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面膜人偶

有一個奇怪的說法,千萬不要在午夜敷面膜,也不要戴著面膜入睡。再累再困,也一定記得把它摘下。

原因,無人知曉。

如果你的朋友或者戀人,敷著面膜背對你睡著了,絕不能喊醒她摘下面膜。

否則,當她轉過身時,你會看到……

我拎著肯德基回到醫院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多鐘。「屍螺河童」「姑獲鳥」整整耗去了一下午和半晚上時間,在醫院外換衣服時,我就打定主意,這兩件事不會跟任何人說。

進了病房,月餅枕著胳膊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黑羽包裹得像個木乃伊,莫名的喜感讓我心裡多少輕鬆些,又覺得很溫暖。

「你丫找應召小姐開房去了?」月餅打了個響指,似笑非笑,「買個午飯買到宵夜才回來,還換了身衣服。南瓜,要潔身自好啊!可不能被資本主義的腐朽思想汙染了你那坨本來就不乾淨的大腦啊!」

我把袋子往月餅身上一砸:「嗯。胸大腰細屁股翹,3000日元沒白花。」

「全日本最便宜的應召也要5000日元一個鐘頭,南君一下午才花了3000日元,不知道是哪個社的應召這麼有覺悟。」黑羽冷不丁冒出一句話。這幾天黑羽也不像以前那麼冷冰冰地,時不時也和我們聊幾句,經常還冒出幾句頗為雷人的冷幽默,一時間氣氛很好。

如果不是有傑克這個始終看不到卻又能隨時感覺到的敵人,這段時間算是來日本後最輕鬆的幾天。

我忍不住笑了,陰霾的心情也跟著活躍起來——有朋友的地方,永遠都不會寒冷。

「你幹嗎去了?」月餅看出了我心情不佳。

我擺了擺手不知道該怎麼說,找了個藉口給月野送乾糧,逃了出來。

「南瓜,你等等,我有事跟你說。」月餅扭傷了腳踝,腫得和饅頭一樣,下不了地,在病房裡喊著。

除了我,月野受傷倒是最輕的,幾處皮外傷影響不大,就是元氣損耗過巨,靜養一段時間自然就恢復了。

推開病房門,床頭櫃上插著一束紅玫瑰,給白色的病房增添了不少生氣。

月野對著窗側躺著,看來是睡著了。我有點尷尬,正想退出掩上門,她軟軟地問著:「你回來了?」

從未聽到月野用這麼溫柔的聲音對我說話,我的心臟猛地跳了幾下,有點酸酸的甜蜜,臉漲得通紅,意識微微有些暈眩。

可是當我的目光再次停留在那束紅玫瑰上時,我忽然意識到,月野的這句話、這種溫柔,並不是對我說的,而是對那個送玫瑰的人!

在床頭櫃上,還有一盒吃乾淨的便當。

月野斜撐著身體,長髮瀑布般散落,閃著夕陽的餘暉,映出好看的光暈,優雅地轉過身。

我酸楚地傻站在門口,著迷地看著她。

當我看到她的臉時,胸口彷彿被打了一錘。

那張臉,不是月野清衣的!

「南君,怎麼會是你?」明明是月野的聲音,可是她的臉實在是太嚇人了。除了鮮紅的嘴唇,整張臉蒼白得毫無血色,眉毛顏色淡得像是沒有從皮膚中生長出來,五官的輪廓極為模糊,像是被一層薄薄的肉膜覆蓋住了。

見我驚恐的樣子,月野忽然明白了什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從臉上揭下一層面膜:「剛才敷了個面膜,忘記摘了,抱歉嚇到你了。」

我啞然失笑,最近神經繃得太緊,有點風吹草動就胡思亂想,剛才心情又複雜,倉促間竟然沒有發現那是一張面膜。

「南君,我需要的東西帶來了嗎?你怎麼這麼晚才來?發生什麼事了?」月野用溼巾擦著臉,接連問了幾個問題。

我愣了一下,忽然想起買的衛生巾還在車裡,心裡暗罵「該死」,嘴裡說著「忘車裡了,這就去拿」,急匆匆就往樓下跑。

拎著一大包衛生巾跑回醫院,這個場面倒也頗為壯觀,過往之人紛紛對我行注目禮,我也顧不得許多,氣喘吁吁地跑到月野的病房門口。

正要推門時,隔著玻璃,我看到病床前坐著一個男人,月野臉上掛著羞澀的笑容,正拿著一臺數碼相機,認真看著螢幕上顯示的照片。

男人輕輕握著月野的手,耳邊低語,月野的臉上暈起兩坨緋紅,放下數碼相機,捂著嘴輕聲笑著。他不知道又說了幾句什麼,月野的眼神變得溼漉漉的,流露著茫然矇矓的色彩,微微仰起頭,抬起柔嫩的嘴唇。男人捏著月野的下巴,輕輕吻了一下,摸著她的臉,把手插進烏黑的長髮裡,攬進寬厚的胸膛。

