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蝙蝠幽洞

位於清邁府的范縣,有兩個非常奇特的山洞——丹島洞。不僅兩洞緊緊相連成對,而且裡面有兩尊不知何人所造的佛像。兩洞相連處是一道深不見底的懸崖,只有一條窄窄的木梯貫穿。爬過木梯,會有個狹窄的石洞口,又被稱為「罪惡之門」。

如果哪個人有罪過,不管多麼瘦的人,都不能通過。但是心地善良的人,即使是大胖子也能通過。所以儘管參觀瀏覽拜佛的人很多,卻極少有人能通過「罪惡之門」。畢竟,有幾人一生中沒有犯過罪過呢?

而僅有的幾個能通過的人,參拜完裡面的「腩母塔」出來後,都會露出奇怪的神色。當有人問及「腩母塔」的模樣時,參拜的人幾乎都會說:「我不知道,我看不到……但是她就在那裡。」

這種回答很奇怪,也造就了丹島洞的神秘。

而丹島洞還有個奇怪的名字——「蝙蝠洞」,至於為什麼叫這個名字,那是更奇怪的一段傳說:從前,洞裡住著五百隻蝙蝠,有一天,有個苦行僧來到這裡唸經,這五百隻蝙蝠聽了苦行僧念佛法,就開始信奉佛教。死了之後,蝙蝠都上天做了神仙。佛祖遊幸人世間以後,為了傳播成佛之道,蝙蝠投胎降臨人間,潛心修行,成了五百個佛陀。後來佛陀們回憶自己的生世說:「我們曾經住在丹島洞,為了研習、傳播十波羅密,完成佛祖的願望,才一起來到此洞。」最後,五百佛陀圓寂,身體變為死屍堆積在山洞裡。幾天後,死屍散發氣味,傳到天國。神仙們忍受不了,便相約去向帕英神稟報。帕英神飛進洞裡噴出聖火,把他們的死屍全部火葬。死屍燒成灰燼佈滿整個山洞,大火卻一直蔓延到地下最深處,並升向空中,久久不熄。

龍界的龍王名叫阿祖那扎,噴水滅了神仙聖火,死屍的灰燼堆滿整個山洞,於是人們把這個洞稱為「灰覆蓋的洞」。後來由於語音流變,諧音成「丹島洞」,又被稱為蝙蝠洞。

傳說中,佛陀的屍灰可以解一種奇特的蠱。更因為這個傳說,丹島洞經常出現探險者,但是沒有任何發現,也許傳說僅僅是傳說而已。

直到1991年,丹島洞裡發現了兩具美國考古學家的屍體,周身除了脖子大動脈處被撕咬開再無其他傷痕。而讓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屍體本身的血已經被抽乾,周圍卻沒有一絲血跡……

自此,丹島洞再無人敢去參拜……

當我們把傑克送進醫院,而沒有受到那條巷子的人阻攔時,我再一次深深感受到了人性中的漠視。

傑克始終處於昏迷狀態,泰國的醫療條件遠比想象中的好,醫療人員的治療態度更是做到了盡善盡美。當看到月餅渾身是血的扛著傑克衝進醫院時,不由分說上來一幫子人,連住院手續都沒辦,就把兩人一人一個擔架床摁上去就往急救室推。月餅還掙扎了幾下,用不熟練的泰語吆喝著:「我沒事!」

結果一個五大三粗的女護士手持鎮定針攮進丫的三角肌裡,片刻月餅就消停了。

這個場面讓我實在忍不住,邊笑邊麻溜的辦了住院手續,順便編了個理由說是在逛街的時候遇到搶劫,還順口說了個犯罪率高的街道名。醫院人員也沒有懷疑,外國遊客在清邁那幾條街上被搶劫不是什麼稀罕事。

這點如果有興趣去泰國清邁旅遊的人們要小心。泰國雖然信奉佛教,但是貧窮是沒有信仰的。很多街道沿街商鋪,看著商家都是笑眯眯一團和氣,可是很有可能一不留神,手機錢包就丟了,或者詢問了價錢卻不買,立刻會被外面幾個看似閒著喝水抽菸的混混圍住。所以導遊帶的地方會有大量消費,但是確實是最安全的地方。只要稍微放下點面子,沒有「不買東西就被看不起」的念頭,其實也花不了幾個錢。

