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金特別感激呂風,吃了赤腳大夫給開的藥麵兒之後,老金昏睡了差不多一天,到了晚上又發了一身汗,感覺身上輕鬆不少,於是就從炕頭上爬起來。剛起身時,他還覺得有些頭重腳輕,走了幾步人就精神多了。
老金走出去,看見呂風手裡拿著個瓶子,正要出門的樣子。
呂風看見老金,立刻綻開一個笑容:「金老弟,你怎麼起來了?身子好了嗎?」
老金捶了捶胸口:「沒事了,我這身子壯實著呢!」他話鋒一轉,「大哥,你這是要去幹什麼?」
呂風拍了拍手中的玻璃瓶:「我去村東頭打點兒酒。」
老金躺了一天,感覺身上的骨頭都要酥了,於是就要求跟呂風一起去。二人邊走邊聊,不一會兒就來到了村東頭。
路上呂風告訴老金,別看他們這村子小,人也不多,可是釀酒的那個老師傅是幾十年的老手藝,他自釀的純糧小燒,不光酒味醇厚,勁頭也相當足,酒量不錯的人也禁不住三杯,人送美稱「三杯神仙倒」,就連前面鎮子裡的人也經常跑來打酒。
賣酒的是個乾瘦的老頭,我們進院的時候他正在殺雞,可雞殺到一半竟然跑了,雞脖子被砍掉一半,雞頭耷拉在翅膀上,滿院子都是雞血和雞毛。老頭滿院子追雞,累得氣喘吁吁。呂風見狀,上去就把雞給逮住了,然後徒手扯住雞頭和雞身,猛地發力,那隻雞立馬身首異處,公雞屍體在他手中撲稜了幾下,再也不動了。
呂風滿手都是雞血,身上也被濺上不少,可是他毫不在意,甚至連基本的擦拭都沒有。他盯著手上的雞血看了半天,老金注意到他微微伸出舌尖,做出一個舔舐的動作,不由得暗笑,沒想到呂風表面一副東北大漢的彪悍模樣,其實還挺饞。
乾瘦老頭殺雞不行,打酒倒是很有一手。他不用漏斗,拿起舀子舀出酒液,直接往瓶子裡灌,最後竟然一滴酒都沒灑出來。
酒罈子中散發出濃郁的酒香,讓人感覺還沒喝就已經醉了。
呂風付完酒錢,他們倆剛要走,乾瘦老頭突然一把拉住了老金的手腕,嘴裡啊啊兩聲。剛才他一直沒說話,老金還覺得奇怪,現在才發現,原來老頭是個啞巴。
老金就問他:「你要幹什麼?」
呂風笑著說道:「老李頭,他是我的客人,你可別嚇著人家。」
老頭盯著呂風看了幾眼,然後鬆開了手。老金覺得挺莫名其妙的,不過也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他們回到呂風家的時候,呂風的妻子已經做好了兩個菜。呂風和老金吃飯的時候,她卻躲到了廚房裡。其實那時候剛解放沒多久,部分地區婦女地位低下的陋習並沒改變。所以即便是老金在這個家裡住了一天一夜,和呂風的妻子都沒怎麼打照面。
呂風好喝,吃飯的時候屢屢勸酒,老金覺得欠了呂風的人情,所以也不好推辭,呂風勸酒,他也就喝了。他酒量不太好,喝了不到三杯就醉意朦朧,好不容易拖著身體走到西屋,倒在炕上就睡著了。
這一夜,老金睡到半夜又醒了。當他迷迷糊糊地睜開雙眼,竟然又看到了那雙黃綠色的眼睛!
他腦子迷糊,恍惚間又是滿目黃綠,心跳越來越快,身子卻不聽使喚。他和那雙黃綠色的眼睛對視著,漸漸地,對面那個身影站了起來,看似十分高大。那具高大的身體突然輕輕地扭動起來,動作看似僵硬,但身體似乎柔若無骨。
老金呆呆地看著,然後也不自覺地跟著扭動起來,本來他的腦袋裡還隱隱約約地有種想要掙脫的念頭,可是隨著不斷地扭動,那個念頭愈來愈弱,愈來愈弱。
如果有人能看到老金此時的表情,肯定會嚇到。他的雙眼翻白,一張嘴張開老大,口涎直流,臉頰上的肌肉像是一條不受控制的蟲子,扭動著、翻滾著,幾乎已經脫離了「人」的模樣。
就在這時,老金突然聽到了幾聲微弱的「吱吱」聲,不知怎麼回事,他那不受控制的四肢突然間有了感覺,摔倒在地上,劇烈的疼痛讓他瞬間清醒過來。他抬頭一看,一個黑影飛快地離開了屋子。
老金趕緊從地上爬起來,連鞋都沒來得及穿,就忍著疼去追。他已經肯定自己絕對不是在做夢,至於剛才那些古怪的感覺,他估摸著自己應該是撞邪了。
不過現在首要的是追上那個黑影。
屋外遍地銀輝,老金接觸到冷空氣,陡然打了個寒戰,腦子比剛剛清醒了不少。老金眼尖地看到,那個黑影就停在大門口,他心中狐疑,警惕著慢慢走過去,離得越來越近,當看到那個人的正臉時,他的心臟差點兒跳出腔子:那個人影竟然是呂風!
