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蹉跎歲月 葉辛 第2頁,共2頁

老鄉點完數,千恩萬謝地轉身走了。肖永川回過身來,朝柯碧舟一揮手,道:

「你看見了吧,我都照你說的辦了!回頭見,回頭見!」

幾個流氓看見他向柯碧舟點頭,一雙雙怒目都橫掠過來,狠狠瞪了他幾眼,拔腳溜了。

柯碧舟的神情非常激動,見他們跑遠了,他餘怒未息地想著:肖永川這個傢伙,真是屢教不改。去年他偷東西,被暗流大隊革委會主任左定法喊人捆綁起來,吊著打了一頓,痛得他哭爹喊娘,大叫救命,還咬破手指,在紙上寫了「痛改前非,重新做人」八個血字。可他現在又犯了,偷那麼貧困的農民,他怎麼下得去手?這樣沒良心啊!

柯碧舟一邊走一邊思索,不知不覺穿過交叉口,往橫街的另一頭走去。橫街另一頭有個刻字社,還有一個櫃檯前掛出幾張俗氣的彩色照片,寫著四個仿宋體大字「洗印放大」。印照片的對門,是個修補鐵鍋的。柯碧舟覺得這門手藝值得一看,湖邊寨地處偏僻的半山區,炒菜鍋壞了,一時買不到,補補還能用呢。他穿過街面,正要向補鍋鋪子走去,身後傳來一聲厲叫:

「癟三,停下來!」

柯碧舟一聽是上海話,心猛地往下一沉。他站定了回頭望去,不好,剛才和肖永川一起的那幾個蓄尖鬢角的流氓,氣勢洶洶地向他走來。為首的,正是那個瘦高個兒,只見他走近柯碧舟,用上海話說:

「怎麼樣?小阿弟,跟老阿哥走一趟!」

柯碧舟心裡很慌,他明白這幾個傢伙是來報復的,眼前的形勢,明擺著他要吃虧。他退後一步,問:

「到哪裡去?」

瘦高個兒身後閃出一個滿臉粉刺的壯漢,用手向鎮街外指指,油腔滑調地說:

「老實點,跟阿哥們走。不識相,就叫你吃辣糊醬!」

「還要把你擺平,放你的血!」另一個傢伙更兇悍地說。

柯碧舟極力鎮定自己,道:「有話,在這兒說也可以,為啥要到鎮外去?」

「你走不走?」瘦高個兒伸手用勁一推柯碧舟的肩膀,向前逼近一步,另外三個傢伙也從兩邊逼上來,低聲喝叫著:

「快走!」

柯碧舟畏懼地掃了身前四個氣勢洶洶的流氓一眼,臉漲得通紅,驚恐地大聲問:

「你們要幹什麼?」

「揍你!」蓄尖鬢角的瘦高個兒掄起拳頭,一拳打在柯碧舟胸口,滿臉粉刺的壯漢跟著飛起一腳,踢在柯碧舟腿彎上,柯碧舟想抽身逃去,臉上又重重地捱了一記耳光,打得他眼前金星飛迸,頭暈目眩。

「憑啥打人?」四個傢伙正在揍柯碧舟,忽聽身後一聲怒衝衝的喝問。滿臉粉刺的傢伙根本沒在意,對準柯碧舟的臉,又一拳打去。不料,拳頭剛伸出去,橫裡伸出一隻手,一把扭住了他的手腕,那矮壯的流氓吃了一驚,轉臉一看,不禁大吃一驚,抓住他手腕的,竟是一個姑娘。他粗吼一聲:「放手!」

姑娘反而把他的手抓得更緊。壯漢火了,滿臉的粉刺都漲成紅紫色,嘴裡罵出一句穢語,左手朝著姑娘一拳打來。沒等他打到臉上,姑娘的手鐵鉗似的抓著壯漢的手關節,往上一舉,用勁一推,壯漢痛得慘叫一聲,一連倒退了三四步。

另外三個流氓見自己的同夥被打,惹惱了性子,放過柯碧舟,轉過身來,一齊撲向姑娘。

柯碧舟連捱了六七拳,臉上被打得鼻青眼腫,這會兒被解了圍,他緊靠在牆壁上,顫巍巍地抬頭望去,不由得又驚、又喜、又擔憂。

給他解圍的不是別人,正是來集體戶躲雨的杜見春。

只見杜見春面對四個流氓的包圍,雙眼灼灼有神,臉容鎮定沉著,她不慌不忙地跳後一步,緊握雙拳,準備迎戰四個流氓。

這情形,不但把柯碧舟驚呆了,連刻字社、補鍋鋪、洗印照相店的夥計和路人也站在兩旁觀望著,為姑娘捏了一把汗。

四個流氓都是打架的慣犯,哪裡把這個和他們年齡不相上下的姑娘放在眼裡,他們互遞了一個眼色,齊頭並進,像四頭野牛樣撲了上來。

沒等他們近身,杜見春身子一側,兩腿蹲個馬步,雙拳像流星急錘,疾如旋風地打過來,瘦高個兒衝在最前頭,下巴上先捱了一拳,由於沒防備,他的上下牙齒「格達」一聲,重重地相碰了一下,舌尖被咬出了血,痛得他雙手捧著腮幫,哭喪著臉往後退去。滿臉粉刺的壯漢跟著肚子上捱了一腳,沒叫出聲來,就倒在地上打了個滾。另外兩個流氓,一個眼泡被擊中,當即腫了起來;另一個鼻樑上捱了打,鼻血直往下淌。

