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鬼咒

日本是一個禁忌很多的國家。

在房間的四面牆壁上都貼滿海報,就比較容易被鬼壓床。這是因為幽靈無法從房間出去的緣故。睡前看著房間的四個角落之後再睡,就會被鬼壓床無法動彈。三個人一起照相,中間那個人會早死。浴室天花板的四個角落有很多幽靈,據說它們會趁人在洗頭、頭髮覆面睜不開眼的時候,上身殺人。

最恐怖的一個禁忌,就是在午夜兩點,千萬不要在浴室把兩面鏡子對放。這樣就可以看到自己現在的臉,還有好多張不同的臉,其中第十三張臉就是自己將來去世時的遺容……

1988年8月5日,清晨七點三十分,岐阜縣,熟睡初醒的人們打著哈欠,拎著公文包和便當盒,無精打采地等著公交車。

岐阜縣南部緊靠日本萊茵河,早晨的空氣都帶著清甜的河水味道,不過這並不能讓清田信長覺得舒服。昨天晚上和妻子做愛之後去衛生間簡單沖洗,讓他看到了奇怪的一幕,至今仍不敢確定到底是不是幻覺。

本來想和妻子聊聊,可回到臥室時,真召早已睡去,只好一夜輾轉反側,做了無數稀奇古怪的夢。清晨,終於被噩夢驚醒,猛地睜開眼睛,心有餘悸地盯著臥室的四面牆壁,才發現真召不見了!

廚房飄出飯菜的香味,他才放下心來。

擠上公交車,挨著窗戶坐下,玻璃中映出一張模糊的人臉,像他的,又不像他的臉。

這又讓他想起了昨晚發生的事情——

抹上洗髮露,花灑流出溫熱的水,頭髮連帶泡沫讓他習慣性地閉上了眼睛,忽然,他感到有人摸了他肩膀一把。

「真召,別鬧了。」他一邊搓著頭髮,一邊懶洋洋地說。真召經常趁著他洗頭的時候偷偷進浴室嚇唬他,習慣成自然,就沒什麼好害怕的。

可是這次不一樣,真召並沒有像往常一樣笑著說:「又讓你猜到了!」浴室裡只有水花濺落的聲音。他有些奇怪,用力搓了搓臉,衝乾淨泡沫,睜開眼睛,卻發現只有他一個人。

幻覺?他苦笑著搖了搖頭,工作壓力實在太大,又趕上金融危機,公司近期要裁員,除了性彷彿找不到別的釋壓方法。還好孩子送到真召父母那裡,要不然連唯一的釋壓方式都得不到。

正當他為自己小小的恐懼找藉口開脫時,卻從鏡子裡面看到了奇怪的一幕。

真召不知道什麼時候在鏡子對面的牆壁上也掛了一面鏡子。他從面前的鏡子裡能看到身後的鏡子裡自己的背影,兩面鏡子的光線折射,又可以從鏡子中繼續看到鏡子中的鏡子,來來回回重疊,無數個鏡子裡面有無數個自己的面容和背影。

這種層層疊疊的視覺狀態讓他覺得很詭異,他急匆匆刷完牙,開啟水龍頭又洗了把臉,用毛巾擦了擦,準備回臥室睡覺。心裡打定主意,下班回家一定要把牆壁上的鏡子摘掉。

這麼想著,他不自覺地又看了看鏡子,突然覺得鏡子裡的人有些異樣。

鏡子裡,每一張他的面孔,都有些不太一樣。微笑的、憤怒的、疑問的、恐懼的……隨著鏡子越來越小,面容也越來越小,但是他仍然清晰地看見了一張恐怖的臉。

臉上滿是透明的水泡,從皮膚裡鼓出,爆裂,淌水,肌肉收縮,臉像核桃似的滿是皺紋。

這一奇怪的現象讓他的視線無法移動,既恐懼又奇怪。他數了數,那張可怕的臉,是第十三面鏡子對映出來的。

清田忽然想起小時候媽媽告訴她的傳說,全身打了個冷戰,顧不得擦乾身子,跑回臥室!

