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張大了嘴,下巴差點砸到腳面子。
rca大街依舊燈火輝煌,月餅站在街邊,抽了口煙,面無表情的望著酒吧上方:「邪惡之眼。」
「你……你……」我張口結舌說不利索,又覺得不太對勁,探手從兜裡抓了把來之前準備的香爐灰,對著月餅灑了過去。
月餅正抽著煙,冷不防被我灑了一臉,臉上灰撲撲一片,估計抽菸吸氣時灌了口香爐灰,咳嗽了半天,甩手把菸頭向我彈過來:「南瓜,你能不能正常點?」
我閃身躲開菸頭,月餅被灑了香爐灰沒有什麼異樣,確定是本人,我才放了心。看他鼻尖還沾著香爐灰,活脫脫京劇裡面的丑角,強忍著笑:「你怎麼跑曼谷了?話說你和傑克的手機怎麼都關了?」
「忘帶隨充了,深山老林的到哪兒找電源?回了寢室發現你不在,桌上放著‘挖眼人妖’的報紙。媽的!居然敢冒充我,還被挖了眼。我估計你擔心以後沒人陪你喝酒,來曼谷認屍,手機都沒來得及充電,就跟過來了。」月餅瞅著我摸了摸鼻子,嘴角掛著笑容,「冒充的人眼光還是不錯,起碼選了個帥的。」
月餅大好活人站在面前,我總算踏實了,也懶得和他鬥嘴。望著緊閉的酒吧大門,想到裡面一群畸形怪物在蟲子堆裡折騰,越想越噁心,急忙拍打著衣服。奇怪的是,剛才掉了滿身的藍色肉蟲全都沒了,就連鞋底的藍色汁液也消失不見了。
「月餅,麥卡在裡面。」
「嗯。」月餅又點了根菸,似乎不是很在意。
「麥卡有些問題,他……」沒等我說完,月餅揚了揚眉毛:「他早死了對麼?」
「你怎麼知道的?」話剛說出口,我意識到一個邏輯上的錯誤:月餅手機沒有電,根本沒有和我聯絡,卻能夠準確的在這間名叫「邪惡之眼」的酒吧找到我。按照他的性格,怎麼可能對酒吧裡恐怖噁心的東西視而不見,而是直接把我拖出來,很明顯他知道發生的是什麼。最大的問題——他是怎麼知道麥卡早就死了?
「你到底是不是月餅?」我試探著問道,退了幾步保持著三米左右的距離。
「走,開房去。」月餅冷不丁冒出這句話差點讓我吐血。
「麥卡沒告訴你麼?用鹽水泡澡?我知道你肯定有很多疑問,有些事情我瞭解,有些事情我也不明白,但是相信我,麥卡確實是咱們的朋友。」月餅吐了個菸圈,又望著「邪惡之眼」的logo,「如果我沒猜錯,明天他會告訴你真相。」
我突然覺得月餅很陌生,又很熟悉。路燈映著他長長的背影,我打了個冷戰。
六
找了賓館住下,那群藍色蟲子留在身體的感覺實在太深刻,我忍不住用力搓著皮膚,全身通紅,被鹽水一浸,如同掉進了火坑,火辣辣的就沒有不疼的地方。
任由我怎麼問,月餅要麼一言不發望著天花板發呆,要麼重複著「等到麥卡就知道了。」我索性不再問,心裡憋著口悶氣:「好歹我也是擔心你才跑曼谷,遇到這麼一堆事兒,你倒來了個‘一問三不知’。以後還能不能一起愉快的玩耍了?」
我琢磨了大半夜,隱約覺得這事兒應該和蠱族有關,否則月餅不可能放著麥卡在酒吧裡不救。彆彆扭扭抽菸抽到天亮,太陽穴「突突」跳的生疼,屋裡像是北京霧霾,伸手不見五指。月餅倒是心大,睡得五脊六獸,正當我實在扛不住,眼皮子打架的時候,月餅忽然坐起來:「麥卡來了。」