滿臉粉刺的壯漢連著被打兩次,動了性子,他翻身站起,右手伸進褲袋,「嗖」地摸出一把三角刮刀,緊貼著腰間,兇相畢露地向杜見春逼來。

杜見春見三個傢伙捱打後退縮了,惟有這野蠻的歹徒還不認輸,也來了火,抖擻精神,迎戰這可惡的流氓。

壯漢幾大步衝到杜見春跟前,緊貼腰際抓著的三角刮刀猛地揚起,直向杜見春臉上刺來。杜見春的手靈巧地避過他的鋒芒,一把抓住對方拿刀的手腕,用勁一逮,直拉到自己腰間按住。壯漢慌了,咬著牙死命往後想掙脫出來,哪曉得杜見春的左手早已鐵砣般擊打過來,狠狠地托住了壯漢的下巴,不等壯漢扭轉臉去,杜見春緊抓住他的右手一鬆,右腳朝著他小肚子,狠狠一腳踢去。壯漢上下被擊,哀叫一聲,手中的三角刮刀失落在地,雙手抱著肚子,在地上連打了幾個滾,掙扎著爬起來,踉踉蹌蹌地狼狽逃去。另外三個流氓,也面面相覷地瞥了兩眼,在人們的嘲笑聲中,灰溜溜地逃跑了。

柯碧舟緊靠著牆看呆了,天氣並不熱,他的臉上、額上緊張得直淌汗。

店鋪裡的職工和路人一齊圍攏過來,紛紛豎起大拇指,嘖嘖稱讚杜見春。有的說,沒想到這女知青會耍拳,真不簡單;有的說,這才是雙流鎮一大奇聞呢;也有的說,好險哪,柯碧舟幸好被這勇女子救了;還有的說,這些流氓都兇狠毒辣,他們會來報復的呢!

杜見春啥也沒說,她俯身拾起滿臉粉刺的流氓掉下的三角刮刀,走到柯碧舟跟前說:

「柯碧舟,你怎麼和他們衝突起來了?瞧你,好膽小啊,見他們動武,直往後縮。哈哈,走吧,我送你出雙流鎮,要不,他們也許還會來打你的。」

柯碧舟贊同地點著頭。兩人在大夥欽佩、羨慕的目光注視下,順著鎮街走去。

一路上,柯碧舟把事情的前因後果簡單說了一下,杜見春聽了,憤懣地說:

「這些傢伙,橫行無忌慣了,真不像話。我真懊悔,自己的手太軟了。」

「說實在的,四個流氓圍住你的時候,我真替你害怕。」

「這有什麼,我會打拳。」杜見春不屑地一笑說,「像他們這種草包,再多幾個我也不怕。」

柯碧舟好奇地問:「你一個姑娘,怎麼學會打拳的?」

「我爸爸教的。」

「你爸爸?」

「是啊,我爸爸參加革命以前,就會耍拳弄棍舞大刀。就是現在,他也把這作為鍛鍊身體的手段。我從小跟著爸爸練,讀書的時候,逢年過節,搞文娛活動,我還常上臺表演打拳耍刀哩!哈哈,你沒想到吧!」

「噢。」柯碧舟不自然地摸了一下被流氓打痛的臉頰,垂下了眼瞼。

杜見春注意到他的動作,關切地問:「你被他們打傷了嗎?」

「沒有。」柯碧舟擺擺手,他感到杜見春的眼光熱辣辣的,話語中充滿了體貼,便乾澀澀地說,「睡一覺就不痛了。」

兩人走出鎮子,杜見春讓柯碧舟站在街旁等著,她去那些停著的汽車旁,一輛輛車地問那些司機,哪輛車能帶人去鰱魚湖公社暗流大隊附近。十分鐘後,她臉上淌著汗跑回來,興高采烈地說:

「快跟我來,那邊有輛車,馬上就開。我跟司機說好了。」

柯碧舟為難地皺著眉:「我們說好四點鐘坐黃河牌走。」

「哎唷,你這個人真死板,現在只有一二點,等到四點鐘,你又要被流氓圍住了!」杜見春一跺腳說,「快走吧,隨我來。」說著,不容推辭地扯了一下柯碧舟的袖子。

上了卡車,柯碧舟伸出手來,要拉杜見春上車,杜見春笑著搖搖頭,聲音脆亮地說:

「我們生產隊有事兒,我還沒辦好,不能走!你先回去吧。」

「嘀嘀!」汽車鳴了兩聲喇叭,順著公路開走了。

柯碧舟抓著車廂板,兩眼目不轉睛地望著杜見春,此時此刻,他是多麼不願離開她啊!今天,是她挺身而出,把他從危境中救了出來呀!要是沒有她及時趕到,他不知將給流氓打成個啥樣子呢!汽車離雙流鎮越來越遠了,只能依稀看到,杜見春佇立在公路中間,朝著汽車揮手。

柯碧舟像被誰提醒了,他舉起右手,朝著杜見春大聲喊道:

「再見!」

汽車急速地拐了個彎,柯碧舟眼裡,只能看見路旁的白楊樹和汽車揚起的塵霧了。

小季:指晚秋栽下、來年春天收穫的農作物,如油菜籽、麥子、蕎子、胡豆、洋芋(即土豆)等。

分子:切口話,錢的意思。

一條龍:一百元。

不識相,就叫你吃辣糊醬:這是一句典型的上海話;舊社會的流氓、白相人常說的。意即你要不聽話,便給你「辣」的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