老金著實是目瞪口呆。正發傻的時候,呂風一笑,朝他招了招手。他的眼睛還是那雙黃綠色的眼睛,其餘一切正常。正是這種正常,在老金的眼裡,讓他感覺此時的呂風比什麼妖魔鬼怪都可怕。
此時老金距離呂風不過兩米來遠,他被呂風的模樣嚇到了,一雙腿有點兒發軟發麻,但是並不妨礙他逃跑。可是他的動作還是慢了一步,呂風的速度實在是太快,而且手勁兒奇大,老金跑出沒幾步,就被呂風緊緊地抓住了手臂!
老金力氣不小,可卻沒掙過呂風,他幾乎是被呂風拖到了門口,就在這時老金看到了恐怖的一幕——
那貼在大門上的門神像扭曲了一下,然後,一隻尖細的爪子從裡面緩緩伸了出來!
老金駭然,他嚇得大叫起來。呂風一手拉著他的手臂,一手按住他的頭。眼看那隻尖細的爪子就要抓上他的眼睛,門外突然竄進來一個人影,手中拿著個奇怪的東西,一下子劈在呂風的肩膀上!
那東西也不知道有什麼威力,呂風痛得大叫,老金趁機掙脫了他的轄制。這時再去看那個給他解圍的人,竟然是白天賣酒的乾瘦老頭!
老頭劈在呂風肩膀上的東西像是一把鐵鍬,他一動,呂風就跟著動,像是被那個東西黏住了一樣。老金趁著這個機會,上前踹倒了呂風。他慌忙間,還不忘看貼在大門上的門神像,那隻爪子早已不見,就好像剛才只是他的幻覺。
真的是幻覺嗎?老金恍惚了一下,在老頭焦急的「啊啊」聲中,兩個人合力制服了掙扎不休的呂風。呂風的眼睛不知道什麼時候恢復了黑色,被壓制在地上卻不喊叫,只是「哼哧哼哧」地直喘粗氣。
老金感覺這一切恍然如做了場夢,他看向老頭:「老大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懊喪地一拍腦袋,「……哦,我忘了你是啞巴。」
他的話音剛落,突然從大門外傳來一個清脆的聲音:「我知道是怎麼回事。」
進門的是個十歲出頭的小姑娘,她自稱跟乾瘦老頭是爺孫,不過她並沒有立刻給老金解釋什麼,反倒是照著她爺爺的指示,拿出一個罐頭瓶子,裡面裝滿了暗綠色、一團一團的東西,看著有點兒噁心。
老頭伸手把罐頭瓶裡的東西掏出一團,要往呂風的身上抹。那東西散發著一股臭氣,非常難聞。
老頭先把那東西抹在呂風的背上,然後是腳底,最後連耳朵,嘴巴,眼皮都沒放過,只剩下兩個鼻孔,這是七竅封死了五竅。
老頭的手離開呂風的眼皮之後,呂風突然劇烈地抖動起來,他似乎想努力睜開眼睛,可是始終沒能睜開。折騰了十幾分鍾,最後一股濃鼻涕一樣的東西從他的鼻孔裡鑽了出來,那東西像是活的,在地面上不停地蠕動。
老金十分驚恐,心知那一定不是什麼好東西,於是離得遠遠地看著。
那黏鼻涕一樣的東西被小姑娘裝到罐頭瓶子裡,那東西在裡面劇烈地掙扎。小姑娘拿出一塊黑布,矇住罐頭瓶子,之後老金就什麼都看不到了。
那東西弄出來之後,呂風的呼吸平穩了許多。這時小姑娘突然上前,開始揭貼在大門上的門神像。老金知道其中的厲害之處,忍不住喊了一聲:「那門神像邪門得很,要不你放著……我來。」
小姑娘轉頭對著他微微一笑,沒答應也沒拒絕,一雙手卻始終沒停下,一點一點地往下揭門神像。她的動作小心極了。
老金被那副門神像嚇過一次,到底沒敢過去幫忙,看著小姑娘一點點將門神像揭了下來。
就在門神像即將揭下來的一瞬,老金似乎看到一股淡淡的青煙從門神像和大門之間騰起,又好像聽到了撕裂般的尖叫聲。
這些都是一眨眼的事。當小姑娘把兩張門神像都揭掉後,老李頭拿出一根火柴點燃,然後將兩張團成一團的門神像一點點地燒成了灰。
