧舟,快上來,快!順便把樓下的門關好。」
柯碧舟關上樓下的門,順著木梯走上樓來。杜見春不認識似的打量著他,他理了發,穿一身半新舊的藍卡其布學生裝,腳上穿一雙洗得乾乾淨淨的鬆緊鞋,整個人顯得樸素而整潔。消瘦的臉容上還沒一絲皺紋,看去比自己還小一二歲。杜見春滿意地莞爾一笑,指著他說:
「瞧你,精神多了。噯,你吃飯了嗎?」
柯碧舟點點頭。
「不要騙人啊,餓肚子自己吃苦。」杜見春又輕鬆地開起玩笑來。
柯碧舟認真地說:「確實吃了。」
說著,他打量著樓上這間大屋子,四個單人床分四面靠壁放著,三張床上空空的,只有床笆和穀草,不用問,三個同屋的姑娘顯然都不在隊裡。每張床邊上都疊放著大小兩三個箱子,只有杜見春坐的床邊箱子上放著鏡子、茶杯、木梳、筆記本。
在他打量屋內的時候,杜見春告訴他,隊裡只留下她一個知青,又不出工,很無聊。
「那就去我們集體戶玩玩吧!」柯碧舟說。
「忙什麼,你坐著歇一會兒再走也不遲。」杜見春心裡很想邀柯碧舟在這兒玩一天,但又說不出口,只得睃他一眼說,「你們集體戶還有好幾個知青,我去合適嗎?」
柯碧舟瞥了杜見春一眼,他似乎感覺到她話裡更深的含意,便訥訥地說:
「也沒什麼不合適。華雯雯今天要回上海去,唐惠娟和蘇道誠都在幫她理東西,還要去送她。小偷肖永川和捲毛王連發不會說閒話,他們也經常請外隊知青來玩的。不過,你若怕,那就……」
「是啊,華雯雯要回家,裡裡外外理東西,坐也坐不安定。乾脆,我下個星期天再去你們隊玩。」杜見春斷然打定了主意,「你今天就在我這兒玩,我煮好東西給你吃。行嗎?」
柯碧舟望著她熱情地揚起的雙眉,點頭贊成。
杜見春頓時顯得活潑起來:「你們隊就華雯雯一個人回上海去?」
「不,蘇道誠也要去。」
「那他們為啥不一起走?路上也好有個伴呀!」
「蘇道誠在等家裡給他匯錢來。他叫華雯雯等幾天,華雯雯不願意,說很想上海,一定要先走。」
杜見春專注地聽著,又問:「蘇道誠就是那個高幹子弟?」
「是啊,聽說他父親是市裡面的要人,官當得大。」柯碧舟介紹說,「這個人長得挺漂亮,風度翩翩的,花錢如流水,待人也可以。就是勞動得少些。」
杜見春抿緊嘴兒,思忖著點點頭,又問:「小偷肖永川最近還幹盜竊嗎?」
「自從雙流鎮我揭了他的短,他再也不和我說話了。不知他還偷不偷?但他仍然經常出去。」柯碧舟說,「好像他今年仍要回上海去。」
「另外那個男生,你怎麼叫他捲毛呢?」杜見春興趣頗濃地問。她覺得,以後要去暗流大隊玩,對這些知青先有個印象要好些。
柯碧舟似乎也猜到她這層意思,不厭其煩地說:「王連發是鬈頭髮,所以大家這麼叫他。聽說他在上小學時就有這麼個綽號。上次,我們去雙流鎮玩,他認識了外公社一個女知青,現在還通訊呢。他今年不回上海去了,說家裡沒錢。」
「那麼,你回上海嗎?」杜見春笑吟吟地問。
柯碧舟的臉色陰暗了,他輕聲說:「我不回去。」
「你去年不也沒回家嗎?」杜見春關心地問,「今年為什麼還不回去?不想上海嗎?」
「想的。」柯碧舟坦率地承認,但又皺起眉頭說,「但我沒有車費……」
「你拼命出工,還不能進幾十塊錢?」杜見春詫異地問,她從被窩旁邊找出藍色的毛線和竹針,端坐在柯碧舟對面,兩手一動一動,一面編織毛衣,一面和柯碧舟說話。
柯碧舟坐在一張半新舊的三屜桌旁,左手擱在桌沿上,手指無目的地撫著桌面,說:「照我做的工分看,會計核算下來能進幾十塊錢。但我妹妹今年也想回上海,我要給她寄一點車費去……」
「你妹妹?」杜見春驚訝地問,「她在哪兒?」
「她叫柯碧霞,在江西插隊落戶。去年也沒回上海。還在秋收以前,她就寫信跟我說,想回上海。再說,我媽媽也很想她。」柯碧舟低下頭說。
杜見春心中暗暗高興,話頭自然而然扯到了他的家庭,她不露聲色地問:
「你媽媽在上海哪個單位?」
「紡織廠當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