「夢遊?」我腦子裡冒出的這兩個大字還沒消褪,敲門聲響起。
開門一看,果然是麥卡,眨著賊溜溜的小眼睛,搓著手「嘿嘿」笑著:「南瓜,昨晚沒嚇著你吧?」
我氣不打一處來:要不是來泰國經歷了不少事情,估計昨晚就直接嚇死在「邪惡之眼」酒吧裡了,或者被怪物們當宵夜了也說不定。
「解決了?」月餅問道。
「嗯。」麥卡點著頭,「你已經死了。」
「那就好。」月餅表情輕鬆了許多,嘆了口氣,「你有什麼打算?」
麥卡搖搖頭:「暫時還沒有。」
月餅摸了摸鼻子:「要不明年我幫你?」
「你是人,我是蠱人,怎麼幫?」麥卡深深吸了口屋裡的煙霧,「真懷念做人的感覺。有味覺,有嗅覺,有觸覺。」
「你們到底在說什麼?」我覺得自己像個傻瓜。
麥卡嘴張成了「o」型:「月餅沒告訴你?」
「你覺得我這張帥氣的臉像是開玩笑麼?」我一本正經的指著自己的臉。
「確實沒開玩笑,」月餅打著哈欠,「我出去弄點吃的。對了,南瓜,你也確實不帥氣。」
我差點一口氣噎死,對著月餅背影怒目而視。麥卡拽了張椅子,大刀金馬坐下:「看來月餅不想告訴你這件事情,還是我來說吧。」
「我是個死人,」麥卡有些尷尬的笑著,「也是蠱人。」
我點了根菸沒有吭氣,直到抽完半包煙,麥卡才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講述清楚,我聽得眉毛直跳,沒想到這件事居然隱藏著關於泰國的驚天秘密。
以下是麥卡的講述——
七
孟萊王建立的蘭納王朝逐步走向衰落,尤其是「人皮風箏」的酷刑導致清邁百姓怨聲載道,民間反抗力量越來越強大,形成了足以抗衡王國的起義軍。首領察昆是個二十出頭的少年,帶領義軍所向披靡,終於包圍了蘭納王朝的都城——清邁。
孟萊王站在城牆上望著鋪天蓋地的義軍,又看看無心戀戰的守城士兵,長嘆一聲,回到皇宮,命令僕人收集木柴,把收集多年的珍寶埋在裡面。生性殘暴的他綁了所有的宮裡人,身上潑滿寺廟的香油,準備在城破的時候放火自焚,不留給察昆一點東西。
宮內的僧侶、奴婢、僕人、妃子們已經知道了即將面臨的下場,有些人忍受不了等待被火活活燒死的恐懼,咬爛了舌頭自盡。就在這時,一個人高呼「我有解救蘭納王朝的辦法」。
當天夜晚,城牆垂下一根繩索,一道黑影悄悄潛進了義軍大本營。
第二天清晨,義軍按照部署,準備一鼓作氣攻克蘭納王朝,察昆突然下令停止進攻,原地待命。正當義軍疑惑不解的時候,蘭納城門大開,孟萊王穿著囚衣,雙手舉著象徵國王權利的鑲金象牙手杖,向義軍投降。
察昆讚許的點了點頭,帶領一隊士兵接受了孟萊王投降,把孟萊王投入水牢,在水池裡倒進一籮筐螞蝗,任由螞蝗吸食孟萊王的血,又派了士兵專門看守,每隔兩個時辰把孟萊王從水池裡撈出,全身撒鹽除掉螞蝗,喂上好的飯食,確保孟萊王不死,日夜接受酷刑。
沒有人認為察昆的手段太殘忍,都覺得喜歡用酷刑折磨犯人的孟萊王活該有這個報應。每天夜裡,清邁城都會傳出孟萊王淒厲的慘叫,宛如當年在刑場抽中籤被剝皮的百姓臨死前絕望的叫喊。