他有意無意地向我看過來,我手一鬆,衛生巾和肯德基碎落滿地。我心裡,好像也有一樣東西,發出了碎裂的聲音……

「鬼畜之影」,吳佐島一志。

月野仍依偎在吳佐島一志懷裡,微閉雙目,嘴角掛著甜蜜的笑容。吳佐島一志對我眨了眨眼睛,食指放在嘴唇上擺了個「噓」的口型。

床頭櫃上,是一束魅惑的「藍色妖姬」,還有冒著熱氣精緻的壽司便當。

我不知道怎麼回到了月餅和黑羽的病房,心裡空蕩蕩的,意識完全停止了執行,眼睛分明能看到東西,卻又像是什麼都看不見。

為什麼女人喜歡的男人永遠不是喜歡她的男人呢?為什麼崇拜帶來的迷戀遠比一起打打鬧鬧的感情更容易讓女人嚮往呢?為什麼一包能夠解決真正生理問題的衛生巾永遠比不上滿足心理虛榮的玫瑰花呢?為什麼能填飽肚子的肯德基永遠比不上只是看著好看的壽司便當呢?

我找不到答案。所以,我像個死人,慢慢感覺著靈魂離體的絕望。

「叫你不要過去你偏不聽。」月餅瘸著腿勉強下了病床,坐在我旁邊的椅子上,遞給我一根已經點著的煙。

我機械地接過煙,狠狠地抽了一口,劇烈地咳嗽著。

肺不疼,心卻疼……

「南君,就算沒有吳佐島先生,月野也不會對你有感覺的。」黑羽費力地撐起身子,「月野清衣是個孤兒,可能是因為缺乏長輩的關愛,所以她喜歡成熟穩重、能給她帶來安全感、有歲月沉澱、比她年齡大的中年男子,她對吳佐島先生仰慕已經很久了。你,肯定不在她考慮範圍內。」

「你們什麼時候知道的?」我聲音酸澀得近乎嘶啞,煙燃燒了大半,燙到了手指,卻有種劇痛的快感。

「吳佐島一志中午來探望月野,」月餅摸了摸鼻子,「一個來小時,月野就挽著他的胳膊過來看我們,給你打電話才發現你手機落病房了。」

我玩命地抽著煙,菸頭已經燒到過濾嘴,嗓子裡全是海綿的焦煳味兒,刺啦啦地疼。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她去吧!」月餅拍著我的肩膀,「再說我本來也沒看好你丫能找個日本老婆。」

「滾!」我把菸頭狠狠扔到地上,彷彿那就是天殺的吳佐島一志的化身,惡狠狠蹍了半天,才一臉殺氣地向門外走去。

「你丫幹嗎去?」月餅扯了我一把沒扯住。

「操!送衛生巾去!」我整了整衣服,「趁著月野大姨媽拜訪,生米沒做成熟飯,有機會堅決不能放過!」

「你丫要是快遞員,我堅決給你好評!」月餅打了個哈欠。

「好評?為什麼要給好評?你們中國的傳統嗎?」黑羽納悶地問道。

「南君好精神啊。」剛拉開門,吳佐島一志和月野就挽著胳膊走了過來。

「吳佐島先生邀請我看歌舞伎。」月野羞澀地低著頭,「你們照顧好自己。」

我一聽頭都大了,這看完歌舞伎下一步就該開房了,一時間也忘記了月野的身體不適。

「月野,我不同意!如果遇到危險怎麼辦?畢竟傑克還在黑暗中潛伏。」黑羽也不知道是在幫我還是真在關心月野,居然想出了這麼義正詞嚴的藉口。

「可是……」月野有些猶豫。

「今晚表演的是江戶時代美女阿國獨創的《念佛舞》,也是日本第一支歌舞伎,機會很難得。而且為了邀請清衣,我包了專場,不看有些遺憾。」吳佐島一志依然是雲不動風不吹的微笑,「對嗎,清衣?」