老金和老李頭合力,一起把昏睡過去的呂風弄到了屋裡。因為吃完飯後呂風的妻子回孃家去了,而且呂風家跟幾戶鄰居捱得不算近,所以老金他們折騰這麼大動靜也沒人理會。
在老頭不斷的手勢和啊啊聲中,在小姑娘的解釋下,老金終於瞭解了事情的真相。
4
乾瘦老頭姓李,小女孩是他的孫女,叫李香香。老李頭表面上是個釀酒師傅,其實他還會「掐邪病」。農村一般管精怪上身叫「邪病」,管驅除上身的精怪叫作「掐邪病」。通常被精怪上身的人表現為神志不清,胡言亂語,甚至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
其實先前呂風跟老金說的那些話並不全是事實,他們這個村子的人,並不是因為信奉黃大仙,被人排擠才搬到這裡,是因為當年發生了一件異事。
這事追根究底,還是跟黃大仙一事有關。
話說新中國成立前夕,小鎮的後山突然發生了地震,小鎮沒受什麼影響,但是後山中卻塌出一個墓來。那墓挺大,有人撞著膽子進去,卻沒發現什麼值錢的寶貝,倒是在那墓中發現了一大三小四口棺材。
棺材一看就是古物,但是儲存得相當完整,四口棺材並排放著,一口大的在中間,三個小的放兩邊。人們猜測只有一口棺材才是主棺,其餘幾口是殉葬人的棺材。
殉葬在古代比較常見,一般有權勢的人家,人死後就會買一些窮苦人家的孩子殉葬,意思是到了陰間不至於沒人服侍。
但是這墓中情景卻很古怪,一是四口棺材沒有分賓主,都是一字排開;二是有殉葬的富貴人家,為什麼什麼陪葬品都沒看見?
由於那墓十分完整,所以人們都沒往盜墓賊的方向去想。
後來就有人說,陪葬品不在墓裡擺著,那一定是放在棺材裡了,說不定一口大棺材裝死人,三口小棺材裝的都是陪葬品。
這個說法讓人們十分心動,於是就有膽大的拿著撬棍,依次把幾口小棺材都撬開了。
結果讓人十分失望,棺材裡並沒有什麼金銀珠寶、古董玉器,只有一張皮子包裹著一副小小的屍骸,三口小棺材都是如此。而且有人辨認出,包裹屍骸的皮子,竟然是黃鼠狼的皮子!
那時鎮裡大多數人家還在供奉黃大仙,山上黃皮子氾濫,也沒幾個人敢打。他們看到這幾張皮子,頓時都覺得心裡不舒服,要說怎麼個不舒服法,他們也說不清。
黃皮子這種生物,並沒有蛻皮一說,那麼這幾張皮子,難道都是被人給剝下來的嗎?
眼前的情景,總讓人聯想到什麼邪法妖術,所有人的心裡都不舒服了。
那口大棺材緊接著也被人撬開了,棺材中倒是正正經經地躺著一具骸骨,可奇怪的是那具骸骨十分瘦小,但是穿在他身上的壽衣卻是出奇地大,簡直要把那骸骨整個遮掩住。而且骸骨的頭顱看起來著實怪異,那嘴吻的骨頭十分尖細突出,看起來竟不像人類。
沒找到值錢的東西,卻看到了這麼詭異的一幕,在場的人心裡都犯嘀咕。後來有人提議把幾口棺材燒掉,不管是什麼妖魔鬼怪、魑魅魍魎,一把火燒了也就沒了吧。
這個提議得到了大部分人的支援,棺材被拖到外面燒成了灰,人們也都安心回家了。
可是到了晚上,凡是當天在場的,凡是家裡頭有黃大仙畫像的,都看到了恐怖的一幕……
他們看到畫像裡的黃大仙活了,從畫像中伸出爪子,有的人被抓破了臉,有的人被抓破了額頭,有的人瞎掉了一隻眼睛……之後這些人就像瘋子一樣,瘋狂地傷人,並且把人抓到黃大仙的畫像前,就像邪教要招收信徒一樣,逼迫那些人叩拜,並接受「血的洗禮」。
小鎮的磨難開始了,這一幕跟十幾年前的一幕重合。那一次有個神秘人解困,這一次又有誰能夠解救他們呢?