察昆雖然驍勇善戰,可是治理國家不是領兵打仗,為了保持國家穩定,他任用原來的官員維護朝政,特別是對宮內僧侶明坤言聽計從。明坤一系列的舉措,也確實讓老百姓過上了好日子,威望漸漸高了起來。一起打天下的義軍將領勸察昆小心明坤功高蓋主,察昆卻總是對明坤投以信任的微笑。
原來在孟萊王即將自焚的時候,正是明坤獻計,當晚潛入義軍大營,傳遞孟萊王投降,只求留下性命的願望,趁著察昆放鬆警惕接受投降的時候,埋伏在大門兩側暗道裡計程車兵將察昆殺死,趁亂一舉攻克義軍。
孟萊王本來不相信明坤的計策,認為這個剛入宮不久的僧侶想借這個機會逃跑,直到明坤咬斷左手小拇指,立血書為誓,才放明坤出了城。誰曾想明坤出城後,將計劃原原本本告訴了察昆,並保證回城後策反埋伏計程車兵,這樣就可以不傷一人攻下清邁城,避免百姓受到戰火屠戮。
孟萊王萬萬沒有想到,假投降結果成了真投降,破口大罵明坤是個叛徒,卻為時已晚。
明坤大概也知道「功高蓋主」的道理,把賞賜全部散給城裡百姓,每天在屋內唸經誦佛,只有察昆召見時才入宮。
為了避免引起泰國境內其他國家找藉口進攻,察昆聽取了明坤的意見,沒有當國王,依舊沿用著蘭納王朝的國號。眼看局勢穩定嗎,為了對他國有個交代,察昆決定把孟萊王從水牢提出,正當他準備下詔時,看守士兵慌慌張張的跑來報道:「孟萊王死於水牢。」
察昆立刻前往水牢,孟萊王已經沒有了人樣,全身密密麻麻布滿了螞蝗叮咬的芝麻大血口,身體因為長期被水浸泡變得蒼白腫脹,皺起的肉褶淌著膿水,腳趾已經脫落,斷口處還扭動著螞蝗暗紅色的尾巴。他皺著眉頭,揮手讓士兵抬走屍體,「啪嗒」,孟萊王的胳膊因為士兵的拖拽,竟然掉了。「嘰嘰咕咕」的聲音響起,從孟萊王的肩膀裡鑽出了成群的大螞蝗。士兵呆呆的舉著手裡的一截胳膊,忍不住嘔吐起來。
另外一個士兵突然指著牆壁驚恐的叫著,察昆仔細一看,牆上寫著「我會回來的」五個字,孟萊王明明被綁在水池的石柱上面,怎麼可能在牆壁上寫字呢?
他突然拔出刀,把水牢裡兩名士兵砍死,又對著孟萊王屍體剁了幾刀,把頭顱生生劈斷,才喊外面的看守進來收屍。
第二天,清邁城的百姓們奔走相告:「孟萊王買通了看守,在即將逃出水牢時被察昆發現,當場砍死。」
深夜,明坤懷裡抱著一個包裹,從水牢裡偷偷溜出,藉著夜色從小門潛進獨住的小屋。
八
轉眼過去了兩個多月,清邁城恢復了往日的寧靜,安居樂業的百姓們根本沒有察覺到,巨大的恐怖正在慢慢降臨。
忙著處理政事的察昆一夜未眠,天亮時吃了些水果正準備休息,聽到士兵悄悄議論城內最近三天失蹤了四個嬰兒的訊息。沒有不透風的牆,不知道是誰把水牢牆上的「我會回來的」這幾個字透漏了,清邁城人心惶惶,信奉鬼神的百姓們背地裡都說孟萊王的鬼魂回來報復,吃掉了嬰兒。有嬰兒的人家請了僧侶做法事,剋制孟萊王的怨氣。
察昆猶豫了片刻,回了寢宮,把門窗反鎖,抓住象頭燭臺的象鼻往左扳動,床下傳出「嘎吱嘎吱」的齒輪聲,床板翻轉,露出寒氣森森的黑洞。察昆確定四處無人,鑽進洞中。
僧侶明坤聽見三長四短的敲門聲,知道是察昆從密道過來,不慌不忙的開啟了門。察昆不滿地呵斥道:「當初我們的約定並不是這樣!」
