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蹉跎歲月 葉辛 第2頁,共2頁

杜見春亮閃閃的目光入神地盯著柯碧舟,仔細聽著。見他答完,她又不客氣地笑著說:

「你真自私,別人勤快不勤快你會不知道?住在一幢茅屋裡嘛。業餘時間各幹各的,都幹些啥呢?」

「串門的,拍馬屁的,拉二胡的,抽菸的,翻書的,啥都有。」

「你呢,幹些什麼?」杜見春的雙眼毫不放鬆地望著他,望得柯碧舟都有些慌神。他迴避著她那灼人的眸子,訥訥地說:

「我麼,我不幹啥……」

「撒謊!星期天你不去趕場,躲在屋裡肯定有事。」杜見春尖銳地說,「說,你幹些什麼?」

「我……我在學習寫點東西。」不知怎麼搞的,在她審訊般的逼問下,柯碧舟不得不照實說話,可話一齣口,他的臉就不好意思地泛紅了。

杜見春兩條淡淡的眉毛閃動了一下:「寫什麼東西?」

「小說。」

「真的嗎?」杜見春大感興趣地揚起雙眉,「你倒是真有毅力。寫的是什麼小說,能給我看看嗎?」

柯碧舟的臉漲得緋紅緋紅,為了掩飾自己的忐忑不安,他伸手拿過幾根乾柴,支支吾吾地說:

「不能給人看,也不能給你看。我也根本……根本沒有寫完……加幾根乾柴,你再烤烤……」

「不用加了。」杜見春收起摺扇,友善地說,「看,我的衣裙都幹了。這一小點火,烤烤鞋襪足夠了。」

柯碧舟忙亂地收起柴,仰起臉來,正望到杜見春那雙灼灼撩人的眼睛。她顯得坦率、自如,頭一次走進集體戶,竟好像在自己家裡一樣。同柯碧舟講話,也彷彿是相識多年的同學,直爽得驚人。火光的一閃一亮中,她的雙頰上噴著兩朵紅雲。光滑紅潤的額頭上,沁著幾顆晶瑩的汗珠。

柯碧舟移開目光,若有所思地望著屋角落,那兒置放著一隻大木桶,一對水桶,這是集體戶的公共用具。他站起身,走進男生寢室,開啟木箱找出一條嶄新的藍白條毛巾,拿出臉盆,舀了點水說:

「你洗個臉吧!」

杜見春嫣然一笑,顯然含有感激的意思,說:「謝謝。你還沒請我喝茶呢。」說著,她舔了舔嘴唇。

柯碧舟抬頭細瞅,這時才發覺她微厚的嘴唇有點乾燥,嘴角邊那縷頗具諷刺味的笑紋,那麼明顯地翹起來。他急忙低下頭又去屋裡拿出一隻搪瓷白茶缸,倒了一杯開水,遞給使勁洗臉的杜見春說:

「我沒茶葉,你喝白開水吧!」

杜見春嘴角一翹,笑吟吟地直點頭:「白開水也很好,謝謝,謝謝。」

倒了洗臉水,杜見春端起茶缸「咕嘟咕嘟」喝了兩大口,粗粗地喘了口氣。她顯然很渴了。見柯碧舟凝神望著她,她抹抹嘴角,吁了一口氣說:

「這水真甜。」

柯碧舟自她進屋後第一次微微笑了。

杜見春發現,臉貌粗看有些嚇人的柯碧舟微笑的時候,非常動人。她探究般地看著他,用勸解的口吻說:

「有空該洗洗衣服、理個髮。你們男生,都是懶鬼。」

柯碧舟的臉紅到脖子根,不好意思地垂下了頭。奇怪的是,被她當面揭了短,他並不惱。相反還誠摯地點了點頭。

一陣風吹過,雨顯見得小多了,雨點子不像剛才那樣「噠噠噠」擊著地面直響了,屋簷水也減弱了「嘩嘩」直流的勢頭。柯碧舟估摸著,時間近黃昏了。他轉身向大門外望望,生怕五個去趕場的知青此刻回到集體戶來,看到他和一個姑娘相對坐著,那多尷尬啊!他盼著雨快點停,烤乾了衣服的杜見春也該走了。