說到這裡,李香香小姑娘臉上突然帶上了自豪之情,看得老金一愣。
是的,那次拯救小鎮的人是李香香的父親。那時她還沒出生,她的父親十分年輕,就這麼闖入了混亂的小鎮之中。那時候鎮裡清醒的人不多,而且都被嚇得不敢出門。
李香香父親瞭解了鎮裡的情況後,轉頭就找到幾個養鵝的人家,弄回不少鵝糞。
前面老李頭對付呂風的東西就是鵝糞。鵝糞在農村經常可以見到,黃皮子不僅害怕鵝糞的氣味兒,還怕被鵝糞接觸到身體。以前就有黃皮子踩到鵝糞會爛爪子的說法,鵝糞就是黃皮子的剋星。你看那些養著大白鵝的人家,一般都不會有黃皮子光顧。那把木鍬上也塗著鵝糞,所以呂風才會那麼懼怕。
話說,李香香的父親就是用鵝糞把鎮里人治好了不少,至於那些從人身上逼出來的鼻涕蟲似的東西,是成了精的黃皮子蛻皮時掉下來的東西。
也有人說,黃皮子又不是蛇,不是昆蟲,它怎麼會蛻皮?不過這個問題老李頭並沒有詳細解釋,所以老金也無從得知。
黃皮子想要成精是非常困難的,它們具有靈智之後,還需要人的「點化」,如果你在山裡看到模仿人類動作行為的黃皮子,記住千萬不能說它像人,如果你不小心開口了,這個黃皮子很可能就會成精。
除了這個方法,黃皮子想要成精還有一個辦法,那就是蛻皮。
想要蛻皮成精的黃皮子會選擇一個非常隱秘的地方,例如地洞,但是對於它們來說,最好的選擇莫過於人類盛放屍骨的棺材。它們會在死人還未下葬的時候,在棺材底部弄一個很小的洞鑽進去。別看黃皮子的身體並不細小,其實它們有著一種類似於縮骨的技能,甚至能夠鑽到只留有一指寬縫隙的雞舍裡,吸乾雞血。
黃皮子蛻皮的過程非常痛苦而且漫長,還伴隨著失敗的危險。它蛻皮成功後,會從進來時的小洞鑽出去,把整張皮子留在棺材裡。蛻掉了那張皮,它附身時會更加容易。
那些隨著蛻掉的皮子掉下來的東西,會和皮子留在一起,如果碰到活物,就會神不知鬼不覺地鑽進活物體內。那東西像寄生蟲,卻比寄生蟲厲害得多,它能夠控制活物,還能使人產生幻覺。
它唯一的剋星,可能就是鵝糞了。
李香香父親治好了鎮里人後,就留在鎮裡安家落戶。雖說那時候李香香父親救治還算及時,可是還是有十幾個人沒救過來。這十幾個人撐了沒幾天就過世了,他們的家眷心存不忿,所以就一起搬離了小鎮。
後來李香香父親和小鎮裡一個姑娘結婚了,婚後生下李香香。李香香五歲的時候,父親和母親染病先後離世,她就和爺爺一起相依為命。
說到這裡,小姑娘甜美的小臉上露出了悲傷的表情。
老金說不清心裡是同情還是難過,不過心裡很多疑問都得到了解答,還是痛快不少。
「那……呂風又是怎麼回事?」
老李頭又一陣比劃,李香香看完說道:「爺爺說,當年離開小鎮的人裡頭,不少人的體內還潛伏著那種怪蟲子,睡幾年或者十幾年才會醒。爺爺說,爸爸很遺憾沒救回那些人,他要幫爸爸彌補這個遺憾。」
老金的眼睛禁不住有點溼了,他勉強一笑:「我還要多謝你們呢,要不是你們來得及時,恐怕我的眼睛都瞎了。」
小姑娘瞥了老李頭一眼,抿嘴一笑:「爺爺說了,是你自己運氣好,今天白天爺爺才看見呂大叔情況不對,要是他早一天發作,我和爺爺也救不了你。」
老金聽後有些恍惚,不,呂風並不是今天晚上才發作,他清楚地記得,昨晚情況就不對了,不過危急時刻他似乎聽到了什麼聲音,才從那迷夢中清醒過來。
不過,他仔細回憶起喚醒他的聲音,似乎是動物的叫聲。老金突然臉色一變,他怎麼覺得那是黃皮子的叫聲?
怎麼會?
他想起自己放生的那幾只黃皮子,可能嗎?
老金不知不覺地問了一句:「黃皮子會報恩嗎?」
李香香瞧著他,態度頗為老成:「我爺爺平時就說,黃皮子是特別有靈性的動物,記仇,也記恩,你救過黃皮子嗎?」
老金點點頭,卻沒說下去。
老金想,人還是有善心的好,若是他沒救那幾只黃皮子,現在還不知道會怎麼樣呢。
老金的第一個故事講完了,第二個故事是我講的,我把紅油傘的故事說了一遍,老金聽完還算滿意,這一天就這樣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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