明坤把手上淡黃色的粘稠液體湊到鼻尖嗅了嗅,陶醉的眯著眼睛:「約定可以改,你想當國王,那就要聽我的。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命令看守士兵毒死了孟萊王,在牆上留了字,又把他們殺掉滅口。這似乎也違背了我們的約定吧。」
察昆臉上閃過一抹殺氣冷笑著:「他只要活著,我就不能名正言順的當國王。」
明坤滿不在乎的冷笑著,擺擺手進了屋子,察昆按著腰間的彎刀跟了進去。濃郁的血腥味差點把見慣了死人的察昆燻暈,當他看清屋裡的景象,更是驚恐的無法控制身體,險些跪倒。
對著門的牆壁上,用繩子吊著的四個渾身是血的嬰兒,牛肉蠟燭烤著嬰兒腳後跟,一滴滴黃色屍油落進盆裡。地上還有個小孩,碩大的腦袋佈滿了褶皺的頭皮,每一條頭皮的溝壑裡往外滲著黃色油膏。五官就像是擠在一起,在臉上變成高低不平的一坨爛肉。身體卻像沒有肉一樣,枯黑的皮膚緊緊繃著全身骨架。手腳奇異地扭曲,手指腳趾指尖連著鴨蹼似的肉膜,握著竹筒舀著盆裡的屍油。
察昆退了幾步,突然一雙手抓住了他的腳踝,察昆收不住腳步,摔倒在地。慌亂間拔出腰刀,胡亂揮舞,當他抬起頭時,看到了更加恐怖絕倫的一幕。
一張完全腐爛成肉泥,爬滿了白色蛆蟲的臉正面對著他,灰白色的眼球慢慢膨脹著,「啵啵」兩聲,眼球爆裂,膿汁淌出,兩條肉色的小蛇鑽了出來。那個「人」咧嘴發出「嘶嘶」的喉音,一隻蛤蟆從嗓子裡爬出,趴在黑青色的舌頭上,伸出長長的舌頭,擊中察昆的左眼。察昆捂著眼睛哀嚎,鑽心的刺痛讓他失去了理智,起身一刀劈嚮明坤。
明坤沒有躲閃,任由刀尖砍進肩膀,似乎完全感受不到痛楚:「我們的約定似乎沒有你砍我這一條吧?」
察昆左眼一片漆黑,顯然是瞎了:「你到底是誰?」
明坤怪嬰手裡接過竹筒,仰脖喝了屍油,被刀劈中的傷口湧出了無數根肉芽,糾纏在一起,瞬間傷口痊癒。
「我?我是一個被拋棄的阿贊。」明坤揹著手搖了搖頭,「當年我撿到了一本沒有文字的只有圖畫書,讓我知道這本書價值連城,卻根本參不透那些圖畫的意義。」
察昆根本沒有聽明坤說了什麼,一刀劈嚮明坤脖頸:「砍了腦袋,那你怎麼恢復!」
怪嬰一聲尖叫,像只靈活的猴子,躍上察昆胳膊,張嘴咬住手腕。「哐當」,彎刀落地,怪嬰爬到察昆肩膀,伸出舌頭舔著他的下巴。
「看來我的兒子很喜歡你啊。」明坤拾起彎刀,輕輕划著察昆的臉。寒冷的刀氣把察昆的汗毛根根乍起,結結巴巴的說道:「你……你……求你放過我。國王我不當了,我只想活下去。」
「人,都是怕死的。」明坤厭惡的把刀插進地上的腐屍身體,刀把「嗡嗡」的顫動著,「聽我講完,你也許就不那麼怕死了。」
怪嬰摁住察昆脖頸,察昆發現身體不能動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怪嬰粘糊糊的舌頭舔著下巴。
「我用了整整兩年,依然對那本書不得其解,也許是機緣巧合,在溪邊取水的時候,書掉進了水裡,曬乾後我竟然發現圖畫旁邊寫滿了看不懂的文字。我偷偷描了幾個字問師父,才知道明朝境內一個極其神秘的部族文字。我把書給了師父,沒想到他看了幾頁,說這是一本蠱書。記錄著108條蠱術,可以轉運、治病、降頭、殺人,最後一條竟然是長生不死。但是師父堅持要把這本書毀掉,因為書裡的方法是在太損天德,流傳出去必然危害人間。」