月野微微點了點頭,眼波更加矇矓。

我恨不得給他臉上來上一拳,把他的鼻骨塞進口腔裡,看丫還能不能笑出來。

「黑羽,你恢復得怎麼樣了?」月餅走了幾步跳了跳,「我已經好利索了,來到日本,不看歌舞伎,那也是遺憾啊。」

黑羽解著繃帶:「區區幾隻狐狸,怎麼可能讓我休養這麼久,我也好了。」

看著他們倆稍微用力就疼得滿頭大汗,我心裡很不是滋味。

這就是朋友!

五個人擠著一輛豐田,彆彆扭扭去了劇院,我的心思根本就沒在歌舞伎上,月野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吳佐島一志,我嘴裡酸得能吃滿滿一盤餃子。

黑羽介紹著歌舞伎的由來——歌舞伎源自於江戶時代,創始人是日本婦孺皆知的美女阿國,她是島根縣出雲大社巫女(即未婚的年青女子,在神社專事奏樂、祈禱等工作),為修繕神社,阿國四處募捐進行歌舞表演。隨著阿國不斷充實、完善,獨創的《念佛舞》漸漸成為獨具風格的表演藝術,也正式宣告了風靡日本的歌舞伎誕生。

黑羽揉著還沒好利索的胳膊:「自阿國之後,歌舞伎都由男伶表演,不覺得奇怪嗎?」

「這沒什麼好奇怪的。我們中國的京劇,最初也不允許女人登臺,一律由男人表演。」月餅又想了想,「難道阿國是個男人?」

「月君怎麼會有這種想法?」月野總算是清醒了,邊回應邊問了個奇怪的問題,「除了壽司、泡麵、忍術、武士刀這些大眾熟知的特色文化,還有一樣東西源自日本,是女性必不可少的化妝品,你們猜猜看?」

「面膜。」我隨口說道。

「想不到南君對日本還很瞭解呢。」月野有些驚詫,隨即想到我猜到面膜的原因,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著。

「面膜的由來是個很詭異的故事。」月野眨了眨眼睛,開車的吳佐島一志手一抖,車子差點蹭到防護欄。

「吳佐島先生,你的臉色似乎不太好。」月餅眯著眼睛冷冷說道,「我有些奇怪,您的女兒呢?這麼小的孩子把她單獨丟下,你放心嗎?這不該是作為父親應有的覺悟吧。」

吳佐島一志皺著眉頭,手指緊緊握著方向盤,指節呈現出過度用力的青白色:「雪子需要上學接受教育,我的職業和身份顯然不能給她穩定的生活狀態,我把她託付給她的姑姑照顧。」

「任何事情都比不上父母陪在子女身邊重要吧。」月餅的辭鋒越來越鋒利。

「月君,吳佐島先生擔負著蒐集鬼畜的重任,是陰陽師的眼睛。只有把鬼畜都消滅,普通人才會過上安穩的生活。這種為了事業放棄家庭的高尚覺悟,是一般人做不到的!」月野攏了攏頭髮掩飾著羞澀,「也正因此,我從心裡佩服吳佐島先生。」

「哼!」黑羽不屑地側頭看著窗外。

車裡的氣氛頓時有些尷尬,月野轉換了話題:「還有一段時間才到,我給你們講講歌舞伎的傳說吧。」

在江戶時代,大和子民都深信神鬼的存在,每逢大事的時候,都會虔誠地到神社參拜,希望得到神靈的啟示和保佑。

作為把終生奉獻給神靈的神社僧侶,自然也是人們敬仰的物件。在眾多神社中,最有名的就屬島根縣出雲大社。相傳只要來這裡敬拜的人們有一顆足夠虔誠的心,那麼神靈會毫不吝嗇地恩賜他神運。

出雲大社的住持寧源是日本第一個完成「百日大荒行」的「成滿」僧侶,非凡的成就、清朗的氣質、虔誠的佛心更使他得到無數大家閨秀的青睞。

「能嫁給寧源,就等於嫁給了神」的諺語傳遍全日本。

(日本的佛教自成一體,僧侶可以飲酒吃肉,也可以娶妻生子,甚至還可以將自己的身份世襲遺傳。包括我們所熟悉的「一休哥」,根據日本的歷史記載,他也是風花雪月的「花和尚。)