臥室裡貼滿了高倉健、山口百惠許多明星的海報,由於極度恐懼,他好像看到這些人都活了,「嘿嘿」笑著,隨時都會從海報裡爬出來。

看來明天要把這些海報也摘掉了!清田閉上眼睛,努力不去想這些奇怪的事情。熟睡的真召哼著輕微的鼾聲,這讓他略微感到踏實,就在這時,他看到了兩個赤身裸體的人躺在床上。

熟悉的床,熟悉的身體,這明明就是他和真召。而清田這才發現,他居然是在天花板上往下看的!床上躺的他是誰?天花板上的又是誰?

真召翹著嘴角,帶著做美夢的笑容。他蜷縮在床上,像只煮熟的蝦。忽然,他看到真召的嘴角越裂越大,漸漸裂到耳根,蒼白的牙床鑲在暗紅色牙肉裡。

他驚恐地大喊,發現自己根本不能出聲,房屋的四個角落裡,靜靜地站著四個白影……

胸口越來越悶,好像有人壓到了他的身上,窒息的感覺異常強烈,但是他卻完全不能動!

就在這時,他醒了。

「就當是個噩夢吧。」下了公交車,站在公司門口,禮節性地和同事們相互鞠著躬,清田心裡暗自想著。

「嗚……嗚……嗚……」,運送屍體的靈車呼嘯而過,在空氣中殘留著淡淡的死亡氣息。

大清早遇到這種事情有些不吉利,不過清田倒是不以為意。日本是老齡化嚴重的國家,年齡超過八九十的老人實在太多,而且淡漠的人際關係使得這些老人根本無人照顧,經常會出現老人在公寓自然死亡沒人發現。直到屍臭滿樓的時候,才會有鄰居報警。

上個月隔壁公寓樓裡抬出的屍體,馬上要抬上靈車時,屍布突然脫落,在地上四處亂動。圍觀者看到屍體腐爛得沒有人形,完全就是一堆淌著黃水的爛肉,屍布詭異地跳動著,眾人無不嚇得紛紛後退。倒是經驗豐富的收屍人一點沒有緊張,對著屍布狠狠踩著,再掀起的時候,裡面是一具被踩爛的老鼠。

「清田君,見到靈車一定要把大拇指藏在掌心裡啊。否則親人會死得很慘。」

清田看了看,新來的女同事櫻井正幽幽地盯著他的手指。

「哦,櫻井君,早上好。」清田對這個女孩子本來挺有好感,可是這番話說得讓他心裡很不舒服,出於禮貌鞠躬問候著。

櫻井上下打量著清田:「清田君昨晚沒有睡好吧?黑眼圈很重呢。不過我們鄉下有個說法,看到了不乾淨的東西眼圈就會特別黑呢。」

「櫻井君,請注意你的措辭和禮貌。」清田強壓著一肚子火氣。

櫻井擺了擺手:「不好意思,剛才說的話給清田君帶來了困擾,請原諒。不過,剛才清田君確實沒有把大拇指藏在手心裡啊。回家一定要把大拇指插進糯米糰子裡去掉惡靈,再把糯米糰子扔進馬桶沖掉才可以哦。」

「夠了!櫻井君,如果你是個男人,我會毫不猶豫地一拳打到你的臉上!」清田的額頭青筋畢現,他再也控制不住怒火。

櫻井吐了吐舌頭:「我這可是為你好才這麼說的。」說完踩著高跟鞋,一溜煙進了寫字樓。

清田惡狠狠地看著櫻井左右搖擺的屁股,嚥了口唾沫,掏出煙剛想點上,看了看時間,又把煙收起,走進了寫字樓。

「啪」,一聲巨響從身後響起,回頭一看,一個花盆碎在自己剛才站的地方。他急忙抬頭,他工作那層女衛生間的玻璃窗剛剛關上。

正要進寫字樓的上班族們紛紛罵了起來,藉著這件意外事件宣洩著高強度的工作壓力。

如果剛才多停留一秒,花盆就會把自己的腦袋砸爛吧?清田打了個寒戰。

巧合,還是意外?