「呵呵……我表面答應了,但是當天晚上,我殺死了師父,奪回蠱書,為此背上了‘弒師’的惡名被阿贊們追捕。我為了弄清楚蠱書裡的內容,也為了逃避追捕,穿過萬毒森林躲進了明朝國土。沒想到……」
說到這裡,明坤竟然浮現著幸福的笑容:「穿過萬毒森林,我被毒蛇咬了,也看要死了,也許命不該絕,被一群獵人救回了村寨。照顧我的女人叫紅英,是個很美的女人。日久生情,我們相愛了,但是寨長不允許我們在一起,除非我發誓成為村寨的人。我深愛紅英,毫不猶豫的接受了這個條件,寨長當晚舉行了非常古怪的儀式,全身爬滿蟲子的老婆婆捧著罈子,從裡面抓出手指長的蟲子,讓我吞下去。」
「你知道我當時的震驚麼?我發現這個儀式居然和蠱書裡記載的‘情蠱’一模一樣!中了情蠱的人,終生對所愛之人不能起異心,否則必受蠱蟲鑽心而亡。望著紅英美麗的眼睛,我吞下了情蠱,決定一輩子留在這個叫十萬大山的地方。」
麥卡講到這裡,我不由自主的「啊」了一聲!
廣西十萬大山裡居住著許多至今不為人知的部族,他們行蹤隱秘,完全不與外界接觸。據傳這些部族掌握著一種奇怪的力量,至於是什麼力量,卻沒有人能說清楚。我隱隱覺得有許多內在的線串了起來。
麥卡點了根菸,繼續講著。
九
一年後,紅英為明坤生了個白白胖胖的兒子,取名「曼童」。愛情和初為人父的喜悅,讓他忘記了曾經的阿贊身份,安心住在村寨裡,平平淡淡的度過一生。直到有一天,男人們打獵歸來,卻看到女人和孩子被圈在豬圈裡,幾十個明朝士兵舉著弓箭,只等軍官下令!
軍官提出要求,寨長必須派一個精通蠱術的人跟隨軍隊下南洋。至於原因,軍官並沒有說。寨裡的人面面相覷,精通蠱術的草鬼婆年前剛剛去世,整個村寨並沒有選出適合的「蠱女」繼承蠱術,也就是說,蠱術失傳了。
眼看著士兵的弓弦越來越滿,軍官下命令的手即將揮落。為了救村寨,明坤把心一橫,在全村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承認自己會蠱術,演示了最簡單的「水蠱」,往泥溝渾濁的水裡放了幾條小蟲,泥水頓時變得清澈甘甜。
軍官「哈哈」一笑,帶走了明坤,部隊也跟著撤出了村寨。明坤臨走前對紅英喊道:「一定等我回來!」
到了軍營,軍官准備了上好的酒菜款待。酒過三巡,軍官醉醺醺的告訴他,此次下南洋肩負著神秘的任務,要去暹羅尋找……說到這裡,軍官察覺失言,再沒多說,吩咐士兵看守住明坤,回了帳篷睡覺。明坤心裡一驚,一年來,他學會了書裡的全部蠱術,種種殘忍的方法讓他明白了師父當年為什麼要毀掉這本書,更讓他為當年貪婪蠱書的內容殺死師父而後悔。明朝軍隊要去他的故鄉暹羅,難道也是為了這本書?
正當他心裡七上八下打定主意毀掉這本書,突然感到心頭一陣劇痛,好像有什麼東西要從心臟裡面鑽出來。他急忙掏出隨身帶的竹筒,倒出一顆配製的藥丸服下。片刻之後,「哇」的吐出了老婆婆下的情蠱!看著嘔吐物中已經僵死的蟲子,他叫了聲「紅英」,衝出帳篷,殺死了看守士兵,往村寨跑去!