更讓人敬佩的是,寧源一心向佛,絲毫不為所動,清苦的生活倒是和當時僧侶的奢靡形成了鮮明的反差。

雖然別的神社的僧侶嫉妒怨恨寧源,但是懾於他的威信,也無可奈何,只好偷偷收斂平日的奢華。

如此過了七年,人們突然發現,出雲大社裡傳出了嬰兒的哭聲。這可算是轟動一時的大事,要知道雖然日本不禁止僧侶結婚,但是卻嚴禁僧侶和女子偷情。寧源沒有結婚,神社卻出現了嬰兒,這足以導致出雲大社聲譽掃地。

仰慕寧源的女信徒得知這件事,都傷心欲絕,拒絕去神社參拜(這點倒和當今的偶像明星不敢公開自己的婚姻有些像)。如此一來,僅僅一年,繁盛的出雲大社竟然敗落了,香客甚少,社宇殘破,只有停在樹上的烏鴉偶爾「呱呱」幾聲悲叫,依稀能聽到曾經的輝煌。

「樹倒猢猻散」,弟子們不堪清苦,紛紛出走,眼看著出雲大社只剩下寧源和剛滿一歲的嬰兒。

寧源卻依舊帶著清朗的笑容,每天揹著嬰兒,挨個村落討食度日。

很多人不理解,只要寧源說一句「這個孩子不是我的,是收養的棄嬰」,那麼出雲大社很快就能再次繁盛興旺。可是寧源對於孩子的來歷絕口不提!這更證實了孩子是他的私生子的說法。

早就懷恨在心的其他社僧侶終於等到了報復的機會,在一個寒冬的夜晚,一把大火燒燬了出雲大社。

寧源動手在社旁結了個草廬,和孩子相依為伴。

那年,嬰兒已經五歲,出落成粉嘟嘟的漂亮小女孩。雖然經常被罵成野種,會被村中孩童丟石子,但她依然會用清亮的嗓子唱著鄉間民謠,跳著自編的舞蹈。

每當這時,寧源就會樂呵呵地坐在老槐樹下,享受著陽光,欣慰地笑著。

光陰荏苒,當老槐樹斑駁的樹皮逐漸龜裂,樹上的烏鴉變成了一抔黃土的時候,寧源也由風度翩翩的俊朗僧人變成了垂垂暮年的老者,衰老地坐在樹下。每一條皺紋,都夾著歲月的滄桑;每一次呼吸,都是對記憶的緬懷。

唯有小女孩,長成了十八歲的美麗女子,眉宇間依稀有寧源年輕時的模樣。

她的名字叫作阿國。

很奇怪的男人名字。

她的歌聲,足以讓山間百靈蒙羞;她的舞蹈,連京都最著名的舞伎都自愧不如。

時間是沖淡記憶最好的道具,村民們早已忘記寧源作為僧侶沒有結婚卻有了孩子的事情,每逢紅白喜事、祭祀慶典,都會邀請阿國歌舞。時間久了,阿國的名氣越來越響,竟然不亞於當年寧源的聲望。

一個念頭,在阿國的心中越來越強烈。

重建出雲大社!

可是,她有一絲顧慮……

在一個寧靜的夏夜,草廬裡的油燈徹夜未亮。偷偷仰慕阿國的少年男子們趴在蘆外的草叢裡,他們聽到了奇怪的聲音。

時而是男子沉重的呼吸,時而是女子痛苦中夾雜著興奮的呻吟,整整一晚沒有停歇。直到天邊亮起魚肚白,阿國衣冠不整地走出草廬,每走出一步,都異常吃力,疲憊地對著草廬深深鞠躬,背上行李,開始了歌舞表演的人生!

讓人無法理解的是,阿國從此以紗巾覆面。每次表演的時候,她都會用厚厚的糯米粉糊住美麗的面容,嘴唇塗得血紅,兩根眉毛處用黑炭畫了兩個圓點,宛如厲鬼。

有人說,阿國擔心達官貴人對她心起淫邪之念,故意把自己畫得這麼醜。也有人說,阿國表演的時候,也是選夫的時候,如果遇到讓她真正心動的男子,她會卸下妝容,毫不猶豫地用驚人的美貌征服那個男子。

至於她臨走前那一晚在草廬裡和寧源做了什麼,說法就更多了……

令人心曠神怡的歌聲、無比曼妙的舞蹈讓阿國在全日本聲名鵲起,不肯以真面目示人更是給她增添了一份神秘。出道僅半年,阿國就成了全日本最著名的藝人,各地的大名、將軍、武士都以請到阿國表演為榮。