而且泰國消費普遍低,咬著牙花錢也不比在國內那麼肉疼。

月餅倒沒什麼大礙,只是皮外傷,酒精消毒,連針都沒縫。丫的身體素質確實不錯,我忙完手續進了急救室,他已經過了鎮定劑的藥勁兒,坐在床上看著抗生素點滴發呆了。

本以為這段詭異的泰國之旅隨著「草鬼婆」事件告一段落,剩下的就是「goodgoodstudy,daydayup!」的留學生活時,傑克的出現,又帶來了一團迷霧。

為什麼我看到他會劇烈的頭疼,為什麼我始終覺得他很熟悉,在哪裡見過?我想到了喪失的那段記憶。難道他在那次車禍中出現過?

傑克經過急救,雖然仍然昏迷,但是脫離了危險。我陪著月餅掛點滴,把心裡的疑惑一五一十和他講了講。

其實,我也是故意避開不談我的身世。因為我無法接受我是蛇村後代,更不願去想我的父母是誰。難道我是從蛋裡鑽出來的?想想這個心裡就覺得彆扭。乍侖、秀珠的死,也隨著都旺死去而告一段落,我這時倒寧可失去的記憶是第二次進萬毒森林的那幾天。

或許,我只是一個不願去承受和麵對壓力的人。

月餅摸出根菸,想了想這是在醫院,只好叼在嘴裡過煙癮。有幾次月餅想和我聊聊這些事,都被我明著暗著岔開了話題。丫也看出我實在不想提這些事,嘆了口氣,就繼續盯著點滴發呆。

兩個人苦巴巴等著打完了點滴,拔了針頭就去了傑克病房。這個帥氣的金髮男人還沒有醒,眼皮子不停地顫動,估計是在做什麼夢。看來關於都旺的事情,只能等他醒了再問了。

警方來錄了個口供,我們說財產沒有損失,傑克也沒生命危險,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面帶微笑的備了個案轉身走人。

這時我才發現肚子裡的五臟廟開始要供奉了,月餅也真有此意,於是溜達著隨便找了個咖哩飯館子,點了個餐吃一頓。

老話講的好:「喜事喝酒孬事吃。」反正這幾件事情有喜有孬,雖然是在異域,不過國內的老傳統也不能忘,必須有吃有喝。

咖哩飯是泰國人最愛吃民族風味,主要是用指甲蓋大小的困子當香料,讓人一聞就胃口大開。不過點菜時需要仔細斟酌一番,因為泰國人吃得雜,老鼠、蝸牛、田雞、乳豬、鴿子、蛇、蝗蟲都能當菜餚,但不習慣吃貓狗。而且好吃生,有些蔬菜,海鮮放些調料就吃。

所以如果挑選不好,上來個咖哩老鼠,爆燜毒蛇之類的,估計我能當場吐出來。

泰國人還愛栽花,送花,更善吃花,有一種小吃叫「漬水飯」,又叫做「攙花汁飯」,就是用花製成的。我看了看選單,小心翼翼點了幾道還能接受的烤魷魚、炸香蕉、地瓜羹、炒河粉。非常好吃的甜食香竹飯沒有點,因為吃泰國的甜口時切記要禁酒,酒與榴蓮、芒果、糯米相遇,會在人體內產生大量的熱量,令體溫急劇上升,血壓升高,引發心臟病猝死。所以泰國有明確規定,食用大量榴蓮之後,八小時內不能飲酒。

準備去泰國旅遊的朋友們一定要注意!