「情蠱」分雌雄兩條,只有至死不渝的愛侶才可以經受住情蠱的考驗。有一方變心,兩人都會被蠱蟲鑽心而死。如果其中一人死了,那麼另外一人也會立刻死去。被下了情蠱的愛侶,一生雙生雙依,生死同命。
如今蠱蟲死了,妻子紅英肯定遇到了不測!明坤越想越怕,難道明朝軍隊出爾反爾,深夜屠寨了?
仇恨的火焰在明坤心中越燒越旺,跌跌撞撞跑了半夜,趕到山寨時已經過了子時。出乎意料的是,村寨並沒有出現想象中血流成河,屍橫遍野的慘狀。遠遠望去,全村人在穀場圍成圈,寨長正站在土臺子上面說著什麼。
明坤偷偷摸進村子,躲在茅屋後面,順著人群往裡看去,如同五雷轟頂,呆立當場。紅英全身赤裸的綁在木樁上,披散的頭髮凝固著剛剛乾涸的血跡,麻繩深深勒進身體,皮膚泛著異樣的青紫。寨長大聲呼喊著:「她溝通外族人,偷學了蠱術!按照寨規,讓她承受噬體之刑。她死了,明坤的情蠱發作,也活不了。當年我之所以讓‘草鬼婆’下情蠱,就是為了防止明坤叛逃!」
村民們歡呼雀躍,眼睛裡閃爍著殘忍的色彩,完全忘記了明坤剛剛把他們的妻兒從弓箭中救出。寨長從火堆裡拿起烤的通紅的鐵刷子,對著紅英的身體一遍遍刷著。皮肉頓時綻爛,血液還沒流出,就被燙熟的肉脂封住。被折磨得幾乎要死去的紅英痛的突然清醒:「我沒有溝通外族人,明坤是我的丈夫,是本族人!我的孩子……」
「還敢狡辯!明坤怎麼突然會的蠱術?草鬼婆是不是你們害死的?」寨長丟掉鐵刷,端起一盆蜂蜜順著紅英腦袋澆下,金黃色的蜜汁流進燙爛的傷口,成片的螞蟻聞到蜜香,從洞裡鑽出,爬進紅英的身體,啃食著沾著蜂蜜的血肉。
不知道過了多久,螞蟻褪去,木樁上只剩下一具掛著頭髮的骷髏架子。
寨長拽著紅英殘留的頭髮用力一拔,骷髏頭從脖頸處斷裂。村民們興奮地吼叫,圍著土臺邊跳邊唱。寨長甩著紅英頭骨,丟進木樁旁的籃子裡,籃中嬰兒胸口壓著一塊方方正正的石頭,早已經被壓得窒息而亡。
明坤牙齒咬爛了嘴唇,強忍著沒有發出聲音,手指更是摳進掌心,滿拳的鮮血一滴滴落盡腳下生活了一年的土地。刑罰儀式終於結束,村寨的人們興奮地談論著回屋睡覺。黑夜裡,復仇的怒火燒紅了明坤的眼睛,他喘著粗氣,喉嚨裡響著野獸般的嘶叫,往村寨的水井中倒進了一隻指甲蓋大小的蛤蟆,種下了讓村民世代畸形的「殘蠱」。
這是一種比死還要殘酷的復仇!
十
他收拾了妻兒的屍體骸骨,連夜潛回明軍營帳,用蛇蠱毒死了全營官兵,穿過萬毒森林,回到清邁。為了躲避阿讚的追捕,隱姓埋名混進了皇宮,當了一名負責報時的宮中僧侶。當他用蠱書的最後一條蠱術復活了兒子曼童,卻發現曼童變成了醜陋的怪物,這個打擊徹底摧毀了他最後一點人性。同時他驚奇的察覺到,曼童居然能給他帶來意想不到的好運勢!