其中,就有京都最有名的地主:矢野茂三。

說來可笑,矢野茂三邀請阿國表演,竟然是因為他的妻子。

作為全日本最有名的歌妓,矢野茂三的妻子桃子沒有好出身,卻憑著美貌得到了好歸宿,也算是人生的安慰。當她聽說阿國的歌舞之名已經超過了十幾年前的自己時,嫉妒中帶著好奇,央求失野邀請阿國在家中表演。

當阿國答應了失野的邀請,整個京都轟動了!表演在失野家的園林中進行,整整三天,京都的空氣裡是阿國曼妙的歌聲,陽光中是阿國婀娜的舞姿,甚至櫻花飄落的香味中,都是阿國傾倒眾生的歌舞。

阿國的表演不但轟動了整個京都,也在皇宮內激起了波浪。從不露面的天皇下了詔令,要在半月後去失野家觀賞阿國的歌舞。不過有一條苛刻的要求:任何表演過的歌舞都不可以出現在舞臺上,否則就是對天皇不敬。而且新歌舞如果得不到天皇的認可,阿國以及失野全家,都會被誅殺。

失野接到詔令,整個人都癱了。原本只是為了滿足妻子的願望和展示財力的虛榮心,結果卻引來了即將滅門的下場。這明明是天皇為了充實國庫,想找藉口抄掉他的財產而已。

半個月時間,排練出完全不同又能得到天皇滿意的歌舞,簡直就是痴人說夢。當他把詔令告訴阿國後,阿國卻平靜地表示這兩個要求完全能做到。正好她有一個新的歌舞,但是需要另外一個精通歌舞的人協助才可以完成。她也提出一個要求:如果這次倖免不死,失野要協助她重新修建出雲大社。

失野犯難了,修建出雲大社對他來說不過就是幾個錢而已,但是短時間內到哪裡才能找到一個和阿國旗鼓相當精通歌舞的人呢?

當他長吁短嘆回到家時,桃子詢問得知事情原委,笑著說精通歌舞的人就在眼前,何必要去找呢?

半個月後,天皇對於即將開演的歌舞並不感興趣,真正讓他垂涎的,是失野富可敵國的家產。

音樂響起,本應出現在臺上的阿國和桃子卻沒有露面,臺下一片騷動。

由於怕歌舞外洩,所有的排練都是在完全保密的狀態下進行的,失野根本不知道歌舞的內容,幾次詢問桃子,得到的都是微笑拒絕。最後十天,桃子乾脆和阿國住在了一起專心排練。

樂師們頓時滿頭大汗,戰戰兢兢地演奏著音樂,心裡面卻在想難道阿國知道必死無疑,早已經跑掉了?那麼桃子呢?

隨著天皇臉上的冷笑越來越濃,失野知道死期即將臨頭,「撲通」跪下,拼命地磕頭,乞求天皇能饒過他的性命。

就在這時,舞臺兩邊,阿國和桃子分別出現,日本第一支歌舞伎——《念佛舞》的表演開始。

整整一個多時辰,在場的所有人,都被兩人精彩絕倫的演出深深吸引,直到謝幕,全場依舊鴉雀無聲,過了半晌才響起雷鳴般的掌聲!甚至連心懷鬼胎的天皇,都下意識地起身鼓掌慶祝。

桃子和阿國相視一笑,跪地高聲說道:「感謝天皇的欣賞。」天皇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眼看陰謀無法完成,只得順水推舟,當場題了「無雙」兩個字,敗興回宮。

命和財產保住了,老婆又獲得天皇賜封,失野自然欣喜若狂,當晚設宴款待賓朋,阿國和桃子更是宴席上的焦點。

阿國依然蒙著面紗,滴酒不沾。有了天皇的賜封,此時的阿國早已不是流浪民間的女伶,所以賓客也不能強行灌她飲酒。

桃子卻不知道喝了多少杯酒,早已醉態可鞠,眼看就要失態,便在阿國的攙扶下回了排練的後院,準備第二天酒醒之後把《念佛舞》再進行改良。

兩個主角離席絲毫沒有影響賓客的酒興,反而喝得更加盡興。正當大家酒意最濃的時候,從後院傳出驚恐的叫聲!