不多時服務員就就把做好的菜品端上來,問我們要喝什麼酒。

我看了看酒櫃,一排排全是洋酒,肯定是喝不到最愛喝的二鍋頭,便隨手點了一瓶。服務員端著酒到後臺去開瓶子,我們二話不說,就對著一桌子菜開始流口水。

烤熟的魷魚「嗞嗞啦啦」泛著精良的油泡泡,吃起來香脆可口,越嚼越香;香蕉去皮經油炸後,變成咖啡色的軟香蕉條,果肉中的甜汁炸後溢位,吃時甜中帶酸,別有風味;將地瓜切成條狀,用糖醃上,蒸熟後過油,勾上椰子芡粉,再經冰凍就成了色香味俱佳的小吃地瓜羹。炒河粉比起廣東河粉不遑多讓,細軟爽滑,筋道十足。

我們自然是餓了,不顧其他桌顧客的驚詫,像八輩子沒吃過飯一樣,狼吞虎嚥起來。

服務員把酒端上來,杯子里加滿冰後,小心地把酒倒進瓶子蓋裡,灑進杯子。

在泰國,遇到用瓶蓋量著喝洋酒的現象很普遍;到飯店吃飯喝酒的話,服務員會給你的杯子里加滿冰後,灑上一瓶蓋的酒,這就算是一杯酒了。我經常猜想「酒水」一詞或許起源於泰國,酒水=酒+水;當然如果本人酒量大的話,可以讓服務員給加兩蓋子蓋子的酒,如果沒有要求的話,標準就是一蓋子。

我在清邁大學曾經與三個泰國學生一起喝酒。四個大老爺們整個一晚上,都沒喝完一瓶洋酒。而蘇打水倒是喝掉了三打多,喝到最後弄個肚圓,困得我直打瞌睡,第二天打嗝都是碳酸氫鈉味兒。以至於我奇怪了好幾天,泰國人到底是在喝酒還是喝蘇打水?結論是:與泰國人一起喝酒喝到最後不是「醉」而是「累」。

這小蓋子當然滿足不了我們常年喝二鍋頭的酒量。沒幾蓋子就覺得不過癮,乾脆把冰倒在空盤子裡,直接一人一杯開喝,一瓶很快見了底,又接著補了一瓶,直到第三瓶喝了一半,才滿足的剔著牙嘮嗑。

酒足飯飽心情大好,腦子也遲鈍了許多,我摸了摸滾圓的肚子,心裡暗歎:胖就胖在這一頓上了。

「月餅,你丫這事兒做的不地道。」我剔著牙斜眼看著他,「別以為我是傻瓜,你幾句話就能把我糊弄過去。你丫的好奇心,看到有蠱術這麼好玩的東西,肯定是‘豬油蒙了心’,不顧我死活,被都旺連哄帶騙的著了道。」