可杜見春並沒想到走,她帶著一種年輕姑娘的關切,向前湊湊問:

「告訴我,你是怎麼下鄉的?」

「我?」柯碧舟怔了一怔,結結巴巴地說,「你、你是要我講假話,還是真話?」

「當然是真話囉!」杜見春語氣中帶著絕大的驚異說,「莫非人還願聽假話?」

柯碧舟有些侷促不安,他機械地咬了咬牙,聲音呆滯乾澀地說:

「我是沒辦法才下鄉的……」

「什麼什麼?」杜見春驚叫起來,銳聲呼叫著打斷了他的話頭,「你不是自覺地上山下鄉幹革命,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來的?啊,你這人真落後,真落後!」

柯碧舟被這兩句話刺痛了心,他閉了閉眼睛,微點著頭承認道:

「是的,我真落後。是真落後。」

杜見春驚愕地瞪大了一對閃爍發光的眼睛,直愣愣地盯著柯碧舟,彷彿一眼要看到他心裡去。柯碧舟毫不遮掩的回答,顯然使得她犯疑了,她放緩了口氣,岔開話題說:

「我是積極主動地要求下鄉來的。你想想,波瀾壯闊的上山下鄉運動風起雲湧,如海的紅旗,歡送的人流,充滿期待的笑臉,改造世界、建設祖國的崇高職責,一代革命青年,能無動於衷嗎?能站在時代的潮流之外嗎?不能,絕對不能!我們一定要投身於這場偉大的革命,沾一身油汙,滾一身泥巴,用勞動的汗水改造世界觀,做新時代的開拓者。把我們年輕的生命這一滴水珠,匯入時代的洪流。所以,儘管我完全有條件留城,我還是到山寨來插隊落戶了。」

杜見春滿以為自己這一番慷慨激昂的話能打動柯碧舟的心,哪知道柯碧舟半閉著眼睛,在她說話時,接連轉身向門外望了兩次。

杜見春被他這種輕蔑的態度激怒了,她把茶缸往板凳上重重地一擱,「呼」地一下站起來,說:

「謝謝,我走了。」

柯碧舟這才把眼睛睜大,贊同地說:「雨也已經停了。」

果然,屋簷水已經要隔好久才往下滴一顆水珠了。只是濃黑的烏雲仍堆積在空中沒有散去,給人一種壓抑感,看樣子,隨時有可能又下起大雨來。

杜見春活到二十二歲,從來沒碰到過柯碧舟這樣個性的青年人。她幾大步走到門口,回過頭來,重又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蓬亂過長的頭髮,黑瘦的臉盤,悒鬱的眼神,打滿補丁的衣服,光著一雙腳板。針對他的自甘落後、消極悲觀情緒,她真想憤憤地訓斥他幾句,可話到嘴邊,卻又咽下去了。他的舉止神態實在有些異樣,又有些令人憐憫,她衝到喉嚨口的話變成了這麼一句:

「你有雨衣嗎?借我……」

這一回柯碧舟不但臉漲得通紅,還顯得很狼狽,有些侷促不安,他極不情願地回答:

「雨衣和傘我都沒有。我很窮,對不起。」

杜見春只覺得自己的心抽搐了一下,她一眼也沒看他,急促地說:

「那好,我跑快點趕吧!」

話語比急急站起身來時柔和多了。

說完,杜見春衝出了暗流大隊湖邊生產隊的集體戶,順著出寨子的泥濘山路,甩打著雙手急跑而去。一路上,她的腳跟濺起無數的泥沫水花。

只一忽兒工夫,她的身影就被那幾蓬釣魚竹遮住了。在柯碧舟的視野裡,只看見幾座聳立的山峰和一條稀髒的泥路。他無力地倚靠在門框上,頹喪地望著遠處,遺憾地自言自語:

「我是不是太冷漠了。她是哪個大隊的知青?我甚至也忘記問了,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