「你們猜,後院發生了什麼?」月野講到這裡忽然停住了。

從黑羽和吳佐島一志的表情來看,他們都知道這個故事,而我和月餅卻聽得抓心撓肝。

「有人混進後院把她們倆強姦了?」我猜測道。

「我還是覺得阿國是個男人。」月餅摸著鼻子,「所以……」

我覺得月餅這個想法完全是無稽之談:「月餅,你丫最近怎麼這麼重口味了,這怎麼可能呢?」

「看完今晚的表演,你們就知道答案了。」月野指著不遠處一棟古色古香的建築說,「我們到了。」

「月野!」我憋不住吼了一聲,「你怎麼可以說半截就不說了,那還不如不講。」

「因為表演就要開始了。」吳佐島一志停了車,「只有觀眾等歌舞伎的演出,絕沒有歌舞伎等觀眾到來。哪怕沒有一個觀眾,到了時間也會準時表演,這是作為日本最有名的歌舞伎的覺悟。」

我這個人心裡藏不住事,更受不了只聽了半截的故事,這比吃美食看到從精緻的菜裡面爬出一隻蟑螂還叫人難受。

「黑羽……」我畢恭畢敬地遞給黑羽一根菸。結果丫接了煙點著,頭也不回地跟著吳佐島一志和月野進了劇院。

「南瓜,知道唐僧西天取經,多少次都要被煮了,依然對孫悟空滿懷信心嗎?」月餅沒頭沒腦問了這麼一件不相干的事。

我沒好氣道:「因為大師兄本領高強,實在不行還可以去南海找觀音菩薩搬救兵。」

「你丫動動腦子好不好。在唐僧還沒有踏上取經路時,觀音菩薩已經告訴他了,此行千辛萬苦,要經歷九九八十一難才能取得真經。所以唐僧知道無論如何他都掛不了。」月餅整了整頭髮,「所以,提前劇透坑死人。」

「你這完全是神邏輯!」我哭笑不得。

「我總感覺吳佐島一志不對勁。他和月野的感情發展得有些太快了。」月餅邊說邊走進了劇院。

直到月餅沒入漆黑的大門,我還在原地愣怔怔地站著。從門口向外鋪著一條半米寬的紅地毯,倒像是從怪物嘴裡伸出的舌頭,等著我踩上去,走進它的喉嚨裡。

偌大的劇院被包場,空蕩蕩得有些陰森,每走一步,鞋底和地毯都會發出「沙沙」的摩擦聲。頂燈全都熄滅,顯得舞臺的光亮分外刺眼。從我的角度看去,逆著來自舞臺的光,在光明和黑暗的分界處,排列著整整齊齊的座椅,倒像是進入了巨大的墓地,座椅是一個個刻著死人名字的墓碑。

月餅幾人已經在中央位置坐好,光線在他們腦袋上茫著一層白邊,遠看活像墓碑上面多了個人頭。

我挨著月餅坐下,吳佐島一志居然不在。我正想詢問,劇院裡緩緩響起音樂。很難形容這種音樂帶給我的感覺,既像是小孩哭泣,又像是深夜聽到窗外的「嗚嗚」風聲,透著說不出的陰冷。

突然,音樂聲變得急促,兩個衣著華麗的人分別從舞臺兩邊極緩慢地走出,臉上塗著厚厚的白粉,拖著長長的腔調,面對面「咿咿呀呀」唱著聽不懂的曲子。

我差點一個哈欠打出來,在國內每次看到中央戲曲頻道,看著那群大花臉在螢幕裡甩著腔調,我都是立刻切臺。要不是為了月野,打死我也不會來看這種無聊的東西。

這麼想著,側頭一看,月野和黑羽倒是很投入,隨著歌舞伎的表演打著拍子,月餅居然也很專注地欣賞著。丫連京劇和黃梅戲都搞不懂,居然能這麼認真地看歌舞伎,頓時毀了我的三觀。

「臺上的女伶,是吳佐島一志。」月餅低聲說道,「說是給喜歡看歌舞伎的月野一個驚喜。」

我這才明白吳佐島一志去了哪裡。丫不但會攝影,居然還能載歌載舞,這倒真是讓我大呼意外。

「搞藝術的都不是好東西!」我憤憤罵著。

「你沒進來的時候,月野告訴我,結尾會有些血腥,而且和阿國的故事有關,仔細看吧。」月餅眯著眼睛盯著舞臺,「我有種很熟悉的感覺,另外一個表演的人,似乎很熟悉。我懷疑是……」