月餅低著頭自顧自悶了一杯:「這事兒怨我,話說你不也沒事兒麼。」

「你丫真是坐著說話不知道站著的腰疼。」我氣不打一處來,「我幾次差點掛了知道不?」

「你掛了沒有?」

「這不是掛不掛的問題!」

「幹了!」

「喝就喝!」

有時候男人的友情就是這麼奇怪,一杯酒就可以不用再多做什麼解釋。

「也不知道那個傑克什麼來路,別不是也被都旺坑了,當棋子用的?」我實在忍不住,還是把話題回到了這些事情裡。

「我有些奇怪,」月餅晃著酒杯,透過玻璃看著我,他的眼睛在玻璃的光線折射下,變得形狀奇怪,「都旺為什麼會這麼認真地教我,確實有些說不過去。」

「那個老兔崽子估計看月公公你貌美如花,準備把你變成人妖也說不定。等我把和蛇村解決了,獲得永生秘密,送您進夜店當個頭牌,賺錢完成他一統江湖的夢想。」

「南曉樓!」月餅臉上掛不住,「當心我給你下個屎殼郎蠱,一張嘴說話就臭氣熏天!」

我往椅子上一靠,腰後面硬硬的頂著很不舒服,才想起是月餅給我的兩本書:「月公公,您儘管下可千萬別手軟。到時候我天天對著你說話,看誰頂得住!」

「不要以為我做錯了事情就可以隨便開玩笑。」月餅臉上青一塊白一塊,顯然氣得不輕。

「我……」

還未等我說完,手機響了。我接通了電話,「嗯」了幾聲,起身就往外走。

「傑克醒了?」月餅把酒一口乾掉,百忙之中還不忘拎著剩下小半瓶的酒瓶子。

「嗯!」我匆匆走出飯館門,才對老闆說,「他結賬!」

老闆精神一振,雙手合十鞠躬,笑眯眯地說:「兩萬三千泰銖(摺合人民幣大約6000多塊)。」

月餅倒沒說什麼,隨手掏出錢點了點:「不用找了。」

丫這個揮金如土的土豪態度,讓我很沒面子。只能自我安慰:還好丫和我做了朋友

回到病房,已經是半夜。出乎意料的是傑克已經醒了,半靠床上,專注地盯著天花板,認真的態度好像上帝隨時會出現救他於危難之中。

我心嘀咕著「外國人身體素質就是好,不虧吃牛肉長大的!」時,月餅簡單的做了自我介紹。

「謝謝你們,其實我已經聽醫生說過了。」傑克勉強笑了笑,「我是加拿大人,主修的心理輔導,前段時間接到清邁大學的聘書,來當輔導老師。我對亞洲文化很感興趣,也想趁這個機會來轉轉看看,立刻就同意了。都旺接的我,把我領進了那條小巷子,和那幾個身上長蟲子的人說了幾句話,我看到有隻奇怪的蛾子向我飛來,沒幾秒鐘就昏迷了。再醒來時,已經被綁在牆角,直到你們救了我。你們可以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麼?」

這番話聽上去滴水不漏。但是反過來想,都旺和草鬼婆幾個人都是死無對證,傑克是不是有可能不動聲色把問題全丟向我們?

我看著他藍的近乎發白的眼瞳,很乾淨清澈,確實又不像是在撒謊。可是我怎麼也想不通,都旺大老遠的把傑克騙到泰國來幹嘛?難道是養蠱到了一定階段需要白人血肉餵養?

月餅支著下巴認真聽著,突然伸手向傑克抓去。傑克傻愣愣的沒反應過來,眼看月餅的手指要插進他的眼球,才驚叫一聲:「你幹什麼?」

月餅若無其事的收回手:「不好意思,有隻蒼蠅。」

傑克納悶的看著月餅:「雖然你們救了我,可是請不要侮辱我的智商。」

我心說月餅你要試探傑克好歹找個好點的藉口,這種下三濫招數也能想出來。

正想打個圓場,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篤……篤……篤……」

可能是護士夜查。我就靠在門口,一邊這麼想著一邊順手推開門。雖說泰國處於亞熱帶,氣溫很高,可是推開門,也許是走廊裡的空調冷氣起了作用,我感到一股冰涼的空氣透過身體,幾乎把血液都凝固了。

更奇怪的是,門口居然沒有人。我心裡有些發毛,探頭左右看看,淡黃色的燈光並不明亮,整條走廊看上去霧濛濛的,包括遠遠的護士臺都空蕩蕩的。別說人了,鬼影都沒有半條,那會是誰敲門?

有時候人不能聯想,尤其是在醫院這種很邪門的地方,想多了就會越來越怕,我連忙關上門,表情奇怪的看著月餅。

「你幹什麼呢?」月餅側頭看著我。

「剛才有人敲門,你沒聽見?」我這麼說著,心裡更有些緊張。

月餅揚了揚眉毛:「敲門?剛才?」

我確定不是月餅在和我開玩笑,頓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難道只有我一個人聽到了敲門聲?

「我……」話剛說了半截,又響起了「篤篤篤」的敲門聲。這次的聲音比上次要響很多,月餅也清楚地聽見了。沒兩步來到門前,猛地開啟房門!