他深深為自己是個人而感到恥辱,更痛恨無比醜陋的人性。他開始收集屍體,煉製看上去和常人完全一樣的「蠱人」,和常人婚配,生下帶著蠱性的邪嬰,提煉屍油,餵養曼童,以此來增助更強的運勢。又把邪嬰的屍體分成小塊,屍油浸泡,製成可隨身攜帶的牌子,配給蠱人助運。等到蠱人成了規模,一舉滅掉他仇恨的所有人。
察昆的義軍打亂了他的計劃,他明白一旦破城,失去控制的義軍必然會屠城,多年的培養的蠱人必然毀於一旦,於是他想出了「雙間計」!當晚他溜進察昆的軍帳,不但將孟萊王假投降的計劃全盤托出,更當著察昆面露了幾手蠱術,和察昆定下了「助他當國王,但是必須留下活的孟萊王,通過蠱術奪取他的王氣,來增煉更強的蠱術。」察昆自然答應,卻又日夜擔心明坤利用蠱術篡位,便有了「讓士兵殺死孟萊王,牆上留字」的計策。
明坤偷進水牢,立刻明白了察昆即將對他下毒手,只是忌憚他的蠱術,遲遲沒有動手。他收了用來練蠱的螞蝗,刨開孟萊王的墳,把腐爛的屍體搬回,又偷了幾個嬰兒,煉屍油餵養怪物兒子曼童。
至於察昆,被明坤煉製成了唯命是從的蠱人,當了清邁國王。清邁城裡的「蠱人」被雲遊四方的阿贊發現,從而引發歷時千年的「佛蠱之戰」!
明坤自持有兒子曼童在身邊,運勢無人能及,穿著黑衣,號稱「黑衣阿贊」,與白衣阿贊開戰,企圖一統泰國佛蠱兩教!沒有想到的是,曼童再沒有給他帶來一絲好運,反而加劇了壞運勢!
經過數年慘烈的戰爭,明坤最終大敗,白衣阿贊為了將其徹底消除,放火活活燒死。臨死前,明坤悽然苦笑:「我一直以為曼童能給我終生源源不斷的好運,沒想到只是在短短幾年用光了我一生運氣。」
雖然明坤徹底被滅,但是蠱人難免有漏網之魚,逃散到泰國各個城市隱姓埋名。白衣阿贊為了避免「佛蠱之戰」的悲劇重演,調配佛水,發至全國民眾手中,互相往身上潑。如果被潑中的人突然昏厥,就是隱藏的蠱人。流傳至今日,成了泰國著名的節日——「潑水節」。
第一次佛蠱之戰結束當天,白衣阿贊摺紙船放上蠟燭,放入河中祭奠戰爭中死去的亡靈,也就是「水燈節」的由來。
儘管如此,還是有一部分蠱人殘存,流亡到遠離城市的鄉村娶妻生子,子女都異常俊美,極為聰明。由於終身保守秘密,導致子孫並不知道是蠱人後代。
明坤製作的牌子在戰爭中遺落民間,有人學會了製法,在鄉間偷偷製作高價賣出,被稱為「陰牌」。白衣阿贊取寺廟的鐘鼎、香爐灰等材料製作「正牌」,以此對抗陰牌帶來的邪性。
少數記得身份的蠱人代代相傳,漸漸形成了一股黑暗勢力,為復興蠱族延續著「佛蠱之戰」,又在民間收集橫禍而死的屍體,製成蠱人加以利用。蠱人與正常人最容易分辨的一點是,蠱人的左眼會有一道貫穿瞳孔,極不明顯的血絲。
每年水燈節,是蠱人秘密聚會,吃蠱蟲維持身體形狀的日子。一年一換的聚會地點,門的左上角會畫著一隻豎著的左眼作為標記。
十一
麥卡講了半個上午,月餅還沒有回來。我聽得心驚膽戰:「麥卡,泰國還有多少你這樣的蠱人?」
「我不知道。」麥卡一本正經的板著臉,「難道我們還要建個你們中國的qq群,微信群平常保持聯絡麼?」
「那月餅是怎麼回事?」
「去年我出了車禍,死後洪猜的母親,也就是那個草鬼婆把我煉成蠱人。月餅把她做了,蠱族讓我幹掉月餅報仇。」
「啊?」
「說出來不怕你笑話,我從小連只雞都不敢殺,更別說殺人了。唉,即使是變成蠱人,膽子該多小還是多小。」
「你丫是覺得不是月餅對手吧?」
麥卡臉一紅,撓著頭有些尷尬:「南瓜,做人不要太誠實。何況這段時間的接觸,你們對我很好,把我當朋友,我更不可能下得了手。所以我把這件事告訴了月餅,沒想到他早看出我是蠱人,只是瞞著沒說而已。」