一連串的事情讓清田一整天都心神不寧,工作上出現了好幾個紕漏。主管在下班時專門找他談話,最近公司要裁員,如果一直處於這種工作狀態,那麼……

清田謙卑地不停鞠躬,他現在負責的專案有三個人,據說裁員時只能保留兩個人。三人中有一個就是櫻井,早就有人說櫻井雖然業務能力最差,但是憑著和主管的曖昧關係,只會從他和富堅中裁掉一個。

「這個婊子!」回家路上,黑貓在樹上「喵嗚喵嗚」叫著,清田憤憤地罵著。

回到家裡,真召沒有像往常一樣在門口等候,喊了幾聲也沒人回答,看來是不在家出去了。

清田有些奇怪,真召並不是喜歡串門的女人,結婚後這種事情還是第一次出現。

胡亂踢了鞋子,清田從工具箱裡拿出鉗子,準備把浴室的鏡子卸掉。開啟浴室門,他卻發現牆上根本沒有什麼鏡子,完整的瓷磚牆上連個釘子孔都沒有!

這怎麼可能?清田摸著昨晚看到鏡子的地方,甚至滑稽地敲了敲。光滑的瓷磚牆上映出他模糊的臉,滿是血絲的眼睛,鬍子拉碴的下巴,亂蓬蓬的頭髮。他忽然湧起了一股破壞慾,想用鉗子把牆砸爛!

聲音或許會很好聽!就像早晨摔碎的花盆。

這麼想著,他著魔似的舉起鉗子,正要砸落……

「我回來晚了,對不起!」真召侷促地站在浴室門口,深深鞠著躬。

「你幹什麼去了!作為妻子應有的覺悟全都忘記了嗎?」清田找到了宣洩口,舉著鉗子對真召吼道。

「我……我……」真召囁喏著向後退。

清田發現真召頭髮凌亂,臉上還帶著沒有褪去的潮紅,更讓他怒不可遏的是,他從真召身上居然聞到了濃濃的煙味!

他一把抓住真召的領口,舉著鉗子對著真召的臉:「你去哪裡了?身上為什麼會有煙味!」

「我……我……」真召躲避著清田的目光,「我去隔壁優美太太那裡學了個新料理,準備今晚讓您品嚐。他們家的油煙機壞了,所以……所以……」

真召吹彈可破的臉頰如陶瓷般精緻,清田心裡產生了奇怪的想法:如果把鉗子扎進這張臉,會不會很刺激呢?

這種邪惡的念頭讓他覺得很恐怖,他死死盯著真召的眼睛看了半天,才「哼」了一聲,到客廳給隔壁打電話。

優美太太的聲音甜得發膩,不過他沒心思回想上個月優美家下水道壞了,她老公出差,他去修下水道發生的那件事。確定了真召確實是從優美家剛回來,他才悶悶地坐在沙發上抽菸。

忽然他又想起了一件事,瘋了般衝進臥室,準備撕掉貼在牆上的明星海報。

可是,他又愣住了!

粉色的牆壁上空空如也,根本沒有什麼海報!

「您今天氣色不好,是因為工作壓力太大嗎?」真召捧著食盒,幾樣精緻的小菜,一瓶溫好的清酒,還有四個糯米糰子!

「海報呢?」清田的腦子徹底混亂了!

「您……您說什麼?」真召睜大了美麗的眼睛,恐懼地望著清田,「哪裡有什麼海報?您到底怎麼了?」

清田喘著粗氣:「我是問這間屋子裡面的海報呢?牆上貼的高倉健、山口百惠的明星海報呢?還有,浴室瓷牆上的鏡子到哪裡去了?」

真召哆嗦的手已經捧不住食盒:「這間屋子從來沒有過海報,浴室瓷牆上也沒有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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