冰冷的空氣再次透體,我的牙齒不自覺的打著站。這種寒冷感,絕對不是空調冷氣能帶來的,倒像是夜晚路過墳地,突然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鑽進身體,帶來的那種從內臟裡透出來的冷。

門外,依然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誰在外面?」傑克問了一句。

我剛想說話,月餅對我擺了個噤聲的眼神,走出病房。這種詭異的氣氛沉重的讓我喘不過氣,一腳病房一腳走廊給月餅把風,心裡暗暗打定主意,一旦真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二話不說先躲傑克後面,也算是為消滅資本主義階級敵人做貢獻了。

「注意我身後。」月餅交代一句就向護士臺方向走去,我向反方向觀察著,有總覺得脖頸陣陣冷氣,像是有人按著我的肩膀呵氣。

「踢踏……踢踏……」

月餅的腳步聲越來越遠,聽上去總覺得有些不對勁的地方,卻又察覺不到哪裡不對勁。只好時不時回頭看看,確保不會有東西鑽出來。月餅眼看走到護士臺,我忽然意識到不對勁的地方在哪裡了!

「踢踏……踢踏……」

「踢踏……踢踏……」

腳步聲!

走廊裡明明只有月餅一人,而我分明聽到了兩個人的腳步聲!

「月……月餅……」莫明的恐懼讓我腿肚子差點轉筋,失聲喊道。

月餅駐足在護士臺前,「咦」了一聲,沒有搭理我,反而拐了進去,不見了蹤影。

「踢踏……踢踏……」

耳邊依然不停地響著腳步聲,這次聽得真真切切,是從我身後傳來的!我瞬間僵住,猶豫著是不是要回頭,無數在電影、小說裡醫院發生的恐怖場景不停地在腦子裡亂竄。好像正有一個穿著白衣,溼漉漉的長髮蓋著臉的女鬼,正從我身後慢慢站起……

終於,我放棄了回頭看看的念想。如果真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我寧可被咬死也不能被嚇死!

沒出息就沒出息吧!我僵直著身子,準備慢慢側退著進病房。就在這時,脖子傳來一絲癢癢的觸感,像是有人拿著線團在我脖子上擦了一下,又像是睡覺時被家貓尾巴掃過的感覺。

緊接著,背上,腰上,屁股上接二連三的傳來一碰就消失的觸碰感。有東西在我身後不停地碰我!

有的時候,隱約能感到身後有東西卻看不見,會覺得異常恐怖。一旦這種虛幻的感覺變成了真實的觸碰感,反而心裡會鬆了口氣。

「操!我他媽的就是命犯天煞鬼星,到哪裡都不得安生!寧可被嚇死也不能被折磨死!」我心裡恨恨罵道,做足了視覺受到恐怖畫面衝擊的準備,猛地轉身看去!

身後,依然什麼都沒有……

我連續轉了幾個身,能看見的範圍內,除了帶著幾漬水跡的牆面和窗戶,空無一物。

明明有東西,我卻看不到。這次,我是真的害怕了!

「南瓜……」護士臺後面,月餅輕聲地喊著我。

從護士臺的進口處,閃出一道淡淡的人影,折射在牆壁上,如同被攔腰截斷。而我分明看到,這條影子的腰部,多長出了兩條腿,在腰兩側耷拉著。

護士臺裡走出一個人,披著一襲白色的衣服,駝著背半彎著腰,長長的頭髮遮住了臉,每一步都邁的異常艱難。從我的角度看去,那個人沒有雙手,一雙腿從腰兩側伸出。

而他穿著的幾個破洞的牛仔褲,正是月餅的!

「南瓜……」

那個人緩緩抬起了頭!

我嚇得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仔細看去,才發現那個人是月餅,揹著一個護士,兩隻手插在護士腿彎裡。

「快回病房。」月餅加快腳步跑來。

一連串詭異的事情讓我心臟都快炸了,剛閃進病房,月餅也跑進來,一腳把門踢上,門外迴盪著沉悶的「砰砰」聲。

剛把護士放在椅子上,我還在納悶丫沒說是抓住個什麼不乾淨的東西,扛著個護士幹嘛?月餅忽然問道:「傑克怎麼了?」我這才意識到,從剛才傑克問了那句話開始,再沒有什麼動靜。向他看去,才發現傑克直勾勾地看著門口,單手伸出,臉上滿是驚恐的表情,如同武俠片裡被點了穴道,僵硬在那裡一動不動。

我立刻想到,剛才我站在門口,身後有東西碰我,傑克一定看見了那個東西,才會有這個表情。但是他怎麼會突然不動了?