我心說月餅啊月餅,你這心機可是夠深的。麥卡繼續說道:「所以我們倆商量了一下,我在水燈節蠱人聚會的時候,找了兩具屍體,用蠱術改變成我們的相貌,挖了眼睛,把訊息透露給那份娛樂報紙的記者,編了這麼一條新聞。哦,那個記者也是蠱人,就是昨晚在邪惡之眼,舞池裡領舞的那個女人。這樣蠱族就認為月餅死了,至於現在月餅的身份,是我煉製的蠱人。昨晚你在酒吧看到了和月餅一模一樣的人,都是為了掩飾真正的月餅。唯獨沒想到這份報紙讓你看見了。我這麼說你明白吧?」
我雖然聽得有點繞,大概意思還是明白了。難怪月餅週末要去山裡,原來是為了配合麥卡的計劃,這麼一想,所有的疑點也就迎刃而解。
不過我始終覺得月餅這麼拽的人,不管蠱族還是蠱人,絕對有「來一個滅一個,來一雙滅一對」的能力,費那麼大勁幹嘛?
「南瓜,我要走了。」麥卡起身伸了個懶腰,「可能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了。認識你們這段時間,是我最快樂記憶。不管在哪裡,我希望你記得我這個朋友」
我一下子沒反應過來,麥卡已經走出了房間,忽然回頭笑了笑:「哦,對了。喝酒的時候,不是我躲酒不願多喝,而是蠱人不能喝太多酒,否則體內的蠱蟲受到酒精刺激,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做出什麼事。以後想起我,可別背地裡說我不實在。」
「麥卡,你就這麼走了?」我鼻子發酸,朝夕相處了這麼久,說分開還真有些不好接受。
「只要是朋友,一輩子見不到也是朋友啊。記在心裡就好,再見了!」麥卡揮了揮手進了電梯。
我站在門口愣了一會兒,跑回屋裡拉開窗簾,麥卡已經走出賓館,月餅正靠著一棵樹發呆,兩個人聊了幾句,互相捶了一拳算是道了別。
我深吸了口氣,抬頭望著曼谷深藍色的天空,幾朵白雲聚了又散開……
突然,我明白了月餅費這麼大勁整這一齣兒是什意思了!
媽的,丫根本不擔心蠱族報復,而是怕牽連到我,出什麼意外!
這就是朋友!
(「邪惡之眼」酒吧:寸土寸金的在曼谷rca大街,「邪惡之眼」酒吧非常有名,開業時泰國各界人士均來祝賀,生意興隆火爆。讓人不解的是,一年後的「水燈節」結束時,酒吧掛出了轉讓的牌子,價格極為低廉。後被曼谷房地產巨頭收購,改建成上層人士、娛樂明星休閒狂歡的商務會所。
「不化童屍」:泰國東北部農村有個家庭,一家三口,兒子大約6歲時就病逝。夫婦按照傳統將兒子在寺院內安葬,奇怪的事就發生了。
就在父母將兒子屍體安葬後,經常夢到兒子說不習慣寺院的生活。起初,夫婦以為是愛子深切才會做出這樣的夢。後來,得高人指點,便將兒子送到另間寺院,誰知過了不久,這夫婦做了同樣的夢,兒子嚷著要回家。
夫婦決定將之送回家中。自此之後,他們也沒有做過類似的夢。多年以來,夫婦用玻璃罩著兒子屍首,放在家中日夜相伴。奇怪的是,屍首已經乾涸,但頭髮及指甲仍不斷生長。
鄰居們知道了這件事,不但沒有害怕,還會專門帶著小孩喜歡的東西跪拜祈願。久而久之,越來越多人供奉童屍,極為靈驗。
據說,童屍似乎和泰國傳說中的「蠱人」有密不可分的神秘聯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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