話沒說完,舞臺上兩個人的聲調忽然提高,似乎在表演爭吵的橋段。扮演女子的吳佐島一志一甩袖子,面對舞臺,扮演男子的演員從腰間摸出一把剪刀,由後砍下,吳佐島一志蒼白的臉皮頓時被割破,耷拉著半截皮,露出暗紅色的肌肉,鮮血湧出,整張臉被白粉和鮮血攪和得一片模糊。月餅忽地起身,卻看見月野和黑羽端端正正地坐著,眼中透著痴迷的色彩。

「每次看到這一話,都覺得好真實。」月野和黑羽低聲交流著。

「只有鮮血、暴力、死亡,才是大和民族信仰的意義。」黑羽讚歎著,「月君,南君,不用緊張,這只是歌舞伎的特技效果。第一次看歌舞伎都會有這種反應,很正常。」

月餅將信將疑地坐下,可是濃烈的血腥味,讓我根本無法相信這只是特技!緊接著,更恐怖的一幕發生了!

男演員瘋狂地揮著剪刀,沿著吳佐島一志的臉廓劃下,用力一扯,一張血淋淋的臉皮被生生剝落!他捧著血淋淋的人臉,狂笑著塞進嘴裡咀嚼,齒縫擠出嚼爛的人皮肉渣,順著嘴角「滴答滴答」流出。他猛地一仰脖子,喉結咕嘟一聲響,將嚼成肉醬的人皮生生嚥進肚子裡。原本佈置華麗的舞臺頓時變成了血腥的食人地獄!

男演員再次舉起剪刀,狠狠地割向自己的脖子。刀刃深入喉嚨,他卻像不知道疼痛般,一手抓著頭髮一手用力割著,直到鐮刀將腦袋完全割掉。他拎著自己的腦袋,直挺挺地站著,任由腔內鮮血噴泉般湧出,才轟然倒地……

這怎麼可能是特技!

「啪啪啪啪!」月野和黑羽激動地站起,用力鼓著掌!

「沒想到吳佐島先生居然如此擅長歌舞伎。」月野難掩舞臺上血腥一幕帶來的興奮,「月君,南君,這就是在車上給你們講的美女阿國故事的結尾。本來應該是有言士登臺講述,演員才會起身致謝。既然是包場,那就由我講述吧。」

失野和賓客衝進後院,桃子和阿國排練的密室亮著昏黃的燈光,紙質窗欞上,迸濺著斑斑點點的血跡!

密室門開啟,兩個赤身裸體的女人全身浴血地交纏在床上,白色的床單被血染透,桃子圓鼓的左乳上,深深的血洞兀自向外「咕嘟咕嘟」冒著血,潔白的胳膊蜿蜒著一溜溜血條,順著手腕流到手裡的剪刀尖上,一滴一滴落到地面。

「哇!」有幾個賓客忍不住嘔吐起來。密室裡頓時充滿了鮮血和嘔吐物混合的腥臭味。

阿國的屍體,更是讓人慘不忍睹!修長的脖子被剪刀斬斷,骨茬從喉嚨的碎肉裡刺出,血泡一個接一個地鼓起破裂,整張臉皮沿著臉廓完整地割下,暗紅色的肌肉上爬滿了細細密密的毛細血管,成片的肉疙瘩像是蒼蠅蛹長在臉上,鼻樑附近連肉都撕掉了,露著森白色的骨頭,刀口邊緣處的皮肉外翻,牙床暴露在空氣裡。

她的臉,早已被割下。

更不可思議的是,透過桃子雙腿的縫隙,居然看到了阿國下體長了一條男人的陽物!

阿國是上半身女人下半身男人的怪胎!

兩個人的脖子上,掛著一模一樣的兩塊玉墜!

一把大火熊熊燃燒,燒掉了密室,也燒掉了阿國和桃子的屍體,似乎也燒掉了所有秘密。

但是卻封不住賓客們繪聲繪色的描述。

沒過多久,失野就被以「在家中養了怪物,蠱惑天皇」的罪名抄了家,整個家族更是男的被斬首暴屍,女的做了官妓。

遠在出雲大社的寧源聽到這個訊息,仰天長笑三聲,安然地走到老槐樹下,只說了一句話:「劫就是報,報就是解,解脫解脫。」之後就安然圓寂了。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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