「你身後是什麼?」月餅伸手摸著我的脖子。他的手指冰涼,激的我縮了縮脖子。

「快脫衣服!」月餅不由分說抓著我的衣服就扯。

我一時沒弄明白丫是啥意思,往前一掙,「刺啦」,好端端的一件衣服撕成了兩半。

「你他媽的……」我話還沒說完,看到衣服,不由倒吸了一口涼氣。

月餅手上沾著紅色液體,衣服上也滿是斑斑點點類似橢圓形的紅色。每一團中間,印著兩個未曾沾上血跡的小圓洞,下端有兩條細細的紅線向兩端延伸,紅得非常醒目。

「血?」我聲音有些哆嗦。

「嗯!」月餅手指捻了捻,湊在鼻端聞著。

「人的?」

「動物的。」月餅摸了摸傑克脈搏,又把湊在他脖子上觀察著,「血蠱!」

光聽這名字就讓我覺得渾身不自在:「我也中了?」

「不!目標不是你。」月餅指了指護士,「是他們倆。」

「篤……篤……篤……」

敲門聲,響起!

我們互看一眼,沒有說話,屏著呼吸仔細聽著。

聲音飄忽不定,忽輕忽重,「每當敲門聲響起,緊接著就是細不可聞的「吱吱」聲,如同一個人被捏著脖子想拼命說話卻說不出來的呻吟,然後是「撲稜撲稜」的空氣震盪聲。

月餅悄悄攥著圓形門鎖,我看到他手心裡全是汗,輕輕轉開,用力向外推開!

一道淺灰色的影子,忽然從我的頭頂漂過,擦著月餅的臉頰,閃電般向門外鑽出。月餅伸手一抓,那道影子在空中以奇異的角度扭了個弧線,飛了出去。

屋子裡面居然有東西,為什麼我們都沒有看見?

「我明白了!」月餅閃到門後,「快來看!」

我跟著出去,繞到門後,一個巨大的血形蝙蝠印痕塗抹在門上,還未凝固的血滴蜿蜿蜒蜒向下流著,末端的血珠顫顫巍巍,隨時都會墜落。

忽然,幾道灰影從房頂落下,暗青色的血管像蜘蛛網浮現在薄薄的肉膜上,兩隻尖利的爪子扣著地面,毛茸茸的小腦袋用力往前掙著,血肉模糊,依稀能看到爛肉裡面的白色骨頭,滾圓的小眼睛裡透著即將死亡的黯淡光芒,兩隻大的異常的耳朵軟軟垂著,張開尖尖的嘴巴,肉紅色的舌頭上下顫抖,發出「吱吱呀呀」的幾聲怪叫,脖子一歪,癱在地上。

蝙蝠!

剛才並不是有人敲門,而是蝙蝠在撞門!當開啟門之後,有一隻蝙蝠想鑽進病房,在我身上連續撞了好幾下。那隻蝙蝠的目標,顯然是剛剛甦醒的傑克。

「剛才我看到護士一動不動坐在椅子上,脖子上有兩道血印,我以為是蜈蚣。」月餅摸了摸鼻子,「有人給她和傑克通過蝙蝠下了血蠱!如同天亮前不能解蠱,中蠱者就會全身湧入大腦,活活把腦袋撐爆而死。」

這是一定是和都旺有關聯的蠱族乾的,可是為什麼目標是傑克和護士,而不是我們?我覺得這件事情解釋不通。傑克身上是不是也隱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有人不想讓他說出來?又是誰能神不知鬼不覺的在門上畫一個紅色蝙蝠?

我想到當前最緊要的事情:「怎麼解蠱?」

月餅支著窗臺,外面的夜色漆黑如墨,天邊的星星像一顆顆鬼眼,閃爍著妖異的光芒。

「丹島洞,又被稱為蝙蝠洞,用最深處的屍灰解蠱。」

「屍灰?」

「對!傳說是五百位佛陀被燒死後留下的骨灰,不過這麼多年沒有人真正見到過。」

我心說果然就不是看個景旅個遊那麼簡單,接著又想到一件事:「月餅,如果咱們去了,這兩個人怎麼辦?會不會有人折回來把他們……」

「不會的。一、下蠱的人根本不會想到有人敢去蝙蝠洞,所以已經認定他們倆必死無疑;二、我們,如果不去,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他們腦袋像西瓜一樣爆了麼?只能賭一賭了。而且,這個血蠱是有人在門上畫了血咒,用蝙蝠放蠱,去了那裡說不定能碰上下蠱人。」

「南瓜,你一定要去。」月餅用力拍著我的肩膀!

我鄭重的點了點頭:「丫說啥呢,我是那種臨陣逃脫的人麼?」心裡默默地想,我就算不去丫不也一樣做我半天思想工作讓我去麼,何必聽丫苦口婆心和老孃們一樣囉嗦。

「哦,倒不是為了這個。」月餅回病房收拾著背包,「也許你能通過‘罪惡之門’,我過不去的。」

我差點一個踉蹌摔倒:「怎麼是我衝鋒在前,月公公您坐享其成。」

月餅無奈的笑著:「路上說吧。」

鎖好病房門,看了看時間,距離天亮還有6個小時。月餅順手手機上網百度了一下,丹島洞(蝙蝠洞)所在的范縣距離清邁市中心倒不遠,大約一小時距離,可以直接到達山下,上山到達洞口半個小時。這樣算起來,光路上來回就要用掉3個小時,丹島洞裡面到底什麼情況,光靠網上幾張照片也看不出個五六,留給我們的時間並不是很充裕。

當下也不多說,出醫院攔了個taxi,說了地點,司機二話不說,開車就走。泰國是著名的旅遊國家,每年有四億多遊客參觀遊覽,所以交通工具雖然很落後,但是交通業還是很發達的。計程車司機估計見多了像我們這樣興之所至半夜逛景點的,一點不緊張。不像國內,大半夜打的說是去山上,那是萬萬拉不得,萬一遇到劫匪,拉到山下搶了車,掠了錢跑了還算運氣好,一旦碰上手黑的,殺人劫財上山挖個坑埋了那就真成了山間野鬼。

何況泰國雖然毒品、妓女、小偷猖獗,不過極少出現殺人事件。內在原因是泰國為佛教大國,殺人對於忠實佛教徒來說,那是要下十八層地獄裡的第七層刀山地獄,忍受億年萬刀刺體劃肉、開膛破肚之苦。

世界上「意外死亡率」最低國家排名第三位就是泰國,第二是「幸福之國」尼泊爾,第一自然是「天堂」不丹。

這麼胡思亂想琢磨著事情,也沒感覺多一會兒就到了丹島洞的山下。仰頭看去,山並不高,亞熱帶的植被高大粗壯,根本看不見洞口在哪裡,不過青草和不知名野果的香甜味道,倒是讓人心脾沁透。

月餅按照網上下載的地圖研究了半天,我倒不好打擾,躲在一邊抽菸。想到如果真照月餅所說,「罪惡之門」只有沒犯過錯的人才能通過,那估計我也夠嗆。前兩天還無意間瞥見了女同學低下頭收拾課本時從寬領衫裡露出的半坨胸部。過不去更好,鬼知道那邊有啥玩意兒,萬一冒出個吸血鬼,小爺大好年華也就和那五百僧陀的骨灰廝混了,總不能指望那邊其實是蝙蝠俠的秘密基地吧。

連抽了兩三根,我越琢磨越心虛,不由又打了退堂鼓:「月餅,你丫看個破地圖至於這麼半天麼?」

月餅訕訕地撓了撓頭:「我看不太明白地圖,沒看懂。按照地圖方位,丹島洞應該在山下而不是山上。」

這倒讓我挺詫異,接過地圖一瞅,差點沒把眼珠子瞪出來:「你丫看倒了!」

「是麼?」月餅面色古井不波,「那就上山吧。」

丫就是這種性格!

一路無話,既沒什麼奇怪蟲子阻路,也沒有山妖樹精搞怪,風平浪靜地到了丹島洞口。這種異常的順利倒讓我心裡有些不安,月餅微微皺了皺眉頭:「暴風雨前的海面是最平靜的。」我不可置否的點頭預設,想起小時候孤兒院阿姨教的法子,沾了點口水抹在眼皮上,據說這樣可以增加陽氣,走夜路時不會看見不乾淨的東西。

本以為丹島洞應該很大,沒想到見到真身才知道「百聞不如一見」的含義。洞口為圓形,大約兩米見方,洞裡漆黑一片。月餅用強光手電向裡一照,筆直的光柱瞬間就被湮沒在黑暗中,完全看不到裡面的情況。

我現在完全沒有打退堂鼓的念頭,而是在徹徹底底的後悔答應跟月餅來這個鬼洞。我對沒有光線的黑暗空間有著莫名的恐懼,身處其中時總會感覺到和我面對面不到一釐米的地方就站著一個人,或者身後一直有人跟著我,伸手掐住我的脖子。

月餅轉身對我笑了笑,拿出幾根熒光棒,往洞裡扔著。就著瑩瑩的綠光,能看到洞裡倒也沒什麼奇特,可能因為長久沒人來過,地上一層厚厚的積塵,洞壁長滿蔓藤。我跟著月餅有樣學樣,用鞋帶把褲腿扎進,防止被毒蟲叮咬,提心吊膽的進了洞。

每踏出一步,都能蓬起大片的灰塵,鑽進鼻子癢得厲害。我想打個噴嚏,又覺得這個洞透著股詭異勁兒,強忍著不敢打,只能使勁揉鼻子。

「南瓜,我忘記告訴你一件事。」月餅慢吞吞的說著,「這個洞裡曾經出現過兩具被抽乾血的屍體,具體原因沒人知道,所以荒廢二十多年了。」

「你丫不早說!」我恨不得給月餅兩個嘴巴子,「月無華!你還是人不?」話剛說完,我一腳陷進了浮沉裡。只覺得腳心有個堅硬的凸起踩進了地底。

洞壁裡響起沉悶的「咯咯」聲,聽上去像極了許久未發動的車子,齒輪咬合時生澀的摩擦聲。蔓藤「呼啦啦」響動起來,有什麼東西從裡向外鑽。

月餅摁著我的脖子就趴在地上,我一個措手不及,吃了滿嘴灰,只聽見腦門上響起「嗖嗖嗖」的空氣摩擦聲,側頭往上一看,無數道三寸長短的黑影來回交錯,深深地釘入對面的洞壁上。

有幾道黑影在空中撞擊,迸出閃亮的火花,落到地上。

是弩箭!

我心說他媽的泰國的山洞裡居然會出現中國的機關術,這都哪跟哪啊!這麼想著,狠狠瞪了月餅一眼,月餅搖搖頭表示並不知道,如此等了起碼一分多種,兩邊的弩箭才算是彈乾淨了。

月餅起身拍了拍灰,順手撿起一根弩箭看著。我這才鬆了口氣:「你丫神經有點太大條了吧。小爺被你騙進來差點被噴成刺蝟,你丫起碼安慰我兩句行不?」

月餅沒言語,把箭遞我手裡,又去拔洞壁上的:「小心箭尖,有毒。」我看到箭尖上塗著一層暗藍色的印痕,整支箭硬硬的像某種金屬,通體烏黑,上面鏤刻著曲裡拐彎的花草花紋,做工極為精巧。花紋延伸到箭體中央,很自然的攢聚成兩個繁體字「洪武」。

明太祖朱元璋的年號!

「這個丹島洞,也許不如我們想象的那麼簡單。」月餅彈著弩箭,發出清脆的碰擊聲。

「血蠱,蝙蝠,罪惡之門,抽乾血的屍體,這會兒又冒出個洪武年代的機關,哪裡簡單了?」我的好奇心徹底勾了起來。

也許是在萬毒森林裡好了大量的電力,回到清邁又來不及充電,月餅手裡的強光手電光線越來越弱,由明亮轉為淺黃,光圈越來越小,終於慢慢熄滅。洞裡只剩下那幾個熒光棒泛著藍光,猶如幾朵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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